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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供应链、人才和市场优势,决定了低空经济赛道有诞生世界级公司的可能性。
《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施思羽
记者 王怡洁
编辑|马吉英
图片摄影|邓攀
作为沃兰特航空创始人、CEO,董明最近在看战争史《诸神的黄昏》,了解在战争环境下的真实人性是怎样的。洞察人性,打造组织,从工程师转变为管理者,也是他当下的重要功课之一。
沃兰特航空创始人、CEO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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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兰特航空成立于2021年6月,是一家研发商用客运eVTOL(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的创业公司——这种航空器无需跑道即可垂直起降,被视为未来城市空中交通的核心载具。
2024年“低空经济”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国家发展改革委设立低空经济发展司后,这一赛道的热度骤升。尤其是2024年被称为“低空经济元年”,沃兰特航空在这一年共完成六轮融资。
“传统商业航空一百年基本没变过,电动化会带来这个领域的结构性变化。”明势创投创始合伙人黄明明是沃兰特航空早期的投资方之一,他认为,中国的供应链、人才和市场优势,决定了低空经济赛道有诞生世界级公司的可能性,而沃兰特航空正是代表性企业。
华映资本在B轮领投沃兰特航空,其董事总经理刘天杰也判断,低空经济赛道护城河最明确,沃兰特航空走得最远。“这个赛道的护城河听上去很简单,就是有没有适航证,实际上背后是巨大的投资和非常复杂的技术体系。”刘天杰说。而在国内,沃兰特航空的VE25-100飞机是中国高等级商用客运eVTOL最早获得民航局适航受理的项目之一。
董明表示,VE25-100获得适航证的确定性非常高,只是时间问题,从研制角度,如何科学合理地推进研制进展,如何快速有序释放风险,如何飞出并证实飞机的经济性,都是项目的核心挑战。
最新的进展是,2026年5月,沃兰特航空完成国内首次载人eVTOL的有人驾驶转换飞行,这是从技术验证走向商业化的关键节点,也增加了适航证的确定性。此前,全球仅Joby Aviation(美国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制造商)和Vertical Aerospace(英国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制造商)完成该动作。
在董明看来,eVTOL这个产业是电动汽车和航空结合带来的一个新的结构性机会。他判断这个产业的潜在影响“不亚于C919”,但当下行业还没有进入启动状态,还处在从0到1的阶段。
“低空经济行业的发展需要一点耐心,这是一个制造业,迭代需要时间。”董明说。
选择务实可行路线
2016年,Uber提出空中出行愿景,eVTOL迎来了第一次大的关注。2019年前后,行业逐渐把产品参数收敛到6座、2.5吨左右的规格——这个方向后来被沃兰特航空延续下来,成为其第一型号VE25-100的基础。但在构型的选择上,沃兰特航空选择了技术风险相对较低的复合翼,即垂直起降与巡航两套系统独立运行,机械结构更简单,在市场早期阶段,安全性更容易验证,而倾转构型的机械结构更为复杂,在飞行转换过程中模态复杂,容错能力弱,验证难度更高。
董明表示,对于客运飞机,安全是放在首位的,“我们对技术始终保持中立和客观,但在产业发展初期,eVTOL是个新兴的事物,需要用有限的资源去快速验证公众的接受度,所以我们会去评估不同技术路径的风险。而复合翼是天然更安全的构型,它有清晰的研发和适航路径,在当前的市场和技术环境下,复合翼是最优解。”沃兰特航空的首款产品被定义为“安全、皮实、好用”。在他看来,这是为了让客户及公众更好地接受eVTOL,满足客户的价值追求和公众的出行服务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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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家伟大的创业公司,一开始的产品定义,可能决定了后面80%~90%的成败。黄明明把沃兰特航空与理想汽车类比:当所有人都想做“中国的特斯拉”,讲纯电的故事时,只有理想选择了增程式的渐进路线。“董明讲的不是那种最理想化的故事,也没有选择最激进的技术路线,但综合工程化推进、适航证获取和商业化验证,每条线都有清晰的推进策略,这是当时最可行,甚至唯一可行的路线。”
在产品迭代方面,沃兰特航空提出了“三型三代”的规划——第一型号第一代产品VE25-100的目标是启动和证实市场。第二型号则扩展性能和应用,聚焦高速、长航程,预计在首款产品取证后两年内推出。第三型号则瞄准私人市场,目前定义尚处模糊阶段。“同时,每个型号还会不断迭代,好的飞机都是改出来的。”董明说。
安全等级的提升是产品迭代的参数之一。当前VE25-100的整机安全等级与C919等运输类飞机等同,均为10的-7次方,单个灾难级系统故障的概率已小于10的-8次方。下一代机型的目标是将整机安全等级升至10的-8次方,超过传统运输类飞机一个数量级。“那个时候客运eVTOL可能会成为世界上安全等级最高的飞机。”董明说。他预期,客运eVTOL投入市场5到10年后,飞行小时数可能超过传统民航飞机,届时安全等级需要再上一个台阶。
在供应链策略上,沃兰特航空也采取了务实方案。以Joby Aviation为例,其早期倾向于深度集成——连飞控、航电都自己研发,导致了一些发展的弯路,耽误了研发进展。但沃兰特航空从一开始就选择整合供应链体系,自研的主要是材料和结构、系统结构、飞行物理和控制率,以及能源系统——电池包和BMS(电池管理系统)。
从价值量来看,沃兰特航空大约七成供应量来自传统航空体系,剩下来自新能源和消费电子。“我们看到有价值的东西才做,不是什么都摊开来自己干。”董明在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表示。
“保持无条件的自信”
创业5年来,董明一直铭记着一位著名投资人跟他的分享:“创业九死一生,最重要的是保持无条件的自信。”无条件的自信——这也是董明在2023年展示给外界的状态。
2023年初,公司技术验证机出现重着陆、CTO带领部分团队离开、原本已谈妥的融资取消……“那时发完工资,下个月公司账上就没钱了。”董明说。
2023年秋季,明势创投组织一批被投企业创始人去中东拜访当地政府和企业、国家主权基金、中资企业,黄明明告诉《中国企业家》,当时只知道沃兰特航空现金流紧张,但每一场会议上,董明都平和、自信地介绍自己的产品,没有表现出焦虑不安。事后他才知道,当时公司正处于非常艰难的时期。
中东之行后,沃兰特航空完成全尺寸技术验证机的场内转换飞行,各项研发进展的突破让沃兰特航空迎来了一次雪中送炭式的融资。自贡是我国传统的无人机产业基地,当时低空经济已经成为当地的重要产业发展方向之一,对eVTOL有天然的敏感,之后沃兰特航空获得自贡近亿元的融资,度过了企业最艰难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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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兰特航空也在2023年底与自贡市政府签署合作协议,在自贡航空产业园布局客运eVTOL智能制造基地项目。该基地也是沃兰特航空目前唯一的制造与试飞基地。2025年5月,首架“自贡造”eVTOL研制批首架机在自贡航空产业园下线。
“天助自助者。”黄明明说,“努力到极致,老天会奖励那些真正认真做事的人。”
进入2024年,随着政策日趋明朗,低空经济成为资本宠儿,沃兰特航空融资节奏明显加速,一年内完成了六轮融资。2025年,低空经济对投资人的吸引力有增无减。其中,华映资本成为B轮领投方。“我们一个比较固定的投资风格是,要看到行业的一些确定性之后,再选择去进入。”刘天杰说。
今年4~5月,沃兰特航空的C轮、C+轮融资先后落地,两轮融资约30亿元。公司发展路径也更加明确——用复合翼路线的确定性对冲技术风险,用全球化股东矩阵和订单网络对冲市场风险,用持续密集的资本注入支撑工程执行。
系统化思想
董明职业起点在航空研究所,从软硬件设计到系统设计,形成对技术深度的理解。后来他进入通用电气(GE)待了5年,参与了青藏铁路信号机控制系统的设计和验证工作,带着当时线上最长试验列车团队跑完了首次全线路实验。
离开GE后,董明回到航空领域,参与了中国首款自主研制的喷气式支线客机ARJ21,并从概念设计开始深度参与了国产大型客机C919项目。
在他看来,大飞机项目留给他的核心资产,并非可直接套用的技术细节——eVTOL是一个全新领域,其飞行高度、速度和成本要求与大飞机都不相同,而是“系统化研制过程”。
“但凡民用飞机,背后的研制思想是一脉相承的。”董明说。在他看来,有了ARJ21、C919的锻炼,加上一群经过系统化训练的人,产业才能走得更稳健。刘天杰认为,董明最稀缺的特质正是“在行业经历过,知道体系怎么运转”,“在技术上的前瞻判断能力很强”。
以供应链为例,刘天杰介绍,与同行不同的是,董明很早就意识到低空经济复用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不work”,原因就是航空器的安全等级很高,最终要非常细致地拆解到每一个零部件,甚至每颗螺丝钉,而汽车供应链没办法溯源到飞机这种颗粒度。“如果从一开始就复用车的产业链,要过适航这关的时候,整个供应链体系要推翻重来。”刘天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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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兰特航空的做法是,批量去投资上游绑定比较深的供应商,把供应商的能力建立起来,一起去过适航证这关。
在办公室墙上,董明手绘了一张象限图:横轴是设计能力,纵轴是制造能力,当前上游供应商和沃兰特航空自身都处在底部的“偏弱”区域,随着行业发展,这种状态会慢慢向上移动。“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想进入这个行业,我们能选择的合作伙伴会越来越多。”董明说。
运营商的选择也体现了沃兰特航空在搭建产业体系方面的努力。
目前VE25-100的售价约2500万元,公司提出未来“5分钟飞行20公里,单座成本60元”的运营目标。
“我们在意的核心是初始用户。”董明说。沃兰特航空选择运营商的核心标准有两个:一是安全运行能力要强;二是能够把飞机的经济性飞出来,“商用飞机的经济性跟每天飞行小时数高度相关”。
沃兰特航空的第一家启动用户是南航通航——国内最大的直升机运营商之一。2025年1月,双方正式签订了VE25-100的首批确认订单,这是中国高等级商用客运eVTOL的首个确认订单。
2025年7月,沃兰特航空在首届国际低空经济博览会上与泰国Pan Pacific签署500架VE25-100采购协议,订单总金额17.5亿美元,创下中国eVTOL出海最高单笔订单纪录。
作为任职过多家大公司的创业者,董明称没有绝对崇拜的企业家,但他不否认自己的管理风格受到GE的影响较深。他对GE的评价是,注重诚信和对人的尊重,通过文化价值观和领导力的训练让员工的潜力得到最大发挥。他把这种文化也带到了沃兰特航空这家创业公司——研发人员不打卡,因为董明认为自由而自律的人才能设计出好的产品。
“我们希望把系统化的工程师思维慢慢内化到组织各个角落,随着沃兰特航空的发展,文化对组织的推进作用也变得越来越重要。”董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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