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辆黑色桑塔纳就停在办公楼后面的消防通道上,引擎盖晒得手不敢碰。
我从季度会出来,兜里揣着处长亲笔签的任务分配单,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陈默牵头"。可刚才会上,处长念成果的时候,名字换成了张立新。全处二十多号人,没一个看我。老周低头喝茶,对面的小王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我站起来,把U盘从投影仪上拔掉,说了声"好",蹲下去捡散在地上的文件。
省长的司机老马过来找我,说我下去一趟。我拍拍灰站起来,那页写着真相的纸就折在裤兜里,折痕已经磨白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省长把平板转过来让我看。屏幕上是我去年那份跨区域交通评估,数据模型和算法全是我一行一行码的,张立新只改了封面署名。
省长问我选哪个。
我说,第二个。
他没接话,从前座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烫着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的红章。
窗外有蝉叫。我把纸袋收好,推门下车,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走。
一、下午三点的电话
处长办公室的电风扇转得嘎吱响,扇叶上积了层灰,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铁锈味儿。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张立新正坐在处长对面,面前搁着两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漂不起来。
"小陈来了,坐。"
处长姓赵,五十出头,头顶那片头发比去年又少了一圈。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我坐下来,凳子腿不平,坐上去晃了一下。
张立新冲我笑,嘴角往上牵了牵:"陈默,刚才会上对不住啊,我说了是你的活,赵处说先按他的口径报。"
我没看他,把脸转向处长。
赵处长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板上,脆响一声:"小陈啊,项目成果到厅里统一上报的时候要并线的,你的名字还在。张副处是分管领导,挂个名而已,你年轻人眼光长远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往左边斜了一下,看的是张立新的方向。
张立新三十七,省城本地人,岳父是退下来的老副厅长。这个背景,全规划处没有人不知道。去年处里分了两个去党校学习的名额,他占了一个,另一个给了隔壁科的刘姐,我这本科学历的连报名表都没见着。
"我明白。"我说。
赵处长点点头,打开抽屉翻东西,铁皮抽屉抽出来的时候"咣"一声:"那你回去把那份季度报表的原始数据整理一下,晚上之前发到张副处邮箱,他明天要汇报用。"
"好。"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张立新在后面说了一句:"赵处,小陈干活还是踏实的,就是不太会来事。"
门虚掩着,缝隙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站了一秒,伸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响。我回到工位坐下,隔壁老周探过头来,递了我一根烟。
"不抽。"我说。
老周把烟夹回耳朵上,压低声音:"刚才会上的事,我跟你讲,小陈你别往心里去。赵处也有难处,张立新那岳父上个月还来厅里转过一圈,跟赵处吃了顿饭。"
"我知道。"
老周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把头缩回隔板后面。他的键盘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赶什么材料。
我打开电脑,屏幕是十五寸的方正老款,开机要一分半。趁这个空当,我从裤兜里掏出那页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A4打印纸,左上角订书钉的针脚还留着。赵处长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本季度交通枢纽规划评估专项任务:牵头人陈默,辅助协调张立新,具体分工见附件。"落款日期是三个多月前,底下盖了规划处的业务章。
我把纸重新折好,夹进桌上那本《全省交通基础设施年鉴》的封皮夹层里。书脊已经开了胶,谁也不会翻。
屏幕亮了,我打开邮箱,开始整理赵处长要的报表数据。张立新的名字在收件人栏里跳出来,我鼠标移过去顿了一下,还是点了发送。
下午四点多,办公室里的空调又漏水了。塑料桶搁在过道地上,水滴答滴答地响,桶底积了小半桶,老周拿抹布垫在桶底下,防着水流到插座附近。
我正对着一堆原始数据核对,座机响了。
接起来,是传达室的老刘:"小陈,楼下有人找,说是你大学同学,姓周。"
"让他上来吧。"
过了几分钟,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来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公式里的系数,抬头一看,愣住了。
不是我大学同学。是省办的司机老马,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冲我挤了下眼睛。
"小陈,别声张,我就上来送个东西。"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我键盘旁边,"省长下午在厅里开会,让我顺道带给你的。你收好。"
说完转身就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页手写的便签,蓝色钢笔字,笔画收得干净利落:
"陈默同志,你的调令函已走完程序,待你确认意向。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即可。李。"
没有日期,没有抬头,没有公章。但我认识这个笔迹——去年年底全省交通规划评审会上,省长在一份批复文件上签的字就是这个样子,我盯着看了好几分钟,那会儿他写的是"同意"两个字。
我把便签折好,和那页会议纪要一起夹进了年鉴的封皮里。
老周从隔板后面递过来一袋瓜子:"嗑点?"
"不了。"
"你这人,"老周把瓜子袋收回去,"啥都好,就是太绷着。你瞅瞅张立新,人家每天中午还要躺那折叠椅上睡二十分钟呢,你这六年午休加起来有二百分钟没有?"
我没接话。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五点半,窗外天还大亮,蝉叫得一阵一阵的。
手机响了一声。
短信,陌生号:"你楼下那棵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很好看。"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见过这个号,但这个号知道我在哪个办公室。规划处在一楼,窗外那棵银杏是我入职那年种的,现在枝丫已经够到窗玻璃了。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和说笑声,庆功宴的人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桶里的水滴声。
二、六年前的冬天
现在回想起来,我能进规划处,本身就是个意外。
六年前的冬天,我刚从省城大学毕业,计算机专业的本科,没考研,也没什么关系。那会儿招聘会跑了大半年,简历投出去上百份,回信的不到十个。有一回在省人才市场的楼梯间里蹲着吃盒饭,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问我:"小伙子学什么的?"
我说计算机。他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下周来厅里考个试。"
那人是老周。
我当时不知道他是省交通厅的老员工,更不知道他那年是临时抽去帮着收简历。就这么一句话,我从几百号人里被捞出来,进了规划处的信息科。
面试那天是十二月,厅里暖气烧得足,但规划处的办公室还是冷。赵处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玻璃板下压着好几张合影,我扫了一眼,每张里都有张立新,位置越来越靠前。
"陈默是吧?"赵处长翻了翻我的简历,"计算机的,怎么想到来交通口?"
"什么都能干。"我说,"数据、统计、系统维护,我都能学。"
赵处长往后靠了靠,跟旁边一个人交换了个眼神。那人在我后来才知道是当时的信息科科长,姓孙,干了两年就调走了。孙科长问我:"编程水平怎么样?"
"SQL、Python都熟,Excel的VBA也能写。"我报了实话。
孙科长在一张纸上记了几笔。赵处长没再多问,说了句"回去等通知吧"。
我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一个人端着搪瓷杯喝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从我旁边过去了。
后来我知道,那是张立新。那会儿他刚从基层调上来不到半年,还不是副处长,但在处里说话已经比孙科长管用了。
录取通知来的时候,我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电话是老周打的:"小陈,你过了,下周一来报到。"
我挂了电话,把泡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那是我来省城六个月里听到的第一句好消息。
报到那天,人事处的人领我到规划处,赵处长正在开会,让我在走廊等着。我等了四十分钟,中间张立新从会议室出来接了一次水,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嗯,陈默。"
"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说了学校名字。张立新"哦"了一声,端着水杯回去了。那个"哦"的语气很平,但我站那儿听着,手心出了层薄汗。
后来处里分了工位,我和老周对桌。老周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爱说话,头三个月基本就跟我交代工作上的事,别的什么都不聊。直到有一天晚上加班,我帮他把一套数据库报表的公式全修好了,他才扔过来一包辣条。
"你娃儿实在,"老周用川普说,"比那些光动嘴皮子的强。"
我嚼着辣条没说话,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刷过去。那时刚入春,窗外那棵银杏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等人写点什么上去。
六年了,那棵树现在枝繁叶茂,我还在这个工位上。
这些年处里来来去去走了不少人,孙科长调走之后,信息科的活兼到了综合科,我的工作从单纯的数据维护变成了什么都干——写材料、跑调研、做模型、出差对接地市,到后来连接待的活儿也落了一些在我头上。张立新升副处那年,处里新来了三个人,全是研究生学历,我跟老周吃工作餐的时候提过一嘴,老周把筷子搁下来说了一句:"你这本科在这屋里是有点单了。"
我没反驳。这是事实。
张立新倒是没明着说过学历的事,但有几回处务会上讨论技术方案,我刚开口提算法优化,他就打断说"咱们先考虑实操层面的问题",然后让新来的研究生小林重新讲一遍。小林讲的其实跟我一样,只是换了个说法。
赵处长每次都点头。
那页会议纪要,是去年第四季度出的。当时全省搞交通枢纽规划专项,涉及跨省衔接的复杂数据模型,厅里要求处里报一个牵头人。赵处长在会上口头说"陈默技术底子好,你来主抓"。
我回去熬了整整一个礼拜,把模型搭出来,跑了三遍校验。方案成形那天,张立新路过我工位看了一眼屏幕,站了有十几秒,然后敲了敲我的隔板:"小陈,这个思路不错,回头你整理成材料发我一份。"
我发了。
然后到了年底评审,汇报的人变成了张立新。
老周后来在食堂跟我说,那天赵处单独叫张立新去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以后张立新的汇报材料就定稿了,封面上的名字重新打过。我说我没看见过程。老周说你不用看见,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确实有数。
那页会议纪要上的笔迹,赵处长三个多月前写的时候,用的是他那支蓝色圆珠笔。全处用那种笔的只有他一个,还是他老家侄子送的。
我把那页纸夹在年鉴里,压平了,搁在文件架最里头。平时谁也不会动那本书,它立在那儿就是个摆设,封皮上积了灰,书脊上的字都褪色了。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办公室人都走光了,我会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一看。蓝笔字在灯底下泛着光,赵处长那个"默"字的最后一点写得格外用力,纸都戳凹了一小块。
就像他写的时候心里是知道的。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那又怎么样呢。
三、周二见一个人
周一一大早,我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办公室。
昨晚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几个念头。那条关于银杏树的短信我后来又看了两遍,没回。调令函的牛皮纸袋搁在床头柜上,我翻开来又把里面的文件读了一遍——正式的文件,盖了三个章,说是"借调",期限半年,期满视情况转关系。
借调,不是直接调。
我坐在工位上想这事的时候,老周来了。他把包往桌上一摔,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昨晚庆功宴你猜他们吃到几点?十一点半,张立新喝多了,在饭店门口抱着电线杆子跟赵处说'我岳父说得对,这个项目报上去肯定有下文'。"
我没应声,把电脑打开,屏幕上还是昨晚没关的报表。
老周凑过来压低嗓音:"小陈,我昨晚上听了个事,你别往外说。省里据说要搞个大动作,从各厅局抽人组建一个什么综合调研组,直管到省长那。昨天张立新喝高了说的,说他已经托岳父走了路子。"
"嗯。"
"你咋一点都不着急?"老周瞪眼,"这要是真把人抽走了,处里还剩下几个干活的?"
"该干嘛干嘛。"我把键盘往外拉了拉。
老周叹了口气,去接水了。
我等到九点,行政那边开始上班了,我拿着调令函去了厅人事处。管借调的是个姓吴的女同志,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她把文件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我一眼,有些意外。
"省办直接发的?"
"对。"
她又翻了一遍落款,把眼镜摘下来,声音低了几分:"陈默,这个手续我这边走一下就行。但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借调这种事,你原单位的态度很重要。赵处长那边你打过招呼没?"
"还没有。"
吴大姐把调令函还给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最好先跟赵处通个气。规规矩矩走程序,对你后面转关系有好处。"
我拿着文件回去,正好碰见赵处长从车里下来。他看见我,招了招手:"小陈过来一下。"
我跟上去,进了他办公室。赵处长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一边按饮水机一边说:"季度报表的事张副处跟我讲了,数据没问题,明天会上他拿去用。你有啥想法没?"
"没有。"
赵处长端着水杯坐下,看了我一眼:"小陈啊,你在处里六年了,我是一直想给你挪个位置的,但是你也知道,厅里进人的指标卡得紧,研究生学历的还要排队呢。"
"我明白。"
他把水杯放下,话锋一转:"对了,省里那边最近在统筹什么综合协调的事,你听说没?"
"听了一点。"
"张副处那边有些渠道,听说这次抽人挺急的。你要是有想法,可以跟我说,处里支持年轻人进步。"赵处长说完冲我笑了笑,笑纹在嘴角堆起来,看着很真诚。
我把调令函放在他桌上,没折,铺平了。
"赵处,省办的借调函,上周到的。我今天过来跟你说一声。"
赵处长的目光落在牛皮纸袋上,停了三秒,然后慢慢拿起来。他拆开封口抽出文件,看到落款章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
"省办……"他把文件放下,嘴角的笑收了,换了种语气,"小陈,这文件怎么没从处里走流程?"
"直接发到我个人的。"
赵处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搁回桌上,推过来:"行,既然上面有安排,处里不拦着。你把手头工作理一理,跟老周交接一下。"
"好。"
我起身要走,赵处长在后面叫住我。
"小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去省里好好干。那边节奏比厅里快,人也杂。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打电话回来问。"
"谢谢赵处。"
我出去的时候,张立新正站在走廊里跟小林说话,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样子刚到。他看见我从赵处办公室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陈默,早上好。"
"早上好。"
我走回工位坐下,翻开那本年鉴,把会议纪要抽出来,连着那页便签和调令函一起放进了一个新的文件袋。老周探头过来,我侧了侧身,他没看见里面是什么。
"交接?"老周问。
"嗯。"
"你真要走?"
"借调,半年。"
老周听完愣了几秒,然后把隔板上的那袋瓜子推过来:"那这包你带走,省办那地方我听说食堂不行。"
我笑了一下,把瓜子收进了抽屉。
电话响了,还是传达室老刘:"小陈,楼下有人找你。"
"谁?"
"说是省办的综合科,姓李。开一辆黑色车,没进院子,停在大门外面。"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外走。
老周在后面喊:"要不要帮你留饭?"
"不用了,我外面吃。"
我穿过院子,出了大门,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树荫底下。今天没熄火,空调外机的滴水在柏油路上洇了一小片。后排车窗摇下来,还是那张脸,但是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
"上车。"
我拉开后门坐进去,冷气扑了一脸。省长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瘦,戴无框眼镜,膝盖上搁着一个笔记本。
"这是综合科的李科,"省长说,"以后你俩搭班。这周你先熟悉一下,周三我让人带你到各处去认认人。"
李科冲我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手心干燥,握力很稳。
"陈默同志,欢迎。"他说。
省长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调研组的初步方向。你看完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李科说,不用再绕弯。"
纸上是手写的纲要,字迹跟那张便签一样——蓝色钢笔,收笔干净。我扫了一遍,几行字写了三块内容:跨区域交通协同、数据标准统一、基层执行落差。每一条后面跟了两个小点,像是初步的思考。
"这个模型方面,你比较熟。"省长说,"厅里那份跨省衔接方案我看过,数据层的东西是你做的对吧。"
我点头。
"那行,周三见。"省长往前倾了一下,对司机说,"老马,回。"
我推门下车,车开走的时候李科从后窗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树底下把那张纲要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文件袋,往回走。
食堂的午饭点已经过了,老周给我留了份饭搁在窗台上,用塑料保鲜膜盖着。我坐下来吃的时候,小林路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陈哥,"小林蹲下来,声音压低,"我刚听张处打电话,好像说省里那个调研的事,他已经让他岳父在那边递了话了。你……你注意点。"
小林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
我把饭盒里最后一口扒完,把保鲜膜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绿得正浓,风一吹,沙沙响了一院子。
四、周三认一圈人
周三早上我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背着平时那个黑书包出了门。
省办在主楼,离厅里隔了三条街。我到的时候八点差十分,李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了我一杯。
"吃了吗?"
"吃了。"
"那豆浆拿着暖手。"他转身往里走,"今儿带你转一圈,综合办、协调处、秘书处,还有几个跟你调研相关的业务口子。人比较多,你记个大概就行。"
我跟着他进了主楼。省办的楼比厅里新,走廊宽,灯也亮。地上铺的是浅灰色地砖,走路有回音。
第一个到的是综合办。一个大开间,十几个工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对着屏幕敲字。李科领我走到最里面一个卡座前,一个烫了短卷发的女的正在拆快递,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裁纸刀停了。
"这是何姐,综合办的老同志了。"李科说,"何姐,这是陈默,新来调研组的。"
何姐把裁纸刀放下,打量了我两眼,笑了:"你就是省长从厅里点名要来的那个?"
"何姐好。"我点了下头。
"行,看着挺精神。"她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伸过来握了一下,"以后有啥行政上的事找我,办文办会跑手续这些,我能帮的搭把手。"
"谢谢何姐。"
李科又带我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一个小会议室。里面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面前摊着材料在翻。李科拍了下掌:"各位,认识一下,陈默,新来的。以后调研组的数据模型和评估这块归他牵头。"
几个人抬起头来。其中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的笑呵呵地站起来,伸出手:"欢迎欢迎,我叫方磊,搞经济分析的。早就听说省长从下头扒拉了个技术骨干上来,今儿算见着活的了。"
他旁边那个女的长发扎着马尾,推了推眼镜:"我姓沈,沈一楠,政策研究口的。"说完又低下头翻材料,语气不冷不热。
剩下那个男的没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王昭,信息整合。"他说完这句就转回去看屏幕了。
李科替我解围:"都刚来不久,互相磨合。陈默你东西先放这边工位上,等会十点钟省长那边有个碰头会,你跟我过去。"
我找了个靠窗的工位把书包放下。方磊凑过来,压低嗓子:"哥们,省长亲自点的人,够硬啊。你原来哪个厅的?"
"交通厅,规划处。"
"哦,"方磊眨了眨眼,"那处是不是有个姓张的副处长,听说路子挺野的?"
我没接话,方磊自己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来了这儿就别管那些了。咱们这个组啥都好,就是活儿急,昨晚上十一点李科还在群里发材料。"
我打开电脑,屏幕是新的,联想的二十四寸,比厅里那台老方正清楚多了。方磊帮我拉了根网线过来,插上的时候说了句"你这工位之前空了大半年,省长一直说等人来了再配设备"。
我想起省长在车上说的话,把U盘插进主机,开始拷文件。
十点差五分,李科过来叫我。我们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李科敲了两下推开了。里面是个小会议室,椭圆桌子坐了七八个人,省长坐在靠窗那一头,面前摆着茶杯和本子。
"来,坐。"省长抬手指了指靠门边的位置。
我坐下来,发现对面坐着一个面熟的人——赵处长。他也看见了我,目光跟我对了一秒,低头翻本子。
省长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各厅局相关负责同志叫来,主要是通个气。省里要搞的跨区域交通协同调研组已经搭了架子,综合协调办这边牵头,各厅局配合。"他顿了一下,"人员方面,从交通厅借调了陈默同志过来,后续可能还要从其他口子补人。"
他说完这话,屋里安静了几秒。赵处长的笔在纸上划了两下,没抬头。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开口了:"李省长,调研组这块的工作边界怎么划?跟各厅局现有的业务会不会重叠?"
省长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这就是今天要议的。调研归调研,业务归业务。调研组不插手各厅局的日常运行,但要调数据、走现场的时候,各单位配合。配合程度纳入年底考核。"
那个男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后面又议了大概四十分钟,主要是围绕调研提纲和时间节点。我全程没开口,在本子上记了几条。省长偶尔看过来一眼,目光平平的,没有额外示意。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赵处长从我旁边过去,脚步顿了一下。
"小陈,在这儿还适应吧?"
"还行,赵处。"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跟着人群出去了。我收拾本子的时候,李科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刚才发言那个是发改厅的副厅长,姓钱。以后数据对接这块要跟他那边打交道。"
我把本子合上,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方磊凑过来:"怎么样?见着大场面了吧?"
"还好。"
"你运气真好,"方磊靠在椅背上晃,"我听说这调研组年前就酝酿了,人选一直定不下来。后来省长自己从底下要了个人,其他口子的那些关系户全给挡回去了。"
我没说话,打开电脑继续拷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的消息:"小陈,刚才张立新在处里转了一圈,问了你好几句。我说你去省里报到了,他脸色不太好看。你自己在外面留点神。"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泛白的颜色,远远看着像落了一层霜。
五、第一份材料
第一个礼拜基本上在熟悉情况和等人。
李科给我的安排是先看材料——调研组之前攒的底稿、各厅局报上来的历年数据汇总、还有几份外省的参考案例。垒起来有半尺厚,我每天晚上带回去看,看到一点多,眼睛酸得滴眼药水。
省办的食堂确实一般。菜的品种少,油大,米饭有时候夹生。方磊说这才是省办的传统,吃得好就没人干活了,我笑了笑,倒也没太在意。
第二周周二,李科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省里要出一份阶段性分析报告,给上面看的。主题是跨区域交通数据标准的现状和差距。省长点名让你主笔。"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一摞材料推过来,最上面是一张打印纸,写了几条大纲,蓝笔勾了重点。
"时间?"
"周五之前出初稿,下周二定稿。有没有问题?"
我翻了翻材料,里面的基础数据有一部分我熟——交通厅那边的报表我做过好几轮,底层的口径和算法我都清楚。但另外几个厅的数据我没碰过,格式不统一,有的甚至年份对不上。
"有难度,但能赶。"
"行。"李科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有需要协调的跟我说。发改那边的数据接口我让人去催。"
从会议室出来,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材料按厅局分了类,列了个清单。方磊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嚯,你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周五要出初稿。"
"那完了,你这礼拜别想睡了。"方磊扔过来一盒薄荷糖,"提神的,我媳妇从网上买的,多了。"
我把糖揣兜里,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核对数据口径。交通厅那边的历年和今年数据我摸得透,发改的稍陌生一些,但底层逻辑相通,花了半天理出来。最难的是财政口的配套数据,格式跟其他厅局完全不一样,表格的列名都是缩写,注解页还缺了两张。
周三下午我去找沈一楠借财政那边的联络人电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推过来一张纸条。
"这个人的手机号。你打的时候直接报调研组的名字,别说自己是谁,省得他推。"
"谢谢。"
沈一楠"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写东西。她的桌面上文件摞得很高,边角有些卷了,我扫了一眼,全是政策文件汇编。
我回到工位打了那个电话,对方接起来听说是调研组的,态度客气了不少,答应当天把完整数据表发过来。挂了电话,我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
周三晚上加班到十点,方磊走的时候敲了敲我隔板:"我先撤了,你也别太晚。"
"嗯,快了。"
他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响,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我把财政那边发来的数据导进去,重新跑了一遍模型,出来的结果跟前两次有出入。
问题出在分类标准上——交通厅和财政厅对"跨区域项目"的定义差了两个字,一个写了"涉及",一个写了"涵盖"。两个字的偏差导致数据口径差了百分之七。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标准不统一这个事,调研组拿来做文章应该能站住脚。
周四下午,我正对着屏幕改第三版框架,李科发来一条消息:"省长问进度,我说你在赶。他说不急,质量为主。"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敲。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待到了凌晨两点半。泡面吃了两包,薄荷糖嚼了半盒。稿子写到第四部分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银杏叶上,声音不大,绵绵的。
初稿成型的时候是周五中午。
我发出去之前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调整了几处表述,确认数据和引用的文件都标注清楚了。点了发送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方磊在我桌上放了杯水,凉透了。
我坐起来打开邮箱,李科回了两个字:"收到。"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周末两天我回了趟出租屋睡了个整觉。手机偶尔响两下,老周发消息说处里这周没啥动静,张立新出差去了,赵处也不怎么在。
周一早上到办公室,李科把我叫过去。
"稿子省长看了。"
他表情看不太出来,我站那儿等着。
"他说了一句话——'这个写法像干了十年的人写的。'"李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我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提了一条意见,第三部分建议把基层执行的数据放前面,逻辑上更顺。"
"那我今天改。"
"不急,他说你注意休息。"李科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调研组的正式成员名单和分工,你看看。下周一第一次实地调研,去南边两市。你准备一下路线和数据对接。"
我接过纸条,上面列了六个人,我的名字排在中间,分工栏写着"数据模型与评估牵头"。
回到工位,方磊第一个凑过来看,拍了下桌子:"行啊陈默,第一次出手就过了。我第一次交材料被退回来改了三遍。"
沈一楠从工位那边抬起头,难得地弯了下嘴角:"继续。"
我把纸条夹进笔记本,打开电脑开始改第三部分。
窗外的银杏叶被秋风吹落了几片,黄绿相间的,飘在窗台上。我的杯子凉了,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路过综合办,何姐叫住我:"小陈,你那个报告的材料归档号我帮你编好了,回头文件袋来我这儿拿。"
"谢何姐。"
接完水回来,王昭破天荒主动跟我说了句话:"数据模型那块如果需要辅助计算,可以找我。我原来是搞统计的。"
"好的,王哥。"
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我坐下的时候想,来省办两周,人差不多认全了。跟厅里相比,这边话少,活多,但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位置,不用在话语里猜来猜去。
这种感受我说不上来好坏,但确实松了口气。
手机又响了。老周:"小陈,跟你说个事。张立新出差回来以后连着两天请赵处吃饭,我昨晚上路过饭店门口看见的,俩人坐靠窗的位子,说了好久的话。你心里有个底。"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搁回去,继续敲键盘。
六、第一次下去
周一早上六点半,调研组六个人在省办门口集合。
李科开着单位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方磊坐副驾,我和沈一楠、王昭坐中间,何姐坐后面。何姐是这次临时加上去的,李科说"何姐负责后勤对接,她地方上人头熟"。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南边第一个市。路况不太好,有一段在修路,颠得方磊的笔记本从座位上滑下来两回。
第一站是市交通局。楼不高,五层,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挂了块铜牌。李科提前打过电话,我们到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在门口等着,自我介绍姓高,是市局的办公室主任。
"李科,欢迎欢迎。会议室准备好了,我们刘局长马上到。"
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桌铺了块绿绒布,上面放着矿泉水和纸杯。我坐了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一个货车停车场,几十辆大卡车排着停在那儿,车头有的朝向大门,有的朝里。
刘局长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五十出头,肚子有点大。他跟李科握了手,又跟我们几个一一打了招呼,到我这儿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陈默同志?交通厅过来的?"
"刘局好。"
"哦,听过听过。"他把保温杯放下,呵呵笑了两声,"老赵之前提过你,说你技术好。"
我没接话,笑了笑。
座谈开始,刘局长先是讲了一通本市交通发展的情况,语速不快,但内容有些空,大部分是宏观层面的套话。李科在旁边记笔记,偶尔问一句,问的也不深。
方磊在后面偷偷给我发了条微信:"这刘局嘴很严啊,啥实质的都不说。"
我回了个"嗯"。
轮到分头对接的时候,我单独留下来跟市局的信息科科长聊。那人姓马,三十出头,头发有点油,领口那粒扣子没扣,露着半截发黄的汗衫领。
"陈工,"马科长叫我,"你们调研组的那个数据标准的事,我看了文件,说实话我们这边挺为难的。"
"怎么讲?"
"省里要求填的那些字段,我们系统压根没有。比如说那个'跨区域通行量',我们统计口径只到市界,跨出市界的归省里统一录,我们手上没数。"他说着打开电脑给我看了一个表格,"你要的去年数据,我只能给你到这儿,后面的真给不了。"
我凑过去看了看,他说的没错。表格里市界以内标注得仔细,出了市界全是空着的。
"那你们平时往省里报的时候呢?"
"省里报的是另外一套表,我发给你看看。"马科长在电脑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文件,"这是每季度报厅里的,口径跟你们调研要的不一样。"
我对比了两份表格,差异很明显。市里报厅里的数据是从市级系统自动生成的,而调研组的指标有七八项是省级才统计的范畴。这中间缺了一环。
"谢谢马科长,这个很有用。"
"有用就行。"他搓了搓手,"陈工,我跟你说实话,你要的那些数据,我这边是真的没有。但你真要的话,可以去下面县里看看,他们有些原始台账,上面列得比我们细。"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中午在市局食堂吃饭。四菜一汤,米饭管够。刘局长陪坐了一桌,席间多是跟李科闲聊,问省里最近人事动向,我埋头吃饭没参与。
下午去了一个县。县城小,交通局就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停了两辆皮卡,漆面晒得发白。接我们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姓孙,副局长,说话慢悠悠的。
"省里的领导来了啊,来坐。我们这儿条件差,空调不太行,见谅。"
会议室没有绿绒布,就一张白桌。孙副局长让办公室的人搬来一摞文件夹,翻开给我看,全是手填的报表和台账,字迹工工整整。
"陈工是吧?你要的数据我们这儿都有。"他把一份台账推过来,"你看这个,我们每天过境的车次、车型、装载情况,司机口头报,我们这边录台账。可能不太规范,但数是真的。"
我翻了十几页,越翻越认真。台账上的记录虽然格式粗糙,但时间、地点、车号、装载类型全有,连续记录了三年多。这些数据如果导进系统规范处理,质量比市局那个干巴巴的表格高出几个档次。
"孙局,这些台账我能拍照吗?"
"能能能,你拍。需要的话我把办公室的小刘叫来帮你翻。"
我拍了两个多小时。方磊中间进来催了一次,说李科那边结束了,准备走。我说再等会儿,让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临走的时候孙副局长送我到门口,拽了拽我袖子:"陈工,我跟你说个事。去年年底省里不是搞了个什么方案吗,我们报了数据的,报上去以后就没下文了。后来我问了市局的人,说省厅那边有人把几个县的数据剔了,理由是'格式不符合规范'。我们小地方的人,也不懂啥规范不规范,反正活儿是干了。"
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方磊从皮卡那边喊我:"陈默,走了!"
我上了车,方磊看我一眼:"咋了,脸色不对。"
"没事。"我把笔记本合上。
回程的车上李科在跟何姐聊后续几天的路线调整,沈一楠靠着窗睡着了。面包车在省道上开,路两边的树全黄了,风把落叶卷起来扑在挡风玻璃上。
我翻着手机里拍的台账照片,一张一张滑过去。
孙副局长说的"有人把数据剔了"这件事,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去年年底报上来的那一批县级原始数据,最终汇总的活是我做的,但有一个环节我没经手——张立新让小林重新整理了一份"规范格式"版本,说是"厅里统一口径",然后直接发给了赵处。
我当时觉得不对,但张立新拿"格式规范"四个字挡着,我也没法说什么。
现在那些被剔掉的数据,躺在这位老同志的台账里,一笔一笔的,全是手写的。
到了省办已经快七点,何姐说大家辛苦,她去食堂打了几个菜回来。我们围在会议室吃了顿晚的,方磊把手机外放了首歌,王昭难得说了句"这歌不错"。
我吃完饭回到工位,把今天拍的台账照片导进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手机响,老周发来一张照片。模糊的,像是隔着马路拍的。照片里张立新跟一个中年男人在饭店门口站着说话,那个中年男人我有印象——省发改厅钱副厅长。
老周的语音消息接在后面:"小陈,我今晚上遛弯碰见的,顺手拍了一张。你猜咋的,张立新这顿饭请的是发改厅的人。"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钱副厅长的侧脸辨认得出来,张立新正递烟过去。
我把照片存了,回老周:"收到了,谢周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那棵银杏树在路灯底下站着,叶子黄了大半,风一来就往下落,铺了窗台满满一层。
七、一摞台账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了一趟县里。
没跟任何人说,早上六点坐长途大巴去的,到了县城已经九点。孙副局长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工,我说你咋又回来了。"
"孙局,我想把那些台账复印一份,方便回去分析用。"
"复印?那一摞好几百页呢。你等着,我把小刘叫来,咱们仨一块儿弄,快。"
办公室的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马尾,手脚麻利。我们把台账搬进一间放打印机的小屋子,一页一页过。有些页边角卷了,有些沾了茶水印子,但字都清楚。
复印到中午,孙副局长让食堂送了三个盒饭进来。我们蹲在打印机旁边吃,孙副局长扒了两口饭,抬头跟我说:"陈工,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们省里的人来来往往我见多了,有的是来走个过场的,有的是来拿数据凑报告的。但你不一样。"
"我哪不一样?"
"你昨儿翻台账的时候,我瞅你眼睛。你是真在看的,一行一行地看。"他用筷子点了点那一摞纸,"这些东西,我们底下人一笔一笔记的,没几个人当回事。"
我没说话,把盒饭里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了。
下午两点多全部印完,分了三大摞,用皮筋扎好,塞进我从省办带的那个大帆布袋里。临走的时候孙副局长送我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我。
"这是我办公室座机,以后有啥要问的,直接打,不用走市局那条线。"
我把纸片收好,道了谢,转身走了。
长途大巴回省城要两个半小时,我在车上靠着窗户眯了一觉。醒的时候车正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反射着午后阳光,亮得刺眼。
回到省办已经快六点。工位上放着一杯没拆封的奶茶,方磊留了张便利贴:"我媳妇买多了,你喝。"
我把奶茶搁在一边,把三大摞复印件摊开,开始整理。
这项工作繁琐但必要。台账里的记录要分类、编码、录入临时数据库,再跟市局和省里的数据进行比对。我估算了一下,全部梳理完至少要三天。
晚上九点多,李科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还在,走过来站了一会儿。
"今天请假去干嘛了?"
"去县里取了点补充数据。"
他看了一眼我桌上摊开的台账复印件,没多问,说了句"别太晚"就走了。
我干到十一点半,把第一摞录完了大概三分之一。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看见窗外那棵银杏树在路灯下立着,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开始光秃起来。
周三上午,我把初步比对的结果做成了一个简表,拿给李科看。
"市局的数据和省里标准口径差在七个字段上。但是下面县里的原始台账补充了其中五个字段的信息,如果把这些手工记录标准化录入,调研组需要的指标覆盖率能从百分之六十出头提高到九十以上。"
李科看着简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录入的工作量大不大?"
"我一个人干的话,全部录完大概五天。如果分出去两个人帮着核对,能压缩到三天。"
"行,你写一个方案,我报给省长看。人手我来协调。"
我回去写方案的时候,方磊凑过来看:"你要把那一大摞手写的东西录进去?多累啊。"
"累也得干。"
"行吧。"他拍了拍我肩膀,"核对的时候叫我,我眼睛还行。"
方案当天下午报上去,晚上李科回话了:"省长同意了。明天开始,沈一楠和王昭配合你录入,何姐协调一间空会议室专门放材料。"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省长批得这么快。
周四早上,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对着三摞台账开工。沈一楠负责核对年份编码,王昭录入基础字段,我统管分类标准和数据校验。何姐端来一壶热茶搁在桌上,说了句"有事喊我"就出去了。
那间会议室窗户朝北,光线不如南面好,但安静。一上午没人说话,只听见键盘声和翻纸声。偶尔沈一楠报一个数字,王昭在键盘上敲进去,我这边对一下逻辑。
中午方磊送来三份盒饭,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纸,啧了一声走了。
下午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录到去年三季度的一批数据时,王昭停下了手:"陈哥,你过来看一下。这个县报的通行量,市局的表格里是空的,但他们台账记了。"
我过去看了看,王昭指的那一页台账上明确写着某月某日过境多少车次,下方有值班员签名。对应的市局系统里确实没有。
"标出来。最后的结论里要用。"
王昭嗯了一声,用荧光笔在那页边缘画了一道。
周五下午三点,全部录完。我对了一遍总表,比对结果跟预想的差不多——县级原始数据在五个核心字段上比市局报送的数据多出完整信息,这些信息恰好是调研组指标体系的缺口。
我把完整的数据库存好,备份了两个地方。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灯亮着。何姐正好从综合办出来,手里拿着门禁卡:"弄完了?"
"完了。"
"辛苦辛苦,快去吃饭吧。食堂今天有红烧肉,你去晚了没了。"
我去食堂的时候确实没赶上红烧肉,只剩了点青菜和汤。方磊坐在角落里吃完了冲我招手,我就端过去坐他对面。
"搞定了?"
"嗯,数据库建好了。"
"那下一站去哪?"
"李科还没说,等通知。"
方磊啃着馒头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对了,我今天听何姐提了一嘴,说张立新那边好像托人把一份材料递到了调研组。何姐没让接,说'先走正规渠道'。你知道这回事不?"
我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不知道。"
"反正你自己留意。"方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咱们组现在是个香饽饽,往里头挤的人多了去了。"
我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完,起身去洗了碗。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今天建好的数据库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屏幕上那一行一行的数字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泛着蓝光。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老周的微信:"张立新今下午在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提了好几次省办。我听他那语气,像是没递进去。你自己当心。"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回。
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落干净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跟六年前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八、有人递材料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相对平静。
调研组按计划推进,我这边的工作是整理数据库成果,把前面几天的数据录入总结成一份技术报告。活不紧,我每天正常上下班,晚上去食堂吃完回来再坐一个小时。
周二中午,我在走廊里碰见一个人——小林。
他站在综合办门口,正跟何姐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走过来,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陈哥。"
"小林,你怎么来了?"
"处里让我送一份材料过来,补充给调研组的。"他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省办这边说流程上要填个接收单,何姐正在找呢。"
我点了点头。何姐这时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张单子递给小林:"填一下就行了。东西留下,我转给李科。"
小林填完了,抬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何姐转身进去放东西,走廊里就剩我们俩。
"陈哥,"小林压低声音,"这个材料……是张处让我送来的。他说是赵处批过的。但我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像是你们调研组之前要求补充的那个年度通行数据表。"
"嗯。"
"那个表,"小林搓了搓手指头,"我跟你透个底,张处让我重新调过口径,按你说的,比市局报的多了几个字段。但这个表发的不是原始版,是后面整理过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自己比对一下看看。"小林说完这句就匆匆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人看见。
我站在走廊里几秒钟,转身回了工位。
下午李科把那份材料拿过来给我,说"交通厅补充的,你看一下有没有用"。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表格,加盖了规划处的业务章。
我拿过来翻了翻。表格的字段确实涵盖了我们需要的几项指标,数据也能对上大部分时间节点。但是我心里有个印子——前几天录入的县级台账里,有几个月的通行量跟我手上这份表格的数据有出入。出入不大,每项差个百分之二三,但全县加起来就不是小数了。
我翻开笔记本,找到那天录入时标注过的两处差异,跟表格里同期的数据一对。
果然不一样。
表格上的数字比我台账录的高了一些,不多,但方向统一——全是向上调的。每一处都调了。全表覆盖的十几个月里,没有一处是下调的。
我合上笔记本,把那份表格收进了文件柜,没有入库。
晚上方磊喊我打篮球,我没去,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八点多。我把那份表格跟台账数据库做了一次完整比对,结果出来了:十七个数据点上,表格数值高于台账记录的原始数据,平均上浮百分之二点三。上浮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做过原始台账录入,光看表根本看不出来。
我把结果截图保存了,然后把表格原件封回牛皮纸袋,写了张便签:"收到,核对中。"搁在待办文件筐里。
第二天上午,李科过来问:"昨天那份材料能用吗?"
"有一些参考价值,但数据口径跟我们的录入标准有偏差,需要再核实。我建议暂不作为正式引用源。"
李科听了没多问:"那你跟对方沟通一下,看能不能提供原始版本。"
"好。"
当天下午我给处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老周。
"周哥,昨天送来的那份数据表,原始台账还在不在?张处那边有没有留底?"
老周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小陈,那份表是张立新让小林重新做的。原始台账?赵处批了说归档进旧档案室了,说是'以后再用'。你想要的话,得去找档案室老吴。"
"帮我找一下行不行?"
"行是行,但老吴那脾气你知道,没赵处的条子他不开门。"老周顿了顿,"不过你要是以省办调研组的身份正式发个函,他就得给。"
"明白了。谢周哥。"
挂了电话,我跟李科请示了一下,以调研组的名义向交通厅规划处发了一份正式的数据调阅函。盖章、签字、走系统,当天下午就发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函到了。老吴说周一开档案室的门,你去挑。"
我回了个"好"字。
周五下午,省长让李科通知开了一次短会,参加的只有调研组几个人。地点在三楼那间小会议室,省长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保温杯,坐下以后先喝了口水。
"下个月调研组的阶段性成果要上会,常委会那边要看。目前数据这块怎么样了?"
李科让我汇报。我把数据库的情况和比对结果简要讲了,没有提那份表格的问题。
省长听完点了点头:"基层原始数据的采集这件事,你们做得扎实。后续报告里一定要把'数据来源'这条线写清楚,引了多少、从哪引的、怎么核的,全列明白。"
"好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科:"另外,调研组后续跟各厅局的接口关系要理顺。已经有不止一个人跟我提了,说有人想通过非正式渠道往组里递东西。以后一律走正规流程,没有例外。"
李科应了一声。
省长站起来准备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陈默,你上次交的那份技术报告我看过了。里面提到县乡数据缺省的问题,这个方向你继续深挖。"
"好的。"
他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方磊呼出一口气:"每次开这种会我都紧张。"
沈一楠难得接话:"紧张什么,你又不汇报。"
"我坐那儿呼吸都不敢喘大了。"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有些东西不必现在亮,等报告上会。你心里有数。"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存下了号码,手机放回口袋。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早,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期的事——台账、表格、调阅函、省长的会。每一件单独看都不算大事,但串在一起,我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有人想往报告里掺东西,方向是往上调。掺的量不大,混在几十页数据里根本看不出。
可惜那个人不知道,我已经把底层的原始数据录进去了。
九月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出租屋窗外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九、档案室的门
周一下午,我开车回了厅里。
其实是借的省办的公车,李科批的。出发前我跟何姐说了声,她说"路上注意",给了我一袋橘子让我带着吃。
两点半到的厅里。大院还是老样子,门口的传达室老刘看见我下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哟,小陈回来啦?"
"刘叔好,来办点事。"
"去吧去吧,老吴今天在,早上还念叨说有一堆旧柜子要搬。"
我穿过院子上了楼。走廊里碰见两个人,面熟,但叫不上名字,冲我点了个头就过去了。规划处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打字声,我没停步,直接往走廊尽头的档案室走。
档案室在办公楼最里面,一扇铁皮门,门口挂着块旧牌子"档案资料室"。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评书。
我敲了敲门。
"进来。"
老吴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旁边搁了杯浓茶。看见是我,他摘下老花镜看了两秒:"哦,你就是那个发函的陈默。"
"吴师傅好。"
"函我看了。"他把报纸折起来搁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哗啦一声响,"你要的台账是去年第四季度的,赵处批了归档那批是吧?"
"对,原始台账。"
老吴站起来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他打开档案室里面的一扇小铁门,开了灯。这间屋子比外面那间小,靠墙整整齐齐码着灰色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年份和分类编号写得一手好字。
"这边。"老吴走到最里面一个柜子前,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柜门开了。
里面摞着五六本蓝色硬壳台账,封面上手写着年份。我伸手抽出来一本翻看,字迹跟我在县里复印的那些一模一样,同一个值班员的手笔。翻到对应的月份那一页,数据跟复印版对得上。
我抬头看了老吴一眼:"吴师傅,这几本我可以拍照吗?"
"拍吧拍吧,发了函的。"老吴靠着门框站着,"你慢慢拍,我去外面听会儿收音机。"
他走了以后,屋里只剩日光灯和柜子散发的纸张霉味。我一页一页地翻,把与那份送审表格对应的所有页面拍全了。拍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经过,都是路过的。
拍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我从台账页码里发现了一处夹着的东西——一张便签纸,手写着几行数字,没抬头没落款。数字对应的正是表格里上调了的那几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调"字。
字迹我不认识,不是赵处的,也不是张立新的。
我把便签纸也拍了下来,放回原处。
出来的时候老吴正在听评书听到要紧处,我站了一会儿没打扰他。等他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我才开口:"吴师傅,拍完了。"
"行,你登记一下。"
我在他递过来的本子上签了名,写了日期。老吴看了一眼,说了句"年轻人做事仔细是好事",又低头喝他的茶了。
从档案室出来,我没有马上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规划处的门在这时候开了,赵处长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个杯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陈?"
"赵处。"
他走过来两步,声音平常:"回来办事?"
"嗯,查一点原始台账,调研组需要核数据。"
赵处长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小陈,在那边有困难可以打回来。"
"谢谢赵处。"
我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茶水间,转身下了楼。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便签。字迹虽然不认识,但便签上的数字跟表格上调的幅度完全一致,而且写在一个"调"字旁边。这个"调"是什么意思——调整?调高?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一张便签夹在原始台账里,本身就是痕迹。
回到省办已经快六点。方磊还在工位上,看我回来就凑过来:"咋样?找到啥了?"
"拍了些东西。"
"有用的?"
"嗯。"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备份到电脑上,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原始凭证备份"。
方磊看出我不想多说,识趣地没再追问,打了声招呼就下班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今天拍的照片过了一遍。台账的每一页都清楚,便签上的字也拍得清晰。如果把这份原始台账和那份送审表格放在一起比对,差异一目了然。
现在还不是亮的时候。省长说了,报告要等上会,所有引用的数据要列明来源。只要报告里引了那份表格里的数据,我就可以在来源说明里写清楚——原始台账来源于县局,归档于厅档案室,编号存证。
到时候数据对不上,自然有人要解释。
我把电脑关了,收拾东西下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路灯亮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
我往停车场走的路上,手机响了。
老周打来的,声音很小:"小陈,有个事你听一下。今下午张立新找老吴问了句话,问你今天来干嘛了。老吴没多说,就说你查了台账。张立新挂了电话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脸色不太对。"
"我知道了。"
"你自己小心。"老周挂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空气已经有些凉了,呼出来的气在灯底下白了一瞬。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后视镜里那棵银杏树慢慢变小,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十、夜里的电话
报告初稿交上去之后,日子过得比之前松了几天。
李科让我别急着往下跑,先在省办把数据库再完善一下。我每天花半天做数据清洗,半天改报告的补充章节,到点下班,偶尔跟方磊去大院后面那条街上吃碗面。
方磊这人话多但不过分,熟了以后聊得开了些。他有回吃面的时候问起我在交通厅干了几年,我说六年,他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那六年干一样的事?"
"一开始啥都干,数据、材料、跑腿,后来慢慢偏技术那头了。"
"那你早知道有实力往省里跳嘛。"
"早不知道。"我喝了口汤,"就像那棵银杏树,种下去的时候谁知道它六年后长成什么样。"
方磊笑了:"你这人说话还挺玄乎。"
十月下旬有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看书。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
"陈默。"
声音我认出来了——张立新。
"张处。"
"这么晚打扰你。"他的语气比平时在处里说话轻了一点,但那个轻法透着点刻意,"有点事想跟你聊一下。你方便吗?"
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上。
"您说。"
"是这样,"张立新清了清嗓子,"上次送过去的那份补充数据表,我听说你在比对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口径上的偏差。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我理解。但是陈默啊,那份表我跟你交个底,是赵处签字同意之后才送的,底层的原始台账呢,因为归档的原因暂时没找全。你要是觉得有对不上的地方,咱们可以坐下来对一对。"
"张处,我这边是调研组的入库标准,比对结果以原始凭证为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张立新的声音又响了,语调没变,但说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陈默,你在处里待了六年,有些事你应该清楚。省里的报告上了会,数据是各厅局认可的版本还是某个县的台账版本,这里面差别大了去了。我不是让你作假,我这是提醒你,别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把自己搞被动了。"
他的意思我听得明白。
"张处,数据的事我按程序走。如果原始台账跟送审表有出入,报告里会注明来源,到时候两边一放,谁的问题谁负责。"
张立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行,你年轻人有原则,我尊重。不过陈默,有些事不是放一起比一下就分得清的。你想想,省里那边是什么人组成的调研组,你是借调的身份,半年期满,厅里这边对你什么态度,你觉得真到了那时候,谁会替你说话?"
"我靠数据说话。"
张立新没接这句。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能听见他那边的环境音——很轻的电视声,像是在家里。
"行,那先这样。"他说完就挂了。
我把免提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嗡嗡转的声音。
我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把那份便签的照片调出来看了一遍。铅笔写的那个"调"字在屏幕里放大了有些模糊,但旁边那几行数字清清楚楚。我把照片锁进了加密文件夹。
第二天一早到办公室,李科就来找我。
"昨天晚上的事,省长知道了。"
我愣了愣:"什么?"
"你那个前同事打电话的事。"李科说,"省长的意思是,你不用管那些。数据的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原始凭证跟送审表的差异,报告里如实写。如果有人要解释,让他们来找省办。"
我把笔记本翻开,把李科说的记了下来。
"还有,"李科递过来一份文件,"下周调研组的阶段性报告要上会。省长安排你来做汇报。"
"我?"
"对。数据模块是你牵头做的,你来讲最清楚。准备一下,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重点放基层数据采集这一块。"
李科走了以后,方磊第一个凑过来:"厉害了陈默,上会汇报。这活儿轮到我我腿都软。"
"我回去准备提纲。"
"别紧张,"方磊拍了拍我肩膀,"你手上有东西,怕啥。"
我坐在工位上,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从下车那天下午在消防通道上接过牛皮纸袋,到复印台账、翻档案柜、接张立新的电话。每一件都不大,但串在一起像一根线。
窗外那棵银杏已经彻底秃了,冬天的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卷进了墙角。
我开始写汇报提纲。第一页写的是数据来源说明——县级原始台账、厅档案室存档、调研组录入数据库,三层对照,来源清晰,出处可查。
手机亮了一下,何姐发来的消息:"小陈,档案室那边老吴刚打来电话,说有人调过那批台账的借阅记录。他让我提醒你一声,注意一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打字。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窗外有鸟叫,冬天了,也不知道是什么鸟。
十一、有人在翻记录
接到何姐那条消息之后,我心里有了数。有人去调了档案室的借阅记录,这个"有人"是谁,不用猜也明白。
周二上午,我正对着汇报提纲做第二版调整,桌上的座机响了。接起来是老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陈默,昨下午有人来调了你上次借阅那批台账的登记记录。按流程我不该跟你说,但你上回办事敞亮,我跟你提一嘴。"
"谁调的?"
"拿着厅里的条子来的,签的是赵处的名。但来的人我认识,是小林。"老吴顿了顿,"小林那娃儿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看,说是张处让他来的。"
"吴师傅,条子上写了用途吗?"
"写了'内部核查'四个字。就这四个字。"老吴哼了一声,"我说调记录可以,台账原件已经归回柜子了,要看原件得再发函。他就只抄了借阅日期和我的签字就走了。"
"谢谢吴师傅,我心里有数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吴说完挂了。
我放下电话,把笔记本上的记录日期那页翻出来看了一遍。十月十六号,我签的字,老吴签的字,还有登记本上的页码号。这些信息如果被人拿去,就能证明我在那天翻过那批台账。
但这是正常的调阅流程。我发了正式的公函,有签批记录,有接收单,一整套手续走全了的。
问题在于,有人想用这件事做文章,多半是在"动机"上做文章——我调了台账,然后报告里数据对不上送审表,这个因果关系在有心人嘴里可以说成另一个方向。
方磊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咋了?脸色又不对。"
"没事,核对几个日期。"
"你这两天眉头就没松过。"方磊递过来一颗橘子,"何姐给的,你吃。"
我接过橘子剥了,分了半给他。
下午我跟李科碰了一下汇报的事。李科听我说完借阅记录被调的事,表情没怎么变,只说了两句话:"第一,你走的是正规流程,不怕查。第二,下周上会之前,你把数据来源这一块在汇报里讲透讲清楚,越细越好。"
"明白。"
"另外,"李科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省长让我跟你说一句——'有些东西别人动了,说明你碰对了地方。'"
我回到工位把这句话写在了提纲第一页顶上。
接下来几天我把工作重心全压在汇报准备上。数据库的每一处数据来源都做了溯源标签,从县级台账页码到厅档案室柜号,再到录入系统的日期和操作人,全部列成一个附表。
沈一楠帮我过了一遍附表,提出了两个修改意见,我采纳了。王昭沉默地把数据库跑了一遍校验,确认无误后发了我一个"OK"。
周四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把汇报用的PPT做到了第十八版。每页下面标注了数据出处,引用的原始材料页码精确到个位。
方磊走之前站在我工位旁边看了会儿屏幕,说了句"你这PPT拿出去,别人想挑刺都没处下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五,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三点多,何姐从综合办急匆匆走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小陈,刚才省纪委派驻组的同志打了电话过来,问调研组最近有没有收到一份来自交通厅的补充数据材料,说有人反映材料在报送过程中存在'不当修改'。"
方磊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何姐继续说:"我跟他们说确实是收到了一份,走的是正规交接流程,现在在调研组材料库里存档。对方说下周一派人过来看一下原件。"
"好的何姐,我这边把材料准备好。"
何姐走了以后方磊凑过来,压低声音:"纪委?怎么扯上那边了?"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份送审表格的电子版和纸质版都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改动痕迹。原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封皮的骑缝章完好无损,纸页没有折叠和涂抹。
我拍了照存档,然后给李科发了一条消息,把纪委派驻组要来看材料的事说了。
李科回得很快:"知道了。原件保持不动。你周一正常做汇报准备,其他不用管。"
我把手机放一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谁去纪委反映的?
知道这份送审表存在问题的人不多。县里的孙副局长不知道表格的内容,老吴没看过原件,小林可能心里有数但不会去反映。厅里其他人更不知道这回事。
那会是谁?
我想起一个细节——周三那天,何姐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时候有人做错了事,自己心里不踏实,就到处找人打听。"
张立新从这周开始频繁找人调记录、抄时间、查底子。如果一个人心里没鬼,不会把功夫花在查别人什么时候翻了什么档案上。
电话响了,是老周。
"小陈,说话方便不?"
"方便。"
"今下午处里炸锅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紧张,"纪委派驻组的人下午来了一趟,把赵处叫进去谈了四十分钟。赵处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张立新办公室的门关了一下午没开。"
"谈什么了?"
"具体不知道,但纪委的人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文件袋。我瞅了一眼,好像是去年年底那个项目申报的存档材料。"老周喘了口气,"小陈,这事儿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周哥,我这边什么都不清楚。"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注意保护自己。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凉透了,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划过窗户又暗下去。
张立新和赵处被叫去谈话,带走的是项目申报的存档。不是送审表,不是台账,是项目申报存档。
那个项目就是去年年底赵处长在会上宣布归属于张立新的那个。我做了所有核心工作,最后名字换了人。
存档材料里有什么,我不确定。但我知道里面有一样东西——任务分配单的原件。那张赵处长亲手写的"牵头人陈默"的纸,原件在处里的项目档案里,复印件在我手里。
如果有人翻开档案袋,看到任务分配单跟项目成果申报书上的名字不一致,这个"不一致"本身就够说一阵子了。
我回到屋里把台灯关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点开,是那个存了但没打过电话的号码——"便签上的铅笔字,有技术手段能验笔迹和书写时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分钟,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起了风,楼下的树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我翻了个身,在风声里慢慢睡着了。
十二、周一上午的会
周一早上七点,我到了省办。
今天两组事要办:上会的汇报定在上午十点半,纪委派驻组的人预计九点左右到。
李科来得比我早,已经在会议室把投影仪调好了。他看见我进来,说了句"材料都带齐了?"
"齐了。"我把U盘、纸质附表、数据库备份硬盘全装在一个文件袋里。
"纪委的人八点半到,先看那份送审表。你看完就去三楼准备汇报,何姐负责对接纪委那边。"
"好的。"
八点半,纪委派驻组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三十多岁。男的姓高,戴眼镜;女的姓郑,短发。何姐把他们领进一间小接待室,我过去的时候把那份送审表的原件递了过去。
高同志接过材料,隔着塑料袋翻了翻封皮:"原件?"
"原件,调研组收到以后没动过。"
"交接记录有吗?"
何姐递过去一份交接单复印件:"有,接收人签过字的。"
高同志和郑同志对了一下记录,把材料放回桌上,冲我点了点头:"谢谢配合。这份材料我们先拍照存档,原件留你这儿,后续需要再联系。"
他们走了以后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
回到工位,方磊已经来了,正襟危坐地在看自己的笔记。看见我回来他说了句"哎我真紧张,我今早穿了件新衬衫,领子有点勒"。
"不用你汇报你紧张啥。"
"坐底下听也紧张。"
我笑了笑,把U盘和纸质材料拿了,上了三楼。
小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省长的位置在靠窗那边,还没到。发改厅的钱副厅长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我找了靠边位置坐下,把纸质材料在面前摊开。
陆续又来了几个人,有秘书处的、有综合办的。十点二十的时候,省长进来了,手里端着保温杯,坐下以后环视了一圈。
"开始吧。今天的议题是调研组阶段性成果汇报。陈默同志来讲数据模块。"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U盘插进去,点开了第一页。
"各位领导,下面汇报调研组在跨区域交通数据标准方面的阶段性工作成果。汇报分三个部分:数据采集、数据比对、数据来源的可追溯性。"
接下来十五分钟,我把数据库从无到有的过程讲了一遍。从第一次去县级交通局接触原始台账开始,到复印入库、录入整理,再到与各厅局报送数据进行比对。
讲到数据差异那部分时,我把三份材料在投影上并列呈现:县级原始台账的照片、厅报送表的截图、调研组数据库的比对结果。
"这是三个数据源的同一时期同一指标的数值对比。黄色标出的是存在偏差的项,偏差幅度从百分之一点二到百分之三点七不等,全部呈单向偏差。"
台下有人坐直了身子。钱副厅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往前凑了凑看屏幕。
"偏差的原因我们做了溯源,"我翻到下一页,列出了档案柜号、台账编号、页码、录入日期和操作人,"每一处数据我们都可以追溯到原始凭证。调研组所有引用数据均有完整的来源标注。"
汇报结束的时候,投影仪上的最后一页是那行字:"数据可追溯,来源可查证。"
会议安静了几秒。然后省长开口了,声音不大:"其他同志有没有问题?"
钱副厅长举了一下手:"我想问一下,偏差的那个方向,跟厅里送审的数据是高了还是低了?"
"送审数据高于原始台账记录,全部单向偏高。"我说。
钱副厅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处长的方向。赵处长今天也在,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抬头。他面前的本子打开着,但笔搁在上面没动。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钱副厅长又问。
"结论目前还没有形成正式文本,调研组还在核实阶段。但就数据层面来看,原始台账和送审材料之间存在系统性偏差,这个偏差影响了整体评估的准确性。"
省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后续核实工作由调研组牵头,各相关厅局配合。数据问题不搞清楚,后面的结论没法做。"
他说完这话,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会议散了,人往外走。我收拾U盘的时候,李科走过来,低声说了句:"讲得很好。有人在前面拍了你几段,应该是做记录的,不用管。"
我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赵处长。他走得慢,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拎着文件袋。看见我,他的脚步停了。
"小陈。"
"赵处。"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句"汇报不错",就慢慢下了楼梯。
我站在拐角看他走到一楼,拐进走廊不见了。
回到工位,方磊迎上来猛拍了我一下后背:"行啊哥们,我在门口听了半截,你讲的时候下面一点声音没有,全听你的。"
"还好。"
沈一楠从工位那边抬了抬头,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汇报的逻辑结构很清楚,最后一个溯源表做得好。"
王昭在旁边点了点头。
何姐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纪委那边走之前留了个电话,说后续如果调研组这边需要协助核查,可以直接联系他们。"
我接过纸条收好,坐下来把电脑打开。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老周的消息:"赵处刚才回来一句话没说进了办公室,张立新没来。纪委的人走了以后处里安静得吓人。"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窗外那棵银杏光秃秃的,冬天的阳光照在枝丫上,灰白色的树皮泛着一点暖色。风小了些,院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声叮当响了一下。
十三、下午的电话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比平时多要了一勺米饭。
方磊坐我对面,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菜,眼睛却在我身上转。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认真:"陈默,早上那个会开了之后,你后面打算咋办?"
"继续跑数据,继续写报告。"
"那些偏差的数据呢?"
"如实写。"
方磊点了点头,低头扒了口饭,又说了一句:"我观察你这人一个多月了。你看着闷,其实心里那杆秤从来不歪。"
我笑了笑没接。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工位上整理上午汇报的录音文字,座机响了。
接起来,对方先报了名字:"陈默同志吗?我是纪委派驻组的老高。"
"高同志好。"
"上午那份送审材料我们初步看过了。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您说。"
"材料里的数据跟我们在交通厅项目档案里调取的任务分配单存底有差异。任务分配单上显示这个项目的牵头人是你,但成果申报书上签字人是另一个人。这件事你知情吗?"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知情。"
"有没有书面证据?"
"有。"我说,"任务分配单的复印件我手上有,原件在厅项目档案袋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高同志的声音传过来:"复印件能提供给派驻组吗?"
"可以。"
"那你今天下午方便送过来吗?还是我们派人去取?"
"我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方磊在那边听着,等我挂了才问:"咋了?"
"有点事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我从文件架最底层拿出那本年鉴,翻开封皮夹层,那页纸还夹在里面。折痕比之前更明显了,纸边泛了些黄,但上面的蓝笔字清清楚楚——赵处长的字,写的是"牵头人陈默"。
我把纸小心取出来,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之前复印的台账照片、档案室登记记录和那张便签的打印件,一起装了进去。
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何姐,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办事去?"
"嗯,去纪委派驻组送点材料。"
何姐没多问,电梯到了帮我挡了一下门:"去吧,早去早回。"
派驻组在省办旁边一栋楼里,走过去十分钟。高同志在接待室等我,我把文件袋递过去,他从里面抽出那页纸,端详了一会儿。
"蓝圆珠笔?"
"对,赵处长自己的笔,全处就他一个人用这个颜色的。"
高同志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照了复印件上的日期,然后收进了他们的文件夹里。
"这个复印件我们留底核实。原件你先带回去,后续如果需要鉴定笔迹再联系你。"
"好的。"
从派驻组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风,点开手机看了看时间,三点四十。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老周。
"小陈,你知不知道张立新今天请假了?"
"不知道。"
"早上就没来,上午纪委的人来处里调了项目档案,中午赵处把自己关屋里打了几个电话。刚才我路过张立新工位,看见他桌上有张纸条,写着'家里有事,请假三天'。"
"他岳父那边呢?"
"这个不清楚。"老周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但是小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讲。我刚才去茶水间,听见赵处在里面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他只说了一句话——'那份任务分配单我签的字,我不能不认。'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没动。
"周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你保重。"老周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走回省办。秋天下午的光线拉长了影子,院子里有人打扫落叶,扫帚刷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
到工位的时候,李科正在我桌前等着。他看见我回来,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这是下午刚收到的——交通厅规划处赵处长主动提交的一份书面说明。他说项目成果归属情况与任务分配单不符,系'个人工作疏漏',申请更正。"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页打印好的纸,右下角签着赵处长的名字,盖了规划处的章。
李科看着我:"省长的意见是,这份说明存档留底。后续工作按正常程序推进,不扩大影响。"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
"好。"
李科走了以后,我坐了一会儿。窗外冬天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棵去年买的多肉植物上,叶子边缘泛着红。
方磊走过来悄悄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没到说的时候。"
方磊拍了拍我肩膀,回自己工位去了。
我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赵处提交更正说明。张立新请假三天。"
然后合上本子,继续整理下午汇报的录音。
十四、三天安静的日子
从周二开始,省办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那种"大事还没落地"的安静。方磊照样早上来跟我打招呼,沈一楠照样埋头写材料,王昭照样对着屏幕敲数据。但每个人说话的语气都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周三中午我照常去食堂吃饭,红烧肉有了。我打了份坐下来,方磊端着盘子坐我对面,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陈默,你那个前同事,就是那个姓张的副处长,请假三天是吧?"
"嗯。"
"你知道今天第几天了?"
我算了算:"第三天。"
"那他明天该回来上班了。"方磊嚼着饭说,"回来以后能不能坐住那张椅子,那就不好说了。"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下午,何姐从综合办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赵处长的那份更正说明,纪委那边复印了一份留底,原件回来了。李科说放你那边存档。"
我接过来放进文件柜,锁好。
周三晚上我没加班,准时下了班去大院后面那条街吃了碗面。面馆老板认识我了,多给我加了两片牛肉。我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路灯亮着,有人遛狗经过,狗绳哗啦哗啦响。
回到出租屋,我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老周的:"张立新今天给处里打了个电话,说要续假。赵处没接,小林接的,说赵处不在办公室。"
另一条是那个陌生号码的,很短:"三天假,续了。这说明有人不想回来面对。"
我看着第二条消息想了很久。这个号码从开始到现在一共发过三四次消息,每条都很短,每条都踩在点上。我不知道是谁,但这个人掌握的信息量不小,而且立场很明确——站在我这一边。
我没有回复,关了手机躺下。
周四上午,处里那边传来消息:张立新的请假又续了三天。
老周在电话里说:"现在处里乱了。赵处这两天不怎么出办公室,小林跟我说张处那个工位的电话一直响,但没人接。下面的人都在猜,谁也不敢明说。"
"那处里的工作呢?"
"该干嘛干嘛呗。这几天老赵让大家把手头的活全捋了一遍,做了一遍台账自查。我看他那个意思,是在做样子给上面看。"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赵处长在做自查,说明他心里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必须拿出态度来。张立新续假,说明他知道局面变了,眼下不适合回来。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再配上那份更正说明,脉络已经清晰了。
周五上午,李科过来跟我说了一个消息:"纪委派驻组那边的初步意见出来了。送审表的数据偏差问题还在核实,但交通厅项目成果归属的那个事,鉴于赵处长主动提交了更正说明并承认疏漏,厅里内部处理,不上升层级。"
"那张立新呢?"
"他的问题在数据偏差那块。"李科说,"如果最终核实他参与了送审表的调整且未说明来源,那就涉及工作纪律问题。处分结论要等全部核实完才出。"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周五下班前,方磊跟我说周末要不要去打场球。我说行。他突然咧开嘴笑了:"你这人总算答应一回。我媳妇说我天天加班不运动,我跟她说我们组新来了个哥们比我还拼。"
我笑了笑:"周末下午几点?"
"三点,大院后面那个露天场。到时候叫你。"
周六下午我去打了两个小时的篮球。方磊打球不赖,跑位灵活,就是投篮准头差点。中场歇的时候他坐在地上喝水,喘着气说:"陈默,你知道我为啥打篮球不?"
"为啥?"
"省办这活,脑力消耗太大,身体不活动活动扛不住。"他拧上瓶盖,靠在场边的栏杆上,"你这人比我还能熬,下回多出来动动。"
我说好。
周日我在出租屋休息了一天,睡了挺长时间。
下午翻手机的时候看见一条新闻推送——省交通厅系统内开展数据质量专项自查行动,要求各单位对近两年报送数据全面核查,发现问题立即更正。
我把新闻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天气不错,冬天的太阳隔着玻璃晒在腿上暖洋洋的。楼下的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喳叫了几声。
晚上七点多,老周又发了条消息来:"张立新明天回来。"
我看了消息,没回。
十五、周一回来的人
周一早上刚到办公室,方磊就冲我挤了下眼睛:"你前同事今天回来,听说没?"
"嗯。"
"你猜会是啥场面?"
"不知道。"我把书包放下,打开电脑。
方磊还在那儿嘀咕:"我要是他我就不回来。请假续了又续,最后还不是得回来面对。"
上午过了九点,处里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先是老周发了条语音,说张立新八点半到的,穿了一身深色衣服,比平时朴素多了。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中间出来接了一次水,走廊里碰见小林,小林叫了声"张处",他点了下头就回去了。
然后是沈一楠从别的口子那边听到的消息:交通厅今天上午开了一个临时党组会,议题跟"数据报送规范"有关。赵处长列席了,张立新没有。
方磊在工位那边偷偷发消息问我:"你说这事最后怎么收场?"
我回他:"按规矩走。"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碰见何姐,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小陈,你那个前同事今天回来上班了知道吧?"
"知道。"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听谁说了句话?"何姐压低了声音,"省长的意思,这事不要搞大。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该纠正的纠正,不影响厅里正常工作秩序。"
我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何姐笑了笑,低头吃饭了。
下午三点多,李科从外面回来,在我工位旁边站了站。
"交通厅党组会的结果出来了。张立新同志不再担任规划处副处长职务,调离原岗位,另行安排工作。赵处长主动承担管理责任,厅里给予诫勉谈话。规划处启动为期一个月的数据质量专项整治。"
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今天厅党组会议通过的。文件应该下午就会发。"
方磊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转回去继续写字。
我把李科说的内容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写完之后对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看了来电显示,我愣了一下。
是赵处长。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处长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任何时候听起来都低:"小陈,有空说两句吗?"
"赵处您说。"
"今天厅里的会开了,结果你应该知道了。"他停了一下,"我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份任务分配单上写的名字,是我写的,我认。之前的那些事,是我这个做处长的没处理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在省里好好干。"赵处长说完这句,又安静了几秒,"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工位旁边,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路灯亮了,光晕在冬天的空气里朦朦胧胧的。
方磊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走不走?"
"走。"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背上包,跟他一起下了楼。楼门口冷风灌进来,方磊缩了缩脖子:"哎这天气真是一天比一天冷。"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支棱着,像是等着明年春天再来一遍。
第二天,厅里的文件正式下发。我拿到了一份复印件,上面写的是李科跟我说的那些内容,措辞更正式一些——"调离原岗位""另行安排""诫勉谈话""专项整治"。
我把文件收进文件柜,跟那页蓝笔签字的任务分配单放在了一起。
方磊中午吃饭的时候问了我一句:"你那个前同事调走了,你心里啥感觉?"
我想了想,夹了一筷子菜:"说不上啥感觉。就是觉得一页纸的事,兜兜转转半年,最后还得落到纸上。"
方磊嚼着饭点了点头:"也是。有些东西兜来兜去,最后还是那个答案。"
十六、有人请吃饭
张立新调走之后的一个星期,处里和省办都安静了不少。
那种安静不是真空,是事情落定之后的日常秩序恢复。规划处那边老周每天给我发消息,说赵处现在每天准时上下班,开会话少了,批文件仔细多了。新来的副处长还没到位,暂时由一位老科长顶岗。
省办这边一切照常。调研组的数据报告进入了最后的修订阶段,我每天的工作变成了打磨文字和核对数据细节。方磊偶尔叫我打篮球,何姐偶尔给我带点水果,沈一楠跟我的话比以前多了几句。
周三快下班的时候,李科过来找了我一趟。
"陈默,周五晚上有个饭,省长组的局,调研组全体都去。算是阶段性小结。"
"好的。"
"你穿得稍微正式点,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大家一块坐坐。"
周五晚上六点半,我在省办门口集合。方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沈一楠换了件毛衣,王昭还是老样子,只是把帽衫换成了衬衫。
饭店不远,走路十分钟。包间在二楼,不算大,十个人的位子。我们到的时候省长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茶,正跟旁边的李科说话。
看见我们进来,省长招了招手:"坐吧,都坐。"
菜陆续上的时候,席间气氛不算拘谨。方磊跟何姐聊了几句家里的琐事,沈一楠跟王昭讨论了一个报告里的政策用词,李科在旁边偶尔插一句。
省长话不多,但时不时看向每个人,像是在打量什么。
吃到中途,省长的筷子搁了一下。
"今天这个饭,有两层意思。"他说,语气跟平时开会不太一样,轻了一些,"第一层,调研组成立几个月,阶段性工作做得不错,大家辛苦了。第二层,我单独说一个人。"
他看向我。
"陈默同志。从厅里过来几个月,事情办得扎实。数据那套东西是怎么建起来的,在座各位都清楚。我今天不多夸,我就说一句——调一个人,看的是能不能办事,能不能扛事。"
桌上安静了几秒。
方磊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小,但能听见。
省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好了,不说公事了。吃菜吃菜。"
后面气氛松了下来。何姐给我夹了一块鱼肉,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方磊跟省长聊起了篮球,说省办大院那个场地该翻修了,省长笑了一下说"你去找后勤打报告"。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半。我们往出走,省长走在最前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陈默,下周把借调转了。"
他说完就走出去了,李科在后面跟上去。
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夜风灌进领口。方磊走过来揽了我肩膀一下:"听见没,转关系。你算是正式进省办了。"
"嗯。"
"你这是要留下来了。"方磊松开我,自己搓了搓手,"行啊哥们,庆祝一下,下周末打球我请喝水。"
我笑了笑,把外套拉链拉上,跟着大家一起往回走。
路上何姐在旁边走,忽然说了句:"小陈,你来了几个月,变了一点。"
"哪变了?"
"刚来的时候你说话做事都缩着的。现在松了。"何姐说完朝我笑了下,"好事。"
我没接话,走着走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冬天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地亮着几颗,光不亮,但看得见。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半,我洗了把脸坐书桌前。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老周的:"听说你要正式调省办了?好啊!"
另一条是那个陌生号码的,就两个字:"恭喜。"
我盯着"恭喜"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谢谢。虽然还不知道你是谁。"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以后会知道的。"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屋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落在墙面上。
十七、新工牌
借调转关系的手续走了一周。
比我预想的快。李科说省办这边一把手批了就快了,几个章一天盖完。周一我填的表,周三人事处通知我去照相,周五工牌就发下来了。
工牌是蓝底白字的,上面印着"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综合协调办公室"几个字,底下是我的名字和编号。方磊拿过去看了半天,说"这个跟你以前那张比,是不是沉了不少"。
我掂了掂,确实。铁壳的,比厅里那张塑料的压手。
周五中午,我回了一趟厅里办最后的手续。人事处的吴大姐帮我签了调出的单子,把工资关系转了。她一边签字一边抬头看了我好几眼:"陈默,你调去省办的事,处长跟我打过招呼了。好好干。"
"谢谢吴姐。"
从人事处出来,我沿着走廊走到规划处门口。
门开着,里面还是老样子。老周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打字,小林在整理文件架,赵处长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半截。
老周先看见了我,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进去,他把椅子转过来:"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行了。"老周站起来,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包没拆封的辣条递给我,"这个你带着。刚来那年你帮我修报表,我请你吃这个,你还记得不?"
我接过来,辣条包装袋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封口完好。
"记得。"
小林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支笔:"陈哥,那个……恭喜你。"
"谢了小林。"
赵处长的门在这时候开了半扇,他站在门框里面,手里拿着一个茶杯。看见是我,他点了下头。
"小陈,进来坐一下。"
我走进去,老赵把门带上。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玻璃板下面压着合影,但少了一张——那张张立新在最前面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走了。
赵处长坐下来,把茶杯搁桌上:"手续都好了?"
"好了。"
"那今天算是正式告别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像以前那么端着。"我有一句话跟你说。之前那些事,是我这个做处长的没处理好。对你,我是有亏欠的。这个我不会不认。"
"赵处,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你在省里那边,条件比我这儿好。唯一一点提醒你——省里节奏快,人际关系跟厅里不一样。你还像以前那样踏踏实实干,错不了。"
"记住了。"
我站起来,赵处长也站了起来,跟我握了下手。他的手有些干,指节粗,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出了办公室,老周送我到楼梯口。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多说。我下楼的时候在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那儿,冲我摆了摆手。
回到省办已经快下班了。方磊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回来就嚷:"新工牌呢?挂上我看看。"
我把工牌从兜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方磊凑近看了半天,啧了一声:"不错不错,比我的新。"
"你的用多久了?"
"三年了,边都磨白了。"
何姐从综合办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小陈这个精神",沈一楠也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坐下来,把辣条搁在抽屉里。手机响了,是老周的消息:"走了啊?"
"走了。"
"那行。有空回来吃食堂。"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桌上。窗外的银杏树还光秃着,但仔细看,枝丫梢头已经冒出了很小的芽苞,不凑近看不出来。
冬天快过去了。
十八、过年
年关的时候省办比平时安静了些。外地的人陆续请假回去,方磊回了老家,沈一楠去了南边,王昭留省城过年但也没怎么来办公室。
我除夕那天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饺子。一个人吃,开了瓶啤酒,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好几条消息——老周的、小林的、何姐的、方磊的。每条都是拜年的,末尾带句"开年见"。
翻到最底下,还有一条,是那个陌生号码:"过年好。"
我看了看窗外的鞭炮声,回了一句:"过年好。今年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再等等。"
我没追问,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饺子。
初一那天我在出租屋歇了一天,没出门。初二方磊回来了,打电话喊我去打球。我说行,俩人在那个露天场上打了俩小时,冬末的风还冷,但跑起来就不觉得了。
球场旁边那棵银杏树冒了更多芽苞,灰褐色的枝丫上点点绿色,远远看着像洒了一层细粉。
方磊中场歇的时候坐在地上灌水,问我:"转正手续年后就全完了吧?"
"嗯,就差一个最后的批文。"
"那稳了。"他把水瓶拧上,往地上一搁,"你这才几个月,就把事办成了。我当初来省办,头半年净给人打杂了。"
"你是经分的,跟我干的活不一样。"
"什么经分不经分的,"方磊摆摆手,"能办事就行。省长不也说了,看的是能不能扛事。"
我不打球的时候在出租屋里整理这几个月的工作笔记。从九月到二月,一本活页本写了多一半。翻到后面几页,是那页任务分配单的复印件、便签的照片、台账的柜号。
所有的东西都存档了,放在文件柜最底层的一个盒子里。盒子不大,铁皮的,锁好了搁那儿。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何姐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让大家抢。我抢了八块八毛,方磊抢得最少,只抢了一毛二,在那嚷嚷"手气太差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翻手机,看见省里的新闻推送——新年度全省交通工作部署会召开,省长的讲话里有一段专门提到了数据标准统一和基层能力建设,跟调研组前期的成果方向完全吻合。
我把新闻截图存了,发给了方磊。
方磊秒回:"咱组的成绩啊。"
"嗯。"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炸开一蓬亮光,又暗下去。楼上有人开着窗在打电话,笑声顺着风飘进来。
我把手机放下,往后靠了靠椅子。
十九、春天来了
三月第一周,调研组出了一份正式的研究报告。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全省交通领域数据标准统一的工作建议。
报告呈上去的那天,李科在我工位旁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这个报告能列进今年省里重点工作参考目录"。
方磊听了在那边拍了一下掌。
周三,省办发了一个通知,宣布调研组转为常设工作小组,纳入综合协调办编制序列。通知的最后一句话写的是"原调研组借调人员陈默同志,正式调入省办综合协调办,任职级不变"。
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喝水,杯子搁在嘴边停了两秒。
方磊在旁边已经把通知看了三遍了,最后一遍看完了抬头跟我说:"行了,这事彻底落定了。"
"嗯。"
"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
"行。"
晚上我跟方磊去大院后面那条街吃了顿烧烤。方磊点了不少,还叫了两瓶啤酒。他倒满一杯举起来:"来,敬你这几个月。从厅里来的时候话都不多说一句,现在咱也算同伙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烧烤摊支在街边,三月晚上的风已经没那么硬了,吹在身上凉丝丝的。旁边桌坐了三个年轻人,在聊工作上的事,嗓门不小。方磊一边撸串一边侧着耳朵听,听了会儿转回来跟我说:"这仨人一看就是刚上班的,还信'努力就有回报'那套呢。"
"你信不信?"
方磊想了想:"信的成分大概七成,剩下三成看运气。"
我说那不错了。
吃完了往回走,经过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了停。门口那棵银杏树在路灯底下立着,枝丫上的芽苞比过年那会儿大多了,已经能看出嫩叶的形状。
方磊催我:"看啥呢,走了。"
"看树。"
"树有啥好看的。"
"看它长叶子。"我说完跟着他走了进去。
二十、银杏又绿了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在工位上整理季度工作计划。
办公室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草的味道。我抬头往窗外看,那棵银杏树冒了满枝的嫩叶,浅绿色的,在阳光底下透明发亮。
方磊端着杯子路过,看了一眼窗外的树,说:"这树长得真快,你刚来那会儿还秃着呢。"
"嗯。"
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树的枝叶落到窗台上,那里落了薄薄一层叶子屑,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走了一些。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李科打的内线:"陈默,下午三点会议室,讨论下季度调研方向,你准备一下。"
"好的。"
我挂了电话,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第一行写上日期——三月二十六号,然后在下面开始列提纲。
手机搁在桌上,亮了一下。是老周的消息:"新副处长到位了,外面调来的,不认识。赵处还是老样子,不过最近气色好点了。你那边咋样?"
我回了一条:"挺好的。窗外的银杏都绿了。"
老周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又翻了翻手机的通讯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在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老吴。"
其实我大概知道是谁,从上次纪委的事之后我就猜到了。老吴在档案室坐了二十年,跟谁都不近不远,但什么都知道。他发给我的每条消息都简短,从不留话柄,像是特意挑过的。
我存了备注,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开会的时候阳光从会议室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桌上的矿泉水瓶反着光。方磊坐在旁边翻材料,沈一楠在我对面记笔记,王昭还是老样子,盯着屏幕不抬头。
我讲了一会儿下季度的工作框架,说到数据标准化推进的时候,李科插了一句话:"这个方向省长上次批示过的,你继续牵头。"
"好的。"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我收拾东西回工位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正好跟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个人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认出来了,是纪委派驻组的高同志。他冲我客气地笑了一下,然后进了旁边的接待室。
我没多想,继续走回了工位。
坐下以后,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线穿过叶片落在桌面上,斑驳细碎。我把笔记本翻开,把刚才开会记的内容整理了一下,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放着那页蓝笔写的任务分配单、那张便签照片的打印件、还有我在厅里拍的第一张银杏树的照片——六年前冬天拍的,当时树才到我肩膀那么高。
我看了看那页纸,折叠的痕迹已经深了,蓝笔字还是清清楚楚的。赵处长写的那个"默"字,最后一笔依然用力,纸面上的小凹坑还在。
我把纸折好放回铁盒,把盖子合上。铁盒搁回抽屉最里面,跟那包还没拆封的辣条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一声,何姐发的消息:"小陈,行政那边说你的新工牌加了个职务章,你抽空来拿一下。"
我回了个"好"字。
站起来准备过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三月末的风里翻动着,浅绿色的,鲜亮亮的。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来,在窗台上落了斑驳的光影。
楼下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上来,听着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聊天,偶尔笑几声。
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往综合办那边走去。
走廊里光线很好,窗台上摆了一小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拐角处碰见方磊,他看见我就举起手里的杯子:"我泡了茶,新来的,要不要尝尝?"
我说好,跟他走回了工位。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着。
三月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刚倒的热茶上,茶汤晃了晃,又静了。
尾声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波澜。
我在省办待了下来,工作按部就班。调研组改成了常设工作小组之后人多了几个,方磊升了一级,沈一楠调去政策处了,王昭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活干得漂亮。
何姐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交通厅那边的数据整治行动持续了两个月,所有报送流程都重新规范了一遍。赵处长调去了厅里一个清闲的部门,算是平稳落地。
老周还在规划处,现在成了那里的技术骨干。小林转正了,分到了别的科。
张立新没有再听说什么消息,好像调去了一个偏远一些的单位。
那棵银杏树长得好,每年春天按时绿,秋天按时黄,叶子落了又长。有时候我加班到傍晚,抬头看看窗外的树,就想起来六年前刚来的时候,它才那么小一棵。
现在枝丫已经够到三楼的窗户了,挡了半扇玻璃,夏天能遮荫。
省办的日子比厅里忙,但心里不累。活儿干完了就是干完了,不用绕什么弯。李科说这就是省里的风格——话少事多,但公道。
有回下雨,我站在三楼的窗户前看院子里。银杏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落下来,滴在地上溅开一圈。
方磊从后面走过来递了杯热水:"看啥呢?"
"看树。"
"你老是看树。"方磊站我旁边也往外看,"不过这树是好看。一到秋天金黄黄的,整条路都亮。"
我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雨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院子里有人撑伞走过去,伞面上滴着水。银杏树在雨后的空气里站着,叶子翠绿翠绿的。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工位坐下。
手机屏幕上弹出老周的消息:"下班没?"
"快了。"
"那我先走了。改天来食堂吃饭。"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一边。
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那个备注为"老吴"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跟以前一样短。
"好好干。"
我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搁下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暮色里静静立着,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它还在那儿,一年一年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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