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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住在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裹着羽绒服睡觉。我在中餐馆端盘子,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我做清洁工,跪在地上擦马桶,被白人老太太骂中国佬。我打了三份工,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交学费。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母亲哭了。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吗?因为我身后没有人。你们把我的钱拿走了,把我的退路断了,我只能靠自己。我要是倒下了,没有人会拉我一把。
母亲哭着说,晚晴,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我现在的一切,都是用命换来的。你让我拿这些去帮你哥,凭什么?
母亲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县城的街道,灰蒙蒙的,行人稀少,几个老人在路边晒太阳。这个我长大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如此陌生。
母亲擦干眼泪,站起来,说,晚晴,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说,你爸走的那天晚上,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他喊了一整夜,喊到声音都哑了。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女儿的心伤透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走得很慢,腰弯得很深,像背着一座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母亲说的话,还有张大妈说的那些事。我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他把车骑得飞快,风吹得我头发乱飞,我咯咯地笑。他回头看我说,晚晴,坐稳了,爸带你飞。
那是我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说带我飞。
后来他再也没有说过这种话。
我翻出手机,给表哥李强发了条微信,问他知不知道父亲遗嘱的事。他很快回复,说知道,公证处那边有存档,让我明天去调出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公证处。工作人员调出父亲的遗嘱档案,我看了看,内容跟母亲说的一样,老房子归苏建国,其他财产归苏晚晴。其他财产一栏写着:银行存款、退休金账户余额、家具家电等。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父亲的签名,歪歪扭扭的,跟遗书上的笔迹一样。日期是2024年十月十五日,距离他去世不到两个月。
我问工作人员,立遗嘱的时候,我父亲身体怎么样?
工作人员说,意识清醒,但身体很虚弱,手一直在抖,签字的时候签了好几遍才签好。
我拿着遗嘱复印件走出公证处,站在门口,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打算请个律师,把那120万追回来。
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说,你爸人都走了,你还追什么?
我说,爸走了,哥还在。
母亲急了,说,你哥那个样子,你让他拿什么还?
我说,他有房子,有车,有地。法院判了,该卖就卖。
母亲哭起来,说,晚晴,你不能这样,那是你亲哥。
我说,妈,当年他拿走我的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亲妹妹?
母亲说不出话。
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去了县城最好的律师事务所。
4
律师事务所叫“正诚律所”,在县城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跟我记忆中那些挤在司法局旁边的小律所完全不一样。前台小姑娘把我领进会客室,端了杯茶,说张律师马上来。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张正源,主任律师,擅长民商事纠纷”。
我说,张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借款追回的事。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出笔记本,说,您请讲。
我把120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当年转账的备注、父亲的遗书、以及这十六年的经过。说到最后,我从包里翻出一叠资料,有银行转账记录、存折复印件、父亲的遗书原件,还有我当年跟母亲通话的录音——我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删。
张律师接过资料,一页一页地翻,表情越来越严肃。看完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苏女士,你这个案子,法律上对您非常有利。
我说,怎么说?
他说,您当年转账给父亲时,备注了“购房款”,这在法律上属于明确的借款用途。即便没有借条,只要您能证明这笔钱是您个人的劳动所得,并且转账时没有赠与的意思表示,法院大概率会认定为借款。再加上您父亲遗书中承认了这笔钱的存在,以及他承诺“下辈子还”的表述,恰恰证明他本人也认为这笔钱是需要偿还的。
我说,但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他说,不影响。这笔钱的实际使用人是您哥哥苏建国,他拿到了80万买车。至于另外40万,虽然被您父亲赌输了,但您父亲作为共同借款人,他的去世不代表债务消灭。您哥哥作为实际受益人,应当在受益范围内承担偿还责任。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把您哥哥和您母亲的遗产份额都列为被告。
我愣了一下,说,我母亲?
他说,您母亲作为您父亲的配偶,如果继承了您父亲的遗产,应当在继承范围内承担债务。当然,这只是法律上的策略,最终执行的时候我们可以灵活处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律师,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说,没问题,您先考虑。不过我建议您尽快行动,因为您哥哥名下的资产随时可能被转移。
我点点头,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离开了律所。
出了写字楼,我站在街边,点了根烟。我不会抽烟,但在加拿大那几年,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会抽一根。烟雾呛得我咳嗽了两声,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手机响了,是表哥李强打来的。他说,晚晴,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请了律师要告你哥。我说,是。他说,你确定要这么做?我说,确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自己拿主意,需要帮忙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酒店。路上经过县城的人民广场,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音响震天响,领舞的那个穿着红色舞蹈服,扭得特别带劲。我看了几秒,突然想起嫂子王丽华也喜欢跳广场舞,以前还发过朋友圈,配文是“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
我冷笑了一声。
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是犹豫要不要告,而是在想告到什么程度。120万,按现在的利息算,十六年,就算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也有八九十万了。加在一起两百多万。苏建国拿什么还?他那个破房子,在县城最老的居民区,八十多平米,最多值三十万。他那辆翻过的大卡车,早就报废了。他名下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就算法院判了,我也拿不到钱。但我可以让他倾家荡产。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张律师发了条微信:张律师,我决定起诉。麻烦您准备材料,我明天去签委托协议。
他秒回:好的,苏女士,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所,签了委托协议,交了律师费。张律师说材料准备大概需要一周,一周后向法院递交起诉状。我说越快越好。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趟银行,把父亲退休金卡里剩下的三千多块取了出来,又往里面存了两万块,算是给母亲的。我把卡交给表哥,让他转交,并告诉他不要说是我的钱,就说是我爸的抚恤金。
表哥接过卡,叹了口气,说,晚晴,你这又是何必呢?一边告你哥,一边给你妈钱。
我说,一码归一码。我爸欠我的,我要回来。我妈养我的,我还给她。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我订了回加拿大的机票。临走前,我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我走了。你保重身体。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跟哥自己解决。
她没回。
我又给苏建国发了条短信:苏建国,我已经请了律师,120万加利息,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识相,就把房子卖了还钱。否则法院判下来,强制执行,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秒回:苏晚晴,你他妈还是人吗?爸刚走你就来要钱?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我没回复,关机,登机。
飞机起飞后,我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十六年,我一直在跑,从深圳跑到多伦多,从多伦多跑到温哥华,跑了半个地球,以为自己跑得够远了,以为自己可以忘掉那个家。但一个电话,一封遗书,就把我拉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是父亲遗书里的最后一句话:“爸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下辈子。他连这辈子都没活明白,还指望下辈子。
回到温哥华后,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助理问我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我说处理好了。她说那就好,然后递给我一沓设计稿,说客户催得急,让我这周赶出来。
我接过设计稿,看了一眼,全是女装款式,花花绿绿的,突然觉得很恶心。我把稿子放下,对助理说,我今天不舒服,先回去了。
助理愣了一下,说,苏总监,你脸色确实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说不用,收拾东西走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段路,去了海边。温哥华的冬天,海边风很大,吹得脸生疼。我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货轮,突然想哭,但哭不出来。
这十六年,我已经忘了怎么哭。
手机响了,是张律师的电话。他说,苏女士,起诉状已经递上去了,法院立案了,下个月开庭。您需要回国出庭吗?
我说,需要。
他说,那我帮您订机票。
我说,不用,我自己订。
挂了电话,我站在海边,吹了很久的风。
回到家,橘猫蹲在门口等我,蹭我的腿。我抱起它,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屏幕上在放一档真人秀,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做游戏,我看着他们笑,觉得特别假。
关掉电视,我拿起手机,翻到母亲那条没回复的短信,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社交媒体,搜了一下苏建国的名字,没搜到。又搜了一下王丽华,搜到了。
她的朋友圈对陌生人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了一张自拍,她烫了新发型,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站在县城新开的商场门口,配文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看到她脖子上的金项链,手腕上的金手镯,手指上的金戒指。她离婚了?不像。穿金戴银,红光满面,哪有半点离婚的样子。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建国说嫂子要跟他离婚,王丽华自己也说要离婚,但他们根本没离。她在演戏,演给我看的。她怕我追债,故意说离婚要跑,让我觉得就算告赢了也拿不到钱。
我冷笑了一声,截了张图,发给张律师,附了一句话:张律师,这是我嫂子王丽华的朋友圈,看起来她过得很滋润。请您帮我查一下,她名下的资产情况。
张律师回复:收到,我马上安排调查。
三天后,张律师发来一份调查报告,内容让我大吃一惊。
王丽华名下有一套新买的商品房,在县城新区,一百二十平米,全款购买,登记在她个人名下。她还开了一家美容院,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代表是她弟弟。她名下还有一辆二十多万的本田CRV,是她自己在开。
而苏建国的名下,除了一套老房子,什么都没有。他连轮椅都是租的,每月租金三百块。
也就是说,这十六年,苏建国和王丽华一直在演戏。苏建国负责扮演“可怜的残废哥哥”,王丽华负责扮演“嫌贫爱富要离婚的嫂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所有财产都转移到王丽华名下,让苏建国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他们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要钱。
我把调查报告看了三遍,突然笑了。
苏建国,你以为把财产转移到老婆名下就安全了?
你不知道,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你欠我的120万,王丽华也有份还。她那套房子、那家美容院、那辆车,统统可以用来抵债。
我拿起手机,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说,张律师,我要追加王丽华为共同被告。
张律师说,没问题,我马上修改起诉状。
我说,还有,帮我查一下苏建国这些年有没有转移其他资产,比如给他岳父岳母的转账记录。有的话,一并追回来。
张律师说,苏女士,您这招够狠的。
我说,不是我狠,是他们逼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温哥华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十六年前深圳那个出租屋窗外的夜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年前,我跪在父母面前,求他们还我120万。母亲哭着说,你爸已经把存折给你哥了,要不回来了。父亲坐在餐桌旁,喝着白酒,吃花生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跪了半个小时,膝盖跪出了淤青,最后自己站起来,擦了眼泪,拖着行李箱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跪过任何人。
包括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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