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侄子免费补课,喝了一瓶矿泉水,嫂子在群里收8元
周子骞上初二那年暑假,我在家庭群里看到了他期末考试的成绩单。照片是我哥拍的,书桌上摊着那张成绩单,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茶,烟灰缸里摁着两个烟头。数学六十三分,英语五十九分,物理七十一分,语文八十二分。群里有十几个人,我妈先回的,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跟我爸平时叹气的节奏一模一样。我爸一个字没发,大概是在旁边看着手机不想说话。我哥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他说下学期就初三了,这成绩能考上什么高中,愁得睡不着觉。
那时候我在本地的师范学校读大三,学的是数学教育,暑假没什么安排,每天在家改改论文看看书。我看着那条成绩单的图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在群里:要不我来给子骞补补数学吧,反正暑假也没事,不要钱。隔了一分多钟我哥回了一句行吗,我说试试看,不一定管用但总比放着强。我妈紧跟着发了一条说小慧你真有这个心,你哥那份谢意我替他领了。我哥过了好一阵子又发了一条说那就辛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我嫂子唐莉自始至终没有在群里说话,但那之后第二天中午,我哥在私聊里给我发了地址和门牌号,说周末就可以开始。地址写得很详细,哪条路哪个小区几栋几单元几楼几号,最后补了一句你嫂子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我第一次去我哥家是个周六的下午。从学校坐公交过去要倒一趟车,总共花了一个多小时。下车之后顺着那条种了法国梧桐的街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个开放式小区,楼房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单元门是坏的,一推就开,楼道里光线不太好,墙上贴满了各种广告,通下水道的、开锁的、家电维修的。我爬到五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我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还拿着铲子,应该是正在厨房炒菜。他说进来进来,你嫂子在里屋。
嫂子唐莉穿着一件碎花家居裙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握着拖把杆,头发随便扎着。她说小慧你来了。她叫我小慧,尾音平平的没有弯。我说嫂子好。她说子骞在自己房间里,你直接进去就行。我换了拖鞋往走廊里面走,客厅的茶几上搁着一箱矿泉水,箱子没拆封,封口的胶带还完整地贴着。周子骞的房间门半开着,他趴在书桌上写什么,旁边的课本摞了高高一叠,最上面那本数学书卷了边角。
我说子骞。他回过头来看见我,叫了声小姑。我说我带了一份摸底卷子来,你先做,我看看你基础怎么样。他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么多啊,六面呢。我说不都是大题,填空选择你会的就写,不会的先空着。我搬了旁边那把椅子在他书桌侧面坐下,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开始做题,做了几道之后笔停了下来,咬着笔头看了看下一道,又看了看我。我拿过他的草稿纸说我给你写个提示,你按这个方向试试。
那个下午我就这样坐在他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看着他做。他做到中间几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我把步骤拆开写给他看,每一步讲清楚为什么这样走。他听着听着点一下头,然后把笔接过去自己继续往下写。窗外那棵樟树的影子投在他书桌的台面上,随着下午的日头慢慢从桌角移到中间又移走。他解出一道方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点点往上弯,那种笑很轻,像是不太好意思露出来。
中间我出房间去客厅倒了杯水。茶几上那箱矿泉水还没拆,我拿起桌上放着一瓶已经拆开的单瓶,拧开喝了两口又拧上了放回原地。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油烟机的嗡嗡声,我端着那半瓶水站了两秒,没有多停留,回了周子骞的房间继续看他的题。
那天下午补到五点多,他做完了大半张卷子。我说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做。他合上卷子的时候我说你今天做得不错,比我想象的好一些,有些题你自己能解出来说明基础还行。他嗯了一声,那个嗯跟刚才解题时候的表情不一样,带着一点松了气的感觉。我从他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哥正在往餐桌上端菜,说小慧留下来吃饭。我说不了,学校那边晚上还有事,我赶公交回去。我哥说那下次来吃饭。我应了好。
换鞋的时候周子骞从房间探出头来说小姑再见。我说再见,明天继续。他缩回去了,门轻轻带上了。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旧本子和废纸,袋口露出一角撕下来的作业纸,上面有铅笔写的几个算式。我看了一眼,拉开门出去了。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拿出手机翻了翻家庭群。有人发了张菜市场的照片,有人转了个养生小视频。往下翻的时候,看见嫂子在下午五点多发了一条消息,就在群的聊天记录中间,一行字,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她说的是:周慧喝了一瓶矿泉水,水费8元,算在补课费里面抵消了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车厢里的光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明一暗地晃动。后面陆续有人回复了。我妈发了一个问号,就一个问号。我爸没有动静。隔了大概五六分钟我哥回了一句别闹了。嫂子又回了一句没闹,农村超市卖水就是这个价,那边一瓶农夫山泉卖两块五,景区里卖十块的都有,我算个八块合情合理。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分钟,我哥没有再说话,我妈也没有再发问号,我爸始终没有出现。那条消息就那么停在群聊中间,像一块搁浅了的东西。
我把手机锁屏了,没有回那条消息,也没有在群里说什么。车窗外面的街景一段一段地滑过去,路灯正在这个时间段里陆续亮起来,我靠着椅背把手机放回了包里面。那个下午讲题的时候周子骞写下的一串步骤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些他听懂之后握笔的姿势,还有他抬头看我那一下嘴角的弧度。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进楼道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嫂子拎着垃圾袋从单元门出来,她看见我说小慧来了。我说嗯。她往垃圾桶那边走了,我跟在身后推开单元门进去了。那天客厅那箱矿泉水还在茶几边上,但拆了一个口子,我昨天喝过的那瓶已经不在桌上了。茶几上换了一瓶新的同款矿泉水搁在那里,像是专门放在那个位置的。我进了周子骞房间,他已经在桌前面坐好了,昨天的卷子摊开在那里。
我把卷子翻到后面没做完的部分说今天把剩下的补完,然后把错的题重新讲一遍。他低头开始做题。我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拿笔的姿势跟昨天一样,遇到卡住的地方会先停一下自己在草稿纸上划拉两行,实在写不下去了才抬头看我。那种抬头看我的方式跟昨天有些不一样,不像昨天那么频繁了,频率低了一些,间隔长了一些。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笔说小姑,昨天那卷子最后一题我后来想明白了。我翻了翻卷子看到最后一页,有一道他没做的附加题,他自己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解法。我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说对,思路是对的,就是倒数第二步简化的时候符号出错了。他接过卷子看了看我指的地方,然后拿橡皮擦了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对了。
那天中午我哥在厨房喊吃饭,我在周子骞房间门口站了一下说不用了。周子骞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瓶水递过来说小姑你喝水。我说不用,包里有。他把水瓶往前又伸了一截,瓶身在他手里微微颤着。我接过来放在桌角说好,留着渴了喝。他坐回去继续写题了。
走的时候我经过客厅,嫂子正坐在沙发上剥豆角,盆里翠绿的豆荚堆了一堆。她头也没抬说子骞让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他挺认真的。她嗯了一声继续剥她的豆角。
第三周开始的时候,周子骞已经把初一的整式运算和分式部分重新过了一遍。那天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书桌上多了一盘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蒙着,旁边还搁着一包纸巾。周子骞说是我妈切的,放在那里。我看了看那盘西瓜,红瓤黑籽切得齐整,边缘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在摆盘的时候用心思了。我从中间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瓜很甜汁水也足。周子骞在旁边做题,我吃完之后把瓜皮收进自己带来的纸巾里包好,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看见桶里已经有了一块同样包着纸巾的瓜皮,跟我扔进去的那包一模一样。
后来的补课时间里,桌面上隔几天会出现不同的水果,桃子梨子有时候是几根洗好的黄瓜。我每次只取一份,不多拿,瓜皮果核都自己包好扔掉。有几次我走的时候从厨房门口经过,嫂子背对着灶台正在洗东西,水池里的水哗哗响着。我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她也没有转过来。
第四周的有一天周子骞做题做到中间走神了,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掉了,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说小姑你以前数学也这么好吗。我说不好,初中时候比你现在差多了。他说那你后来怎么变好的。我说练出来的,每天多做几道题,做错的记在本子上反复看。他想了想说那你练了多久。我说好几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那几行算式,说那我要是补完这个暑假能不能赶上。我说你要按我说的做就能。
那天下午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的时候,周子骞自己把课本合上,拿了一张空白纸开始默写这周学的公式和定理。他在上面写了七八行,完了递给我看。我看了看,基本都对。我说行了。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课本里,放回书架上那摞书的最上面。
有一天补完课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子骞从抽屉里拿出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又放了一块巧克力在旁边。德芙的,银色的锡纸包装在台灯的光下微微反着亮。他说小姑这个你拿着,我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我看了看那瓶水,跟第一天我喝过的那一瓶同一个牌子。我说水我不要,你留着喝。他把水和巧克力一起往我这边推了推说那你拿巧克力。我停了一下,伸手把那块巧克力拿起来放进了书包里。他说好。
我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好好练,你期末那张卷子我看了,基础其实不差,就是缺人带着走一遍。他点头说明白了。
走的时候嫂子在客厅拖地,我看见拖把杆经过的地方地板湿了一长道。我从她旁边绕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拖把在我脚边让了一下。我换鞋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子骞说你讲得好。我蹲着系鞋带没回头说你让他多做题就行。
暑假补课结束是我要开学的前一周。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我跟周子骞说今天的课不是补旧的,是把整个暑假的东西过一遍。我拿了一张自己出的综合卷让他做了两个小时。他做完之后我批了,批完看了看成绩说还行,比来的时候进步了不少。他说那小姑你觉得我能及格了?我说不止及格,期中考试好好发挥能上八十。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支笔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几圈,没有接话。
走的时候我把带来的全部卷子和错题本归好码在他桌上,说这些你留着开学前再翻一遍。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摞纸说小姑你还来吗。我说开学了我就没空了,不过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微信问我。他点点头说好。
我收拾好书包拉上拉链,周子骞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跟出来。我在客厅里换鞋的时候我哥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慧留下来吃顿饭吧,开学了就忙了。我说真不了,学校那边晚上有个班会。他端着菜盘子在门口站了一下说那行,回头请你吃饭。我说好。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多停了一步。五楼那个窗台隔着一层纱网透进来下午的光,台阶上有一片枯了的樟树叶子,踩上去无声地碎了。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个窗户后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开学之后师范的课业忙起来,我每天上课写教案做见习记录,暑假补课的事慢慢淡出了日常。期中考试以后我哥在群里发了一张周子骞的成绩截图,数学八十二分。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表情,我数了数一共九个。我点开那张图放大看了看,数学那一栏的旁边确实写着八十二分。我哥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说这成绩比以前好多了,小慧你功不可没。
嫂子在群里隔了一阵子回了一条消息:谢谢小姑。然后过了一两分钟又回了一条:下回来喝水不用给了,家里管够。后面跟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群里的消息继续往上刷,我妈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接着又有其他亲戚接上了话。那条"下回来喝水不用给了"的消息前后几排回复挤在一起,和其他家长里短的对话混在一块儿,像一滴水融进了一杯水里。我那时候在自习室里,看着那条消息在群聊的滚屏中慢慢往上移,最后停在了一堆消息中间。
我把手机锁屏了,扣在桌面上。窗外是秋天下午四点钟的光线,从自习室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块暖黄色的方块。我翻开面前那本教育心理学的教材继续往下看,纸页上有几行昨天画的重点线,我用笔又描了一遍。
后来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翻书包找一支笔,翻出来那块巧克力。锡纸包装的角被压皱了,封口还完好。我捏在手里看了看,包装背面印着配料表和热量说明。我没有拆,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那瓶水的八块钱在群里欠着也好没欠着也好,我后来没有提过。周子骞数学考了八十二分,那块巧克力还在抽屉里,锡纸在台灯的光下微微地反着亮。我把抽屉推回去了。
那个秋天我哥又给周子骞报了一个周末的数学提高班,说是学校里老师推荐的,专门针对中考冲刺的那种,一周上两回。他在微信上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加了一句说你放心,那钱是我们自己出的。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回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发了个语音过来我点开听,背景音里有炒菜的声音和他压低了嗓子说的那句你嫂子说你暑假教得不错,现在想起来还挺惦记你的。我说她惦记我干什么,惦记我免费补课吧。我哥在语音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这张嘴,随你爸。
国庆放假我回了趟家。到家那天我妈正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我拎着箱子进门说怎么又瘦了。我说在学校吃得好着呢没瘦。她把被子拍了拍搭上晾衣绳,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哥那边子骞进步挺大的,上回他们回来吃饭的时候子骞自己说的,说小姑教的方法管用。我换了拖鞋把箱子推进自己房间,又出来拿了杯水喝,说那他自己也下了功夫,光靠别人教没用。我妈在旁边坐下来择一把豆角,说着什么倒是,那孩子以前没人带他,自己学也学不明白,现在有人带着走了一遍就上道了。
那天下午我哥打电话来说晚上一起吃饭,在家里做,让我过去。他说子骞说要亲自下厨给你炒个蛋,你来看看他的手艺。我说他什么时候学会炒蛋了。他说暑假学的,你走了之后他自己从网上看的教程,练了好多次,说等你回来了要给你露一手。
到的时候周子骞在厨房里站着,围着一条比他大一圈的围裙,手里握着锅铲,灶台前面的小碗里打了三颗鸡蛋。他看见我进来的时候铲子在手上换了个手,说小姑你来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碗蛋液,打得挺匀的,盐和葱花都搁好了。他在灶台前面转了一下脚尖,像在找合适的站姿。嫂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说你姑来了你炒吧。他拧开了火倒油下蛋,滋啦一声响了之后他握着锅铲翻了两下,蛋液在锅底迅速凝成了块,他动作比我想象的利索,只是铲子翻得急了一些有几块蛋碎了。他端着一盘黄澄澄的炒蛋上桌的时候盘子边沿还烫手,他拿了两块抹布垫着端过来放好,然后站在桌边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我说看着不错。他说你尝尝。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蛋炒得嫩,盐味刚好。我说可以,比你小姑强。他笑了一下,露了一排牙,那种笑跟暑假里做题做出来的时候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吃饭的时候我哥坐我对面,嫂子坐在周子骞旁边。一顿饭的功夫菜轮流转着,周子骞自己夹了一筷子蛋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给他妈也夹了一块,说妈你也尝尝。嫂子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蛋,夹起来吃了。她抬头的时候目光从我这边过去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低头继续夹菜。
吃完饭我去阳台上站了会儿,周子骞跟出来站在我旁边。他说小姑你知道我暑假攒了多少钱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我攒了八十多块,买了一块巧克力还剩七十。我说那你还挺会攒钱的。他说我本来想多买一块给你,但是我妈说你的补课费也欠着,不如先把钱留着。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现在来了,我下回再给你买。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面那条种了梧桐的街道,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我说巧克力不用买了,你上次给的那块我还没吃,留着呢。他说你没吃。我说没舍得。
他在栏杆旁边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地面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道浅印子,在路灯的光里拍了两下没拍掉。厨房的门在他身后被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风在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吹过去又吹回来。
我走的时候周子骞送我到单元门口,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了一路,在门口才摊开手递过来。是一颗纸叠的星星,用作业纸叠的,颜色微微发旧。他说小姑这个给你,我数学课代表说拿满三次满分就能换一颗星星,我这颗是换来的。我接过来捏了捏那个小小的折角,纸面折得硬挺,接缝处压得很平整。我说谢谢子骞。他说你收好了。我把那颗星星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按了按那颗星星凸起的棱角。我说你进去吧,外面凉了。
他转身推门进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我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面往公交站走,口袋里那颗星星的棱角隔着衣料贴着大腿外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硌着。那颗星星的硬度提醒着我现在走在哪条路上。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家庭群里看到任何关于那八块钱的消息。它像是被人从聊天记录里抹掉了,又像是自己沉下去了,沉到了一个不需要再翻动的位置。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下午在公交车上看到嫂子那条消息时手机屏幕的光,也会想起后来她切的那盘西瓜上整齐的刀工,想起周子骞放在桌角推过来的那瓶水,想起他数学卷子上八十二分的那个数字,想起他炒蛋时握着锅铲的姿势。
那些东西叠在一起,像一颗纸叠的星星,折痕压得够深就不会散了。
中考成绩是六月下旬出来的。那天我正坐在宿舍里改一份期末论文,手机震了一下,我看见我哥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周子骞的中考成绩单,数学九十二分。总分够得上市里第二好的高中了。后面跟了一长串消息,我妈发了一连串大拇指,我爸难得回了一条说不错,我哥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说子骞说这个分数有一半是你小姑给的。
那段时间我在准备教育实习的事,群里热闹了两天之后就慢慢静下去了。后来我哥私信我说家里要摆一桌庆祝,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周六吧,周末没课。他说行,到时候来家里吃。我说好。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嫂子说要做几道你爱吃的菜。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在从嫩绿往深绿过渡。我低头继续改论文了。
周六那天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过去。到的时候门开着,屋里飘出一股糖醋味的酸甜气,灶台那边油烟机轰轰响着。周子骞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小姑,然后他又缩回去了,像是在忙什么。我换了拖鞋进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那箱矿泉水还靠在墙角,但箱子已经空了,旁边搁着几瓶散装的。
我哥在厨房里端菜出来,说你先坐着马上开饭。我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嫂子正在灶台前面翻锅里的糖醋排骨,围裙系得利利索索的,翻菜的手势干脆利落。她没回头,说小慧你来了。我说嗯,嫂子,这菜闻着就香。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那盘糖醋排骨放在桌子正中间,边上还有红烧鱼、蒜蓉空心菜、一盘凉拌木耳和一碗番茄蛋汤。周子骞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说小姑你尝尝这个,我妈特意给你做的。我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酱色挂得均匀,糖汁在灯下亮晶晶的,咬了一口肉从骨头上滑下来,酸甜的汁在舌尖上化开了。我说好吃。嫂子的筷子从对面伸过来又给我夹了一块,说那多吃点。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哥端了酒杯说要敬小慧一杯,说子骞这成绩你功劳最大。我说他自己用功了,我就是带着走了走。他端着那杯啤酒碰了一下我的饮料杯,杯沿碰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喝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嫂子在旁边也端起了她的水杯,冲我举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里的意思清清楚楚的。
饭后周子骞拉我去他房间看他的新课本,他把高中的数学教材翻到第一页,说听说高中更难了,但我不怕了。我说你底子打好了就不难。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姑你以后还教我吗。我说上了高中能自己学了,你基础已经够了,不懂的再问我。他点了点头。
我准备走的时候在客厅里拿包,嫂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东西。她走到我跟前,把一个红包递了过来。红包不大,是那种普通的红纸折的,封口用胶水粘着。她说这个你拿着,补课费拖了一年了,不算利息。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薄薄的,摸起来只有一张纸币的厚度。我说嫂子不用了。她说拿着吧,补课费该给就得给。
我没有在客厅拆。下楼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我在站台那排铁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个红包拆开了。里面是一张叠得齐整的八块钱。崭新的一张纸币,四角尖尖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我坐在站台上低头看着那张八块钱,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纸面上镀了一层暖色。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了红包里,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兜里。公交车从远处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灯在夜色里亮着两团白晃晃的光。我起身排队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面的街灯一颗一颗地滑过去,那张八块钱在外套口袋里贴着胸口那一侧,隔着布料透过来一点纸张的温度,跟体温差不多。
我后来把那张八块钱夹进了一本书里,跟那颗纸星星放在一起。它们各自占着一页的位置,那颗星星是淡黄色的作业纸折的,那张崭新的纸币上还留着折痕。那本书被我放回书架靠里的那一层,不在显眼的位置,但每次取书的时候都能看见它。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快了。周子骞上了高中,课业忙起来,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偶尔在群里看见我哥发他在学校拿奖或者参加活动的照片,个子又蹿了一截,站在同学中间从背影已经认不太出从前那个咬着笔头做不出题的初中生了。但他逢年过节还是会发一条消息给我,有时候说考试考了多少名,有时候说在食堂吃到什么好吃的了,有时候就发一张晚自习窗外晚霞的照片,说小姑你看这天。我回个表情或者夸两句好看,他那边就没动静了。
有一回寒假我回老家,周子骞跟他爸妈来吃饭。他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子立着,下巴收在里面,喊了一声小姑。我正帮我妈在厨房里剥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长高了。他咧着嘴笑了,那笑容跟几年前不太一样了,轮廓变硬了,可嘴角的弧度没变。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说小姑你下回什么时候有空,我有几道物理题想问你,我们班那个物理老师讲的我听不太懂。我说你发微信给我就行,我看了回你。他说行。
我哥跟嫂子在客厅里坐着说话,茶几上摆着我妈切的果盘,嫂子坐在那里用小叉子叉了一块苹果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我哥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声音低低的,混在电视的背景音里。她穿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从前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年松快不少。
吃饭的时候桌上有两道菜是嫂子带来的,糖醋排骨和凉拌木耳。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那个味道跟那次庆祝宴上的一模一样。我嚼着嚼着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骨头,然后把它搁在碟子边沿。我妈在旁边说这道菜是你嫂子特意做了带过来的,说你爱吃。嫂子端着碗笑了笑说刚好家里买了排骨就顺手做了。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嫂子端了叠好的碗碟进来放在水池边上,站在我旁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手,甩了甩水在围裙上蹭干。她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我冲碗的动作,过了一小会儿说小慧,你那个红包还在不。我说在,夹书里了。她点了点头说那你留着,别花了。我说不花。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头没回说以后有空了常来家里坐坐,现在没人嫌你来得多。她说完就进了客厅,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远了。我站在水槽前面又冲了两只碗才把水关了。
碗碟在沥水架上码好了之后我去阳台站了站,周子骞在客厅里跟他爸看电视,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在说话在笑。灯下的地板亮堂堂的,窗玻璃上映着他的侧影,隔着一层暮色的反光,像一张被光勾了边的剪影。我站在阳台门口多看了两秒,那剪影忽然偏过头来朝我这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跟几年前一道题做对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朝他摆了一下手,他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了。
那天回去之后我翻开那本书,八块钱和纸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夹在同一页里,一左一右地挨着。纸星星的颜色比刚折的时候暗淡了一些,但折痕依然清晰。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那个位置不太显眼,但我每次路过都能看见它的书脊。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暑假。想起周子骞咬着笔头看我的样子,想起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西瓜,想起嫂子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想起她后来递过来的那个红包。所有的事情绕了一圈最后都归到同一个地方了,像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公交路线,车窗外的风景在同样的几个路口重复地掠过,但每次经过的时候头顶的天色都不一样。
那张八块钱在我书里夹了一年多了,纸币的边缘已经被书页压得平整服帖,每次翻开的时候它都安静地待在那里,跟折成星星的作业纸挨在一起,两个不同质地的东西靠着同一页纸,在这本书里各自占着一个位置。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书脊,然后转身去倒水喝。窗外的秋天还没来,但这会儿的风已经变凉了。
实习那年我被分到了城东一所初中代课,教初二数学。班里有个女孩叫许念念,坐在靠墙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数学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下浮动。有一回我晚自习结束后留下来给她讲一道分式方程,她听着听着走神了,目光落在我桌角那瓶矿泉水上。她忽然说老师你桌上那瓶水是班费买的吗。我说不是,我自己买的。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题了。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我想起这个细节,笑了自己一下。回到住处从书架抽出那本书翻开,八块钱和星星还是老样子地待在那一页,纸币的边缘已经被书页压得平整服帖,星角上的折痕仍然清楚。我在那一页上多停了片刻,然后合上书放回去了。那之后的日子里它们还在那里,那颗星星跟那张纸币一起夹在书页之间,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两个东西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
寒假前我哥发消息说周末一起吃饭,说子骞期末考得不错,年级前五十了,你要不要来。我说来。到的时候周子骞在房间里写作业,我进去打了个招呼。他转过身来坐在书桌前面看了我一眼说小姑你当老师了是不。我说实习呢还没正式。他说那你下回教别的学生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们补课不用给钱,给颗星星就行。
我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他,他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他的背影跟几年前比起来宽了不少,书桌上那摞课本比以前高了一截,桌角搁着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跟那年暑假放在茶几上的同一个牌子。我转身出了房间。
饭桌上嫂子坐在对面,她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随口说你那个班里的孩子难不难带。我说还好有几个聪明的。她放下筷子说那要是碰见不听话的你怎么办。我端着碗想了想说慢慢讲呗,讲不通就换种方式。她没再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我哥在旁边给子骞盛汤,我妈跟我爸在聊别的事情,餐桌上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走的时候嫂子送到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像是刚收了晾衣架。她站在门框里侧身对着我,说小慧你有空就过来吃饭。我说好。她又说上回那八块钱的账我记得你是清了,现在你当老师了收费该涨了。我低头换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说那就涨到九块吧。她说行,下次给你备着。我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楼道灯亮了,她在身后轻轻关上了门,那扇门合上的声音不重不轻的,带着合页上过油的顺滑响声。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口袋里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手指。我掏出来一看是那颗星星,不知什么时候从书里滑出来被我顺手带在了口袋里。它还是作业纸折的淡黄色,边角的折痕比当年深了些,但棱角依然分明。我把它又放回口袋里了。
楼下的风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扑面而来,路灯亮着白晃晃的光,把那排法国梧桐的枝干影子投在地面上,细细碎碎的。我沿着那条路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星星的棱角,收回手揣进外套侧兜里。公车来了,我上了车在后排坐下,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段一段地照进来,那颗星星在我的口袋里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滚动着,跟当年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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