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寒舟隐婚三年,我做过最熟练的事,是当一个透明人。他给我冷冰冰的协议,给我尺寸不对的戒指,给我一个永远等不到他回家的卧室。
听说他心里有个白月光,我信了。协议到期那天,我签好离婚协议,摘下戒指,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拖着行李箱回了江南老家。
01
圈子里都说,陆寒舟心里藏着一弯白月光,胸口缀着一粒朱砂痣。
我叫沈时吟,和陆寒舟隐婚三年,对此深以为然。
毕竟结婚第一天,他就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纸张边缘,嗓音寡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第一,不要对外公开我们的关系。第二,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第三,三年后协议自动终止,该给你的不会少。”
我盯着他那张清冷矜贵的脸看了三秒钟,痛快地签了字。
开玩笑,陆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我妈躺在ICU的时候,是陆家奶奶找到了我。她说陆寒舟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来稳住董事会那群老狐狸,而我需要一个能付得起天价医药费的冤大头。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于是我成了陆太太,一个连婚礼都没有、只存在于民政局档案里的陆太太。
三年里,我兢兢业业扮演着空气的角色。陆寒舟应酬到凌晨回来,我给他煮醒酒汤,他说“谢谢”的时候语气礼貌疏离得像在对酒店服务员说话。他出差大半个月不联系,我从不主动打电话,偶尔在朋友圈发发插花烘焙的照片,营造一个岁月静好的太太形象,发完还要检查一遍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有一次他喝多了,司机把他扶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我穿着睡衣从二楼下来接人,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他闭着眼睛,含糊地叫了一声:“念念……”
不是“时吟”。
我当时愣了一瞬,然后很平静地把他的手掰开,招呼司机把人扶上楼。
后来我从陆家老宅的佣人嘴里听说,陆寒舟大学时候有个青梅竹马的初恋,叫温念,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温家举家移民,姑娘出国深造,两个人就断了。但陆寒舟这些年始终单着,身边连个正经女伴都没有,直到和我的协议婚姻。
佣人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叹口气,用一种看替身的怜悯眼神瞅了我一眼。
我没解释,也没觉得委屈。
替身也好,工具人也罢,反正三年期限一到,银货两讫,各不相欠。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身边的位置永远是冷的,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段婚姻里,我到底算个什么?
好在三年很快就到了。
距离协议到期的倒数第三天,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日历画圈,手机突然震了。是闺蜜林栀发来的消息,一连串感叹号几乎要冲破屏幕。
“时时!!你猜我在机场看见谁了!!温念!!就是陆寒舟那个白月光!!她回国了!!”
下面附了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拖着Rimowa的行李箱,长发披肩,五官温婉精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知性又优雅,是那种一看就是被精心教养过的千金小姐。
我放大照片看了三秒,中肯地评价了一句:“挺好看的。”
林栀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急得跟点了炮仗似的:“你还夸她好看?你脑子进水了?人家白月光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把日历翻到下一页,用红色记号笔在三天后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协议马上到期了,我本来也该走人了。”
“你就不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
“争取陆寒舟啊!你俩好歹做了三年夫妻,你就甘心这么拱手让人?”
我笑了一声,声音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林栀,我们不是夫妻。我们是合同关系。”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衣帽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三年来置办的衣服首饰大多用的是陆寒舟的副卡,我一个都没打算带走。真正属于我的无非是几套常穿的便装、一些书和杂物,还有妈妈去世前留给我的一只旧檀木盒子。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行李箱,动作麻利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离开一个人可以这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
收拾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陆寒舟还没回来。我在餐桌上留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又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摸出那枚婚戒。
说是婚戒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这是领证当天陆寒舟让助理送过来的,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切割完美的钻戒,没有仪式,没有交换,甚至没有一句“戴上吧”。我拿到手的时候尺寸大了半号,后来自己找师傅改了圈口才勉强戴上。
我把戒指放在协议书上面,想了想,又找了张便签纸,写了四个字:合作愉快。
写完自己都笑了,觉得这四个字实在刻薄。
但最终还是没有撕掉,就那么压在了戒指下面。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裹着桂花香扑了满脸。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自由的味道,真他妈好闻。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陆先生”三个字——这是我对他的备注,三年没改过——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拉黑。然后是微信、微博、甚至支付宝好友,能想到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
说起来,我已经三年没有回过乌溪镇了。
妈妈去世后,老家的宅子一直空着,只有一个远房表姨偶尔帮忙照看。表姨姓宋,叫宋秀兰,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旗袍店,手艺人,做的旗袍在整个江南古镇都有名气。
我小时候有一半的时光是在那间旗袍店里度过的,看着各色绸缎在表姨手中变成一件件精美的旗袍,那些盘扣、滚边、刺绣,构成了我童年最鲜活的记忆。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山丘。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林栀。
“时时,你真走了?陆寒舟那边什么反应?”
我回了一个字:“拉黑了。”
林栀发来一连串大拇指,紧接着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那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打字过去:“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有点空。像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轻松是轻松了,但肩膀上那个压痕还在。”
林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会好的。”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我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是抱着一种近乎卖身的悲壮感。妈妈的手术费像一个天文数字压在我肩上,我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陆家奶奶的出现像一根救命稻草,我抓住了,也付出了代价——三年的青春,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但我并不怨恨陆寒舟。
他从头到尾都把规则说得明明白白,是我自己选择上桌的。这三年里他在物质上没有亏待过我,甚至在妈妈最后的日子里,他还以“朋友”的身份来医院探望过一次,虽然全程只待了十五分钟,说的话不超过五句。
只是不爱而已。
不爱不是罪过,我懂。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南的小镇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不知名的花香。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巷子里,路过的早点铺子已经开始忙碌,蒸笼冒出的白汽裹着包子的香味。隔壁的阿婆蹲在门口生煤炉,抬头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哎哟,这不是老沈家的时吟吗?”
我笑着喊了一声阿婆,阿婆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阵话,非让我等会儿去她家吃桂花糕。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年了,我终于回家了。
表姨的旗袍店还是老样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榆木匾额,写着“宋氏旗袍”四个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表姨正弯腰在裁衣台上比划着一块月白色的绸缎,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神还是亮晶晶的。
“时吟?”她直起腰,眯着眼睛看了我两秒,然后放下剪刀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哎哟我的囡囡,你可算回来了!”
我在表姨怀里狠狠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皂角香和布料浆洗过的味道,忽然就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表姨拍着我的背,声音有点哽咽,“你妈走了以后,这宅子空落落的,我心里也跟着空。你回来,这地方就有魂了。”
我在表姨的旗袍店里住了下来,每天帮着她招呼客人、整理布料、学着做盘扣。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古镇河道里缓缓流淌的水,每一秒都带着安稳的重量。
表姨的旗袍店在镇上小有名气,常有游客慕名而来,最近还接了一个古镇文化节的单子,要做一批旗袍给开幕式上的模特穿。表姨忙不过来,就抓了我当壮丁,让我跟着一起赶工。
我手笨,做不来精细活儿,但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这几天正赶上最后一批旗袍完工,表姨让我穿上其中一件试版,说是她的得意之作,要在文化节上当主打款展示。
那是一件烟青色的改良旗袍,领口和袖边绣着精致的桂花纹样,穿在身上衬得人肤色白净,腰身盈盈一握。
“好看!”表姨围着我转了两圈,满意得直拍手,“我就说这件旗袍得有个灵气的姑娘穿,你是最合适的。”
我正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隔壁糕点铺的周婶端着刚出锅的冰糖肘子过来串门,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喊:“秀兰姐,尝尝我新研究的冰糖肘子,保证——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俊?”
表姨得意地把我往前一推:“我家囡囡,沈时吟。”
周婶“哎哟”一声,二话不说把冰糖肘子往我手里一塞:“闺女尝尝,刚出锅的,趁热吃!”
盛情难却,我只好接过来啃了一口。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旗袍店斜对面的茶楼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然后是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了青石板路上。
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身形修长挺拔,五官冷峻到几乎有些不近人情。他站在古镇的巷子里,和周围灰瓦白墙、炊烟袅袅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直接抠下来贴在了这幅水墨画里。
我手里的冰糖肘子直接掉了。
陆寒舟。
他怎么在这里?
那一刻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闪过——他是来找我的?不对,他应该不知道我老家在哪儿。是巧合?陆氏的产业遍布全国,也许在乌溪镇有项目?还是我眼花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就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穿了一件烟青色的旗袍,手里举着啃了一半的冰糖肘子,嘴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油光,被一群阿姨大婶围在中间。这副形象和“陆太太”三个字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寒舟的眼神先是定在我身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地上的冰糖肘子上,又重新抬起来,对上我的视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然而旗袍的下摆限制了我的行动,我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已经大步朝我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那双一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时吟,谁跟你说,我有白月光?”
四周安静了一瞬。
表姨和周婶齐齐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八卦的光芒。隔壁茶楼二楼探出好几个脑袋,街对面的游客举着手机对准了这边,连路过的三轮车师傅都放慢了蹬车的速度。
而我站在原地,旗袍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脚边还躺着一块摔碎的冰糖肘子,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陆寒舟那句话砸下来,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表姨手里的软尺掉在了地上,周婶端着的空盘子差点滑出去,隔壁茶楼二楼探出来的脑袋越来越多,我甚至能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这是在拍电视剧吗”。
我站在原地,旗袍的下摆被穿堂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小腿,脑子里一片空白。
短暂的宕机之后,我迅速做出了判断——不管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管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协议到期了,离婚协议我签了,钻戒我留下了,联系方式我全拉黑了。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我单方面宣告终结。
于是我弯腰把地上的冰糖肘子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陆先生,好巧。来乌溪镇出差?”
“陆先生”三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指节收紧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固执。
“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我们需要谈谈。”
表姨不干了。
她一步跨过来挡在我面前,五十三岁的江南女人,个头只到陆寒舟的肩膀,气势却一点不输:“你是谁啊?上来就拉我们家囡囡的手?松开!”
周婶在旁边帮腔:“就是!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不讲道理!”
陆寒舟的助理小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赶紧上前打圆场:“阿姨您别误会,这位是我们陆总,和沈小姐是认识的——”
“认识就能随便拉拉扯扯?”表姨把小陈往旁边一拨拉,眼睛直直盯着陆寒舟,“我不管你是谁,在我们乌溪镇的地界上,欺负我们老沈家的姑娘就是不行。”
我心口一暖,伸手拍了拍表姨的胳膊:“表姨,没事的,我认识他。”
表姨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审视:“认识?”
“……前夫。”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陆寒舟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表姨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带着心疼的了然上。她没有再拦,只是深深看了陆寒舟一眼,说:“茶楼二楼有雅座,别走太远。”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囡囡,有事就喊,表姨在这儿。”
陆寒舟松开我的手腕,改为虚虚揽着我的后背,像是怕我跑了似的。他的手掌隔着旗袍薄薄的绸缎贴在我后腰上,温度烫得我心慌。
茶楼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认识表姨,看见我被一个西装男人半揽着进来,眼神里全是好奇,但到底没多问,把我们引到了二楼最里面靠河的雅座,放下两杯碧螺春就退了出去。
雅座临河,推开木窗能看见悠悠的河水,对面是连绵的灰瓦白墙和垂挂的紫藤。换作平时,我一定会觉得这地方美得像一幅水墨画,但现在我只想从窗户跳下去,游到河对岸,远离面前这个男人。
陆寒舟坐在我对面,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茶杯,指节分明,骨节漂亮得可以去当手模。他垂着眼睫看着茶水,半晌没说话,茶香氤氲在他周身,那张清冷矜贵的脸在江南水乡的柔光里好看得不像真人。
可我知道这张脸冷下来的时候有多吓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先开了口。
“你表姨的旗袍店在网上有注册信息。”他没抬头,声音很平,“顺着地址找过来,不算难。”
我愣了一下。他知道我有个表姨?我从未跟他提过。
“离婚协议我签好字留在桌上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还有什么事需要当面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财产分割那一栏我什么都没填,这三年你给我的够多了,我不贪心的。”
他终于抬起了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三年,从来没有看懂过。此刻里面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类似于……委屈的情绪。
陆寒舟委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你把戒指留下了。”他说。
“嗯,那么贵的东西,不好随便拿走的。”
“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协议终止嘛,以后也没什么联系的必要了。”我笑了笑,“陆先生,我这人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窗外的河水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沈时吟,三年来,你一次都没有问过我。”
“问你什么?”
“问我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我慢慢地、仔细地品完这一口茶,才放下杯子回答他:“协议第二条,不干涉你的私生活。我遵守得很好。”
“所以哪怕你以为我心里有别人,你也无所谓?”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我迎着他的目光,笑了。
“陆寒舟,你给我的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三年到期,各不相欠。”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语气平淡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我是签了合同的,合同期内恪守本分,合同到期体面退场,这不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张便签上写的什么?‘合作愉快’?”他忽然倾身向前,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一尺,“沈时吟,你觉得这三年,是在跟我合作?”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了木窗框。
他的目光太烫了,烫得我不敢对视。
“不管是什么,”我偏过头去看窗外的河水,“都结束了。”
他没有退回去,就那么近近地看着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我闻得到他身上雪松香底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他喝酒了?
“没有结束。”他说,一字一顿,“我没有签字。”
我猛地转回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我没有签字。”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咬牙切齿的笃定,“只要我不签,你就还是陆太太。跑再远也是。”
我愣了三秒钟,然后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唐的情绪从心底直冲脑门。
“陆寒舟,你讲不讲道理?当初说要隐婚的是你,现在赖着不离婚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他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了危险的程度。他垂着眼睛看我,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谁告诉你,温念是我的白月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谁告诉我的?
好像是林栀说的,但林栀也是听别人说的。准确地说,整个京圈都在传——陆家大少心里藏着一个叫温念的女人,这些年不近女色,就是为了等她回来。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我这个名义上的陆太太都信了。
可仔细想想,陆寒舟本人从来没有提过“温念”这两个字。他喝醉了叫的那声“念念”,也许是别的字呢?也许根本就是我叫错了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那她是谁?”我问,“温念。”
陆寒舟直起身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我总觉得那冷淡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我小叔的未婚妻。”
我眨了眨眼:“什么?”
“温念是我小叔陆怀远的未婚妻,两个人订婚三年了,下个月办婚礼。”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播报一条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她回国,是因为要筹备婚礼。”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当机了整整五秒钟。
温念和陆寒舟的小叔订婚了?那京圈那些传说是怎么回事?
“那你喝醉了叫的‘念念’……”
“陆念。”
“什么?”
“陆念,我妹妹。”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小孩解释,“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在美国读书,今年十九岁。那次她跟家里闹别扭跑出去,所有人都联系不上,我喝多了叫她的名字,是想让司机去找她。”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是河边洗菜的阿婆们在大声聊天,夹杂着几句我听不懂的本地土话。茶楼楼下有人在唱评弹,弦子拨得咿咿呀呀的,软糯的吴语顺着河风飘进来。
这一切烟火气十足的声音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没有白月光?”
“没有白月光。”
“也没有朱砂痣?”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有人倒是挺会脑补的。”
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
但很快我又冷静下来。就算温念不是他的白月光,也改变不了这段婚姻的本质——三年的冷暴力是真的,疏离和漠视是真的,那份冰冷得像商业合同的协议也是真的。
“有没有白月光都不重要了。”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旗袍上的褶皱,“陆寒舟,我不想继续了。”
他的笑容凝在嘴角。
“为什么?”
“累。”我实话实说,“这三年来,我过得挺累的。”
说完我转身往楼梯口走,旗袍的下摆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微的沙沙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先生,我不管你来乌溪镇是为了什么,项目也好,顺便找我也罢。我的答案不会变。离婚协议请你签好,回头我让人去取。”
然后我下了楼,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自己心口。
走出茶楼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白墙上,明晃晃的晃人眼。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可以打九十分——体面、冷静、不拖泥带水。
至于剩下的十分,扣在转身太快上。再慢一秒,我怕他看到我眼眶红了。
回到旗袍店,表姨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完好无损地回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说清楚了?”她问。
“嗯。”
“那就好。”表姨没有多问,揽着我的肩膀往里走,“饿了吧?你周婶留了饭菜,热一热就能吃。”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表姨。”
“嗯?”
“我能在这儿多住一阵子吗?”
表姨转头看我,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柔。她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笑着说:“这说的什么话,这是你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躺在旗袍店二楼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格窗外能看见一小片夜空,古镇的星星比城市里亮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会在乌溪镇待一阵子。协议的事,等你愿意坐下来好好谈,我们再谈。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他在茶楼雅座里倾身向前,眼眶微微泛红地看着我,问我“沈时吟,你觉得这三年,是在跟我合作?”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不然呢,陆寒舟。”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表姨刻意压低了但依然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吵醒的。
“你站这儿干什么?我们还没开门呢!”
我披了件开衫下楼,看见旗袍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寒舟。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商务感,但依然和周围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不知道装的什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微微低着头听表姨训话,表情居然带着几分认真。
“宋阿姨,我来给时吟送早餐。”他的语气客气极了,客气到让我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被魂穿了,“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表姨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的我,又转过头去打量他手里的纸袋,最后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放桌上吧。”
陆寒舟迈步进来,把纸袋放在裁衣台旁边的小方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蟹黄汤包、桂花糕、鲜肉小馄饨、豆浆、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满满当当摆了大半张桌子。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陆寒舟,京圈赫赫有名的陆家大少,陆氏集团的掌门人,商场上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人物,此刻正站在一间堆满布料和线团的旗袍店里,从外卖袋子里掏出一碗豆腐脑,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还顺手扶正了旁边快要歪倒的针线盒。
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吟,”他抬起头看见我,眼底亮了一下,但那点光亮很快被他压回了惯常的平静里,“下来吃早饭。”
我下了楼梯,走到桌边扫了一眼那些食物,又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送早餐。”
“我看得出来。”我抱起手臂,“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给我送早餐?”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一个合理的答案,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瘦了。”
这个答案和我的问题毫无关系,但我的心脏还是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表姨在旁边“啧”了一声,走到裁衣台后面坐下,拿起剪刀开始裁布,动作麻利,眼神却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
我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个蟹黄汤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的瞬间,我忽然想起这是我在陆家别墅时最爱吃的那家店的包子,店铺在城东,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的汤包?”
“你每次点外卖都会点这家的东西。”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记住一个协议妻子的外卖习惯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有接话,低头专心吃早餐。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我吃了一个汤包、半碗小馄饨,他就在那儿站着,像一个不太称职的服务生。
表姨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剪刀站起来:“陆……陆总是吧?你坐着,别杵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陆寒舟道了声谢,在我对面坐下来。
气氛安静得诡异。裁布的沙沙声、窗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远处河道里船桨划水的声响,和面前这个满身高定、气场两米八的男人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超现实的荒诞感。
“你打算在乌溪镇待多久?”我终于忍不住问。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他抬眼看我,目光平静而坦荡:“看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回去。”
我差点被豆浆呛死。
“陆寒舟,”我放下杯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继续了。你有你的陆氏,有你的董事会,有你的一堆正事要忙,你把时间耗在这个小镇上有什么意义?”
“我休了年假。”
“你从来不休年假。”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暴露了什么——我关注过他,在意过他,知道他的所有习惯。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
“现在休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行,你想待就待。但咱俩的事没得谈,你来送早餐也好送晚餐也罢,我的决定不会变。协议请你尽快签,咱们好聚好散。”
说完我站起来,对表姨说:“我去帮周婶看铺子,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旗袍店,沿着青石板路走了大概五十米,拐进一条小巷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停下脚步,后背靠上冰凉的砖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
还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
“乌溪镇的项目确实是陆氏的,我在这边有正事。不是专门来堵你的。”
顿了一下,又来了一条。
“但找到你,是意外之喜。”
我盯着“意外之喜”四个字,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忽然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三天,陆寒舟把“阴魂不散”这个词演绎到了极致。
第一天早上送早餐,第二天早上送早餐加一束栀子花,第三天除了早餐和花,还多了一只巴掌大的布偶猫,他说是路过镇上的宠物店看到的,觉得像我。
我抱着那只圆脸蓝眼睛的小布偶猫,一边觉得它可爱得要命,一边在心里骂陆寒舟卑鄙——他知道我对毛茸茸的小东西毫无抵抗力。
布偶猫我收下了,但人我还是没理。
他倒也不急,送完东西就走,有时候会坐在茶楼二楼的雅座上开视频会议,我路过的时候能听见他对着手机冷声训斥下属,语气和这三年来我每晚听到的那个“谢谢”如出一辙,冷得像淬了冰。
古镇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去河边洗菜,他正好在对岸和几个工程人员看图纸;我去周婶铺子里帮忙,他正好来买桂花糕;我在旗袍店里帮表姨熨布料,他正好从门口经过,步伐不紧不慢,还会冲表姨点点头打招呼。
三天下来,表姨对他的称呼从“那个人”变成了“小陆”。
我很不满:“表姨,你立场呢?”
表姨一边熨旗袍一边慢悠悠地说:“我观察了三天,这孩子眼神一直在你身上,别人跟他说话他最多回三个字,你一来他眼睛就亮了。这还不说明问题?”
“说明他有病。”
表姨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古镇文化节正式开幕。
表姨做的旗袍是开幕式上的重头戏,作为临时被抓来当模特的我,天还没亮就被从床上薅起来梳妆打扮。盘头发、化妆、穿旗袍,一套流程下来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开幕式在古镇中心的广场上举行,搭了一个临时的T台,两边摆满了花篮和赞助商的展板。我站在后台偷偷往外看了一眼,乌泱泱的全是人头,心跳顿时加速到一百二。
“紧张什么?”表姨帮我整理领口的盘扣,语气笃定,“你是我们乌溪镇最漂亮的姑娘,走出去就是。”
音乐响起,我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上了T台。
灯光打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台下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快门声。我机械地走到台前,定点,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别摔别摔别摔”。
走到尽头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第一排的嘉宾席,整个人差点当场崴了脚。
陆寒舟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旁边是镇领导和几个看着面生的企业代表。他没有鼓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惊艳。
那目光太直白,太滚烫,像是要把人看穿。
我迅速移开视线,走完了剩下的台步,下台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不是紧张,不是。
开幕式结束后是主办方组织的酒会,在古镇最大的酒楼里。表姨作为旗袍提供方受到了邀请,拉着我一起去。我不想去,但表姨说有好几个潜在客户要来,需要我帮着展示旗袍,我只好换上另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跟着她去了。
酒会上觥筹交错,乌溪镇的各界名流齐聚一堂。我端着酒杯跟在表姨后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听她跟人介绍旗袍的工艺和设计理念,时不时帮忙展示一下旗袍的细节。
然后陆寒舟出现了。
他是被镇领导引着过来跟表姨打招呼的,身边还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样子是陆氏在乌溪镇项目的合作方。
“宋女士,这位是陆氏集团的陆总,他对我们的文化节非常支持——”镇领导的话还没说完,陆寒舟已经主动向表姨伸出了手。
“宋阿姨,又见面了。”
表姨笑眯眯地跟他握了手,语气亲热得让我想当场遁地:“小陆啊,今天在台下看见你了,坐在那么好的位置,也不提前说一声。”
“主办方安排的,我也不知情。”陆寒舟的语气礼貌而谦和,说完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我,“时吟,今天很美。”
旁边几个镇领导和企业代表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端着酒杯,挤出一个职业假笑:“谢谢陆总。”
“陆总”两个字一出口,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旁边的项目合作方老总显然认识陆寒舟很久了,见状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陆总,这位是?”
陆寒舟看着我,目光沉静而笃定。
“我太太,沈时吟。”
空气安静了。
镇领导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合作方老总的嘴巴张成了O型,连表姨都愣了一下。
我保持着微笑,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陆总说笑了,”我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我们已经在办离婚了。”
更安静了。
镇领导开始往后退,合作方老总开始低头研究手里的酒杯,表姨用手捂住了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陆寒舟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眼角微微弯起,薄唇上扬,把他脸上终年不化的冰雪消融得一干二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是那枚我留在别墅餐桌上的钻戒。
“戒指都在我这里,离什么婚?”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周围所有人听见,“夫妻吵架归吵架,这种话不要当着外人说。”
所有人都用“原来是小两口闹别扭”的眼神看向我。
我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他确实没签字,法律上我们确实是夫妻,而那枚戒指现在确实在他手里。
陆寒舟拿起戒指,走到我面前,执起我的左手,动作温柔而坚定地把戒指重新套回了我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半点不差。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时吟,这枚戒指我找师傅重新改了圈口。你原来的尺寸是十一号,我记错了,给了十二号。”
他退后半步,看着我震惊的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三年里欠你的,我慢慢还。”
“不过分吧,陆太太?”
酒会散场的时候,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表姨和镇领导们的寒暄声,夹杂着合作方老总“陆太太慢走”的殷勤告别,每一句都像小鞭子抽在我后背上。我穿着藕荷色的旗袍,踩着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走出了一种急行军的速度,鞋跟敲在石板上哒哒哒响了一路。
走出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我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无名指上的钻戒在路灯下折射出一小片碎光,沉甸甸的,像一道枷锁。
手机震了。
“走那么快,脚不疼?”
是那个我已经能背下来的陌生号码。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手包里,慢慢往旗袍店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又震了一下。
“乌溪镇的青石板路不平,穿高跟鞋走太快容易崴脚。慢一点。”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洒在石板上,几只飞蛾围着灯泡不知疲倦地转圈。
他怎么知道我走太快了?他跟着我了?还是他远远地看着我?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我心慌。
回到旗袍店,表姨还没回来,我一个人上了二楼,把高跟鞋踢掉,仰面倒在床上。举高左手,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端详那枚钻戒。
十一号,刚刚好,半点不差。
他说他找师傅重新改了圈口。他说他记错了,原来给了十二号。他说三年里欠我的,慢慢还。
我闭上眼睛,把手背盖在额头上。
陆寒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结婚的时候给错戒指尺寸——这种离谱的事,换任何一个正常男人来做,我都会觉得他是故意的。但陆寒舟不是正常男人,他是那种会在董事会上因为一份报告的标点符号错误而让整个部门加班重做的偏执狂,他怎么可能记错戒指尺寸?
除非结婚那天,他从头到尾就没上过心。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细细密密地疼。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我认得那串数字,四天的时间足够我把它背下来了。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起来。
“喂。”
“到了?”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低沉沉的,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嗯。”
“今天很美。”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酒会上说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客套,现在隔着电话,没有外人在场,他还是说了。
“旗袍是表姨做的,好看是表姨的功劳。”
“不是旗袍。”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是你。”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模糊的人声,像是在酒店房间里处理工作。
“明天有事吗?”他问。
“有。”
“什么事?”
“躲你。”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陆寒舟会笑?那个三年里对我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的男人,现在居然在电话里笑?
“那我换个问法。明天下午三点,乌溪镇河道治理项目的签约仪式,宋阿姨的旗袍店是合作方之一,会有人通知她参加。你来不来?”
“表姨去我就去。”
“好。”
他回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我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电话已经挂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表姨接到通知——她本人不必出席,但需要旗袍店的模特到场,展示旗袍文化作为签约仪式的一个环节。
表姨放下电话,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但我很乐意看戏”。
“囡囡,人家项目方点名要你去,说是昨天开幕式上的旗袍展示效果很好,领导很满意。”
我正坐在裁衣台旁边逗那只布偶猫,听了这话手一顿,猫趁机从我怀里跳走了。
“表姨,你信吗?昨天开幕式十几个模特,就偏偏点名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表姨拿起一件新做的旗袍在我身上比划,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重要的是人家项目方点名了,咱们店以后还想在镇上混,不能得罪大客户。”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
表姨笑出了声,把旗袍往我怀里一塞:“去吧,就当给你表姨拉生意了。”
签约仪式在乌溪镇政府的会议厅举行,比我预想的正式得多。主席台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台下坐了几十号人,有镇政府的领导、陆氏集团的代表、当地商会的人,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我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领口绣着一枝墨梅,是表姨上个月新做的款式,还没正式对外展示过。表姨说这件旗袍的名字叫“冷香”,穿在我身上正好——又冷又香,爱答不理。
我觉得表姨在内涵我,但我没有证据。
进了会场,我正要往后面的角落里走,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拦住了我,笑容标准得像酒店门童:“沈小姐,陆总请您坐前面。”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第一排正中央,陆寒舟旁边的位置空着。
“我是来当模特的,坐后面就行。”
“陆总说,太太应该坐前面。”
我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压低声音:“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太太?”
“好的,陆太太。”
我决定不和打工人过不去,咬着牙走到第一排,在陆寒舟旁边坐了下来。他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感觉到我坐下,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缓缓下移到旗袍领口的墨梅上,又收回去。
“很适合你。”他说。
“什么?”
“这件旗袍。”他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冷香。很衬你。”
他知道这件旗袍的名字?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表姨,表姨正和旁边的周婶交头接耳,两人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签约仪式进行得很顺利,领导讲话、交换文件、握手合影,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我按照安排在仪式结束后上台展示了旗袍,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差点以为陆寒舟让我来真的只是为了工作。
直到最后一个环节——记者采访。
一个本地媒体的女记者站起来提问,话筒对准了陆寒舟:“陆总,听说您这次在乌溪镇除了考察项目,还有私人的行程。有传言说您的太太就是乌溪镇人,请问是真的吗?”
整个会场安静了。
我站在台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旗袍的下摆。
陆寒舟面前摆着好几个话筒,他微微倾身,声音平稳而清晰:“是的,我太太是乌溪镇人。”
全场哗然。
记者眼睛一亮,追问道:“那您这次来乌溪镇,除了工作之外,是否也有陪伴太太的计划?”
“不是陪伴。”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台侧的我身上,“是追。”
会议室里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快门声响成一片。后排的周婶猛地拽住表姨的胳膊,声音大到半个会场都听见了:“哎哟我的老天爷!”
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记者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穷追不舍:“陆总的意思是,您和太太之间有矛盾?”
“没有矛盾。”陆寒舟的声音依然稳得像在谈一笔几十亿的并购案,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是我做得不够好,让她失望了。我在努力弥补。”
坐在第一排的镇领导集体石化,商会的人面面相觑,合作方老总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不知道是被感动的还是被吓的。
而我站在台侧,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这算什么?当众表白?商业采访变情感访谈?陆氏集团的公关团队看到这段视频会不会集体辞职?
采访终于结束了,我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就被扣住了。
“又跑。”
陆寒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他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上次轻了很多,但依然不容挣脱。他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肩头,把那张冷峻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干什么?记者会报道的,网上会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不说的话,”他垂下眼睛看我,“你还要躲我多久?”
我被他问得一愣。
“沈时吟,”他松开我的手腕,后退了一步,给我留出一个安全的距离,“这三年来,我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过我和你的关系。董事会的人以为我是为了应付奶奶才随便找个人结婚,外界以为陆太太只是一个不存在的符号,连你自己都以为我心里有别人。”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往外掏。
“是我的错。我把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说,让你靠猜度过了三年。”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我无名指上的钻戒。
“但从现在开始,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陆太太。”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会议室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落地窗外是乌溪镇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再远处是黛色的山峦和缓慢流动的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年来从未对我多说一句废话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终于不再掩饰的、滚烫而坦荡的情绪,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陆寒舟,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不觉得。”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快到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只要你还在这儿,就永远不晚。”
我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眼眶里的水光。窗外的阳光太刺眼了,刺得人想流泪。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旗袍店。
不是因为原谅他了,而是因为签约仪式上那段采访真的传到了网上,不到三个小时就冲上了热搜。标题耸动得令人发指——、、。
林栀打了八个电话过来,我接了最后一个。
“沈时吟!你上热搜了!你和你那个冰块老公上热搜了!”
“我知道。”
“他不是有白月光吗?这什么情况?”
我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他那个白月光是他小叔的未婚妻,他喝醉了叫的‘念念’是他妹妹,他结婚时给的戒指尺寸错了是因为结婚当天根本没上心,现在他追到乌溪镇来了,在签约仪式上当众说‘是追’,现在全网都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等一下,信息量太大,我消化一下。”
又沉默了三秒。
“所以这三年就是个巨大的乌龙?”
“差不多。”
“那你还跑什么?他长得帅又有钱,还没白月光,你——”
“林栀。”我打断她,声音连自己都觉得疲惫,“他确实没有白月光,但他也没有爱过我。三年的冷暴力是真的,那份像商业合同的协议是真的,结婚当天连戒指尺寸都能弄错也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你说得对。”林栀的语气软下来,“所以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我靠在河边的石栏上,看着夜色中缓缓流动的河水,远处有人家在放烟火,一簇一簇的光亮倒映在水面上,转瞬即逝,“他现在的表现确实让我意外,但我不确定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不习惯失去。”
“你怕他是占有欲作祟,不是真心?”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栀用她特有的、大咧咧的语气打破了沉重的气氛:“那你就晾着他!让他追!追个一年半载的,真心假意自然就看出来了。我跟你说,男人这种生物,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你越跑他越追,你停下来他反而没劲了。”
我被她逗笑了:“你这什么歪理。”
“实践出真知的理!你姐妹我谈过的恋爱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提醒过你,我口味重,吃盐多。”
“沈时吟你闭嘴。”
笑过之后,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动了一点。我挂了电话,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走到旗袍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台阶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保温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保温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有力,是那种一看就是从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字。
“听宋阿姨说你晚上容易胃寒,酒酿圆子暖胃。早点休息。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陆。”
我端着那碗酒酿圆子站在店门口,夜风裹着河水的潮气拂过脸颊,温温热热的,像他刚才在走廊里碰我戒指的指尖。
那只布偶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来,蹭着我的脚踝喵喵叫。我低头看它,它仰着圆脸用那双蓝汪汪的眼睛望着我,仿佛在说——这人好像还不错,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我蹲下身,把猫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声说了一句连猫都听不太清的话。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猫喵了一声,没有回答。
陆寒舟说第二天有雨,果然准了。
早上起来天就是灰蒙蒙的,到了中午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往下砸,到下午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乌溪镇的排水系统显然经不起这种考验,青石板路面上很快就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水。
旗袍店今天没有客人,表姨在楼下的裁衣台前赶一件定制的旗袍,我在二楼窗边看书,布偶猫窝在我腿上打呼噜。雨声敲打着瓦片屋顶,像一首节奏散漫的打击乐,催得人昏昏欲睡。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放下书下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是镇东头开民宿的老陈。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秀兰姐!不好了!你们老沈家的老宅进水了!雨太大,河道涨水,你赶紧去看看!”
表姨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我已经从楼梯上冲了下来,抓起门口的伞就往外跑。
“时吟!你慢点!等等我!”表姨在后面喊。
但我已经跑进了雨里。
沈家的老宅在镇子的最东边,靠近河道拐弯的地方,地势偏低。妈妈在世的时候,每到汛期都会提前把一楼的家具往高处搬。她走了三年,这宅子空了三年,没人打理,河道也没有人提前清理。
我撑着伞在雨里跑,但风太大,伞被吹翻了好几次,最后我干脆把伞收了,直接淋着雨跑。
青石板路面上全是积水,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旗袍的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跑到老宅门口的时候,我的心凉了半截。
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堤,浑浊的水正从大门的缝隙里往院子里灌。院墙是老的青砖墙,被水泡久了摇摇欲坠,有几块砖已经松动了。
我推开大门,院子里的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我趟着水往里走,打开堂屋的门,里面的景象让我差点哭出来。
一楼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妈妈留下的那张老榆木桌腿泡在水里,墙角那只樟木箱子底部已经湿了一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相框歪歪斜斜地悬着,随时可能掉下来。
那只樟木箱子——妈妈说过,里面有她年轻时候的嫁妆,有我爸当年写给她的情书,有我小时候的奖状和照片,有我们一家三口全部的回忆。
我把手机和钥匙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扔,弯下腰去搬那只箱子。箱子是实木的,又大又沉,我一个人根本搬不动。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也只把它挪动了一点点,水还在不停地往里灌,院子外面的河水还在涨。
“妈……”我的声音哽咽了,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我搬不动……我搬不动它……”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沈时吟!”
我回头,看见陆寒舟站在院子里。
他也浑身湿透了,那件价值不菲的深蓝色西装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狼狈,但眼睛里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慌张。
“你怎么来了?”我愣住了。
他没回答,大步蹚着水走进堂屋,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樟木箱和满脸泪水的我,二话不说脱下西装外套裹在我身上,然后弯下腰去搬那只箱子。
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湿透的衬衫袖口下凸起来。箱子被他一点一点地抬离了水面,他咬着牙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积水在他脚下分开又合拢。
“二楼还有东西吗?”他把箱子搬到院子里的高台上,转回身问我。
“还有……还有我妈的相册和一些衣服……”
“带路。”
他跟着我上了二楼,帮我把妈妈房间里的相册、衣服、首饰盒全部打包,一趟一趟地往楼下搬。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积水越来越深,院墙上的青砖终于撑不住了,哗啦一声塌了一角,泥水从豁口处涌了进来。
“不能再待了!”陆寒舟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出去!”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我打横抱了起来,踩着满院的积水往外走。我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他怀里是湿透的衬衫,底下是他滚烫的体温,心跳快而有力,透过薄薄的布料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掌心。
他抱着我蹚过巷子里齐膝深的积水,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低着头用额头替我挡着雨。我缩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雨水混着雪松香的味道,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像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宋阿姨说你往老宅跑了。”他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你手机打不通,我……”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他怕我出事。
走出巷子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赶来的表姨和老陈。表姨看见被陆寒舟抱在怀里的我,愣了一瞬,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囡囡!你吓死我了!”
陆寒舟把我放下来,我脚刚落地就被表姨一把搂进怀里。表姨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我,转向陆寒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浑身湿透,白衬衫上全是泥点子,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迹被雨水冲淡了,但还是能看出一道红痕。
“小陆,你手——”
“没事。”他把手臂往后藏了藏,“东西搬出来了,樟木箱和相册都在,应该没有太大损失。等水退了,我让人来修院墙。”
表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旗袍店二楼的小客厅里。
电力断了,表姨点了两支蜡烛,昏黄的烛光把墙上挂的各色旗袍映得影影绰绰。布偶猫缩在沙发角落里舔爪子,偶尔抬头喵一声,像是在表达对天气的不满。
我洗了热水澡,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没干透,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陆寒舟也换了一身干衣服——表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套男人的衣裤,据说是表姨夫生前留下的,款式老旧但干净,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脚踝,看起来滑稽又让人心酸。
表姨在厨房热了姜汤,一人灌了一碗,然后搬出被褥在客厅打地铺,说今晚三个人都不许单独睡,万一雨再大起来好有个照应。
我睡沙发,表姨睡地铺,陆寒舟靠在沙发上打盹。
蜡烛快烧完的时候,表姨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布偶猫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枕头边上,蜷成一个毛球。我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还疼吗?”我轻声问。
黑暗中,陆寒舟的声音沙沙地传过来:“不疼。”
“你撒谎。”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我看见了,那道口子不浅。”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上过药了。”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滴滴答答地敲着瓦片,像是谁在弹一把走了调的琵琶。
“陆寒舟。”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在烛火微光中勾勒出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靠在沙发上微微偏头,似乎正看着我。
“因为你在那里。”他说。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是一句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慌。
“你公司那边怎么办?你总不能一直待在乌溪镇。”
“我远程办公。重要的会议可以飞回去开,当天往返。”
“不累吗?”
“累。”
他的坦诚让我愣了一下。
“但比起三年里找不到你的那种累,不算什么。”
我攥紧了毯子的边缘,把半张脸埋进毯子里,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心跳声太大,我怕他隔着半米的距离都能听见。
“陆寒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我们结婚那天,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过?”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黑暗吞没了他的沉默,把时间拉得很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你四十分钟。”
我愣住了。
“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很旧的帆布袋。你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签了字,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我想跟你说点什么,但你签完字就走了,说医院那边还有检查要做。我让助理把戒指给你,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愿意让我亲手给你戴上。”
烛火又跳了一下。
“戒指尺寸是我猜的。我猜错了。”
我躺在沙发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进毯子里,洇出一小片温热的水渍。
三年。我以为这段婚姻从第一天就是敷衍,以为在他眼里我只是协议上的一个名字。可他在民政局门口等了我四十分钟,他记得我那天穿什么衣服、拎什么包、头发扎成什么样。他猜过我的戒指尺寸,只是猜错了。
“陆寒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意,“你大概不需要。”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的积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节奏越来越慢,像一个故事终于讲到了句号。
蜡烛烧完了最后一点蜡油,火苗晃了晃,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毯子被轻轻拉了拉,盖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过来,很低很轻,“明天雨就停了。”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老宅的水退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地的淤泥和倒塌的半边院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倒是还在,只是树根被水泡得发了白,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开花。
老陈带着几个街坊来帮忙清理淤泥,周婶煮了一大锅姜丝面,一碗一碗地端给干活的人。古镇的人情就是这样,谁家遭了灾,不用招呼,左邻右舍自己就来了。
陆寒舟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黑色T恤和工装裤,是镇上五金店临时买的,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看起来滑稽得让我笑了出来。这是我三天来第一次笑。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弯腰开始搬院子里被水泡过的砖石。
他从早上八点干到中午十二点,手臂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表姨看见了,心疼得直跺脚,把他从院子里拽出来,不由分说地按在门口的板凳上,拿出医药箱给他重新包扎。
“你这孩子,干起活来不要命的!”表姨一边上药一边数落他,“你这双手是签几十亿合同的手,不是搬砖的手!”
陆寒舟坐在板凳上,乖乖地伸着手臂让表姨包扎,表情恭顺得像个小学生。他的T恤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脸颊上还蹭了一道灰印子。这副模样要是被京圈那些人看见,大概能承包一整年的笑料。
可他坐在我家老宅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斑驳的青砖墙和刚抽新芽的桂花树,画面看起来却意外地和谐。
下午,陆寒舟找的工程队到了。领头的师傅姓郑,据说是陆氏在乌溪镇项目上的合作方,带着一队人马和设备,效率高得吓人。不到两个小时就把院子里的淤泥清干净了,院墙的修复方案也出了草图。
郑师傅拿着图纸给我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费用方面陆总已经交代过了,您不用操心。”
我看了一眼坐在桂花树下喝水的陆寒舟,他正和老陈聊天,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放松,眉眼舒展,不再是那个冷着脸让整个董事会大气不敢出的陆总,只是一个在古镇午后和人闲聊的年轻人。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在乌溪镇待了不到半个月,却已经变了很多。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三年来我从未有机会看到。
傍晚收工,街坊们陆续散了,工程队也撤了,老宅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陆寒舟两个人。
夕阳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清新气息。院子里的淤泥清干净了,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老石板地面,被水洗过之后反而显得干净了许多。
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陆寒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我坐着。
“这棵树是我爸种下的。”我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六岁那年,他从外面带回来一棵桂花树苗,和我妈一起种在这个位置。他说等树长大了,就在树下摆一张石桌,夏天乘凉,秋天闻桂花,冬天在树杈上挂腊肉。”
陆寒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棵桂花树,树干有水桶那么粗,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每年秋天都会收桂花,晒干了做桂花糕、桂花酒。她说这棵树是我爸留给她的,看到树就像看到他。”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最后那几个月,躺在病床上,跟我说等她好了就回来摘桂花,说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好……”
我没能说完。
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圈。
陆寒舟伸出手,极轻地把我揽进怀里。他的手环在我肩上,力道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我靠在他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隐忍的、咬着嘴唇的哭,而是一种彻底的、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眼泪把他新换的T恤肩膀位置洇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躲,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
“我妈走的那天,”我的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我一个人在医院签字……我不知道该通知谁……你那天在出差,我打了你的电话,你没接……”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了,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沈时吟。我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想说不怪他,但哭得太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三年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哭过。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没有,独自搬出别墅的时候我没有,在茶楼面对他说“不想继续了”的时候我也没有。
可今天,坐在老宅的门槛上,闻着泥土和桂花树的味道,靠在他温热的胸口,我终于撑不住了。
他抱着我,一直抱着,直到我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再变成安静的沉默。夕阳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暗了下来,桂花树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剪影。
“沈时吟,”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很轻,却很坚定,“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打我电话,我一定接。”
“如果你在开会呢?”
“挂掉。”
“如果你在见很重要的客户呢?”
“让他等着。”
我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映着的星光。那双终年冰雪覆盖的眼睛,此刻温柔得不像话。
“陆寒舟,你变了。”
“没有变。”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只是有些话,我终于敢说了。”
老宅的修复工程持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陆寒舟每天早上从镇上唯一一家商务酒店出来,步行十五分钟到老宅,跟着工程队一起干活。他说反正在酒店待着也是开视频会议,不如来工地出出汗。郑师傅从最初的诚惶诚恐变成了习以为常,甚至敢使唤他递砖了。
表姨隔三差五来送饭,每次都带双份的——一份给我,一份给“小陆”。我有一次听见她跟周婶咬耳朵,说“这小伙子越看越顺眼,比电视上那些明星都好看,对咱家囡囡也好”。周婶附和说“就是就是,上次我看他蹲在地上给囡囡系鞋带,那个自然劲儿,一看就是真心疼”。
我假装没听见,端着饭碗走开了。
桂花树的叶子渐渐恢复了精神,被水泡过的树根周围冒出了几棵嫩绿的新芽。郑师傅说这树命硬,能活。我高兴得差点又哭出来。
陆寒舟让人在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和我爸当年设想的一模一样。他说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他要来收桂花,让我给他做桂花糕。
“你会做桂花糕?”他挑了挑眉,表情意外得真诚。
“不会。但可以学。”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老宅修复工程正式完工。院墙重新砌好了,比原来还结实,郑师傅特意在墙上留了一排小花窗,说是江南老宅的传统做法,既透光又通风。堂屋的地面重新铺了老青砖,妈妈留下的那只樟木箱子被放在了最干燥通风的位置,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修葺一新的老宅,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妈妈,我们家还在。”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陆寒舟没有回酒店。
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我坐在他对面,石桌上摆了两杯表姨自酿的米酒。月色很好,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光。
“项目快结束了。”他转着手里的酒杯,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我知道他说的是乌溪镇的河道治理项目,这半个月他除了在老宅帮忙,也在推进项目进度,两边都没耽误。
“我后天飞北京,有个会必须回去开。”
“嗯。”
他看着杯中的米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吟,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夜风吹过桂花树,树叶沙沙作响。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米酒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脆弱。陆寒舟,京圈太子爷,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此刻坐在我老家院子里的一张石凳上,紧张得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少年。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很快地打断了我,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你可以慢慢想。我回去之后,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我被他这副罕见的手足无措逗笑了:“陆总,你谈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不等对方开口就先自己退让?”
他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只有跟你才这样。”
我端着米酒喝了一口,酒液甜丝丝的,后劲却很大。我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陆寒舟,我想在这里再住一段时间。”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好。”
“老宅刚修好,表姨的旗袍店也需要人帮忙,文化节虽然结束了但后续还有几个合作要跟进。”我一条一条地列给他听,“而且布偶猫太小了,经不起长途折腾,我想等它再大一点——”
“沈时吟。”他打断了我的长篇大论。
“嗯?”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他说,“你想住多久都可以。这是你的家。”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失落,没有不满,只有一种简单的、笃定的包容。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认真地看着我,“如果我现在重新追求你——不是用协议,不是用责任,就是用一个男人追求一个女人的方式,认认真真地追——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很长的一瞬。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桂花落在石板上。
“那你得从送花开始。”
他笑了。
那是半个月来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把整个院子的月光都比了下去。
“好。”他说,“从送花开始。”
两天后,陆寒舟的飞机从杭州起飞,飞往北京。
我去机场送他。他穿着一身炭灰色的西装,重新变回了那个矜贵疏离的陆总,但站在安检口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只对我展露的温度。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你会回吗?”
“看你表现。”
他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极快地捏了捏我的手指,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我目送他消失在通道尽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陌生号码发来的——虽然他早就不算陌生人了,但我始终没有改掉那串号码的备注,仿佛保留着一个未完成的悬念。
“登机了。花已经订好了,每周一束,送到旗袍店。第一束是栀子花,你说过喜欢。”
我靠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看着外面起起落落的飞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有一架飞机正沿着跑道缓缓滑行,银白色的机翼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航班,但我还是举起手机,对着那架飞机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
发送成功后,我又加了一个设置——仅他可见。
这是我给他的第一个确定的信号,希望他能看懂。
陆寒舟走了之后,乌溪镇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缓慢与安静。
但他的存在感并没有消失。
每周一上午十点,花店的老板娘都会准时出现在旗袍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精心搭配的鲜花。第一周是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甜而不腻;第二周是白玫瑰,花茎上系了一条淡绿色的丝带,卡片上写着“你说过喜欢绿色”;第三周是洋桔梗,第四周是芍药,第五周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束金桂,桂花季还没到,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让人在温室里提前催开的。
表姨每次收到花都比我兴奋,把花插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对着花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永远是同一句话:“小陆送的,好看吧?”
我怀疑陆寒舟把她收买了,但我没有证据。
布偶猫越长越大,从巴掌大的一小团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毛球。我给它取名叫“小九”,因为它是九月份来到我身边的。小九最喜欢趴在裁衣台上看表姨做旗袍,偶尔伸爪子拨弄一下线团,被表姨拍了无数次脑门依然屡教不改。
周婶的冰糖肘子成了旗袍店的常备菜,她说我太瘦了,要补。我吃了两个月,胖了五斤,对着镜子捏腰上的肉,然后给陆寒舟发了条消息:“你的花把我喂胖了。”
他秒回:“花不能吃。”
“是周婶的肘子。”
“那我给她涨工资。”
“她不是你员工。”
“那就以陆太太的名义给她送锦旗。”
我看着“陆太太”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不让表姨看到我红透的耳根。
隔天下午,我在隔壁茶楼帮老陈核对民宿的线上订单——他刚学会用在线预订平台,每操作一步都要问我一嘴。正忙活着,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寒舟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北京办公室的窗外,夕阳正从高楼的缝隙里沉下去,天空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下面附了一句话:“北京今天傍晚很好看。如果你在就好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好看。”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白色的猫举着爪子,上面写着“收到”。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五秒钟,确认了一个事实:陆寒舟,陆氏集团总裁,三十岁的成熟男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发表情包了。
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金秋十月,桂花开满了整个乌溪镇。
空气里到处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走在巷子里,风一吹就有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落在肩头。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也开了,花开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繁盛,满树金黄,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条。
我搬回了老宅住。
修缮后的老宅干净整洁,堂屋里摆着妈妈留下的樟木箱,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厨房里飘着桂花香。我按照妈妈的方子学做桂花糕,头两次失败了,糕体要么太硬要么太散,周婶看不下去了,亲自上门教学,在她的指导下我终于做出了一笼能吃的成品。
我把做好的桂花糕拍了照片,发给了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桂花开了。桂花糕也做成了。这是第一批成品,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过得去。周婶说我有天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电话就响了。
“你做了桂花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在连续开了很多会之后抓住了一个喘息的间隙。
“嗯。”
“好吃吗?”
“还行。”
“给我留了吗?”
“你在北京,我怎么给你留?”
“我周五飞杭州,晚上到乌溪镇。”
我愣了一下:“你又来?”
“什么叫‘又’?”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对,就是委屈,陆寒舟居然会用委屈的语气说话了,“我上次说的是回去开会,没说不再来。”
周五傍晚,陆寒舟准点出现在了古镇的巷口。
这一次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搭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秋冬时装大片里走出来的人,但手里拖着的不是Rimowa行李箱,而是一个大号的保鲜箱。
“这是什么?”我站在旗袍店门口,指着那个保鲜箱问。
“你猜。”
他把保鲜箱放在裁衣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青团。每一只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底部垫着冰袋,显然是精心准备了很久。
“王阿姨的蛋黄肉松青团,你不是最爱吃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好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她每天只做五十只,我今天早上六点去排队才抢到十二只。”
王阿姨的青团是北京一家老字号的手工点心铺,藏在前门的一条胡同里,没有外卖,没有网购,想吃只能亲自去排队。我在北京那三年,每到春天都要去排上两三个小时才能买到一盒。
我只跟他说过一次,大概是在两年前的某个早晨,他难得在家吃早餐,我顺嘴提了一句。
他记住了。
我拿起一只青团,咬了一口,咸蛋黄的浓香混着肉松的咸鲜和艾草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
“好吃。”我说,声音有点发闷。
他笑了。
深秋的午后,他把北京排了一早上队才买到的青团带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古镇,坐在我面前看着我吃,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桂花在枝头安静地落着,巷子深处有人在唱评弹,弦声咿呀。他穿着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坐在旗袍店门口的石阶上,和来来往往的街坊打招呼,熟稔得像是住了很多年。
晚上,我们一起在老宅的院子里吃饭。
石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是我亲手做的。桂花树下挂了一盏新装上的暖黄色小灯,是陆寒舟这次带过来的。他站在凳子上挂灯的时候,我说“你小心点”,他说“你放心”,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因为这两句对话和三年前某个晚上的对话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是他在别墅里换灯泡,我站在旁边说了同样的话。
可是这一次,他挂完灯跳下来,没有说“谢谢”,而是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好了。”他说。
菜是我花了整个下午准备的:一碟糖醋排骨,一碟清炒桂花藕片,一碟龙井虾仁,一碟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腌笃鲜。都是江南家常菜,我妈在世时教我的。
陆寒舟每样菜都吃了两碗饭。
“你吃慢点。”我看他吃饭的速度,忍不住开口。
“好吃。”他头也不抬,筷子精准地夹起最后一块排骨,“比别墅里厨师做的好吃。”
“陆总,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跟你学的。你以前每天都会夸厨师做的菜好吃,哪怕只是一碗白粥。”
我低下头去夹菜,假装被呛到咳了两声,不让他看到我红了的脸颊。
吃完饭,我们坐在桂花树下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院墙上方,像一幅画。
“今天是十五。”他说。
“嗯。”
“我在北京的时候,每次看到满月都会想,你那边看到的月亮,是不是同一个。”
我没有回答,但我悄悄挪了挪石凳,离他近了一点。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沉,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成好看的线条。他手边的茶杯冒着袅袅白汽,和桂花香混在一起,氤氲在我们之间。
“沈时吟。”
“嗯?”
“这两个月,你想清楚了吗?”
我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堂屋,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是一把钥匙。
老宅大门的钥匙。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说,声音轻但稳,“这个家,我只留一把钥匙。另外两把,一把在表姨那里。”
我把钥匙推到他面前。
“这一把,给你。”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睛看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你来乌溪镇,不用住酒店了。”
夜风吹过桂花树,满树金黄簌簌作响,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他羊绒大衣的肩头。
他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拂掉我头发上落的桂花,指尖从我的额角滑到耳后,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沈时吟,”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让你以为我不爱你。”
“第二蠢的,是花了三年才来追你。”
他在满院桂花香里吻了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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