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泡面。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号码没存,但那串数字我认识。三年了,有些东西你以为忘了,其实肌肉记忆比脑子诚实。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五秒,任由它震动着在桌上转圈。
接通。
“喂。”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她带着鼻音的声音:“是我。”
“知道。”
“你还没睡?”
我把叉子插进面桶里,往后靠了靠。折叠椅发出吱嘎一声。
“有事说事。”
她又沉默了。我听见那边有电视的背景音,像是某个深夜重播的电视剧,台词模模糊糊的。
“小宇病了。”她说。
我坐直了一点。
“什么病?”
“发烧,三十九度八。刚去过医院,现在回来了,睡着了。”
“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感冒,要观察两天。”
“嗯。”
我把面桶往旁边推了推,汤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
“你在哪?”她问。
“出租屋。”
“还住那儿?”
“嗯。”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电视的声音消失了,大概被她关掉了。
“那个……”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犹豫,“陈磊走了。”
我没说话。
陈磊。她的男闺蜜。三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这个人占据了所有争吵的三分之二。
“什么叫走了?”我问。
“就是……不联系了。他借了我一笔钱,然后人就找不到了。”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多少?”
“八万。”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短促,但她显然听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拿起叉子,搅了搅已经坨成一团的面。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没回答。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那种吸法我很熟悉——她在哭,但不想让我听出来。
“小宇想你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今天发烧的时候,一直喊爸爸。”
我闭上眼睛。
出租屋外面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激烈。
“我明天过去看他。”我说。
“你……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什么意思?”
“就……陪陪他。他最近总是问我,为什么爸爸不住在家里了。”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块光斑还在,一动不动。
“林瑶,”我说,“我们离婚三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离婚的。”
“我知道。”
“那你觉得,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她不说话了。
远处那对男女的争吵声也停了。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像沉进了水里。
“我明天上午过去,”我说,“带小宇吃点东西。下午我还有个活儿,不能待太久。”
“什么活儿?”
“代驾。”
“你还在做代驾?”
“嗯。”
“你以前不是在装修公司吗?”
“倒闭了。”
“那你怎么不……”
“林瑶,”我打断她,“我明天会去看小宇。其他的事情,不聊了。”
我准备挂电话。
“等等——”
“还有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如果我错了呢?”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回答。
挂断。
面彻底凉了。我端起桶,把汤倒进水池,面坨成一整块,像块橡皮泥一样扣进垃圾桶里。
水池边上的镜子映出我的脸。
三十四岁。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头发也长了,该理了。
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灯。
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又开始吵了。
女的说:“你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男的说:“我上班累了一天,打会儿怎么了?”
女的说:“我也累了一天!孩子你管过吗?”
男的说:“我不管谁挣钱?”
声音越来越大,然后砰的一声,不知道摔了什么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这种吵架我以前也经历过。
只不过我们吵的内容不一样。
我们吵的是陈磊。
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是结婚第二年。
那天我下班早,买了菜回家,想给林瑶做顿饭。进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个男的,瘦高个,戴眼镜,翘着二郎腿在喝茶。
林瑶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这是我大学同学,陈磊。”
陈磊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常听林瑶提起你。”
我说:“你好。”
然后我进厨房,问林瑶:“他怎么来了?”
“他住附近,顺路过来坐坐。”
“你提前怎么没说?”
“就临时决定的,怎么了?”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顿饭吃得很别扭。
陈磊和林瑶聊的都是大学的事,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混得不好。我插不上嘴,只能低头扒饭。
后来陈磊走的时候,林瑶送到门口,两个人又站在那儿聊了十分钟。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们在笑。
那种笑声让我不舒服。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从那天开始,陈磊这个名字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林瑶手机坏了,找陈磊帮忙看。家里WiFi断了,找陈磊来修。她妈从老家寄来的东西太重,找陈磊帮忙搬。
我那时候在装修公司上班,经常加班到晚上九十点。回到家,有时候会碰见陈磊坐在我家客厅里。
“你又来了?”有一次我没忍住,当着陈磊的面说了这句话。
林瑶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陈磊走后,她跟我吵了一架。
“你什么意思?那是我朋友!”
“朋友也不能天天往别人家跑吧?”
“他住得近,过来坐坐怎么了?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没说不信任你,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觉得你们走得太近了。”
林瑶冷笑了一声。
“张志,你是不是觉得结了婚,我就不能有朋友了?不能有社交了?”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觉,中间隔着一条缝,谁也没碰谁。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每次吵架,导火索都不一样,但核心永远是同一个。
陈磊。
有一回我周末休息,想带林瑶和小宇去公园。林瑶说不行,陈磊约了她去看展览。
“什么展览?”
“画展。他有个朋友是画家,开了个展。”
“那我和小宇呢?”
“你们在家呗,或者自己去公园。”
“林瑶,我们多久没一起出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下次吧。”
我看着她换衣服、化妆,然后出门。
小宇那时候三岁,站在客厅里,抱着我的腿问:“妈妈去哪儿了?”
我说:“妈妈有事。”
“那我们呢?”
“爸爸带你出去玩。”
我带着小宇去了游乐场。他骑旋转木马的时候,我站在围栏外面,看着他一圈一圈地转。
阳光很刺眼。
我却觉得心里发冷。
那天晚上林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展览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她换着拖鞋,“后来一起吃了个饭,所以回来晚了。”
“就你们俩?”
“还有他那个画家朋友。”
“哦。”
我没再问了。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为什么我的老婆,周末不愿意陪我和孩子,却愿意花一整天跟别的男人去看展览、吃饭?
我想不通。
后来我跟我们公司一个老师傅聊天,他说了一句话。
“兄弟,这世上没有什么纯洁的男女友谊。要么是男的惦记女的,要么是女的惦记男的。只不过有些人藏得深,有些人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当时觉得这话太绝对了。
后来我发现,他说得对。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林瑶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离婚证,指节发白。
“张志,”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身后街对面停着的那辆车。
陈磊的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正往这边看。
“你确定是他送你来的?”我问。
林瑶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只是顺路。”
“顺路?”
“对。”
我笑了一下。
“林瑶,我们从家里出发的时候,他的车就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我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祝你们幸福。”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张志!”
我没回头。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
我攥着离婚证,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想回头看一眼。
但我没有。
我继续往前走,走进地铁站,刷卡,等车,上车。
车厢里人很少,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
站台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瑶发来一条消息。
“你根本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一个完整的家。每天下班能看到老婆孩子的日子。周末一家三口去逛超市、去公园的日子。
但我更知道我得到了什么。
不用再每天回到家,看见另一个男人坐在我沙发上。
不用再跟老婆吵架,吵完她摔门出去,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用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遍问自己——
她到底还爱不爱我?
地铁到站了。
我下车,出站,走回出租屋。
那是个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厨房在阳台上,厕所是公用的。
我把离婚证扔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拿出手机,把林瑶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微信、QQ、电话。
全部拉黑。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对自己说——
结束了。
都结束了。
我以为真的结束了。
但三年后的这个凌晨,她的电话还是打进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到她家楼下的时候,犹豫了几分钟。
那个小区还是老样子。
绿化带里的月季长得乱七八糟,健身器材锈迹斑斑,几个老太太坐在凉亭里择菜聊天。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
闭着眼都能找到单元门。
电梯还是那部老电梯,上升的时候哐当哐当响,每到一层都要顿一下。
七楼。
我站在门口,按门铃。
门开了。
林瑶站在门里。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
比以前瘦了。
“进来吧。”她说。
我换了拖鞋。
那双拖鞋还是三年前我穿的那双,深蓝色,鞋底磨得快平了。
客厅没怎么变。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电视柜还是那个电视柜。
只是墙上的结婚照没了,换成了一幅风景画。
“小宇呢?”我问。
“在卧室,刚醒。”
我走进卧室。
小宇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烧贴,脸红扑扑的。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
“爸爸!”
声音哑哑的,但还是很大声。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还是有点烫。
“难受吗?”
“难受。”他扁着嘴,“头疼。”
“吃药了吗?”
“吃了。苦。”
“苦也得吃,吃了才能好。”
他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爸爸,你能不能不走?”
我心里一酸。
“爸爸陪你一会儿。”我说。
“一会儿是多久?”
我没回答。
林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
“我去做饭,”她说,“中午在这儿吃吧。”
我想说不用了,但小宇还攥着我的手指。
“嗯。”我说。
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油烟机启动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很熟悉。
以前每天下班回家,都能听见这些声音。
那时候觉得稀松平常。
现在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小宇拉着我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同桌的小女孩总爱揪他头发,说体育课他跑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他说话的方式很像林瑶,语速快,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一件事没讲完又跳到另一件事。
“爸爸,你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
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他垂下眼睛,“因为你都不回家了。”
“爸爸和妈妈是大人之间的事情,”我说,“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想你。”
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他瘦了。
六岁的男孩子,抱起来轻飘飘的。
“爸爸也想你。”我说。
他在我怀里蹭了蹭,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陈叔叔也不来了。”
我身子僵了一下。
“你……喜欢陈叔叔吗?”
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他老跟妈妈说话,不理我。”
我没说话。
“有一次我听见姥姥跟妈妈打电话,”小宇继续说,“姥姥说陈叔叔不好,妈妈就生气了,跟姥姥吵架。”
“什么时候的事?”
“好久好久了。”
我把他放回床上,给他掖了掖被子。
“你好好躺着,爸爸去看看饭做好了没。”
走出卧室,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林瑶在炒菜。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小宇说,你跟你妈因为陈磊吵过架?”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我妈一直不喜欢他。”
“你妈眼光比你好。”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来笑话我的?”
“不是。”
“那你提他干什么?”
“你昨晚自己提的。”
她把火关了,把菜盛进盘子里。
“吃饭吧。”她说。
餐桌上摆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汤。
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
味道没变。
她做菜一直不错。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还在上大学,我去她租的房子找她,她用电饭煲给我煮了一锅排骨汤。
那锅汤咸了,但我全喝完了。
她问我好不好喝,我说好喝。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她二十一,我二十三。
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后来才知道,问题是会慢慢长出来的。
像墙角的霉斑,一开始看不见,等看见了,已经蔓延了一大片。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
“代驾能挣多少?”
“看情况。好的时候一个月五六千,差的时候三四千。”
“够花吗?”
“够。”
其实不太够。
房租一千二,吃饭交通一千出头,偶尔给小宇买点东西,每个月基本剩不下什么。
但我不会跟她说这些。
“你呢?”我问。
“我在超市做收银。”
“你之前不是在做文员吗?”
“那个公司搬走了,太远,我就辞了。”
“嗯。”
我们低头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很清晰。
小宇在卧室喊了一声:“妈妈!”
林瑶放下筷子走进去。
我听见她跟小宇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头疼,我给他喂了点水。”
她重新坐下来,但没再动筷子。
“张志,”她忽然说,“你恨我吗?”
我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恨。”
“真的?”
“真的。”
“那你这三年为什么从来不联系我?”
“离婚了,联系什么?”
“就算是离婚了,小宇总是你的儿子吧?”
“我每个月都打抚养费,也接过他。”
“接过几次?”
我算了算。
“七八次吧。”
“三年,七八次。”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涩。
“你每次接他,都是带到外面玩半天就送回来。从来不多待,从来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看着碗里的紫菜汤,汤面上漂着几点油花。
“林瑶,你过得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
她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清脆的一声响。
她捡起来,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说得对,”她说,“没关系了。”
吃完饭,我帮小宇换了退烧贴。
他睡着了,呼吸有点粗,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睫毛很长,像林瑶。
鼻子和嘴巴像我。
生命真神奇。
明明两个人已经分开了,但有一个小人儿身上同时带着两个人的印记。
谁也抹不掉。
我站起来,走出卧室。
林瑶在厨房洗碗。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
小宇的百日照、周岁照、幼儿园毕业照。
没有我的照片。
也没有陈磊的。
“我走了。”我说。
水声停了。
林瑶擦着手走出来。
“这么快?”
“下午还有个代驾的单子。”
“在哪儿?”
“城南。”
“远吗?”
“还行。”
她点了点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想说什么。
“那个……”她开口了,“你手机号还是原来那个吗?”
“嗯。”
“我昨晚打的时候,以为你会换号。”
“没换。”
“为什么没换?”
“懒得换。”
其实不是懒得换。
是怕换了之后,万一小宇有什么事,她找不到我。
但这话我不会说出来。
“那我以后……可以给你打电话吗?”她问。
“小宇的事可以。”
“其他的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林瑶,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张志,我——”
“我走了。”
我打断她,转身去门口换鞋。
那双深蓝色的拖鞋,我脱下来,放回鞋架上。
鞋架上还有一双男士拖鞋。
灰色的,新的。
不是陈磊以前穿的那双。
我没问是谁的。
开门,出去,关门。
电梯还是哐当哐当地响。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
凉亭里那几个老太太还在择菜,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我走出小区,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手机响了。
代驾平台的派单通知。
我接了。
下午三点,城南某小区,送到城北某小区。
预估费用八十六块。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位置坐下。
窗外,那个住了五年的小区慢慢往后退。
楼房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
我收回视线,打开手机,看今天的单子。
一共四单。
上午做了一单,下午这单是第二单。
晚上还有两单预约的。
干到凌晨一点,差不多能挣三百多块。
够交这个月的水电费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瑶发来一条短信。
“路上小心。”
我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短信删了。
没回。
下午的单子是个醉鬼。
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饭店出来的时候走路已经打晃了,被两个人架着塞进车里。
我把他送到城北一个小区,他下车的时候吐在了车门上。
我忍着恶心清理干净,用掉了半包纸巾。
他连谢谢都没说,摇摇晃晃地进了单元门。
我坐在车里,看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呆。
这辆车不是我的。
是租来的,按天计费。
一天一百二,加上油钱,成本不低。
必须多跑单才能赚到钱。
手机又响了。
不是派单,是电话。
我妈。
“喂,妈。”
“你在哪儿呢?”
“外面,刚跑完一单。”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我想了想,中午那顿饭算吗?
“快餐。”我说。
“又吃快餐?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妈,我忙着呢。”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忙得老婆都没了。”
“妈——”
“我今天去超市,碰见林瑶了。”
我坐直了一点。
“她去超市买东西?”
“她在超市上班!收银台那儿站着,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嗯。”
“她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跟我说话的时候客客气气的,叫我阿姨。”
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以前叫我妈的。”
“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我就是……唉。”
她叹了口气。
“她说小宇发烧了,你今天去看他了?”
“去了。”
“小宇怎么样?”
“退烧了,精神还行。”
“那就好。那个孩子可怜。”
我没说话。
“她还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妈压低声音,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什么?”
“她说那个姓陈的,骗了她八万块钱,跑了。”
“她昨晚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跟我没关系。”
“志啊,”我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她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吗?”
“听出来了。”
“那你——”
“妈,我不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还恨她?”
“不恨。”
“那你为什么——”
“不恨不代表我还能接受她。”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妈,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破了的镜子,拼回去也有裂缝。”
“可是小宇——”
“小宇我会管。我会抚养他长大,供他读书。但我和林瑶,不可能了。”
我妈又叹了口气。
这次更长,更重。
“你自己想清楚吧。妈不逼你。”
“嗯。”
“那你晚上吃什么?”
“随便吃点。”
“别吃方便面了,那东西没营养。”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瑶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样子,我试着想象了一下。
以前她是个很讲究的人。
出门必须化妆,衣服必须搭配好,头发必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现在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穿着工服,扫条形码,找零钱,对每个顾客说“欢迎下次光临”。
她以前跟我说过,她最讨厌做重复性的工作。
她说她要有自己的事业,要做一个独立女性。
现在她在超市做收银。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感想。
也许什么感想都不该有。
她的人生,她自己负责。
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我们之间的交集,只剩下小宇。
仅此而已。
晚上九点,我跑完第三单,在路边吃了个炒粉。
十点,第四单。
送一个年轻女孩从酒吧回家。
她喝多了,在后座哭了一路。
我什么也没问。
干这行久了,见过太多喝醉的人。
哭的,笑的,骂人的,唱歌的,打电话跟前任纠缠的。
每个人都有故事。
但我只是个司机。
我的任务是把人安全送到目的地。
凌晨十二点半,收工。
我把车还回租车点,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一个夜市,摊位还亮着灯,炸串的香味飘过来。
我停下来,买了五串炸串和一瓶啤酒。
回到出租屋,开灯,坐下。
炸串已经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我打开啤酒,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
林瑶的短信。
“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今天谢谢你来看小宇。”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
“张志,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隔壁那对男女又开始吵了。
这次吵的内容不一样。
女的说:“你是不是又跟她联系了?”
男的说:“你翻我手机?”
女的说:“我不翻怎么知道?你跟我说清楚!”
男的说:“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
比昨天更响。
我喝着啤酒,听着隔壁的争吵声,忽然觉得很荒诞。
婚姻到底是什么?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互相折磨。
分开了,又互相惦记。
或者不叫惦记。
叫不甘心。
林瑶现在联系我,是因为还爱我吗?
不是。
是因为陈磊跑了,她落单了,需要一个人填补空缺。
而我,是那个最方便的选择。
孩子的父亲。
曾经对她好过的人。
知根知底,不用重新磨合。
但她忘了。
人是会变的。
三年前那个愿意包容她、迁就她、忍气吞声的张志,已经不在了。
现在坐在这个出租屋里的张志,是一个被背叛过、被伤害过、被当成备选项过的男人。
我不会再给别人当备选项了。
谁也不行。
啤酒喝完了。
我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去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看着我。
三十四岁,眼角有皱纹,眼神比以前硬了很多。
“你做得对。”我对自己说。
然后关灯,睡觉。
接下来一个星期,林瑶每天都给我发短信。
有时候是问小宇的事,有时候是问我在干嘛,有时候就是一句“晚安”。
我一条都没回。
小宇的病好了,我周五去接他放学,带他去吃了麦当劳。
他高兴得不行,吃薯条的时候把番茄酱弄了一脸。
我拿纸巾给他擦,他咯咯笑。
“爸爸,你下周还来接我吗?”
“接。”
“每天都接?”
“每天不行,爸爸要工作。”
“那就星期五。”
“好,星期五。”
送他回家的时候,林瑶站在门口等我。
她化了妆。
三年没见她化妆了。
眼影、口红、粉底,都弄得很仔细。
头发也打理过,披在肩上,穿了条裙子。
“进来坐坐?”她说。
“不了,还有单子。”
“就坐十分钟。”
我看着她的眼睛。
化了妆之后,气色好了一些,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那种疲惫、焦虑、不安,化妆品遮不住。
“五分钟。”我说。
进了门,她给我倒了杯水。
“最近忙吗?”
“还行。”
“你瘦了。”
“可能吧。”
沉默。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张志,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关于我们。”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我不该那么任性,不该不顾你的感受,不该让陈磊掺和到我们的生活里。”
她的声音有点抖。
“这三年我想了很多。陈磊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他接近我,就是为了借钱。借了钱就消失。”
“我以前觉得他是朋友,是知己,是理解我的人。现在回头看,他就是看准了我们的婚姻有裂缝,钻了进来。”
“他跟我说你不好,说你不理解我,说你太大男子主义。我当时居然信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张志,我被他骗了。不只是钱,还有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我的生活。全部都被他骗走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她用手指擦掉,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看着她。
看着她哭。
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和攥紧的手指。
我想起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她对我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现在她后悔了。
但说实话,我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痛快,没有心疼,没有报复的快感。
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跟我无关的人,讲一个跟我无关的故事。
“林瑶,”我说,“你说完了吗?”
她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
“那我走了。”
我站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就这么走了?”
“嗯。”
“我说了这么多,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你要什么反应?”
“你至少……至少应该说点什么。”
“好,那我说。”
我看着她。
“林瑶,你说你知道错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错在哪里?”
“我错在不该信陈磊——”
“不对。”
我打断她。
“你错在,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你的丈夫。”
她愣住了。
“从陈磊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家开始,你就在做一个选择。每一次你选择陪他而不是陪我,每一次你选择相信他而不是相信我,每一次你为了他跟我吵架——你都在告诉我,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低。”
“低到你可以完全不顾我的感受,低到你可以当着我的面跟他出去,低到离婚那天你让他来接你。”
“你现在说你知道错了。但你错了三年,不是三天。”
“三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头。我搬走的那天,你可以拦我。离婚后的第一个月,你可以找我。甚至一年前,你都可以找我。”
“但你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陈磊还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没得选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小宇我会继续管。抚养费我会按时打。每周五我去接他。”
“但我和你,就这样了。”
我拉开门。
“张志!”
她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我没停。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下楼,出小区,走到公交站。
手机响了。
林瑶的电话。
我按掉。
又响。
又按掉。
再响。
我接起来。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因为我不爱你了。”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听懂了吗?不爱了。三年前你做出那些选择的时候,一点一点把我的感情磨没了。”
“现在我对你,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
“你只是一个跟我有过一段过去的人。仅此而已。”
我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
上车,刷卡,坐下。
窗外,城市的夜景往后退。
霓虹灯、路灯、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像是吐出了积压了三年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不是林瑶。
是代驾平台的派单。
我接了。
晚上十一点,送一个中年男人从KTV回家。
他坐在后座,一直打电话。
“老婆,我马上就回去了……没有没有,就喝了点啤酒……好好好,给你带烧烤……鸡翅是吧?记得记得……”
挂了电话,他跟我搭话。
“师傅,干代驾辛苦吧?”
“还行。”
“我老婆,管得严。出来喝个酒,半小时一个电话。”
他嘴上抱怨,但语气里全是得意。
“有人管是好事。”我说。
“那倒是。没人管才可怜。”
他笑了笑。
“我有个哥们,离婚了,一个人住。想干嘛干嘛,自由得很。但上次喝多了跟我说,回家灯是黑的,锅是冷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他后悔了。”
我没接话。
“师傅,你结婚了没?”
“离了。”
“哦。”他沉默了一下,“那你还想不想再找?”
我看着前方的路。
红灯。
我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地停下来。
“不想了,”我说,“一个人挺好的。”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后座的男人没再说话。
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
没关系。
我本来也不需要别人说什么。
窗外的夜色很深。
路很长。
我一个人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