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巴掌
那张银行卡砸到我脸上时,我正跪在阳台,擦一摊被红酒泡透的地毯。
卡边划过眼下,疼得我眼前一白。
下一秒,沈砚把半杯酒泼在我脚边,声音冷得像刀。
“许知禾,你胆子不小啊。结婚四年,背着我藏钱?”
客厅里瞬间安静。
婆婆罗桂琴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半颗车厘子。小姑子沈琳靠在餐桌边,刚试完新买的项链,镜子还没放下。
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
像看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地砖上跪得发麻。那张卡掉在地毯边,金色卡面上沾了一点红酒。
我弯腰捡起。
卡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那是我爸生前用钥匙划的。
他说:“禾禾,万一哪天你没路走了,就拿这张卡走。别问钱哪来的,也别告诉任何人。”
那天他坐在修表铺后面的木凳上,咳得胸口起伏,手指还捏着一枚没修完的老怀表。
我没想到,四年后,这张卡会被沈家人翻出来。
更没想到,它会先砸到我脸上。
“说话。”沈砚上前一步,皮鞋踩在湿地毯上,“卡里多少钱?”
我看着他。
他今天穿着深灰衬衫,袖扣是我去年生日送的。那副袖扣八百六,我攒了两个月才买。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以后别买这种不上档次的东西。”
现在,那副袖扣在灯下闪着冷光。
“我爸留下的。”我说。
沈琳笑了一声。
“你爸?就那个修表的?嫂子,你别逗了。他修一辈子表,能给你留什么?八万?十万?”
婆婆把车厘子核吐进水晶烟灰缸里,慢悠悠地接话:“穷人家出来的女孩子,心眼就是多。表面上装得老实,背地里防着丈夫一家。”
我没解释。
解释没用。
这四年,我解释过太多次。
我说工资不是我乱花的,是给家里买菜、交水电、给婆婆买药、给沈琳垫信用卡。
沈砚说:“谁家老婆不花钱?就你委屈?”
我说我下班回来太晚,能不能请个钟点工。
婆婆说:“我儿子娶你回来,是让你当少奶奶的?”
我说沈琳借我的三万什么时候还。
沈琳当场红了眼:“一家人谈钱,你有意思吗?”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把话咽下去,把账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一笔一笔。
日期,金额,用途。
还有转账截图。
沈砚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我软。
他更不知道,那张卡里的钱,我昨天已经查过余额。
三百一十七万六千九百二十。
不是我爸修表攒的。
是他临走前,把铺子和一块老宅基地卖了,换成了这张卡。
他连病都没好好治。
他把最后一口气,留成了我的退路。
“密码。”沈砚伸手。
我没动。
他脸色沉下来:“许知禾,别逼我在我妈面前难看。”
“这是我的婚前财产。”
话一出口,客厅里静了一秒。
然后沈砚笑了。
很轻,很嘲讽。
“你跟我讲法律?”
他一把夺过银行卡,指腹在卡面上敲了两下。
“你嫁给我那天起,你的人是我的,你的钱也是我的。再说了,现在家里急用钱。”
沈琳立刻坐直:“哥,何总那边明天要交保证金,二十五万,不能拖。”
我看向她。
沈琳的脸上闪过一瞬心虚,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嫂子,我那个直播工作室马上签品牌了,保证金交上去,月底就能回款。到时候还你三十万,行了吧?”
“写借条吗?”我问。
沈琳脸一僵:“你什么意思?”
婆婆把茶杯重重一放:“你小姑子跟你借点钱,还要写借条?许知禾,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沈家占你便宜?”
我垂下眼,看着地毯上的红酒。
那瓶酒是沈琳摔的。
她刚才嫌我把她项链收纳盒放错了位置,抬手就把酒杯扫了下来。红酒洒了一地,她一句“嫂子你收拾一下”,就坐回去继续试项链。
现在,他们说我占理太过。
我抬头,声音很轻。
“密码是我生日。”
沈砚愣了一下。
他在想。
他想不起来。
我跟他结婚四年,他从没记住过我的生日。
每年那天,他不是加班,就是陪客户。去年更绝,他带着沈琳去澳门玩,回来送我一盒酒店的一次性梳子,说:“看着挺精致,给你拿了。”
婆婆提醒他:“五月?六月?她不是夏天生的吗?”
沈砚皱眉:“具体几号?”
我说:“六月十六。”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终于确认我服软了。
“早这样不就行了?”
他把卡塞进西装内袋。
“明早我去银行转钱。许知禾,我不喜欢闹。你乖一点,大家都舒服。”
我低下头。
手指按住地毯边缘,用纸巾一点一点吸掉红酒。
他们以为我在忍。
其实我在数时间。
晚上九点二十,沈砚会去楼下会所打牌。
九点四十,婆婆准时敷面膜睡觉。
十点,沈琳会开直播。
十点十五,我可以出门。
我已经约好了银行的客户经理。
这张卡,今晚就会换掉。
而沈砚明天拿着那张旧卡去银行时,会得到他人生里第一个惊喜。
第二章 发现
十点十七分,我拎着垃圾袋出了门。
沈琳的直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家人们,这条锁骨链真的绝,显白,温柔,千金感拉满。”
婆婆卧室门缝下透出一条暗光,里面放着养生音频。
沈砚没回来。
我把垃圾袋丢进楼下桶里,转身走进夜色。
小区外的银行贵宾室灯还亮着。
客户经理姓唐,是我爸修表铺以前的老顾客。她看见我脸上的红痕,眼神顿了一下,没有多问。
“许小姐,资料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复印件,银行卡,旧存折,还有我爸留下的那张手写纸条。
纸条很旧,折痕发白。
上面只有两行字。
“此款为许知禾个人所有。任何人不得代取、挪用。”
落款是许建山。
手印是红的。
唐经理看完,低声说:“您父亲当时很谨慎。”
我嗯了一声。
“他这辈子最怕我没路走。”
唐经理没接话,起身关上贵宾室门。
接下来半小时,我完成挂失、换卡、重设密码、开通短信提醒、冻结旧卡关联业务。
新卡吐出来时,我捏在手心,掌心全是汗。
唐经理把一叠流水递给我。
“这张卡四年没有动过,资金进入日期在您婚前。后续如果涉及婚姻财产纠纷,这份流水很重要。”
我把文件装进包里。
临走前,她又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认识一位做家事案件的律师,姓周。你需要的话,可以联系他。”
我接过名片。
名片边缘很锋利,划得指腹微疼。
我把它放进手机壳后面。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
门一开,客厅灯大亮。
沈砚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张金色旧卡。
婆婆和沈琳也在。
三个人都没睡。
“去哪了?”沈砚问。
他声音不大,但眼底压着火。
我换鞋。
“扔垃圾。”
“扔一个小时?”
“顺路买药。”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创可贴,放在鞋柜上。
沈砚看了一眼,突然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
“你去银行了?”
我没说话。
沈琳尖叫起来:“哥!我就说她不对劲!她是不是把卡挂失了?”
沈砚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提示。
“账户状态异常。”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许知禾,你是不是挂失了?”
“是。”
我回答得太快,客厅里反而静了。
沈砚死死盯着我。
“你再说一遍。”
我抬眼看他。
“我挂失了。钱转走了。新卡你拿不到。”
那一巴掌落下来时,我没有躲。
清脆的一声。
脸偏到一边,耳朵嗡嗡响。
嘴角磕到牙,血腥味很快漫上来。
婆婆吓了一跳,随即又稳住:“打得好。不给她点教训,她真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
沈琳抱着胳膊,脸都气白了。
“许知禾,你害死我了!保证金明天就要交,你现在跟我玩这一套?”
我用舌尖抵了抵破掉的地方。
疼。
但我很清醒。
“沈琳。”我看着她,“你工作室的保证金,为什么要我爸的钱来交?”
“你少装!”她眼圈红了,“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沈砚又抬手。
这次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录音界面正在跳秒。
从我进门那一刻开始。
沈砚的眼神变了。
“你录音?”
“嗯。”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
“继续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婆婆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利:“许知禾,你这是要干什么?防谁呢?防你丈夫,防你婆家?”
我看着她。
“防打我的人。”
沈砚脸色铁青。
他伸手想抢我手机,我退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你敢碰我,我现在就报警。”
他咬牙,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片刻后,他笑了。
那种很阴的笑。
“行。许知禾,你现在厉害了。”
他指着卧室方向。
“你今晚滚去客房睡。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新卡拿出来,转二十五万给沈琳。这件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没有回答。
我转身进了次卧,反锁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
我坐在床边,摸出那张律师名片。
周闻璟。
名字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婚姻家事与财富保护。
我拨通电话时,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身体终于开始反应。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被吵醒后的沙哑。
“您好,周闻璟。”
“周律师,我叫许知禾。我想离婚。”
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吗?”
我看着门缝外透进来的光。
沈砚还在客厅里骂,婆婆在劝他别气坏身体,沈琳哭着说她的事业要完了。
我说:“暂时安全。”
周闻璟声音清醒了许多。
“脸上的伤拍照了吗?”
“拍了。”
“录音有吗?”
“有。”
“很好。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律所。带身份证、结婚证、银行卡流水、受伤照片。今晚开始,所有电话不接,只留文字。”
我顿了顿。
“他会抢我的钱吗?”
“如果是婚前进入你名下,婚后没有混同,原则上属于你的个人财产。”
这句话落下来,我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四年里,我听过太多句“你的是沈家的”。
第一次有人告诉我,那是我的。
挂电话前,周闻璟又说了一句。
“许女士,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单独跟他谈判。你手里有牌,但还没到摊开的时候。”
我把手机放在膝上。
门外,沈砚发来微信。
“你明天要是不转钱,别怪我把你弟从学校弄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我弟许嘉才十七岁,寄宿高中,正在准备艺考。
沈砚知道我最怕什么。
他以为这句话能让我低头。
我截图,转发给周闻璟。
十秒后,他回了两个字。
“证据。”
我看着屏幕,慢慢笑了。
沈砚不知道。
他威胁我的每一句,都在替我铺路。
第三章 对峙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给沈家做早餐。
婆婆在餐厅拍桌子。
“许知禾,粥呢?你想饿死我?”
我把证件放进包里,语气平稳。
“冰箱有馒头。”
沈琳从房间冲出来,眼睛肿着,嗓子哑了。
“嫂子,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明天交保证金。”
她愣住,随即气得发抖:“你什么意思?你还咒我?”
沈砚站在主卧门口,领带系到一半。
他比昨晚冷静多了。
“知禾,昨晚我冲动了。”
他走过来,声音放软。
“我不该动手。你把钱先借给琳琳,我给你写借条。咱们关起门来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
婆婆立刻接上:“对,借条也行。你不就是怕我们不还吗?写给你。”
我拉开门。
“晚了。”
沈砚脸色一沉。
“你去哪?”
“验伤。”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上午十点,我坐在周闻璟办公室。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五岁左右,白衬衫,黑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桌面很干净。
只有一支钢笔,一台电脑,一个黑色文件夹。
他看完照片和录音,眉头没动,只把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
“你丈夫威胁你弟弟那条微信,很关键。”
我问:“他真的能去学校闹吗?”
“可能会。”
周闻璟抬眼看我。
“所以今天你要做三件事。第一,去医院验伤。第二,去派出所报备。第三,通知你弟学校的班主任和宿管,除你之外,任何人不得带他离校。”
我点头。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沈琳那笔保证金,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何总。她只说是品牌方。”
周闻璟把电脑屏幕转给我。
上面是一个工商登记页面。
公司名叫“洛辰传媒”。
法人:何淼。
股东栏里,有一个名字。
沈砚。
我盯着屏幕,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周闻璟声音很平。
“你小姑子所谓的直播工作室,不是她一个人的。你丈夫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我没说话。
他继续点开另一份资料。
“更有意思的是,洛辰传媒三个月前曾经申请过一笔短期周转贷款,担保人是你婆婆,实际经办人是你丈夫。贷款用途写的是直播设备采购,但钱到账当天,分三笔转给了一个叫孟芷的个人账户。”
孟芷。
这个名字我听过。
沈砚手机里,有一个置顶联系人,备注是“MZ”。
有一次他洗澡,我看见屏幕亮了。
MZ发来一句:“今晚别回太早。”
我问是谁。
他说客户。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逼自己信了。
周闻璟看着我:“你认识?”
“不认识。”我停了一下,“但我见过备注。”
“那我们先不下结论。”他说,“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你丈夫和沈琳要你出二十五万,不是单纯给沈琳救急,而是填他们自己公司的窟窿。”
我看着桌上的那张旧卡流水。
忽然想起昨晚沈砚说的那句:“家里急用钱。”
原来“家里”,不包括我。
包括他的公司,他妹妹,他外面的女人。
周闻璟递给我一杯温水。
“许女士,你现在要稳住。对方还不知道我们查到了洛辰传媒和孟芷。这个信息差很重要。”
我喝了一口水。
“我该怎么做?”
“暂时不要摊牌。”周闻璟说,“他们会来找你谈。你只需要让他们多说。”
下午,沈砚果然开始发消息。
先软。
“昨晚我不该打你,对不起。”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小嘉那边我不会去,你放心。”
我没回。
半小时后,他开始硬。
“许知禾,你别把自己看太重。”
“你爸那点钱,我真想要,有的是办法。”
“你弟学校,我知道地址。”
我一条条截图。
六点半,班主任打电话给我。
“许嘉姐姐,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学校门口,说是你姐夫,想见许嘉。我们没让他进。他情绪不太好,保安已经劝走了。”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谢谢老师。麻烦您这段时间多留意,我会尽快处理。”
挂了电话,我给周闻璟发消息。
“他去了。”
周闻璟回得很快。
“报警。现在。”
派出所里,沈砚比我先到。
他坐在椅子上,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应该是他请来的律师。
看到我进门,他立刻起身。
“知禾,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学校,想看看小嘉。”
我没看他,直接把微信截图、班主任通话记录、保安室监控截图交给民警。
沈砚脸色微变。
他的律师开口:“警官,这属于家庭内部矛盾。沈先生只是关心妻弟,并无威胁行为。”
我打开手机录音。
昨晚那句清清楚楚放出来。
“你明天要是不转钱,别怪我把你弟从学校弄出来。”
派出所安静了。
民警看沈砚的眼神变了。
沈砚嘴唇绷紧,半天才说:“气话。”
我看着他。
“你每次打我,也说是气话。”
他猛地抬头。
他的律师按住他胳膊。
民警做完记录,严肃警告沈砚不得再骚扰我和我弟。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了。
沈砚在台阶下拦住我。
他的律师站在不远处打电话。
“许知禾,你到底想怎样?”
“离婚。”
他笑了一声。
“就凭你?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养得活你弟?养得活自己?”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别忘了,婚房写的是我的名字。你离了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抬眼看他。
“那套房首付是你妈出的,还贷用的是你的工资。但你忘了,我每个月转给你妈的生活费,足够覆盖你们全家的开销。”
沈砚一愣。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有账。”
我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我知道,第一道裂缝开了。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空着手走出来的。
第四章 反击
第三天,婆婆亲自来了我单位。
我在一家社区图书馆做管理员,工资不高,胜在稳定。
她进门时,声音比人先到。
“许知禾!你给我出来!”
读者区十几个人同时抬头。
我把借阅系统页面保存,起身走过去。
“这里是图书馆,请您小声。”
婆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还有脸上班?你把自己丈夫送进派出所,你安的什么心?”
我抽出手。
“是他骚扰我弟的学校。”
“那还不是你逼的!”婆婆眼睛通红,“琳琳的项目黄了,你知道她哭成什么样吗?沈砚为了你一晚上没睡。你一个女人,非要把家搅散才满意?”
同事小陈站在服务台后,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我对她摇了摇头。
婆婆见人多,反而更来劲。
“大家评评理!我儿媳妇背着我儿子藏了几百万,现在还要离婚,想卷钱跑路!”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沈砚的巴掌落在我脸上。
声音清脆。
那是客厅监控拍到的。
婆婆脸色瞬间变了。
她忘了。
为了防保姆偷东西,她自己买了一个小监控,装在客厅电视柜旁。
她还让我每天擦灰时别碰坏了。
可她也忘了,那天她坐的位置,正好让镜头拍到了沈砚动手。
我关掉视频,声音不高。
“妈,还要评理吗?”
婆婆嘴唇哆嗦。
“你……你居然偷监控?”
“监控是您买的。”我说,“账号密码是您让我设的。”
她终于慌了。
第一次。
以前她总是高高在上,仿佛我一辈子都得看她脸色。
现在她看着我手机,眼神像看一把刀。
小陈走过来,语气很客气:“阿姨,您再闹我们就报警了。”
婆婆狠狠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她刚出门,我手机响了。
沈砚。
我没接。
他发来微信。
“监控删掉。”
我回复:“不删。”
他很快又发。
“你想毁了我?”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他打我的时候,没想过毁了我。
他威胁我弟的时候,没想过毁了我。
他惦记我爸留下的钱时,也没想过毁了我。
现在证据在我手里,他说我毁了他。
我截图。
转给周闻璟。
周闻璟回:“很好。他开始怕了。”
下午,周闻璟约我去律所。
这一次,桌上多了几份文件。
“查到孟芷了。”
他说着,把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洛辰传媒门口,穿白色长裙,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粉色保温桶。
沈砚站在她身边,替她拉车门。
动作很熟。
我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她是谁?”
“洛辰传媒签约主播。艺名芷芷。”周闻璟说,“你丈夫过去半年,每月给她转账,金额从八千到两万不等。备注有‘设备费’、‘房租’、‘生日’。”
我指尖很冷。
周闻璟继续说:“还有一笔比较特殊。上个月二十号,你丈夫从他工资卡取现十万。当天晚上,孟芷名下一辆白色宝马付了首付,金额十万。”
我想起那天。
上个月二十号,我发烧三十九度,给沈砚打电话,让他帮我带退烧药。
他说:“忙,自己点外卖药店。”
我烧得发昏,爬起来给自己倒水,杯子摔碎,手心划了一道口子。
而他那天,在给别的女人买车。
周闻璟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我抬头。
“洛辰传媒账上有一笔二十五万的缺口。沈琳说是保证金,其实是孟芷违约金。”
“违约金?”
“孟芷准备跳槽。她和洛辰传媒签了独家协议,提前解约需要赔二十五万。你丈夫想拿你的钱,替她赎身。”
我盯着那份合同复印件,忽然觉得恶心。
沈琳哭着说她的事业完了。
婆婆骂我没有良心。
沈砚打我,逼我交钱。
原来他们合起伙来,要我爸的救命钱,去给沈砚的情人铺路。
周闻璟看着我,声音放轻。
“许女士,你可以生气,但不要冲动。这份证据,对方还不知道我们拿到了。”
我问:“什么时候用?”
“调解日。”
他顿了顿。
“让他们先以为自己还占上风。”
第五章 底牌
法院调解安排在周五上午。
沈砚带着律师,婆婆和沈琳也来了。
他们坐在对面。
沈砚穿着黑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前几天的暴躁,甚至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温柔。
他看着我。
“知禾,我想通了。”
调解员坐在中间,翻着材料。
沈砚继续说:“我承认我脾气不好,也承认那天动手不对。但夫妻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我愿意道歉,也愿意写保证书。”
婆婆立刻擦眼泪。
“法官同志,我们家沈砚真不是坏人。他就是急了。这个儿媳妇平时也不跟家里沟通,藏着那么大一笔钱,换谁不生气?”
沈琳低着头,声音哽咽。
“嫂子,我工作室确实遇到困难,才想跟你借钱。我没想到你会误会成这样。”
他们配合得很好。
一个认错,一个卖惨,一个装无辜。
沈砚的律师开口:“我方认为,双方感情尚未彻底破裂。沈先生愿意接受婚姻辅导,也愿意在经济方面做出让步。至于许女士主张的家暴,目前仅有一次轻微伤记录,不能证明存在持续性家庭暴力。”
我听完,点了一下头。
周闻璟坐在我旁边,没有急着说话。
调解员看向我:“许女士,你的意见?”
我打开文件袋。
第一份,医院验伤报告。
第二份,派出所报警记录。
第三份,客厅监控截图。
第四份,沈砚威胁我弟弟的微信。
第五份,婆婆在图书馆公开造谣的视频。
我一份份推过去。
“我不同意调解。坚持离婚。”
沈砚脸色不太好看,但还能稳住。
他的律师翻看材料,皱了皱眉。
“这些只能说明双方矛盾激化,并不必然达到离婚标准。”
周闻璟终于开口。
“那我们看财产部分。”
他把一份工商资料放到桌上。
“洛辰传媒,沈砚持股百分之三十五。沈琳是名义运营负责人。该公司目前存在二十五万资金缺口,对外宣称为品牌保证金。”
沈琳猛地抬头。
沈砚脸色变了。
婆婆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传媒?这跟离婚有什么关系?”
周闻璟没有看她,继续放第二份文件。
“这二十五万并非保证金,而是主播孟芷的解约违约金。”
调解室安静下来。
沈砚的律师动作停住。
我看见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琳脸刷地白了。
周闻璟放第三份文件。
“孟芷,洛辰传媒签约主播。过去半年,沈砚以个人账户向其转账共计十一万六千元。备注包括房租、生日、设备费。”
第四份。
“上月二十号,沈砚取现十万元。同日,孟芷购买白色宝马,首付十万元。”
第五份。
“照片及视频显示,沈砚与孟芷存在长期亲密往来。”
他说完,调解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这就是底牌。
不是我爸的卡。
不是我脸上的伤。
是他们以为永远不会被我知道的那条线。
孟芷。
沈砚终于失控。
“你查我?”
周闻璟淡淡看他:“你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我们依法取证。”
沈砚猛地站起来。
“许知禾,你有病吧?你宁愿把家拆了,也要闹到这一步?”
我抬头看他。
“沈砚,你拿我爸留给我的钱,去替孟芷赔违约金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拆了。”
他僵住。
婆婆这才听懂,脸色由白转青。
她转头看沈砚:“孟芷是谁?”
沈琳咬着嘴唇,没敢说话。
婆婆忽然明白了什么,一巴掌拍在沈琳胳膊上。
“你也知道?”
沈琳眼泪一下掉下来:“妈,我也是被我哥骗了!他说孟芷能带流量,公司做起来大家都赚钱!”
第一次反转来了。
刚才还站成一排的一家人,当场裂开。
婆婆看着沈砚,声音发抖:“你为了外面的女人,逼你老婆拿钱?你还让我去她单位闹?”
沈砚脸色难看。
“妈,你别听他们挑拨。”
“挑拨?”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沈琳前一天晚上发给我的。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嫂子,孟芷就是我哥的人。违约金是他让我编成保证金的。我没想害你,我真没想。你别追我的责任行不行?”
录音放完,沈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沈砚转头看她。
那眼神像要吃人。
沈琳崩溃了:“你看我干什么?是你说嫂子的钱不拿白不拿!是你说她没本事反抗!现在出事了你怪我?”
第二次反转,当场发生。
沈砚从“受委屈的丈夫”,变成婚内转移财产的人。
又从“帮妹妹创业的哥哥”,变成拿妹妹当挡箭牌的男人。
他的律师脸色也很差。
显然,很多东西他事先并不知道。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
“沈先生,请控制情绪。”
沈砚坐下,胸口起伏。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
“我有三个要求。”
“一,离婚。”
“二,你返还婚内转给孟芷的共同财产,我应得部分依法计算。”
“三,洛辰传媒相关债务与我无关。你们谁签的,谁还。”
沈砚冷笑:“你做梦。”
周闻璟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
“那就开庭。另外,我们会申请财产保全,并追加孟芷为第三人,追回不当受赠。”
沈砚猛地看向他。
“你敢动她?”
这句话一出,他自己都愣了。
婆婆闭上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调解员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回袋子里。
“沈砚,你最错的地方,不是出轨。”
他抬头瞪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是你觉得我永远不会醒。”
第六章 崩塌
财产保全裁定下来那天,沈砚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我搬出了沈家,暂住在图书馆后街一间小阁楼。
房子很小,楼梯狭窄,窗户对着一棵梧桐树。
但门是我自己锁的。
灯是我自己开的。
没人摔杯子,没人半夜骂我,没人把我从睡梦里叫起来煮醒酒汤。
沈砚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束花。
红玫瑰。
他从没送过我花。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给他做了一桌菜。他凌晨回来,身上有香水味,看到菜凉了,只说:“以后别搞这些没用的。”
现在他捧着花,站在风里,显得很滑稽。
“知禾。”
他抬头看我。
“下来谈谈。”
我站在二楼窗边。
“不谈。”
“我知道错了。”他声音哑着,“孟芷已经走了,我跟她断了。洛辰传媒我也准备退股。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保证书写了吗?”
他一愣:“什么?”
“你以前说会改,写过三次保证书。”我说,“第一张在我被你推到门框上之后。第二张在你把我锁在阳台一晚上之后。第三张在你摔了我爸的怀表之后。”
沈砚脸色僵住。
那块怀表,是我爸给我留的唯一物件。
表面裂了。
现在还躺在我抽屉里。
停在晚上九点十四分。
就是他摔碎的那一刻。
“我那时候喝多了。”
“所以呢?”
他仰头看着我,说不出话。
我关上窗。
门外很快传来敲门声。
他居然上来了。
“许知禾,你开门。”
我没动。
“我都低头了,你还想怎样?”
这才是沈砚。
低头不过三分钟,骨子里的傲慢就冒出来。
我打开录音,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再敲,我报警。”
门外停了一下。
然后是压抑的声音。
“你别逼我。”
我拿起手机,拨110。
他听见按键音,脚步声很快远了。
当晚,周闻璟发来消息。
“孟芷联系我了,愿意退还部分款项,并提供证言。”
我看着那行字,有些意外。
“为什么?”
“沈砚骗她,说自己已经离婚。现在公司被冻结,她车也被查到资金来源,她要自保。”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这就是崩塌。
不是轰的一声。
是每个被他骗过、用过、压过的人,都开始松手。
第二天,孟芷的视频证言发到周闻璟邮箱。
她坐在镜头前,妆很淡,看起来比照片里疲惫许多。
“沈砚一直说他和妻子感情破裂,正在办离婚。他给我的钱,我以为是他个人收入。他说二十五万违约金可以帮我解决,但要先从家里一张卡里周转。我不知道那是他妻子父亲留下的钱。”
她停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愿意退还收到的款项中可确认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
我看完,没有骂她。
人和人之间的账,法律会算。
我只算我自己的。
开庭那天,沈砚瘦了很多。
婆婆没来。
沈琳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
她不再穿那些亮闪闪的衣服,手里攥着纸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庭审进行得很快。
周闻璟的证据链清晰到几乎没有缝。
婚前财产流水,证明我爸留下的钱与夫妻共同财产没有混同。
验伤报告、报警记录、监控视频,证明沈砚存在家庭暴力。
微信威胁、学校保安证明,证明他骚扰我亲属。
洛辰传媒工商资料、转账流水、孟芷证言,证明他婚内擅自处分共同财产。
沈砚的律师试图辩解。
说夫妻感情还有修复可能。
说转账属于商业经营行为。
说我录音取证不够体面。
周闻璟只说了一句。
“体面不能成为掩盖伤害的布。”
庭上安静了两秒。
我坐在原告席,手放在膝盖上。
很稳。
沈砚看着我,忽然开口:“许知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法官提醒他不要随意发言。
我没有看他。
以前我什么样?
以前我会在他醉酒回家时给他煮粥。
会在婆婆腰疼时请假带她去医院。
会把沈琳刷爆的信用卡先还上,再自己吃一个月挂面。
会在挨打后第二天继续擦地做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不是我好。
那是我以为忍一忍就能换来安稳。
可忍让如果没有边界,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判决没有当庭宣读。
一个月后,我收到判决书。
准予离婚。
确认我父亲留下的银行卡资金为我个人财产。
沈砚返还婚内擅自处分共同财产中属于我的份额。
洛辰传媒相关债务由沈砚自行承担。
同时,法院在判决理由中明确写明:沈砚存在家庭暴力及婚内不当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行为。
我把判决书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页时,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委屈。
是这场仗终于打完了。
我给周闻璟发消息。
“赢了。”
他回:“是你撑到了最后。”
我把判决书放进文件袋,又拿出那块碎了的怀表。
表针停在九点十四。
我找了一家老修表铺。
师傅看了看,说:“能修,但表盘裂痕去不掉。”
我说:“不用去。”
裂痕也该留下。
它提醒我,有些东西碎过。
但还能重新走。
第七章 新生
离婚证拿到那天,天很蓝。
民政局门口,沈砚站在台阶下,手里没有花,也没有烟。
他看起来疲惫很多,眼底有青色。
工作人员盖章时,他盯着红本看了很久。
走出大厅,他叫住我。
“许知禾。”
我停下。
“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
我看着他。
四年婚姻,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
我也曾经真心等他回家。
也曾经在他第一次给我系围巾时,以为自己遇到了可以托付的人。
可后来那些巴掌、冷眼、算计,一层一层盖下来,把那点热意压成了灰。
“留恋过。”我说,“但用完了。”
他怔住。
我转身走下台阶。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用很小一部分钱租下了我爸以前那间修表铺。
铺子在老街拐角。
门头掉漆,玻璃柜台很旧,墙上还留着他当年写的价目表。
换电池十元。
表带打孔五元。
机械表清洗面议。
我没有改。
我把铺子一半保留成修表台,一半改成了旧物整理工作室。
帮老人整理老照片,帮街坊修小物件,顺便做一些二手物品寄卖。
收入不算多,但每天开门时,我心里踏实。
许嘉艺考结束后,考上了省里的美院。
录取通知书寄到铺子那天,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姐,我以后赚钱养你。”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先把自己养明白。”
他笑着擦眼泪。
“姐,你现在说话真像爸。”
我低头看修好的那块怀表。
秒针轻轻走着。
咔哒,咔哒。
像我爸还坐在柜台后,低头修表。
三个月后,沈琳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嫂子。”
我看她一眼。
“叫我名字吧。”
她脸红了红,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那副我曾经垫钱给她买的耳环,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分期还你。第一笔两万。”
我没拒绝。
我拿出一张收据,写清金额,让她签字。
她签完,低声说:“我妈现在不太好。她一直骂我哥,也骂自己。”
我说:“那是你们家的事。”
沈琳眼眶红了。
“我以前真不是人。”
我把收据第二联递给她。
“知道就行。以后别再当。”
她愣了一下,苦笑着点头。
临走前,她看着柜台里的怀表,小声说:“你现在挺好的。”
我低头继续拆表带。
“嗯。”
我确实挺好的。
晚上七点,老街的路灯亮起来。
我关上店门,准备去接许嘉吃饭。
刚走到巷口,周闻璟从对面走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路过。”
他说。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法院方向。
“周律师,你这个路过,绕了三条街。”
他笑了笑,把纸袋递给我。
“你之前说想找一本旧版《钟表维修基础》,我在旧书店看到了。”
我接过来。
书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一张老发票。
“多少钱?”
“不贵。”他说,“当作胜诉后的补礼。”
我想了想,没有推回去。
“那我请你吃面。”
“好。”
老街尽头有一家牛肉面馆。
老板认识我爸,也认识我。
他端面上来时,看了周闻璟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我没解释。
周闻璟也没解释。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我低头喝汤,忽然觉得日子很安静。
不是没有风浪。
是我终于有了握住船舵的手。
吃完面回铺子,我打开灯。
墙上的怀表刚好走到九点十四分。
那一刻,秒针越过裂痕,继续往前。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它走。
一下。
一下。
很轻。
却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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