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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我给大队看麦场,夜里听见粮垛后有哭声,走近一看竟是新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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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秋收刚过,大队的麦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麦垛。

我叫李根旺,那年二十三岁,因为腿脚有点跛——小时候从崖上摔下来伤的——干不了重体力活,大队就安排我看麦场。

说是看麦场,其实就是防着牲口糟蹋粮食,再就是万一起了火能第一时间喊人。每天天擦黑我就搬个马扎坐到场边的草棚子底下,裹着军大衣,守到天亮。

那时候农村穷,但人心实诚。谁家也不会来偷粮食,顶多是哪家的驴挣脱了缰绳跑到场上啃几口麦秸。所以这活说轻松也轻松,说苦也苦——秋夜里冷得很,一个人守着空旷的麦场,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风吹麦垛的沙沙声。

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二,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娘的生日。

我白天就跟娘说好了,明天去镇上割二斤肉,给她包顿饺子。娘说别浪费钱,我说看麦场一个月给八块钱,加上平时编筐卖的,手头还算宽裕。

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天黑下来以后,我照例搬着马扎到了麦场。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我裹紧大衣,从兜里摸出半导体收音机——那是我花三块五毛钱从供销社买的,看场的夜里全靠它做伴。

收音机里正放评书,单田芳讲的《隋唐演义》,说到秦琼卖马那一段。我听得入神,手里的旱烟都忘了抽。

大概到了后半夜,评书放完了,收音机里开始放音乐。我拧小了声音,正准备眯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是野猫叫。秋天里野猫发情,叫声跟小孩哭似的,在村里常能听见。但我仔细一听,不对——那是人在哭。

声音很轻,像是拼命压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呜咽。从麦场东北角的大麦垛后面传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来,把手电筒攥在手里,慢慢朝那边走。

"谁?"我喊了一声。

哭声一下子停了,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从麦垛间穿过的呼呼声。

我又走了几步,手电筒的光在麦垛上晃来晃去。走到大麦垛后面,手电一照——

一个人蜷缩在麦垛根底下,用胳膊挡着脸,被手电光一晃,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是个女人。

"谁啊?大半夜的咋在这儿?"我往前凑了凑,借着手电的光看清了她的脸。

我愣住了。

是刘二奎家的新媳妇,翠花。

翠花是三个月前嫁到我们大洼村来的,娘家在山那边的柳沟村。

我认识她,整个村子的人都认识她。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好看——虽然确实白净——而是因为她嫁过来的时候,村里好长时间没办过这么热闹的喜事了。

刘二奎家在村东头,他爹刘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前几年得了场大病,把家底掏空了。二奎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已经分了家,下头还有个妹妹在上学。家里穷得叮当响,土坯房子歪歪斜斜的,下雨天外头大下里头小下。

这样的条件,说媳妇难。二奎都二十六了还是光棍一条。

后来不知怎么的,柳沟村的翠花愿意嫁过来。听说翠花她爹有气管炎的老毛病,常年吃药,家里也不宽裕。两家算是门当户对吧,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人。

结婚那天我也去凑了热闹,随了两块钱的份子。翠花穿着一件借来的红褂子,梳着两条辫子,低着头,脸红扑扑的。二奎咧着嘴傻笑,他娘在旁边抹眼泪。

那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翠花。偶尔在村里碰见,她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跟谁都不太说话。

此刻她蜷在麦垛底下,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碎花褂子,秋夜的凉风吹着,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翠花?你咋在这儿?"我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免得晃她的眼睛。

翠花把脸埋在膝盖上,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军大衣脱下来,隔着一步远递过去:"先披上吧,冻坏了。"

她没动。

我把大衣搭在她身边的麦垛上,退后两步,蹲下来,把手电关了。

黑暗里,她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大了些,像是再也憋不住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过了好一阵子,哭声渐渐小了。

"根旺哥,"翠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别跟人说我在这儿。"

"你跟二奎吵架了?"

她没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她摸索着把大衣拽了过去,披在身上。

"你要不想说就不说,但你不能在这儿待一宿啊,下半夜露水重,会生病的。"

"我不想回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回去也没用。"

我心里明白,肯定是家里出了事。但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多问。

"那你先到草棚子里坐会儿吧,那边有火堆,暖和。"

她没动。

我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想过来就过来,我在那边。"

我转身走回草棚子,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光噼啪地亮起来,把草棚映得暖烘烘的。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翠花裹着我的军大衣,站在草棚边上,犹犹豫豫的。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麦捆。

她坐下来,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我这才看清——她左边脸颊上有一块青紫的印子,嘴角也破了,结了一点血痂。

我心里一紧,但没吱声。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把脸偏向另一边。

"翠花,"我斟酌着说,"我也不是多嘴的人,但你脸上——是二奎打的?"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翠花是断断续续跟我说的,说一阵,停一阵,有些地方哭得说不下去,我就等着她。

她嫁到刘二奎家三个月了,日子过得很苦,但苦她不怕——她从小就苦惯了。柳沟那个穷山窝窝,靠天吃饭,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荤腥。嫁过来虽然也穷,但好歹离镇上近,她心里想着,两口子好好干,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二奎这个人,有个毛病——嗜酒。

结婚头几天还好,二奎对她也算客气。但没过半个月,本性就露出来了。他在大队的砖窑上干活,一天挣几毛钱,领了工就去供销社买散白酒。喝了酒回来就骂人,骂她饭做得不好吃,骂她洗衣裳不干净,骂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起初只是骂,后来就动手了。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她把他的一双袜子洗破了——那袜子本来就是补了又补,已经快散架了。二奎喝了酒,揪着那双袜子就甩了她一巴掌。

翠花捂着脸愣了半天,没哭。她从小看她娘挨她爹的骂,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

但后来越来越凶。

今天晚上,二奎又喝了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酒,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翠花刚把晚饭端上桌——杂面条,里头卧了两个鸡蛋,那是她特意给他做的。

二奎端起碗喝了一口,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啥玩意儿!跟喂猪似的!你在你娘家就吃这个?"

翠花说:"家里就这些东西了,明天我去自留地里拔点萝卜——"

话没说完,二奎一脚踹翻了桌子,杂面条泼了一地。

翠花弯腰去收拾,二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甩了她两个耳光。

翠花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跑出了家门。

二奎在后面骂了几句,没追。他喝多了,骂着骂着就睡着了。

翠花在村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去哪儿。公公刘老栓在东屋住,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回去了。婆婆两年前就没了。

她想回娘家,但天黑了,翻山的路不好走,而且——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而且她怕回去了她爹也会骂她。她爹的脾气也不好,当初嫁她的时候收了人家二百块钱的彩礼,要是回去了,她爹第一句话肯定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回来干啥"。

走投无路,她就跑到了麦场上,躲在麦垛后面哭。

"根旺哥,我都不知道日子该咋过了。"翠花说完这些,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我蹲在火堆旁,心里堵得慌。

说实话,我跟二奎也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知道他这个人。他不是坏人,干活也肯卖力气,就是嗜酒,一喝了酒就不是人了。他爹刘老栓也是个老实人,管不了他。

"翠花,"我想了想说,"打人肯定是不对的。这事你要是想找人说,可以去找大队的妇女主任赵大姐,她管这事。"

翠花摇了摇头:"找了有啥用,说两句他就能改了?过两天还不是照旧。"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啥。

火堆噼啪响着,夜风从麦场上刮过来,带着麦秸干燥的香气。

"那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

后来我劝她先回去,明天再说。她不肯,说什么也不肯回。

我也不好硬劝,就把草棚里唯一的褥子铺在麦捆上,让她在草棚里凑合一晚上,我搬着马扎坐到外面去。

"根旺哥,"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赶紧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坐在外面,裹着单衣,冻得够呛。但我知道她比我更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第二天天还没亮,翠花就走了。我醒过来的时候,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军大衣也叠好了放在旁边。

那之后过了两天,我在村口碰见二奎。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叼着烟,跟人有说有笑的。看见我,还招呼了一声:"根旺,场上没丢东西吧?"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这事我一直搁在心里,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过了几天,我去找了赵大姐。赵大姐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四十来岁,风风火火的,在村里很有威望。

我没说翠花来找我哭的事——怕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我只是说:"赵大姐,我听说二奎喝了酒打媳妇,你管不管?"

赵大姐一听就炸了:"打媳妇?他狗日的还打媳妇?谁跟你说的?"

"这个你别管谁说的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赵大姐当天下午就去了刘二奎家。

后来赵大姐跟我说起这事,她说一进门就看见翠花在灶台前做饭,脸上的青紫还没完全消,她一问翠花就哭了。

赵大姐火了,当即找到二奎,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二奎开始还犟嘴,赵大姐说:"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叫大队开你的会?打媳妇是违法的,你知道不知道?《婚姻法》写得明明白白,禁止家庭暴力!你要是再敢动手,我叫人把你送到乡派出所去!"

二奎被镇住了。

赵大姐又去找了刘老栓,说:"老栓哥,你是当爹的,你得管管你儿子。这媳妇是人家养了二十年的闺女嫁到你家来的,不是来给你们当出气筒的。你要是不管,人家闺女跑了,你儿子这辈子就打光棍吧!"

刘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才说了句:"我管不了他啊,他喝了酒我说话他也不听。"

赵大姐说:"管不了也得管!你不管我帮你管!"

赵大姐说到做到。

她隔三差五就去刘家转一圈,有时候带着大队的干部一起去。二奎被盯得紧了,收敛了不少。但酒还是喝,只是不太敢动手了。

可光靠别人盯着不是长久之计。

我想了好几天,想到了一个办法。

二奎爱喝酒,根子在哪儿?在他觉得日子没奔头。他在砖窑上干活,一天累得要死,挣那几毛钱,回来家里穷得叮当响,看不到什么希望。喝酒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享受"。你要是把酒夺了,他又没有别的盼头,迟早还是要犯。

那时候村里开始搞承包了,各家各户可以搞一些副业。我编筐的手艺就是那时候学的,一个筐能卖两三毛钱,一天编三四个,也算一份收入。

我去找了二奎。

"二奎,我教你编筐吧。"

二奎瞪着眼看我:"编筐?那能挣几个钱?"

"比你喝酒花的多。你算算,你一天喝多少酒?散白酒八毛钱一斤,你一天少说半斤,一个月就是十二块。你要是把这酒钱省下来,再加上编筐挣的钱,不出一年,你就能把家里的房子修修了。"

二奎不吭声了。

我又说:"翠花嫁给你不容易,人家闺女千里迢迢从山那边过来,图的是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天天喝酒打人,人家的心都凉了,到时候真要是跑了,你上哪儿再找去?"

二奎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指头搓着裤腿上的泥巴。

半晌,他嘟囔了一句:"我也知道不对,就是控制不住。一喝了酒,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那你就别喝了。"

"说得轻巧。"

"我帮你。你每天下了工就来麦场找我,我教你编筐。你手上有活干,嘴上就不惦记酒了。"

二奎想了想,说:"行,我试试。"

从第二天开始,二奎每天下了工就到麦场来找我。我教他编筐,从最简单的柳条筐开始。他的手粗,一开始编得歪七扭八的,急得直骂娘。我说别急,慢慢来,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比你还笨。

翠花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傍晚给我送来一碗热汤面——她自己用白面擀的,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根旺哥,谢谢你。"她站在草棚外面,脸红红的。

"谢啥,赶紧回去吧,天凉。"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碗你别洗,明天我来拿。"

二奎学编筐学了半个月,手艺渐渐上来了。虽然编得不如我好看,但结实,拿到集上也能卖出去。

更重要的是,他每天忙着编筐,喝酒的时间就少了。从一天半斤变成两三天喝一次,后来变成赶集的时候才喝一点。

赵大姐来麦场看了一回,看见二奎在那儿编筐,笑得合不拢嘴:"根旺啊,你这办法比我骂他一百顿都管用!"

我说:"人得有个盼头,有盼头了就不会乱来了。"

转眼到了冬天,麦场的活结束了。我把看场的钱结了,八块钱,揣在兜里回了家。

临走那天,翠花和二奎一起来送我。二奎手里提着一只鸡,非要塞给我:"旺哥,这几个月多亏了你。这鸡是翠花养的,你拿回去给婶子补补身子。"

我不要,推来推去的,翠花在旁边说:"根旺哥,你就拿着吧。你要是不拿,我和二奎心里过不去。"

我看了看她的脸,青紫早就消了,气色也好了很多。眉眼之间有了点笑模样,跟那天晚上在麦垛后面缩成一团哭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我把鸡接过来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像庄稼地里的庄稼一样,慢慢的,一茬一茬地长了起来。

二奎的编筐手艺越来越好,后来还学会了编藤椅、编簸箕,花样越来越多。他在集上摆了个摊,生意还不错。翠花在家养鸡养鸭,还种了一片菜园子,吃不了就拿到集上卖。

第二年春天,二奎把家里的土坯房拆了,用砖窑上买来的便宜砖头重新盖了三间房。不算多好,但结实、敞亮,下雨不漏了。

翠花怀孕了,年底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

赵大姐去看孩子,回来跟全村人说:"二奎出息了,再也不喝酒打人了,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

后来二奎逢人就说:"我这辈子最感激两个人,一个是赵大姐,一个是根旺哥。赵大姐骂醒了我,根旺哥给我指了条路。"

一九八六年秋天,我也娶了媳妇。腿脚虽然跛,但手艺好,人也老实,隔壁村一个姑娘愿意嫁给我。

结婚那天,二奎和翠花来了,随了十块钱的大份子——那时候这可不是小数目。

翠花把一双手纳的千层底布鞋递给我:"根旺哥,这是我给你做的。你那天把大衣给我披上的时候,我就想着,等日子好了,一定要给你做双鞋。"

我接过鞋,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那双鞋我穿了三年,穿破了也舍不得扔。后来放在柜子里,一直留着。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秋夜,满天星斗,麦垛后面传来的哭声。我记得火堆旁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媳妇,记得她说"我都不知道日子该咋过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绝望。

可日子终归是能过好的。只要有人拉一把,只要有人在最黑的夜里给你递一件大衣,告诉你天总会亮的。

这就是庄稼人的信条——再苦再难,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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