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心掏肺
我55岁,和22岁的小伙子同居。
我掏心掏肺对他好,给他买衣服买鞋,照顾他生活起居。
他却软饭硬吃,嫌我年纪大、做饭难吃,还当着我的面和其他年轻姑娘暧昧。
直到那天,他带朋友回家吃饭,我端上最后一道菜时,他笑着说:
“看吧,我说她像我奶奶吧?”
我愣了愣,默默解下围裙,把他所有东西都扔出了门外。
窗外的香樟树在六月傍晚的光里晃动着叶子,细碎的光斑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金粉。我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手指被盘子边沿烫了一下,下意识缩回来摸了摸耳垂。客厅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但我额角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看吧,我说她像我奶奶吧?”
陈屿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抬起头,看见他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旁边那个穿吊带裙的女孩椅背上,另一只手捏着啤酒罐,朝对面的几个朋友扬了扬下巴。他的朋友们笑起来,那个女孩也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道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盘沿的抹布。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着,灶台上的铁锅没刷,糖醋汁凝固在锅底,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阿姨做饭辛苦了,”那个穿吊带裙的女孩朝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就很好吃。”
陈屿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也就看起来还行,其实味道一般,对吧?”他转头去看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老周你说,上次咱们去的那家杭帮菜,那才叫糖醋排骨。”
老周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客厅里的冷气太足了,足到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冻了个通透。抹布从我手里掉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很小,但在短暂的安静里格外清晰。陈屿皱了皱眉:“掉地上了就别用了,再拿一块呗,厨房里不是还有吗?”
我弯腰捡起抹布。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生锈的门轴。站直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我扶住墙,等那阵眩晕过去。
“阿姨是不是低血糖啊?”那个女孩说,“我妈妈也经常这样,得随身带点糖。”
“她就是年纪大了,”陈屿说,“我跟你们说了吧,她比我妈还大十岁呢。我妈要是知道我找了个……”他顿了一下,笑着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我走进厨房,把抹布扔进水槽。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正悬在出水口,半天掉不下来。我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直到它终于坠落,在水槽底部溅开一小朵透明的水花。
然后我伸手解开了围裙的系带。
围裙是碎花的,浅蓝色底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小雏菊。陈屿上个月在超市里随手拿的,说家里那条旧的太油了该换了。我接过围裙的时候还挺高兴,觉得这孩子会过日子了,知道添置东西了。
我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然后拉开冰箱,把里面属于陈屿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半盒开了封的牛奶,两罐可乐,一袋没吃完的酱牛肉,三盒他指定要买的那个牌子的酸奶,还有半瓶他喝了一半又放回去的啤酒。冰箱最下层还有一盒车厘子,进口的,上个星期买的,九十八块钱一斤,他当时站在水果摊前说“阿姨我想吃这个”,我就买了。
我把车厘子也拿了出来。
然后是鞋柜。他有三双运动鞋,两双摆在最外面,一双收在柜子深处。那双收在里面的AJ限量款是我托人代购的,花了三千多,他收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说“阿姨你最好了”。那是我和他之间最近的一次身体接触,后来他再没主动碰过我。
衣服在卧室的衣柜里。他的T恤和我的衬衫挂在一起,他的牛仔裤叠在我的毛裤上面。我一件一件把它们抽出来,分门别类叠好,扔在客厅沙发上。羽绒服,两件。卫衣,四件。外套,三件。内裤和袜子塞在床头柜抽屉里,我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一并扔到沙发上。
陈屿还在餐桌上和朋友们说笑。我听见那个女孩在问:“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就,网上认识的呗,”陈屿的声音含混不清,大概是嘴里嚼着东西,“她给我发私信,说我照片好看,然后就聊起来了。后来见面,我发现……”他又笑,“算了不说了。”
“发现什么呀你快说!”
“发现她比照片上还显老呗。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亏,有人做饭有人洗衣,还不用交房租……”
我在卧室里站住了。手上正拿着他的充电器——那是我在便利店买的,他说原来的丢了,我说那再买一个吧。九十九块钱,快充。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陈屿穿了件白T恤,站在咖啡馆门口抽烟。我迟到了一会儿,因为路上堵车。他从远处看见我,把烟掐了,朝我走过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阿姨?”他歪着头看我,笑了,“比我想象中年轻诶。”
我也笑了。我知道他在说客气话,但我还是笑了。咖啡馆的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短发,微胖,腰背不再挺直,眼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无所遁形。但我那时候觉得没关系,他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自己儿子还小的时候,跑着扑进我怀里的样子。
那天他跟我说他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刚一年,在找工作。我问他找到没有,他说没有,现在工作不好找。我说那不急,慢慢来。他说阿姨你真好。
后来他搬进我租的这套两居室,说这样方便照顾我——原话是“你一个人住多孤单啊,我来陪你”。搬进来的那天他带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插在客厅的花瓶里。那束花谢了之后,花瓶就空着了,我洗过两次,后来他嫌占地方,把花瓶收进了柜子。
“阿姨,你是不是在收拾东西?”陈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干嘛呢?”
我从卧室走出去,抱着他最后几件零碎——一盒没用完的洗面奶,一支牙膏,一把梳子。客厅里几个人都看着我,那个女孩嘴里含着一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睁大眼睛。
“陈屿,”我站在沙发边上,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这些东西是你的,你拿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干嘛呀,开玩笑呢?我就跟朋友随口一说……”
“我知道你是随口一说,”我说,“但我不是开玩笑。”
沙发上的东西堆得像座小山。羽绒服从上面滑下来,落在地板上。他那些朋友都不说话了,老周放下筷子,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不是,你这是要赶我走?”陈屿站起来,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啤酒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就因为我开了句玩笑?”
“跟你那句话没关系,”我说,“但你说的对。我确实老了,老到像个奶奶了。所以你别在这儿住了,去找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吧。”
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终于彻底没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你认真的?”
我没回答。弯腰把地上的羽绒服捡起来,重新放回沙发堆顶上。然后我走到门口,把防盗门打开,六月傍晚带着暑气的风呼地涌进来,吹动了门厅里的风铃——那串风铃是陈屿搬来第三天挂上去的,说是宜家打折顺手买的。
“走吧,”我说,“趁天还亮着。”
陈屿的朋友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小声说“屿哥我们先走了”,有人拎起包低着头往门口走。那个穿吊带裙的女孩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屿。他站在餐桌边上,桌上杯盘狼藉,骨头吐了一桌子,啤酒罐倒了一个,褐色的液体正沿着桌沿往下滴。
“你至于吗?”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有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变得又冷又硬,“我不就说了你一句?你平时不也总说你自己老了?我顺着你说,你又不高兴了?”
我没说话。
“行行行,走就走,”他拿起沙发上的东西往一个旅行袋里胡乱塞,“你以为我乐意跟你住?每天回来就是那几张老脸,饭做得也难吃,还整天叨叨叨让我少打游戏多投简历,烦不烦啊?”
他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年轻得几乎刺眼。
“说真的,你也该想想,”他说,“要不是我,谁愿意跟你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女人同居?你自己照照镜子去。”
然后他走了。防盗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风铃被那阵风带得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背后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记得交水电费”。那是上个月他贴的,后来水电费还是我交的。
地板上有他鞋底带进来的泥,细细碎碎,沿着玄关一路延伸到客厅。我盯着那些泥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餐桌边,开始收拾碗筷。
排骨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我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碗碟摞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下来,冲击着那些油腻的盘子和碗,水花四溅。
我站在水池前洗碗。洗洁精的泡沫裹住手指,滑腻腻的。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摁下了许多发光的图钉。
手机在客厅沙发上响了一声。我擦干手走过去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我充电器落你那儿了,改天来拿。”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回去洗碗。
所有的碗都洗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茶几上还剩半包他抽剩的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他忘带走的一只耳机——白色的,小小的,塞在沙发缝里。
我捡起那只耳机,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窗外的香樟树还在晃着叶子。六月了,再过几个月我就五十六了。再过几年,我就六十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气息。楼下有年轻人在笑闹,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好几层楼都能听见。
我把那只耳机放在阳台栏杆上。白色的,在夜色里微微反着光。
然后我回了屋,关了阳台的门。
冰箱里还剩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盒豆腐。明天早上煮个青菜豆腐汤吧,我想。一个人喝,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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