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在北方,粽子并不太常见。从小到大,我吃到粽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来母亲不会包,二来在北方的小乡村,粽叶也不好寻。所以,在我心里,吃粽子和过年一样,是一件郑重又稀罕的事。
多年前,我考上南方一所大学。母亲高兴极了,千里迢迢去送我。安顿好后,我俩在校园的食堂闲逛,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的香气。循着香味走过去,是一口大锅,里面正热气腾腾地煮着粽子。有两个品种,一种蜜枣粽,软糯香甜;还有一种,是我在北方从没见过的肉粽——五花肉的亮光浸润着粽叶,肉香扑鼻,十分诱人。
母亲也是第一次见。她盯着油亮亮的肉粽看了好半天,小声说:“原来粽子里还能包肉啊。”她把手伸进衣兜里,但小黑板上“每只两块”的标价,吓住了她。她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把手伸出来。我知道,两块钱,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足够一天的开销了。
第二天,开学典礼结束,母亲给我收拾完宿舍,就要回去了。我想让她吃了饭再走,便匆匆去食堂打饭。我打了一份米饭和两个菜,一个素小炒,一个豆角肉。最重要的是,我狠狠心,买了两只肉粽。
“你一定要趁热吃掉,我要上课了。”我坚定地说完,就跑出了宿舍。
下课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饭盒里,米饭少了一半,菜没怎么动,两只肉粽还剩一只,静静地躺在饭盒的一角。那一刻,我特别开心,为一向节俭的母亲吃掉了一只肉粽。
彼时,我一月只有几十块钱的伙食费。剩下的那只肉粽,我吃了两顿,一小口一小口地享受着香糯。那是我在南方学校第一次吃肉粽,也是最后一次。
放假了,我风尘仆仆往回赶。下火车,倒汽车,最后坐上了县里开往村里的“路车”。开车的是王叔,外号“包打听”,我们是一个村的,很熟悉。他看到是我,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你妈可真是个好人!上次送你回来,你妈在车站遇到一位迷路的老人,神情呆滞,满头白发,独自坐在路边落泪,看样子是饿坏了,眼神一直往路人的吃食上瞅。”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妈那天给了那位老人一个粽子,老人三口两口就吃下去。那五花三层的肥猪肉泛着光,我看着都眼馋。”
一股热流涌上喉头,我鼻尖发酸,竟有些哽咽。
我这才知道,那只消失的肉粽,原来母亲始终都没舍得尝上一口。她一路辗转返程,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舍不得自己解馋。
清贫日子里,她把每一口吃食都看得格外金贵,却在遇见孤苦无助、泪眼婆娑的陌生老人时,毫不犹豫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肉粽,轻轻递了过去。
母亲守着乡间小院,面朝黄土,勤俭度日,一辈子省吃俭用。她平凡得如同田间的一株小草,朴实无华,默默撑起整个家;可她的骨子里又藏着最纯粹的善良与悲悯。于她而言,再稀罕的吃食,也抵不过旁人的饥寒无助;再拮据的日子,也不忍心看陌生人孤单落泪。
30多年前的那个初秋,我买了两只肉粽,一只,藏着年少的我笨拙的孝心;一只,盛满母亲平凡岁月里的温柔与善意。母亲从不会说多好听的话,却用一言一行,教会我最珍贵的做人底色:心存良善,温暖他人。
许多年过去了,很多往事都随风而去,唯有那两只肉粽,一直珍藏在我心底。它藏着母亲最温润的暖意,也藏着世间最动人的本心。
![]()
【澎湃夜读欢迎读者朋友投稿。请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单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以及银行账户(包括户名、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发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邮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