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协议签完第二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手机响了。前岳母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哭腔:"你前妻重病住院,没钱治了。"我握紧手机,登机牌在掌心皱成一团。那天,我本该飞往墨尔本开始新生活。
第一章 最后的体面
民政局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柳絮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对面坐着的沈雅然正在签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好了。"她把协议书推过来,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她做护士长这些年,早就不涂那些东西了。
我接过笔,找到需要签名的地方。沈雅然的名字签得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就像她这个人。我深吸一口气,把名字写上去。笔有些滑,墨迹洇开了一点。
"走吧。"她站起身,拎起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春天的阳光晒得人有些恍惚。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还在老位置,竹靶子上插着红艳艳的山楂,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以后......"我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雅然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那颗小小的痣。那颗痣我看了七年,刚结婚那会儿我总爱去亲那里,她会缩着脖子笑。
"保重。"她只说了一个词,风衣下摆扬起一个弧度,拐过街角消失了。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糖葫芦大爷问我要不要来一串,我说不用了,然后摸出手机订了最早一班飞墨尔本的机票。房子是上个月就处理掉的,存折里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留给了她。其实那笔钱足够她生活很久,但我知道她不会要。沈雅然就是这样的人,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就像她说离婚就离婚。
昨晚最后一次见面,她在收拾行李,把那个红色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拿下来的时候,胳膊举到一半忽然顿住。我走过去帮她托了一下箱底,她的肩膀轻轻一颤。
"谢谢。"她说。
"不用。"
然后她继续收拾,我坐在床边看她叠衣服。她的手法还是那样细致,每件T恤都要抚平褶皱再对折。我记得第一次去她宿舍,看见她把白大褂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惊讶于一个护士能把衣服叠得这么规矩。她笑着说这是职业习惯,病床上的床单都得拉出直角来。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墨尔本的房子是朋友帮忙看的,一室一厅的公寓,带个小阳台,能看到远处的海。我说不用太贵,能住就行。朋友在电话里笑:"程遇,你这哪儿是去生活,分明是去避难。"
我没否认。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我住在快捷酒店里,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刷朋友圈,看到沈雅然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她的新丈夫在机场的合影。男人我不认识,微胖,戴眼镜,笑起来很憨厚。配文是一颗心。
我点了个赞,然后退出去,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边上。
夜里三点多我醒了,窗外有警车呼啸而过。我摸黑去洗手间,路过穿衣镜时瞥见自己的脸。胡子没刮,眼下乌青一片,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镜子里的程遇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顿。
也确实是。
我和沈雅然认识是在医院,那时候我是报社跑医疗口的记者,去采访她们科室的先进事迹。她带我参观病房,走到三号床的时候忽然停住,俯身帮一个老太太掖了掖被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被染成金色。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小沈护士,你比亲闺女还亲。"
她笑,眉眼弯弯的:"王奶奶,您好好养病,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后来我写了篇报道,题目叫《天使在人间的样子》,主任审稿的时候还笑我,说程遇你这文风怎么忽然变肉麻了。我没告诉他,其实那篇报道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心跳的声音。
恋爱谈了两年,结婚五年,总共七年。七年够一个细胞把全身更新一遍,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够我亲眼看着当初那个眉眼温柔的小护士,变成如今这个签离婚协议时头也不抬的沈雅然。
说起来原因也简单,就一个孩子的事。
结婚第三年我们开始备孕,第四年怀上了,第五个月的时候流产了。医生说胚胎发育不好,自然淘汰。沈雅然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我握着她的手,她没哭,只是说:"程遇,我想回家。"
回家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整天,我端着粥在门口站了很久,听见里面有很轻的抽泣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痛苦是外人无法分担的,就像她曾经帮我分担的那些一样。
我是孤儿院长大的,从小不知道父母是谁。沈雅然第一次听我说这些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流产后她的身体一直没恢复好,后来又检查出子宫内膜异位,医生说自然受孕的几率很低了。我们试了试管,两次都失败。第二次失败那天,她从医院出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对面的奶茶店发呆。
"程遇,"她说,"要不我们算了吧。"
我当时没明白她说的"算了"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算了,不折腾了,不拖累你了。
可我当时说:"再试试,总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大概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蠢的话。她需要的不是"再试试",而是"没关系"。但我那时候不懂,我总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就像写稿子,一遍不行改两遍,两遍不行改三遍,总能写出让主编满意的稿子来。
但生孩子这件事,不是改稿。
后来她越来越沉默。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值完大夜班回来直接睡在沙发上。我做好早饭叫她,她说没胃口。周末我提议出去走走,她说太累了。我们之间的对话渐渐变成了"吃了么""吃了""今天忙么""还行"。
直到上个月她生日,我订了餐厅,买了花,提前下班去她们医院接她。在护士站等了半小时,看见她从一个病房出来,身边跟着那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那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男人帮她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动作自然又亲昵。
我站在走廊转角,手里的花束忽然变得很重。
那天晚上她回家,我把花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去洗手间卸妆。我站在门外,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雅然,"我隔着门说,"你要是有了别人,告诉我。"
水流声停了。过了很久,她说:"好。"
第二天她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我早上去跑步回来,看见那张纸压在牛奶杯子下面。牛奶还是热的,杯子旁边放着两个煮鸡蛋。她坐在对面,穿着我买的那件米白色家居服。
"程遇,"她说,"我们分开吧。"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协议我拟好了,房子归你,存款分两份,你想去墨尔本的事我知道,去吧。"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剥鸡蛋,蛋壳一点一点掉在桌面上。
"那个男的......"
"医院的同事,人挺好。"她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程遇,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累了。"
我想说我不在乎有没有孩子,想说我们可以领养,想说我从来就没怪过她。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我知道,她说的累不是孩子,是这段婚姻本身。
七年的时光把两个相爱的人磨成了陌路。她在我的生活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影子。我上班、出差、写稿,她值夜班、做手术、照顾病人,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同一个屋檐下交汇,却再也擦不出火花。
所以她说分开的时候,我点了头。
签完字那晚,我们在家里吃了最后一顿饭。她煮了番茄鸡蛋面,我炒了个青菜。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
吃完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带她回我租的房子,她看见厨房里堆了三天的碗,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开始洗。那时候她扎着马尾,后颈那颗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雅然。"我叫她。
她关掉水龙头。
"我走了以后,你照顾好自己。"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她说:"你也是,墨尔本那边气候跟这儿不一样,多带点厚衣服。"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她睡卧室。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很轻,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我攥紧沙发垫子,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有些门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她已经走了,客厅茶几上放着房产证和存折,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程遇,这些年谢谢你。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未必能过好一辈子。去找你的新生活吧,不用挂念我。雅然。"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拎着行李箱下楼。房东来收钥匙,问我东西都搬完了么。我说搬完了。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平时跟我们关系不错,她看看我,叹口气:"小程啊,你跟小沈都是好孩子,怎么就......"
我笑笑:"缘分尽了。"
她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胳膊,转身走了。
我拖着行李箱去坐地铁。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响,经过小区门口那棵槐树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五年前我在这儿跟沈雅然求的婚,四月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的垂下来,香味甜得发腻。
我单膝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戒指盒子——那里面装的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钻戒,不大,但亮晶晶的。她捂着嘴笑,眼泪汪汪地说:"程遇你疯啦,这么多人呢。"
我说:"雅然,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点头,槐花落了满身。
五年后的今天,槐树还在,花也还在开,但那个让我承诺一辈子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收回视线,走进地铁站。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行云流水。我在候机厅坐下,给朋友发了条信息说我登机了。朋友回了个"一路顺风",加了个拥抱的表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张阿姨"——沈雅然的妈妈,我叫了五年的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程遇啊,"张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雅然她......她住院了,查出来是......是白血病。她不让告诉你,可妈实在没办法了,她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你留给她的钱她一分没动,全退回到你卡上了你知道么?她化疗要做骨髓移植,那个男的......那个男的听说要花这么多钱,人就不见了......"
机场广播在播报登机通知,我的航班开始登机了。周围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响,小孩子在哭,情侣在拥抱告别。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灌。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程遇?程遇你在听么?"张阿姨在那头哭,"妈知道你们离婚了,妈不该打这个电话,可雅然她......她昨天昏迷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啊......"
登机口排队的人往前挪了几步。我站起来,又坐下去。手里的登机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上面印着"墨尔本"三个字。
窗外有架飞机正在起飞,巨大的机身拔地而起,轰隆隆地冲向云层。阳光透过候机厅的大玻璃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想起昨天夜里听到的哭声,想起她签离婚协议时颤抖的笔尖,想起那封信上"不用挂念我"四个字。沈雅然,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连疼都不肯让我知道。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哪个医院?"
第二章 回头路
从机场到医院,打车用了四十分钟。我坐在后座,看窗外的建筑物从高大现代渐渐变得低矮陈旧。司机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唱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我让司机把音量调小了些。
医院我认识——沈雅然工作的那家。三年了,我每个星期三晚上来接她下夜班,从北门进,绕过门诊楼,经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到住院部楼下等她。秋天的时候银杏叶落一地金黄,她踩着叶子走过来,白大褂外面裹着外套,冲我笑:"等多久了?"
"没多久。"其实每次都等很久,但我乐意。
住院部十二楼,血液科。电梯门开的时候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闻着让人嗓子发紧。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坐着个小护士,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
"请问,沈雅然住哪个病房?"
小护士抬头看我,愣了一下:"你是......程记者?"
我点头。
"沈老师住在1218,走廊走到头右转。"她顿了顿,"你是来看她的?她家里人说......"
"我知道,"我说,"她妈妈给我打的电话。"
小护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继续写东西了。我看她眼眶有点红,大概跟沈雅然关系不错。
1218是双人间,但靠窗那张床空着,沈雅然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锁骨突出来,头发剪得很短,大概是化疗剃掉的,现在刚长出绒绒的一层。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张阿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眼泪就下来了。
"程遇......"她叫了我一声,又捂住嘴,怕吵醒沈雅然。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沈雅然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手背,又缩回来。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压低声音问。
张阿姨擦着眼泪:"一个月前。她老是发烧,浑身没劲儿,以为就是累的。后来有天在科室晕倒了,一查血象......"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男的呢?"
张阿姨脸色变了变,咬着牙说:"跑了。知道要骨髓移植,要花好几十万,第二天就不见人影了。电话打不通,去他家找,房子都退了。雅然这孩子死心眼,还说不怪人家,人家也没义务管她......"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跟你离婚那会儿,就查出来了?"我问。
张阿姨摇头:"那时候还没确诊,但她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她跟你说累了、过不下去了,其实是......"她又哭起来,"她怕拖累你,怕你因为她放弃去墨尔本的机会。你那个工作调动不是申请了很久么,她跟我说过,说你盼了好几年了,不能因为她又耽误了......"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沈雅然的脸上。她忽然皱了皱眉,像是睡得不安稳。我站起身想把窗帘拉严实一点,手刚碰到帘子,听见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程遇?"
我转过身。
沈雅然醒了,正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意外。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扶她,把枕头垫高了些。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哑得厉害,"你不是今天去墨尔本么?"
"没去成。"我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杯壁上凝着水珠,凉了。"妈给我打了电话。"
沈雅然扭头看她妈,张阿姨红着眼睛别过脸去。她叹口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递还给我。
"你回去吧,"她说,"我没事。"
"这叫没事?"我指指输液管,指指她瘦得脱相的脸,指指床头卡上那个刺眼的诊断名称,"沈雅然,你跟我说这叫没事?"
她垂下眼,不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病人被推出去做检查了,护理员推着轮椅经过门口,轮子吱呀吱呀响。远处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
"钱的事你别管,"我开口,"我卡里还有——"
"我不要你的钱。"她打断我,语气很平静,"程遇,我们已经离婚了。协议签了,字也签了,你没必要——"
"协议撕了。"
她猛地抬头。
"来的路上我撕的。"我说,"存折我也带了,你退回来的那笔钱,我重新存进去了。沈雅然,那些手续都可以再办,但你这个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我认识她七年,见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第一次是流产那天,第二次是我求婚那天,第三次就是现在。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想抬手擦,但手背上有留置针,动了一下又放下。
我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抹掉眼泪。她的皮肤很烫,大概还在发烧。
"别哭了,"我说,"省点力气。"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张阿姨在旁边已经泣不成声,我拍了拍她妈的后背,说:"阿姨,您先回去歇会儿,这儿我守着。"
张阿姨犹豫了一下,看看沈雅然,又看看我,点点头拎起包走了。门关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有愧疚,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拉过椅子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沈雅然还在小声地哭,我没劝她,就坐在旁边,把手搭在床沿上,离她的手很近,但没有碰。
过了很久,她哭够了,吸了吸鼻子,侧过脸来看我。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丑得要命,但我觉得她好像又变回了我认识的那个沈雅然。
"你傻不傻,"她说,"飞去墨尔本的机票多贵啊。"
"能退。"
"工作呢?"
"重新申请。"
"程遇......"
"嗯?"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说:"我饿了。"
我站起来,按了呼叫铃,然后说:"我去给你买粥,医院门口那家潮汕砂锅粥,虾仁的,你爱喝。"
"清淡点的。"她说。
"知道,你现在不能吃海鲜,我让他们做香菇鸡肉的。"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偏着头看窗外,阳光落在她新长出来的绒发上,毛茸茸的,像只刚出生的小动物。我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朋友发来消息:"到了没?安顿好了?"
我回:"没走。有点事要处理。"
朋友秒回:"?"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去买粥。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我的脸。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仔细看的话,嘴角好像有一点向上的弧度。
来医院之前我给报社打了个电话,说调动的事要延后。主编在电话那头骂了我一顿,说这么好的机会你放弃,以后可别后悔。我说不后悔,主编叹了口气,说行吧你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利索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去退机票,扣了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钱从卡上划走的时候我想,这张机票大概是这辈子买过最值的东西。
因为它把我带回来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沈雅然靠着床头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专注。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看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之前的同事发了些照片。"
我没追问,把粥盒打开,热气冒出来,带着香菇和鸡肉的香味。她伸手要接,我说别动,我来。
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粥,这个场景陌生又熟悉。以前她生病的时候我也这么喂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还住在老房子,冬天暖气烧得不够热,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我端着一碗姜汤,说喝了就好了。
现在她裹着医院的被子,我端着粥,窗外的天已经从亮变暗,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橙色光晕。
她喝了大半碗就不喝了,说没胃口。我把粥盒收拾了,又帮她调了调输液速度。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雅然姐,你老公对你真好。"
沈雅然张了张嘴,想说"前夫",但那个"前"字还没出来,我就接话了:"应该的。"
护士出去了。沈雅然看着我,表情复杂。
"程遇,"她说,"你不用这样。"
"我哪样?"
"就是......装作还是我丈夫的样子。"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得离她近了些。她身上有医院的味道,还有一点她惯用的沐浴露香气,是栀子花的,我给她买了好多年。
"雅然,"我说,"我装不装,都是我。"
她偏过头,嘴角抿起来。
"离婚的事,"我继续说,"是你提的,我同意了。但同意不代表我心里就真的翻篇了。七年,说翻就翻,我又不是书。"
"那你想怎样?"她转回来看我。
"我想陪你把病治好。"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忽然灭了,大概是定时关了。病房里暗下来,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光,像夜里的萤火虫。
"程遇,"她很小声地说,"如果治不好呢?"
我伸手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比以前瘦了一大圈。我把她的手包在我的手心里,低头看见我们交握的手指,像很多年前在槐树下第一次牵手那样。
"那就治到好为止。"我说。
她没有挣开,手指反而轻轻蜷了一下,回握住我的。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她的呼吸声很轻,我的也很轻。黑暗中我感觉到她偏过头靠在我肩膀上,短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扎。
"对不起。"她说。
"别说这个。"
"我当初不该——"
"沈雅然,"我打断她,"你要是再说对不起,我就去买机票走人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哑哑的,但确实是笑。胸腔震动传过来,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
"你敢。"她说。
我确实不敢。
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从我在机场转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墨尔本的海再蓝,也比不上这个人好好活着。
第三章 救命钱
查房的时候医生把我和张阿姨叫到办公室。主治医师姓刘,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沈雅然的病情,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目前化疗第二个疗程刚结束。效果不算太理想,完全缓解率偏低,所以我们的建议是尽快考虑造血干细胞移植。"
我坐在对面,手心都是汗。
"配型呢?"
刘医生翻着病历:"亲属配型已经做了,张阿姨是半相合,但年龄偏大,身体条件不太适合作为供者。患者父亲那边......"他看了一眼张阿姨。
张阿姨低着头说:"她爸走得早。"
"那骨髓库呢?"
"已经在中华骨髓库登记了,也联系了台湾慈济和国外几个库,但目前没有找到全相合的供者。"刘医生合上病历,"半相合移植也可以做,但风险更高,费用也更大。前期化疗加移植,保守估计......"
他说了一个数字。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数字比我全部积蓄多出一大截,就算加上卖掉老房子的钱,也还差着一块。
"医保能报一部分,"刘医生补充道,"但自费的部分还是很大。另外移植后的排异治疗也是长期的,抗排异药物很多不在医保范围内。"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张阿姨拉着我的胳膊,眼睛红红的:"程遇,妈知道为难你了。要不......要不我再去找亲戚借借......"
"不用。"我说,"我来想办法。"
张阿姨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让她回病房陪沈雅然,自己去走廊尽头给朋友打了电话。朋友姓杨,叫杨帆,大学同学,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关公司,混得不错。
电话接通,杨帆在那边骂:"程遇你放我鸽子就算了,这会儿打我电话准没好事。"
"借我点钱。"
"多少?"
我说了数字,电话那头安静了至少五秒钟。
"你抢劫去了?要这么多钱干嘛?"
"沈雅然病了,白血病,要移植。"
又是五秒沉默。然后杨帆说:"卡号发我。三分之一的数目我手头现钱能凑出来,剩下的我帮你找几个老同学凑凑,一周内给你。"
"谢了。"
"别谢,"杨帆的声音严肃起来,"程遇,我想问你个事。你不是跟她离婚了么?当初闹成那样,怎么又......"
电话里传来他打火机的声音,大概是点了根烟。
"闹成哪样了?"我问。
"你自己不知道?那会儿你天天喝酒,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活不下去了,说沈雅然不要你了,说自己这辈子完了。那阵仗,我差点以为你要跳楼。"
我靠着走廊墙壁,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那时候是那时候。"
"那你现在想清楚没?"杨帆说,"这钱借给你没问题,哥几个帮你凑也没问题。但你得想明白,你这一回头,是出于责任、出于心疼,还是真放不下?沈雅然不是那种会赖着你不放的人,你要是这边给她治着病,那边心里还想着墨尔本的海,那对她才是真残忍。"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杨帆。"
"嗯?"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回机场的时候想了一路。从候机厅到安检口,那一路我都在想,我程遇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什么。你知道是什么么?是七年前在槐树底下求婚,她说好。我当时觉得那是我最高光的时刻。后来我才发现,我搞错了。"
"搞错什么?"
"最高光的时刻,是她生病了,我还能在她身边。"
杨帆没说话。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还有风刮过话筒的呼呼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卡号发我。"
"嗯。"
"程遇。"
"嗯?"
"别让她死了。"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回病房。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张阿姨在说话:"......他忙前忙后的,你还不让人家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妈,"沈雅然的声音虚弱但坚持,"我们已经离婚了,他没有义务——"
"有没有义务是你定的?人家程遇自己乐意你管得着么?"
我推门进去,母女俩同时闭嘴。沈雅然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闪。张阿姨站起来说我去打点热水,拎着暖壶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我们俩。我走到床边坐下,沈雅然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别听我妈的,"她说,"她说的话不算数。"
"那谁说的话算数?"我问。
"协议上写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沈雅然的眼睛瞪大了。我当着她的面把协议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最后撕成一小堆碎纸,扔进垃圾桶。
"现在协议没了。"我说。
"程遇你——"
"沈雅然,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摸着良心回答我。"
她抿着嘴。
"第一,你跟我离婚那天,到底是因为不爱了,还是因为生病怕拖累我?"
她别过脸,不说话。
"第二,你在信里让我不用挂念你,你自己挂念我了么?"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三,"我放轻声音,"你昏迷的时候叫我的名字,是因为恨我还是因为想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被子上面,砸出一小片深色。她没擦,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程遇,"她哑着嗓子说,"你非得把话说这么明白么?"
"我得说,"我握住她的手,"我不说清楚,你就总觉得自己在拖累我。沈雅然,你听好了,你从来没拖累过我。结婚这些年,是你给了我一个家。我从小没有家,不知道有家人是什么感觉。是你教会我的。"
她抬起头看我,满脸是泪。
"现在你病了,"我说,"轮到我了。换我来照顾你,换我来当你的家人。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赶紧好起来,好了之后你再慢慢还我,行不行?"
她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丑得不行。我抽了张纸巾帮她擦脸,她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她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住我的时候轻得像片叶子。
我一只手抚着她的背,一只手擦她的眼泪,后颈那里那颗痣就在我下巴底下,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她,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
"别哭了,"我说,"再哭眼睛要肿了。"
她闷闷地说:"肿就肿。"
"明天护士长来看你,看见你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该说我欺负你了。"
她捶了我胸口一下,力气小得像挠痒痒。
"你就是欺负我,"她说,"你非得把我弄哭。"
"我错了。"
"你没错。"
我愣了一下。她从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程遇,"她说,"我也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跟你离婚。"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我胸口。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我衬衫上,温热湿润。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重新亮起来,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咕噜咕噜响。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头顶新长出来的绒发,说:"不晚。"
那天晚上张阿姨回家睡了,我留下来陪护。医院租了张折叠床放在窗边,我躺上去,离沈雅然的病床不到一米。关了灯之后,她在黑暗里小声说:"程遇。"
"嗯?"
"墨尔本那边的工作怎么办?"
"不去了。"
"那可是你盼了好几年的机会。"
"机会以后还会有。"我翻了个身面朝她,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也在看我。"人没了就真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万一治不好呢?我要是死了呢?"
"那你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她轻轻笑了一声:"你说了又不算。"
"试试呗。"我说,"万一我说了就算呢?"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飘过来,很轻很轻:"程遇。"
"嗯?"
"谢谢你回来。"
我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睡吧。"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到墨尔本的海,蓝得透亮,浪花卷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有小孩在追海鸥。我站在海边,身边站着一个人,短发,很瘦,穿着米白色风衣,正冲我笑。
不是沈雅然是谁。
我伸手去牵她,她把手放在我掌心里,还是那么凉。我说雅然你看这海多好看,她说嗯,然后转过头看我,说:"程遇,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一起来。"
我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病房里光线昏暗。沈雅然还在睡,呼吸平稳,新长出来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颜色。我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大概也在做好梦吧。
第四章 众筹
钱的事比想象中顺利。杨帆第二天就把第一笔钱打过来了,说剩下的正在凑。我在电话里道谢,他啧了一声:"别谢我,谢咱老同学去。我可跟他们说了,程遇当年写稿子没少给兄弟们帮忙,现在人家有难处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说你把我夸得太好了。
"事实嘛。"他说,"你忘了大三那年,系主任要开除老孙,你带着全班签联名信的事?老孙现在在深圳当总监,听说是你借钱,二话不说转了五万。"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又联系了报社,问能不能预支一部分稿费。主任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但第二天财务就通知我去办手续。坐在主编办公室填表的时候,主任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
"同事们凑的,"主任喝了口茶,脸色不太自然,"本来想偷偷放你抽屉里,你既然来了就当面给你。不多,一人几百的,你别嫌少。"
我看着那沓钱,喉咙发堵。
"主任,我——"
"别煽情啊,"主任摆摆手,"赶紧把事儿办了,病治好了早点回来上班。你那调动的名额我还给你留着呢,半年之内有效。"
"谢谢主任。"
"谢个屁,赶紧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报社大院那棵老槐树,跟我们家楼下那棵差不多大。五月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的垂下来,风吹过就摇摇晃晃的。
我想起那天在槐树底下求婚,沈雅然穿了一条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下她的脸红扑扑,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在医院里躺着,瘦得脱了相,但昨天她抱住我的时候,胸口贴着胸口,心跳还是那个频率。
我掏出手机,给杨帆发了条信息:"钱够了,不用再凑了。"
杨帆回了个问号。
我打字:"同事们凑了一些,报社预支了稿费,老房子刚有人交了定金。剩下的缺口我先用信用卡顶一下,够用了。"
杨帆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不够再开口。"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去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推门进去,看见几个护士围在沈雅然床边,为首的是她们科室护士长,姓孙,五十来岁,短头发,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人。
"雅然,你就别操心了,"孙护士长按着沈雅然的肩膀不让她起来,"科室里都在给你想办法。那个水滴筹我已经帮你弄了,链接发到群里了,你以前的病人看到了都在转发。"
沈雅然红着眼眶:"孙姐,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不能?"孙护士长板起脸,"你当护士这些年,照顾了多少病人,三床的王奶奶还记得吧?她闺女昨天看见筹款链接,一口气捐了五千,说你当年帮她妈洗头洗澡,比亲闺女还亲。"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这一幕。沈雅然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旁边两个年轻护士也红着眼睛,拉着她的手说雅然姐你安心养病,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孙护士长转头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程遇?"
"是,孙姐。"
"听雅然提过你。"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小子,雅然没看错你。好好照顾她,要是敢再跑,我们科室姐妹们饶不了你。"
我点头:"不敢。"
孙护士长带着护士们走了,走之前又交代了一堆护理注意事项。病房安静下来,我去把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得满室通亮。
沈雅然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发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水滴筹的页面,标题写着"恳请大家救救我的同事,一位把病人当亲人的好护士",下面已经有很多捐款记录了。
"他们把我写得太好了,"沈雅然说,"我哪有那么好。"
"你有的。"我在床边坐下,"比我写的那篇还差点。"
她瞪我一眼,想起什么,嘴角又翘起来:"你写的那篇,叫什么来着?"
"'天使在人间的样子'。"
"太肉麻了。"
"真情实感。"
她伸手打我,我躲了一下,她没够着,自己笑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眼睛也有神了。虽然还是很瘦,头发短短的,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沈雅然。
那天下午来了好几个探望的人,都是她以前的病人和家属。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拎了一兜苹果,说他老伴当年住院的时候沈护士天天去给翻身拍背,现在听说她病了,赶紧来看看。
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带着一束向日葵,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探头探脑的。沈雅然认出她来,招招手:"小慧?"
小姑娘红着眼冲进来,把花塞到沈雅然手里:"雅然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那年我住院的时候你每天给我讲笑话,我化疗掉头发哭,你给我扎了最漂亮的蝴蝶结。你说头发还会长出来的,你看,我的长出来了,你的也会的。"
小姑娘说着说着就哭了,沈雅然也哭了,我在旁边递纸巾,递了一张又一张。
那天来的人很多,病房里一直热热闹闹的。沈雅然笑着跟每个人说话,眼睛亮晶晶的。到了傍晚人都走了,她才显出疲态来,靠着床头闭着眼休息。
我收拾桌上的水果和花束,向日葵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累了吧?"我坐回床边。
她睁开眼,看着我:"程遇。"
"嗯?"
"你说,我怎么有这么好的人缘呢?"
我笑了:"因为你是个好人啊。"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以前觉得自己挺普通的,就是个护士,每天打针换药,没什么特别的。可是今天看着那么多人来看我,我才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她看向窗台上的向日葵,"我以前老想,我生不了孩子,拖累你,工作也普通,性格还倔,大概除了当护士也没什么长处了。但今天那些人说,我给他们扎针不疼,我半夜查房会帮他们盖被子,我值夜班的时候给做手术的小女孩讲故事......
"程遇,"她转回来看我,眼睛里有水光,"我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握住她的手:"你本来就不是。"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信么?"
她想了想,笑了:"不信。我以前太倔了。"
"现在呢?"
"现在好像没那么倔了。"她反握住我的手,"可能是因为病了,发现人真挺脆弱的。哪天说没就没了,还倔给谁看。"
"别说不吉利的话。"
"就是打个比方。"她笑,"程遇,我想好了。如果这次能治好,我就好好活。以后不瞎折腾了,不瞎想了,该吃吃该喝喝,该跟谁好就跟谁好,不跟自己过不去了。"
"跟谁好啊?"我问。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带着狡黠的笑:"你猜。"
我也笑了。窗外的夕阳把整个病房染成橘红色,向日葵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白墙上。远处有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听着像是春天。
第五章 骨髓
刘医生办公室里,我跟张阿姨对面坐着,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中华骨髓库那边,有三例初配成功的。其中两个是半相合,一个是全相合。好消息是,全相合的那位志愿者同意做进一步高分辨配型。"
张阿姨猛地站起来:"真的?那是不是雅然有救了?"
"先别激动,"刘医生抬手示意她坐下,"高分辨配型还需要一到两周才能出结果。如果匹配上了,还要做供者的全面体检,确认身体状况适合捐献。整个过程顺利的话,最快一个月内可以安排移植。"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高分辨没配上呢?"
刘医生翻了一下病历:"亲属这边,张阿姨还是半相合,可以作为备用方案。现在医学上半相合移植的成功率已经提高不少,当然风险还是比全相合要大一些。"
从办公室出来,张阿姨攥着我的手念叨:"菩萨保佑,一定要配上,一定要配上。"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见走廊尽头,沈雅然扶着墙慢慢走着。她穿着病号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旁边一个年轻护士跟着,想扶她,她摆摆手。
我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躺得骨头都僵了,"她抬头看我,额头上沁着薄汗,"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活动。"
"我扶你。"
这回她没拒绝,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她的手指很凉,搭在我小臂上像一根一根的细冰棍。我放慢步子陪她慢慢走,张阿姨跟在后面,目光黏在我们俩身上。
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医院后面的小花园。五月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一大片。沈雅然走到窗前停住,看着下面。
"程遇,你说那花能开多久?"
"月季能开好几茬呢,开到秋天。"
"真好。"她轻轻说,"比人结实。"
我没接话。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浅蓝色的血管。她短短的发茬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毛茸茸的,像只刚孵出来的小鸟。
"陪我去花园坐会儿?"她问。
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说可以下去二十分钟,别吹风。我找了件外套给她披上,扶着她慢慢下楼。张阿姨说她去买点水果,让我们先下去。
花园里人不多,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沈雅然挑了棵桂花树底下的长椅坐下,我挨着她坐,肩膀靠着肩膀。
"今天刘医生说什么了?"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编话。
"你别瞒我,"她偏过头看我,"我知道今天出配型结果。"
"......初步配上了三例,一例全相合。"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高分辨还不知道呢。"
"要有信心。"
她笑了一声:"程遇,你以前当记者的时候,采访那些等器官移植的病人,也这么跟他们说?"
"说过。"
"管用么?"
"不知道。但总得有人这么说。"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头顶的桂花树叶子沙沙响,有风穿过枝叶,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有个小孩在追蝴蝶,跑得跌跌撞撞的,年轻的妈妈在后面追。
沈雅然睁开眼,看着那一幕。她的目光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以前特别怕看到小孩,"她忽然说,"去超市看见母婴用品区就绕着走,朋友圈有人晒娃就赶紧滑过去。我觉得自己像个怪胎,大家都有的东西我没有。"
我没说话,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后来有一天我值夜班,急诊送来一个早产儿,才二十八周,跟个小猫似的。我当时戴着口罩手套站在旁边,看着医生抢救。那个小孩全身通红,眼睛都没睁开,但心跳得特别用力,咚咚咚的,整个监护仪都在跳。"
她顿了一下,呼吸变得很轻。
"我忽然就想通了。活着的每一条命都挺不容易的。我虽然没当成妈,可我抢救过那么多孩子,看着他们从保温箱里出来,一天天长胖长壮,最后被爸妈抱着出院。那也算是另一种当妈了吧?"
"嗯。"
"所以后来我就不怕了。"她转过来看我,"程遇,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不钻牛角尖了。孩子的事我不想了,就想好好活着,活一天赚一天。"
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她笑了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桂花树的叶子在我们头顶沙沙响,远处那个小孩终于抓住了蝴蝶,高兴得又蹦又跳。
那天晚上回了病房,沈雅然精神不错,吃了一整碗粥。张阿姨高兴得眼角都湿了,背过身去偷偷擦。我假装没看见,把碗收去洗了。
洗完碗回来,看见沈雅然靠着床头在玩手机。屏幕上是水滴筹的页面,捐款数字已经跳到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位置。孙护士长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同事们发动了亲友转发,好几个媒体同行也转发了。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程遇,你看,已经有六万多了。"
"嗯,大家都很关心你。"
"太多了,"她皱着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用还。这是善款,是大家的心意。你好了以后继续当个好护士,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看着我:"程遇,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当初我没离婚,直接告诉你我病了,你会怎样?"
我在床边坐下,想了想:"可能会发火。"
"发火?"
"气你不早点告诉我。然后该干嘛干嘛,找钱,找骨髓,陪着你。"
她低下头,抠着被角的线头:"那如果还是治不好呢?"
"沈雅然,"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今天怎么老往坏处想?"
"因为我以前没想过会死。"她抬眼看我,目光澄澈,"以前觉得自己年轻,什么都扛得住。流产也好,试管失败也好,离婚也好,我都觉得能扛。但现在躺在病床上,每天看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我才发现人其实挺脆弱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走廊的缝隙。
"所以我怕。我怕治不好,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握着她的手,攥紧了些。她手上瘦得只剩下骨头和青筋,掌心的温度还是凉的。
"你听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死,我就追到地底下把你拽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你疯了吧?"
"你第一天认识我?"
她笑着笑着就停了,认真地看着我。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光。
"程遇,如果这回我活下来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愣住。
"不是复婚,"她补充道,语速快了些,"就是从谈恋爱开始,重新认识,重新了解。把我当个新人追,行不行?"
我回过神,忍不住笑了:"那得看你好不好追了。"
"我不好追。"
"我知道。你当年我追了半年才答应。"
她抿着嘴笑:"那你还追不追?"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新长出来的头发蹭在我嘴唇上,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药水味。
"追。"我说。
她终于笑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七年前槐树底下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第六章 等待
等待高分辨配型结果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
沈雅然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每天早上查房的时候配合检查,按时输液吃药,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好。但我注意到她常常盯着手机发呆,解锁了又锁上,反反复复。
有天夜里我睡到一半醒来,看见她床上亮着微光。她侧躺着,手机屏幕映在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睡不着?"我轻声问。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吵到你了?"
"没有,"我坐起来,折叠床吱呀一声,"在看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骨髓捐献的科普文章,讲高分辨配型的流程、失败率、可能出现的变数。
"越看越慌,"她说,"但又忍不住想看。"
我把手机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别看了,闭眼睡觉。"
"程遇,你说供者会不会反悔啊?我看了好多案例,临时反悔的不少。"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愿意做配型的人,心里都有善念。"我躺回去,面朝着她那边,"你以前当护士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骨髓捐献者?"
她想了一会儿:"见过一个,捐完第二天就出院了,活蹦乱跳的。"
"你看,他们没那么脆弱。"我说,"你也别把捐献想得那么可怕。对供者来说,就跟抽一次大份量的血差不多。我们得相信人家。"
她没说话,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第二天早上查完房,刘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高分辨结果还没出来,但有件事需要跟你说。"他推了推眼镜,"那个全相合的供者,昨天联系了骨髓库的工作人员,问了一些关于受者的情况。"
我心头一紧:"问什么?"
"问了年龄、病情、目前在哪个医院治疗。"刘医生说,"这是正常流程,供者也有知情权。而且他主动问了这些,说明他态度积极,是个好信号。"
我松了口气。
"不过,"刘医生话锋一转,"骨髓库那边也提醒了,供者有权在任何阶段退出,包括进了手术室之前。所以......你心里要有准备。"
我点头:"明白。"
回病房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轮椅的护理员、拎着饭盒的家属、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孙护士长叫住我。
"小程,你过来。"
我走过去。孙护士长压低声音:"雅然这两天情绪怎么样?"
"还行,就是晚上老看手机。"
"正常。等结果的人都这样。"她递给我一个袋子,"科室里姐妹们给雅然凑的,买点营养品,你拿着。"
我推辞了一下,她瞪我一眼,我只好接了。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沈雅然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几本书。张阿姨在旁边织毛衣,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你还会看书?"我走过去。
沈雅然举起一本给我看,是一本讲白血病的科普读物,封面画了个红色的血细胞。
"刘医生推荐的,"她说,"知己知彼。"
我坐到床边翻了翻,书里讲得很通俗,从发病机理到治疗方案都有。书页间夹了张书签,是我以前送她的那枚,黄铜的,压着一片银杏叶。
"你还留着这个?"
"一直都在书里夹着。"她接过书签翻来覆去地看,"那年秋天你在医院门口捡的银杏叶,说要做成书签送给我。我当时还想,这人怎么这么浪漫,记者都这样么。"
"只有记者才浪漫?"
"不,只有程遇才这么浪漫。"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短短的头发。她偏了偏脑袋,像猫一样蹭了一下我的掌心。
张阿姨在旁边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你们俩啊,早这样多好。"
沈雅然脸一红:"妈!"
"妈说错了?"张阿姨放下毛衣针,看着我们,"你刚结婚那会儿多好,天天笑嘻嘻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变了,整天闷着不说话。程遇也是,一个大男人,有话憋着不说。你俩要早把话说明白,哪至于走到离婚那一步。"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雅然低头翻着书,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张阿姨叹了口气,又拿起毛衣针继续织。
"妈说得对,"沈雅然小声说,"是我不好,有事憋着。"
"我也有问题。"我说。
"你什么问题?"她抬头看我。
"你让我再试试的时候,我应该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想了想:"说'没关系'。"
沈雅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当时嘴笨。"
"现在呢?"
"现在好点了。"
她笑着靠过来,头抵着我的肩膀。张阿姨在旁边嘀咕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低头继续织毛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那天下午刘医生来了病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和张阿姨同时站起来,沈雅然也坐直了身体。
刘医生的表情看不出什么:"高分辨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全相合。"他说。
沈雅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张阿姨直接哭出了声。我站在那儿,腿有点发软,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供者体检已经做了,各项指标都合格。"刘医生难得笑了一下,"接下来就是确定移植时间。骨髓库那边正在协调,顺利的话,两周后可以入院做移植前准备。"
刘医生走后,病房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张阿姨又哭又笑,拉着沈雅然的手念叨着"有救了有救了"。沈雅然靠着床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一直翘着。
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程遇,"她轻声说,"配上了。"
"嗯,配上了。"
"我能活了。"
"能。"我攥紧她的手,掌心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你得好好活。"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我搂住她瘦削的后背,下巴搁在她头顶。新长出来的短发扎着我的脸,痒痒的。
"程遇,"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海吧。"
"去哪看?"
"墨尔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你把工作调过去,我就跟你去。那边不是也有医院么,我去当护士,继续扎针。"
"那边的病人听得懂中国护士说话么?"
"听多了就懂了。"
"那你的英语水平......"
她从我肩窝里抬起头,瞪我:"你别瞧不起人,我雅思当年考了六分呢。"
"六分够干什么的?"
"够跟你吵架。"
我笑出声,她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伸手给她擦眼泪,她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五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月季花的香气。张阿姨已经哭够了,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傻笑。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程遇,"沈雅然忽然叫我。
"嗯?"
"你说,人这辈子能遇上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我想了想:"不多。"
"那你是其中一个。"她说,"以前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以后我要是再犯傻,你就骂我。"
"我舍不得。"
"那你就多抱抱我,抱久了我就不犯傻了。"
我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心跳贴着我的胸口,咚咚咚的,虽然还弱,但很稳。
"抱多久都行。"我说。
第七章 前夫
移植前一周,沈雅然转入层流病房。那是个完全无菌的环境,空气经过过滤,所有进入的东西都要消毒。探视只能隔着玻璃窗打电话,连张阿姨都不能进去陪。
沈雅然剃了头发,这次是彻底剃光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说:"还挺凉快。"
我说:"你光头也好看。"
"你骗人。"
"真好看。"
她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个中指,然后笑了。我也笑了,拿起挂在墙上的话筒。
"明天准备清髓了,"她在里面说,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有一点失真,"医生说了,反应可能会很大。恶心、呕吐、发烧,什么都可能。"
"怕么?"
"怕。"她老老实实地承认,"但怕也得扛。"
"扛不住的时候想想墨尔本的海。"
她笑:"那得想两遍。"
我贴着玻璃窗,掌心按在玻璃上。她伸出一只手,隔着玻璃覆在我的掌心上。两个人的手掌大小差不多,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
"程遇。"
"嗯?"
"如果......"她顿了顿,"我说如果,移植出了什么问题,你别难过。"
"不会有问题。"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沈雅然,你给我活着出来。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
"什么事?"
"谈恋爱。"
她笑了,隔着玻璃,眼睛弯弯的。我看着她光光的脑袋、苍白的面容,还有笑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觉得这个人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对我来说都一样。
"好,"她说,"我答应你。"
清髓那天我守在层流病房外面,从上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晚上。张阿姨坐不住,一会儿起来走两圈,一会儿去接热水,一会儿又去洗手间。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护士进进出出,没人告诉我们里面什么情况。我知道这是正常流程,但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快到傍晚的时候,门开了,刘医生走出来。
"清髓过程顺利,病人状态还好,但接下来几天会比较难熬。"
我站起来:"我能看看她么?"
"隔着玻璃可以,但她现在很虚弱,可能已经睡着了。"
我走到玻璃窗前,朝里面看。沈雅然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的屏幕亮着跳动的数字。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薄薄的纸片。
张阿姨在旁边捂着嘴哭,我揽着她的肩膀,自己喉咙也堵得厉害。
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监护仪上的心率还在跳。咚、咚、咚,很慢,但很稳。
"妈,"我哑着声音说,"她撑过去了。"
张阿姨哭着点头。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手机里存着沈雅然以前发的一些照片,有她穿着护士服在病房里笑的,有她扎着马尾在厨房煮面的,有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看剧的。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是她剃光头之前用手机自拍的。短发,很瘦,但眼睛里有光。照片上她比了个耶的手势,旁边配字:"等好了我要吃火锅。"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刘医生带来一个消息。
"供者的干细胞今天下午到。冷链运输,专人护送,一切顺利。"
我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张阿姨在旁边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下午三点,我站在层流病房外面,看着护士将一袋淡红色的液体通过输液管输进沈雅然体内。她醒着,隔着玻璃冲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别担心"。
移植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我站在玻璃窗外从头看到尾,一步没动。看着那袋救命的东西一点一点流进她血管里,心里反复念叨着:进去吧,进去把她身体里的坏东西都赶走。
天快黑的时候,刘医生说移植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等待干细胞在她的骨髓里成功植入,等造血功能重建。这个过程大概要两到三周。"
"会成功么?"
"目前来看,一切指标都符合预期。"刘医生说,"但每个病人反应不一样,还是那句话——相信她,也相信科学。"
那天晚上我在玻璃窗外待到很晚。沈雅然已经睡了,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的。我靠着玻璃,跟她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呼吸着不同的空气。
手机响了一声,是杨帆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移植完了。"
"顺利?"
"嗯。"
"好,改天去探望。"
我回了条"谢了兄弟",然后靠在墙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灯嗡嗡响。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袋淡红色的液体流进沈雅然血管的画面。
快十一点的时候,张阿姨终于被我劝回去休息了。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忽然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这个点儿还有人来探视?我抬头看了一眼。
电梯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微胖,戴眼镜,拎着一束花。他看见我,脚步猛地顿住了。
我认出了他。沈雅然的前男友,那个在她生日那天帮她理白大褂领子的男人,那个听说她要花几十万治病就跑得无影无踪的男人。
他也认出了我,脸色变了变,手里的花束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
"程先生,"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来看看雅然。"
"她睡了。"我说。
"那我......明天再来。"
"你别来了。"
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程先生,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但我今天来是真的想——"
"你想什么?"我走上前一步,"你知道她病了就跑路,电话不接房子退掉,现在移植做完了你拎着花来看她,想当好人?"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我手头真没那么多钱——"
"她没问你要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从头到尾没问你要过一分钱。你连问都没问一句,人就消失了。"我盯着他,"你现在来,是听说了什么?知道有人给她捐了骨髓?知道筹款凑够了?想来求个心安?"
他握紧了花束,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先生,我不跟你吵。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就想看看她好不好,看完就走。"
"她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我们毕竟——"
"毕竟什么?"我打断他,"你跟她处过一段时间,然后听说她生病就跑了。就这关系?你知道她昏迷的时候叫的是谁的名字么?"
他沉默了。
"是我。"我说,"她昏迷了,在ICU里面,叫着我的名字。不是你的。"
男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半天才说:"程先生,我知道你们复婚了。"
"还没复。"
"那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她未来丈夫的身份。够不够?"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苦涩:"行,你厉害。"他把花放在走廊的长椅上,"花你替我给她,就说是以前的同事送的。我走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程先生。"
"说。"
"好好照顾她。"
电梯门开了又关,橘黄色的数字往下跳。走廊恢复了安静,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长椅上那束花,百合和康乃馨,包装得挺漂亮。
我走过去,把花拿起来,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回到层流病房外面,沈雅然还在睡。我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会儿,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切正常。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晚安。"
虽然她现在看不到,但等她醒了,会看见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夜空里,又大又亮。我趴在玻璃窗边,月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落在沈雅然睡着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等你好了,"我轻声说,"带你去看墨尔本的月亮。"
第八章 排异
移植后第十二天,沈雅然开始发烧。
刘医生的脸色变得凝重。我隔着玻璃看见病房里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沈雅然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刘医生在办公室里跟我说,"通俗点说,就是供者的干细胞在攻击她的身体。皮肤、消化道、肝脏都可能受影响。目前是轻微症状,我们先用药控制。"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腿像灌了铅。
"严重么?"
"早期的排异反应,只要控制得当,大部分都能缓解。"刘医生推了推眼镜,"但这个过程会有一定痛苦。雅然的皮肤可能会出疹子,口腔黏膜可能溃烂,吃东西会疼。"
我回到层流病房外面的时候,沈雅然醒了。她看见我,隔着玻璃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拿起话筒。
"是不是开始排异了?"她问。
"别担心,正常反应。"
"我知道,"她的声音比前两天沙哑,"刘医生跟我说了。我身上开始起疹子了,痒。"
我看见她抬起手想挠胳膊,又放下去。袖子下面隐约可见红点,一小片一小片的。
"忍着,别挠。"
"知道。"她又笑了一下,"就是痒得有点烦。"
"我给你讲个笑话?"
"讲吧。"
我搜肠刮肚想了个冷笑话,隔着话筒讲给她听。她听完没笑,但眼睛弯了弯:"程遇,你的笑话还是这么烂。"
"那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你给我说说墨尔本吧。"
"我也没去过。"
"你不是查过很多资料么?说给我听听。"
我靠着玻璃窗,想了想,开始说:"墨尔本有个大洋路,沿着海边建的,全长两百多公里。路边的悬崖下面是蓝色的海,浪特别大,拍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花能有十几米高。"
她闭着眼听,嘴角带着笑。
"还有个地方叫十二门徒,是海边立着的十二块大岩石,像十二个守在海边的人。日落的时候,石头被照成金红色的,特别壮观。"
"你去了一定要拍照片给我看。"她说。
"你自己去看。"
"等我好了。"
"嗯,等你好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程遇,你说我要是好不了——"
"没有要是。"
"我就打个比方——"
"不打。"我打断她,"沈雅然,你少打这种比方。你就想着一件事,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墨尔本。机票我都看好了,国泰航空,香港转机。到了那边租辆车沿着大洋路开,开到哪算哪。"
她笑了:"你连机票都看好了?"
"看了。商务舱,躺着飞,不累。"
"太贵了吧?"
"钱赚了就是花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好一阵,她说:"程遇,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拿什么还你?"
"不还。"
"那不行,我不喜欢欠人的。"
"那你好好活着,活久一点,慢慢还。"
她又笑了,笑得眼角渗出了一点泪。她抬手擦了擦,话筒里传来窸窣声。
排异反应持续了好几天。沈雅然的口腔黏膜开始溃烂,喝水都疼。张阿姨每天熬了粥送过来,她喝两口就疼得皱眉。我在玻璃外面看着,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
有天她实在受不了了,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个手势,让我进去。
层流病房进去要穿隔离衣、戴口罩帽子、全套消毒。我穿好装备走进病房的时候,她正靠着床头,嘴唇干裂,脸上起了疹子。
"程遇,"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有点怕。"
我走过去,隔着床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凉了,骨节突出得厉害。
"怕什么?"
"怕这个排异过不去。"她说,"我身上到处都疼,吃东西也疼,我想忍的,但有时候真的忍不住。"
我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握着。
"你跟我说说话,"她闭着眼睛,"说什么都行,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堵了。清了清喉咙才开口:"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么?"
她嘴角动了动:"吃火锅。"
"嗯,你点了一桌子菜,结果吃了三口就说饱了。我当时想,这姑娘真能装。"
"我不是装的,"她睁开眼瞪我,"我真饱了。"
"那你后来吃了我半碗炒饭。"
她瞪我的眼睛弯起来:"那炒饭好吃嘛。"
"我炒的。"
"知道。你炒的炒饭最好吃了。"
她说着说着又皱了皱眉,大概是口腔又疼了。我赶紧把旁边的水杯递过去,吸管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小口,眉头松开些。
"程遇,等我好了你天天给我炒饭。"
"天天吃不得腻?"
"那就隔天吃一次。"
"行。"
她笑了,脸上的疹子挤在一起,有点吓人,但我觉得她还是好看。我坐在病床边,穿着隔离衣戴着口罩,握着她的手,看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
那天我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很小声地说:"程遇,你别走太远。"
"我就在外面。"
"嗯。"
我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程遇。"
我回头。
她冲我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着,脸上全是疹子,但笑得特别好看:"我舍不得死。"
我喉咙一哽,用力点头,然后快步走出病房。门关上之后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仰着头看天花板,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
走廊里安静极了。我掏出手机给杨帆发了条信息:"她舍不得死。"
杨帆秒回:"那她肯定死不了。"
我收了手机,回到玻璃窗前面。沈雅然已经重新躺下了,护士在调整输液速度。她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看见我还在,嘴角弯了一下。
我隔着玻璃冲她挥挥手,用口型说:加油。
她眨了眨眼睛。
那天晚上我趴在玻璃窗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金色的。沈雅然也醒了,正隔着玻璃看我,手里举着一张纸板,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你睡相好丑。"
我笑了,拿起话筒:"你还有力气写字?"
"护士帮我写的。"
"上面那句呢?"
"我让护士写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睡相?"
她笑,隔着玻璃,笑容在晨光里发亮:"以前早上起来偷看过。"
第九章 重生
排异反应在用药控制下慢慢减退了。先是皮疹颜色变淡,接着口腔黏膜开始愈合,沈雅然能喝水了,然后是喝粥,再到吃一点点软烂的面条。
张阿姨高兴得天天变着花样做吃的送过来。虽然大部分送进去沈雅然都只能尝一两口,但她胃口确实在慢慢恢复。
移植后第二十八天,刘医生查完房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造血功能重建了。血象在回升,血小板和白细胞数量都上来了。再过一周,如果情况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张阿姨当场就哭了出来。我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印子。
"医生,"我的声音有点抖,"能进去看看她么?"
"可以,换隔离衣就行。"
我换了衣服走进层流病房,沈雅然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水杯,朝我张开双臂。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还是瘦,但比之前有温度了。胸口贴着胸口,心跳比之前有力多了,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肋骨。
"程遇,"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我好开心。"
"嗯。"
"我是不是能活了?"
"能了。"
她在我怀里哭起来,跟之前那种绝望的哭不一样,这次是开心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听不出哪个更多。
我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新长出来的头发已经有半寸长了,软软地蹭着我的脖子。
"雅然,"我小声说,"我们回家。"
"回家。"
从层流病房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沈雅然坚持要自己走。护士推着轮椅跟在旁边,她摆摆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来。
我在走廊这头等着。她穿着新的病号服,袖子还是显得空,但脸色有了血色,嘴唇也红润了。头发短得像板寸,但精神头很足。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站住了,抬头看我。
"程遇,"她说,"我出来了。"
我伸手,她把手放上来。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温度终于和我一样了。
"走,"我说,"去你原来那间病房。"
路上她走得不快,我陪着,护士推着空轮椅跟在后面。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孙护士长看见她,愣了半天,然后快步走过来。
"雅然?"
"孙姐。"
孙护士长上下打量她,忽然眼圈一红,一把抱住她:"你这死丫头,吓死我了。"
沈雅然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孙姐,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孙护士长松开她,擦了擦眼角,"赶紧回病房歇着,别累着。"
走廊里其他护士也围过来,叽叽喳喳的。沈雅然被围在中间,笑着跟每个人说话。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光光的脑袋上,亮堂堂的。
1218病房还是那个样,靠窗的床依然空着。沈雅然走进去,站在病房中间,环顾了一圈。
"又回来了。"她说。
"住几天观察观察,没事就能出院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小花园。月季花开得正好,比一个月前更盛了,红的粉的白的一大片,挤挤挨挨的。
"花还开着。"她说。
"我说了,月季能开好几茬。"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整个人笼罩在一圈金色的光晕里。她瘦,光头,穿着病号服,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新生的气息。
"程遇,"她看着我,"我想洗个澡。"
我笑了:"等医生说可以。"
"我知道,我就是想想。"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沿,"你过来坐。"
我坐过去。她歪过头靠在我肩膀上,短头发蹭着我的脖颈,又扎又痒。
"这几天我想了好多事,"她说,"躺在层流病房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刚认识你那会儿,你穿着冲锋衣来我们科室采访,兜里揣着个录音笔。我们主任让你写稿子别太肉麻,你脸都红了。"
"我没有脸红。"
"你有,我看见了。"她笑,"你脸红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所以我决定跟你谈恋爱。"
"原来是这个原因。"
"有一部分是这个。"她抬起头看我,"还有一部分是你写那篇报道的时候,把我写得特别好。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这么会夸人,以后跟他在一起,每天都能听好听的。"
"那以后天天夸你。"
"不用天天夸,隔几天夸一次就行。夸多了就不值钱了。"
我伸手揽着她的肩,她把整个人靠进我怀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月季花的香气,还有初夏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味道。
"程遇。"
"嗯?"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破镜重圆?"
我想了想:"不算。"
她抬头看我。
"镜子破了就是破了,拼回去也有缝。"我说,"我们不是破镜重圆,是重新做了一面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深很深。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脸上的光泽在阳光里透亮。
"程遇,你怎么这么会说。"
"因为你教得好。"
她伸手捏了我的脸一下,力气不大,跟以前一样。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她的掌心还是有一点凉,但指尖已经有了温度。
"等你出院,第一件事做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吃火锅。"
"医生说了要清淡。"
"那我就吃清汤锅。"
"就这个?"
"还有,"她仰起脸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跟你去民政局。"
我愣住。
"离婚协议撕了,"她说,"但结婚证得重办一个。你追不追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窗外的月季花在风里摇摇晃晃。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槐树底下求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追了。"我说。
她瞪眼。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用追了,直接领证。"
她笑出声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我把她搂紧了,她的笑声贴在我胸口震动,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叠在一起。
窗外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五月的风穿过纱窗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暖意。我怀里这个人终于活过来了,跟从前一样,又比从前多了点什么。
多了那些一起扛过的日子,多了那些玻璃窗里外的对视,多了那句"我舍不得死",多了她隔着玻璃举起的纸板。
多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全部可能。
"程遇。"她叫我。
"嗯?"
"明天我想喝你做的粥。"
"行,香菇鸡肉的?"
"虾仁的。"
"你现在不能吃海鲜。"
"那......皮蛋瘦肉的?"
"行。"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笑:"你真好。"
"你也是。"
"我哪里好?"
我想了想,低头在她耳边说:"你活着。"
她没说话,但环着我腰的手臂收紧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病房照得暖洋洋的。张阿姨推门进来,看见我们抱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她在外面小声嘀咕:"这丫头,总算开窍了。"
沈雅然也听见了,在我怀里笑得直颤。我搂着她,感觉她后背的肩胛骨依然突出,但比之前多了一层薄薄的肉。
会好的。我告诉自己。都会好的。
第十章 新日子
沈雅然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个城市晒得像一块烤热的铁板。我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看见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宽松的米白色连衣裙,是她住院前张阿姨从家里带来的,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底下露出细细的手腕。
"好看么?"她转了一圈。
"好看。"
"光头也好看?"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新长出来的头发,大概一寸长了,软软的,贴着掌心:"好看。像个小和尚。"
她伸手捶了我一下:"你才小和尚。"
张阿姨在旁边收拾东西,笑着骂我们俩没正形。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说妈您歇着我来拿。张阿姨摆摆手:"你俩先下去吧,我再检查检查,别落下东西。"
我拎着包,沈雅然跟在我后面走出病房。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孙护士长带着几个护士出来送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沈雅然又哭又笑的,最后被孙护士长拍了一下后背:"别哭了,回去好好养着,过几个月回来上班。"
"孙姐,我还能回来么?"
"废话,你位置给你留着呢。"
出了住院部大门,阳光兜头照下来。沈雅然眯起眼,伸手挡了一下。我侧过身帮她遮住太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程遇,我好久没晒过太阳了。"
"以后天天晒。"
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像个孩子一样迎向阳光。路过的病人和家属都看她,她也不在乎,就那么仰着脸,闭着眼,让阳光落在她光光的脑袋和细瘦的胳膊上。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舞,像七年前我在病房里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走吧,"我拉了拉她的手,"回家。"
家是原来那套老房子。买主听说情况之后主动退了定金,说你们先住着,钱的事不着急。我搬回来那天把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罩,冰箱里塞满了菜。
沈雅然站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她走进去,手指划过鞋柜的边沿,"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换了床单。"
她回头看我,眼睛有点红:"程遇,你把东西都留着?"
"你的东西我没动。"
她走进卧室,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还在原位,床头柜上放着那枚黄铜银杏叶书签。她拿起书签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回来抱住我。
"程遇,"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发闷,"我以为你把我的东西都扔了。"
"我怎么舍得。"
她抱紧了我,肩膀微微抖着。我搂住她瘦削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新长出来的头发蹭着我,又软又痒。
那天下午张阿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虽然大部分都是清淡的,但沈雅然吃得很开心。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表情满足得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好吃,"她说,"妈你手艺又进步了。"
张阿姨笑着给她夹菜:"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在旁边给她添饭,她摆手说够了够了。张阿姨瞪我一眼:"程遇你多吃点,你也瘦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从太阳还高挂着一直吃到黄昏。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橘红色。沈雅然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吃撑了。"她说。
"楼下走走?"
"行。"
我们下楼沿着小区里的小路慢慢走。六月的傍晚凉风习习,路边的栀子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沈雅然走得很慢,我配合着她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槐花已经谢了,树叶茂密得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她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程遇,你当初就在这儿求的婚。"
"嗯。"
"我那天穿的碎花裙子,你还记得么?"
"记得。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
她转头看我,嘴角带着笑:"你记性还挺好。"
"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程遇,你再求一次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我想重新听你说一遍。"她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我知道我们已经说好要领证了,但那个流程不一样。我想听你再说一次那四个字。"
我看着她。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落在她脸上,光光的脑袋、新长出的发茬、消瘦但有了血色的脸颊、含笑的眼睛,每一处都跟七年前不一样,每一处又都还是她。
我往后退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我单膝跪了下去。跟七年前一样,在她面前,在槐树底下。
"沈雅然,"我说,"嫁给我好不好?"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捂着嘴,使劲点头,点得发茬都在颤。
"好。"她说,"好。"
我站起来,伸手抱住她。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像个孩子。我搂着她,感觉她的心跳贴着我的肋骨,咚咚咚的,比以前有力多了。
楼上传来张阿姨的声音:"你们俩在下面干嘛呢?饭好了——"
她探出窗看见我们抱在一起,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把窗户关上了。
我和沈雅然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暮色渐浓,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我们的影子。她的头发在光里毛茸茸的,像一圈小绒毛。
"程遇。"
"嗯?"
"我们以后住哪儿?"
"就住这儿。"
"墨尔本呢?"
"以后去旅游。"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你不调过去了?"
"不调了。"我说,"主编说名额留着,我拒绝了。我想好了,你在这边,我也在这边。墨尔本什么时候都能去,你只有一个。"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七年前她答应我求婚时一模一样,又多了些别的东西——多了在病床上挣扎过的痕迹,多了隔着玻璃窗对视的日子,多了那句"我舍不得死"。
"程遇,"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我们回家吧。"
我牵起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的掌心都带着温度。
回家。
那天晚上沈雅然睡得特别早,躺在换了新床单的大床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轻轻关上台灯,走到窗边。窗外月光明亮,照着楼下那棵槐树,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杨帆发来的消息:"她怎么样了?"
我回:"出院了,在家。"
"好。那钱的事不着急,慢慢还。"
"谢了兄弟。"
"少来这套,"他回,"什么时候办喜事?别忘了叫我。"
我笑了,打字:"快了。"
收了手机我回头看床上。沈雅然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满足。我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掖好,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我躺在她旁边,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光脑袋上照出一小片银白色。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皱了一下眉又松开。
"晚安,雅然。"我小声说。
她没醒,但呼吸声轻轻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均匀。
窗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月光洒进来,把这间屋子照得温柔而安静。我闭上眼睛,听着身边这个人安稳的呼吸,觉得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在机场转了个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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