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新来的?文件不会看?这公章是能随便盖的?!”女处长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整个省厅走廊的人都侧目看来。我拉开公文包,摸出那本深红烫金的证件,轻轻放在她桌上。“党校第47期中青班结业证。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今天报到的常务副厅长,赵北江。”
第一章 初来乍到
省人社厅的大楼比我想象中陈旧。灰白色的瓷砖外墙爬满雨渍,门厅的旋转门转起来吱呀作响,像是上了年纪的关节。我拎着那只用了八年的黑色公文包,站在一楼大厅的索引牌前,花了三分钟才找到政策法规处在七楼。
“新来的?”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上下打量我,“找谁?有预约吗?”
“我姓赵,今天来报到。”
“报到?”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人事处不在这栋楼,在后面的配楼三楼。”
我道了谢,转身往外走。出了主楼大门往右拐,穿过一条种着梧桐的小道,配楼是一栋三层矮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窗户有几扇碎了,用纸板糊着。楼梯间弥漫着一股长期潮湿的霉味,我踩着咯吱作响的水磨石台阶上了三楼。
人事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话铃声和翻文件的声音。我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手里的材料。她抬眼瞟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去。
“请问,是人事处刘处长吗?”
“嗯。”她没抬头,“什么事?”
“我是赵北江,从党校调过来的,今天报到。”
她手里的笔停了。慢慢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扫过我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夹克,落在我脚上那双鞋帮已磨出毛边的黑皮鞋上。
“赵北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省委组织部通知我们的是……常务副厅长?”
“是的。”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些粗糙。
“赵厅长,久仰。我是人事处刘敏。之前厅里只收到通知说您从党校来,但具体履历还没传过来。您……直接先去厅长那儿吧?他在六楼。”
“好,谢谢刘处长。”
她送我出门时,目光又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党校第47期中青班结业,副厅级任职培训半年,按惯例应该直接进班子。但我这副模样确实不像个新上任的副厅长,更像来办事的乡镇干部。
坐电梯上六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历任厅长的照片,从黑白的到彩色的,时间跨度至少四十年。厅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半扇,里面有说话声。
我走到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
“进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体型偏瘦的男人坐在主位,正端着搪瓷缸喝水,看见我进来,放下缸子站起身。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赵北江同志?”花白头发的男人笑着迎上来,握了握我的手,“我是姚远山,欢迎欢迎。早上组织部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今天来。”
“姚厅长好。”
姚远山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容不减但目光里有一丝细微的审视。“坐坐坐,别站着。”他指了指沙发,“这位是办公室主任钱立群,以后你工作上有什么事找他。”
沙发上那个男人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赵厅长,久仰大名。党校的高材生啊,我们厅里可很久没进过中青班的干部了。”
“钱主任客气,以后多关照。”
坐下后,姚远山给我倒了杯茶,白瓷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舒展成一片绿色。“北江同志,你今年多大?”
“四十整。”
“四十就进班子,不容易啊。我当年四十五才当上副厅。”姚远山笑着摇摇头,“你在党校学什么方向?”
“公共管理,毕业论文写的是基层行政效能评估。”
“好,好。”姚远山连连点头,“咱厅里正好缺你这种懂理论、有思路的年轻人。政策法规处的老周下个月退休,你先接手他那摊子事,熟悉熟悉情况,其他工作慢慢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话里的安排。政策法规处,分管规范性文件审查和行政复议,业务性强但实权有限。新来的副厅长通常分管人事或财务,再不济也是办公室。让我去法规处,表面上是“熟悉情况”,实际上等于把我架在了一个学术意味浓、决策权小的位置上。
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钱主任,你待会儿带北江同志去办公室看看,中午安排个小范围欢迎宴,就咱们几个班子成员。”
“好嘞。”钱立群应了一声,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赵厅长,您的办公室在五楼东头,我让人收拾出来了。不过窗户有点渗水,前段时间下雨墙面潮了一块,还没来得及补。”
“没事,先能用就行。”
钱立群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憋什么话。
从厅长办公室出来,钱立群领我往五楼走。楼梯间里我们一前一后,他的皮鞋踩在台阶上笃笃作响。
“赵厅长,您这次过来,行李都安排好了吗?”
“就一个箱子,先住招待所。”
“那哪行啊,回头我让行政科给您找套周转房,厅里有几套空的,就在后面那条街。”
“麻烦钱主任了。”
他回头笑了笑,“应该的。对了,下午两点有个班子碰头会,主要讨论下季度的工作安排,您正好列席听听。”
五楼走廊比六楼窄,光线也暗一些。我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门牌上还贴着前任的名字——周德明。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大概二十平米,一张办公桌靠窗放,书柜空了一半,沙发上扔着几本旧杂志。
“条件简陋了点,赵厅长别介意。”钱立群站在门口,“有什么缺的您跟我说,我叫人添。”
“挺好的。”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楼下是主楼和配楼之间的院子,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院子中间停了几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落了不少灰。
钱立群走后,我独自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拉开抽屉,里面有半盒回形针、一支没水的签字笔和一张泛黄的便签纸,纸上写着几个电话分机号,字迹模糊了。我把抽屉合上,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深红色封面的党校结业证,放在桌面正中。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和有人在楼下喊话的声音。我站起身走到门口,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方灰白色的光。
手机响了一声,是党校同学陈远发来的微信:到岗了?怎么样?
我回:到了,政策法规处,边缘业务。
陈远秒回:先站稳脚跟,后面的慢慢来。这届班子怎么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姑娘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请问,是赵厅长吗?”
“是我。”
“我是办公室的小林,钱主任让我来问问您,中午用餐有什么忌口没有?”
“没有忌口,谢谢。”
她点点头要走,又折回来,“对了赵厅长,下午碰头会前,您可能要先见一下政策法规处的几个同志,他们想跟您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好,让他们下午上班就来。”
小林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面前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像是一颗凝固的露珠。
门外又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经过门口时那声音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朝门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我拿起笔,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天,政策法规处,周德明退休,窗户渗水,墙面潮湿。
写完合上本子,我看了看窗外那两棵银杏树。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陈旧的石灰味。远处有人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听不清楚内容,但嗓门很大,像是发生了什么争执。
我把窗户关严,灰尘从窗框上簌簌落下。
第二章 下马威
下午两点差十分,我从办公室出来往六楼会议室走。走廊里人多了起来,有人抱着文件匆匆经过,有人在饮水机前接水闲聊,看见我都稍稍收敛了声音,目光在我身上停顿片刻又移开。
到了六楼会议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往外走,差点跟我撞上。
“哟,对不起对不起……”他退了一步,扶了扶眼镜,“您是?”
“赵北江,新来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赵厅长,您好您好,我是规划财务处的刘建国。来开会的。”他侧身让我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圆桌一圈坐了七八个,见我进来目光全都聚过来。姚远山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他朝我招招手:“北江,来,坐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对面坐着的正是上午在办公室见过的钱立群。他朝我微微点头,手里转着一支笔。再往旁边数过去,几张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上下。
“给大家介绍一下,”姚远山清了清嗓子,“这位是赵北江同志,省委组织部刚派来的常务副厅长,之前在中青班进修,理论水平很高。以后大家多支持他的工作。”
桌边响起几声零落的鼓掌,有人笑着说欢迎欢迎,有人只是点了点头。
“北江,我跟你介绍一下在座的各位。”姚远山从左手边开始,“这位是办公室主任钱立群,你上午见过了。这位是规划财务处刘建国。这位是专业技术人员管理处孙梅。这位是就业促进处赵长河。这位是劳动监察局吴刚。”
我逐个点头致意,他们也回应着,但目光里大多带着审视。到了赵长河那儿,他多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赵厅长年轻有为”。
“还有一位,”姚远山看向自己右手边空着的座位,“政策法规处周德明同志快退休了,今天没来。你分管他那摊子事,等他交接吧。”
我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开始。”姚远山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今天主要讨论下季度重点工作安排。省里刚刚下发了关于优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的通知,咱们厅承担的任务不少。就业促进处、劳动监察局、政策法规处都有具体指标……”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我基本在听。各处处长轮流汇报,数据、措辞、时间节点,每个人都准备得很充分。姚远山偶尔插话问几句,钱立群在旁边做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快结束的时候,姚远山转向我:“北江,你初来乍到,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说。”
我放下手里记的笔记,笑了笑:“今天主要是学习。不过刚才听了大家的汇报,有一个小建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专项行动中涉及规范性文件清理的部分,按现有方案是各个处室各自梳理自管领域的文件。但我看数据,近三年全厅发布的规范性文件有四百多份,分散在各处室,有些文件内容交叉甚至矛盾。如果能集中一次全面清理,建立统一台账,后续执行效率可能会更高。”
我说完,桌边安静了几秒。姚远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看了看赵长河。赵长河面无表情,低头翻着面前的材料。
“想法很好。”姚远山放下缸子,语气不咸不淡,“不过目前专项行动时间紧任务重,各处室分工已经很明确了,临时调整恐怕来不及。这样吧,这件事你先跟周德明同志对接一下,等他交接完工作,你再系统梳理。”
“好的。”
散会的时候,钱立群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厅长,下午政策法规处的同志在您办公室等着了。”
“我这就过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楼梯间里有两个年轻人在聊天,看见我上来立刻住了嘴,低下头快步走了。我推门进办公室,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见我站起来。
“赵厅长好。”年纪稍大一点的男人先开口,大概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我是政策法规处的副处长王长林,这两位是我们处的,小张和小李。”
我走过去跟他们握了握手,“坐,别客气。”
王长林坐下后,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材料,“赵厅长,这是我们处近期的工作情况汇总,还有几件正在处理的行政复议案件材料,您先过目。”
我接过来翻了翻,厚厚一叠,最上面是一份关于某地市工伤保险争议的行政复议决定书草稿,页边用红笔标注了很多修改意见,字迹潦草。“这些案件现在谁在主办?”
“主要是我和小张。”王长林指了指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张是去年考上来的,法律专业,业务能力不错。”
小张拘谨地笑了笑,“赵厅长好。”
“好。”我把材料放下,“周德明同志那边的工作交接,什么时候开始?”
王长林的表情僵了一下,跟旁边的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处长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材料什么的都还没整理,可能得等他回来再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太好说。”
我看了王长林一眼。他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行,那先把这几件案子的事给我说说。”
他们走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那沓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行政复议决定的草稿里引用的条款有几处明显错误,附件里的证据清单缺页,经办人的签名栏还空着。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周德明的分机号。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下午四点多,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不等我应声,门直接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厅长吧?”她走到我桌前,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我是政策法规处的孙桂芳,过来跟您说点事。”
“请坐。”
她没坐。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周处长不在,处里有些事情我得跟您说一下。上个月报上去的一份规范性文件审查意见,被省司法厅退回来了,说咱们程序不对,承办人署名不是本人签的。这件事我接手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跟我没关系,但追责的话我们处得有人顶着。”
“文件编号是多少?”
她愣了一下,“我……我没记。”
“你回去把编号查一下,连同原始审批表复印件一起拿过来。”
她站着没动,“赵厅长,您可能刚来不清楚,这事儿牵扯到……”
“我知道了,查完拿来再说。”
她嘴唇动了动,抓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了,门没关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嗡嗡作响。窗外银杏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落在办公桌上的光斑碎成一片。
手机又响了,还是陈远:听说厅里有人不买账?
我回:意料之中。
陈远:别急,你党校证不是吃素的。中青班的牌子在这儿摆着,谁真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我放下手机,拉开公文包,那本深红色结业证安安静静躺在夹层里。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封面上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党校第47期中青班,整整半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操,晚上十点自习室还亮着灯。一起毕业的五十个人,各地各部门的正处副处,现在散在各处。
我翻开第一页,自己的名字,入学日期,班主任签字。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了。
有人又敲了敲门,这次敲得很轻。
“进。”
门推开一条缝,上午那个叫小林的姑娘探进头来,“赵厅长,我在行政科帮您领了些办公用品,笔啊本子什么的,给您放门口?”
“放进来吧。”
她推开门,抱着一摞东西走进来,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又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本旧杂志捡起来摞好。“赵厅长,您要喝水的话,走廊那头有饮水机。不过五楼的水有时候烧不开,您最好去六楼打。”
“谢谢。”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赵厅长,您下午跟孙桂芳……是不是谈得不太愉快?”
“怎么?”
“她这个人就是那样,嗓门大,没什么坏心眼。不过她手上有个案子挺麻烦的,去年开发区那起工伤纠纷,死者家属一直闹,周处长拖了半年都没给结论。”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小林走了。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结业证。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光线照着桌面上的一切——那沓皱巴巴的审批材料,写了几行字的笔记本,还有那本红封面的证件。
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孙桂芳,规范性文件审查退回,程序违规。周德明,缺席,工作未交接。工伤保险案,开发区,半年未结。
写完这些,我合上本子,把那本结业证放回公文包深处,拉上拉链,起身关灯。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几盏,我锁好门往电梯口走,经过政策法规处办公室时,里面灯还亮着。门虚掩,里面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但有人提到了“新来的”三个字。我放慢了脚步,声音又低了,变成含混的嗡嗡。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身后有人叫我。
“赵厅长!”
我回头,王长林从法规处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周处长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我接过来,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赵北江同志亲启”几个字,字迹很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周处长回来了?”
王长林摇了摇头,“没有,他打电话让我转的。”
电梯门在我身后嗡嗡作响,快要合上了。我伸手挡了一下,朝王长林点了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的一瞬,我看见走廊深处有人影闪了一下,又缩回门后。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的嗡嗡声。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很严实,边角有些皱了。
到了一楼,走出大楼,外面已经起了风,梧桐叶子在地上打旋。我站在门廊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只写了一句话——
“北江同志:小心六楼的人。老周。”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夹克内袋,迎着风往外走。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砖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招待所在两条街外,我走着过去。路上经过一家小面馆,热气腾腾的汤面味道飘出来,我才想起来中午那顿饭光顾着听人说话,根本没吃几口。
面馆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擦桌子,看我站住了,招呼道:“老板吃面?进来坐。”
我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口袋里那张信纸贴着胸口,薄薄一层纸,却像压了一块铁。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我把信封压在床头柜上,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印,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夹克袖口的线头毛了,露在外面。
电话响了,是招待所前台转进来的:“赵先生,有位姓钱的先生留了话,说让您明天上午九点到五楼会议室,有个专项工作协调会需要您参加。”
“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结业证放在床头,又拿起老周的信看了一遍。“小心六楼的人”——六楼只有姚远山和办公室。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结业证的书页里夹着,关上灯。
窗外的街灯透进来一片黄白色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注视着。
第三章 公章疑云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我提前到了五楼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我点点头,拖着湿漉漉的拖把退到一边让我过去。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翻看手里的一沓材料,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是赵长河。
“赵厅长早。”他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但笑容很浅,像个画上去的符号。
“赵处长早。”
“听说您昨天跟法规处的同志见面了?对我们处的工作有什么指示?”
“先熟悉情况,谈不上指示。”
他点点头,又坐下了。我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会议桌中间一盆半枯的绿萝,各自翻着手里的东西,谁也没再说话。
八点五十八分,钱立群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夹。“哟,两位赵厅都到了,早啊。”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分了两摞推过来,“这是这次协调会的材料,主要涉及近期几件行政复议案件的调度。省里对结案率有考核,咱们厅目前在全省排名靠后,姚厅长很重视。”
我拿起最上面一份材料翻了翻,第一页是份统计表格,列出了近一年全厅行政复议案件的受理数、已结数和未结数。未结案一栏里,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开发区工伤纠纷案,受理日期是八个多月前,经办科室标注的是“政策法规处”,承办人签名处是空白。
“开发区这个案子,”我抬手指了指表格,“八个月了还没结?”
钱立群叹了口气,“这案子比较复杂。死者是在开发区一家私企干活的时候出的事,企业没给上工伤保险,家属要求按工亡标准赔偿,企业那边不认,说是劳务承包关系不是劳动关系。劳动监察局出的初步意见是建议认定工伤,但后来企业找了几位法律专家出了份意见书,说适用的法律条款不对,来回扯了好几次。”
“现在是卡在哪儿?”
“卡在……”钱立群看了赵长河一眼。
赵长河把手里的材料放下,语气淡淡的,“卡在我们这儿。政策法规处的审查意见一直没出,周处长对这个案子的定性有顾虑,压着没签字。”
“周处长什么时候压的?”
“大概五个多月前吧。”
五个多月。我想起昨天那沓材料里那份工伤争议的行政复议决定草稿,页边标注的修改意见字迹确实不像周德明的,倒是王长林的字。
“今天这个协调会,主要是咱们内部先通个气,商量一下怎么推进。”钱立群翻开笔记本,“姚厅长说了,下周要往省里报一批结案数据,这个案子必须在这之前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赵长河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结论怎么出?劳动监察局的意见是认定工伤,企业那边请的专家意见是劳务关系,法律适用上有分歧。我们处里审了这么久也没个统一说法,总不能硬着头皮往上报。”
“那就继续讨论到有统一说法为止?”我的声音不大,但赵长河的目光一下子射了过来。
“赵厅长有高见?”
我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附在后面的法律意见书。“我昨天看了这件案子的部分材料,有一个问题是:企业提供的‘承包协议’里,明确写了甲方对乙方工作人员的工作时间、操作规程有管理权,这一点在法律上已经具备了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劳务关系和劳动关系的区分,不是只看合同名称。”
赵长河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钱立群适时插进来,“赵厅长这个角度倒是……嗯,可以再研究研究。不过今天的主要议题不是讨论案情,是商量怎么结案。几位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把处理意见定了,让法规处出具正式审查意见,这边劳动监察局配合走流程,争取下周三之前把案卷整理完报上去。”
“可以。”赵长河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我没接话。钱立群看了看我,“赵厅长?”
“程序上,审查意见必须由分管领导签字,这个分管领导目前是我。我签之前,得看到完整的案卷和处里的正式讨论纪要。这些材料现在都齐备吗?”
赵长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钱立群用眼神拦住了。“齐备,肯定齐备。下午我就让法规处把材料补齐送您那儿。”
我点了点头。
协调会又开了半小时,讨论了另外几件案子,基本都是走走形式。快结束的时候,赵长河接了个电话,站起身说了句“家里有点事”就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我和钱立群。
钱立群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夹,状似随意地问:“赵厅长,刚才那件案子,您是不是觉得有问题?”
“问题谈不上,只是觉得拖了这么久,总要有个清楚的说法。”我顿了顿,“钱主任,周德明同志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钱立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文件夹摞好。“周处长这人……工作很认真,就是有时候太较真。有些事情他拿不定主意,就愿意多拖几天,等材料齐全了再做决定。也是好事。”
“他身体怎么样?”
“最近确实不太好,血压高,医生建议在家休养。”
我没再追问。钱立群抱着文件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赵厅长,我多句嘴——有些案子能结就先结了,排名上好看,对大家都有好处。您刚来,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太熟悉。”
“谢谢钱主任提醒。”
他走了。我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黄叶贴着玻璃滑下去。我拿起桌上那本翻旧了的会议记录,第一页写着日期,然后是议题摘要,参会人员名单。翻到后面几页,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很轻,像是顺手划上去的——“工伤案:企业方通过刘建国处关系施压”。
刘建国。规划财务处的刘建国。昨天碰头会上坐在我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原来这案子里还有这一层。
我合上记录本,把它放回原位,起身离开。
回到五楼办公室,法规处的王长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盒。“赵厅长,钱主任说您要完整的案卷,我把这案子所有的材料都整理出来了,您看看。”
“进来吧。”
王长林把档案盒放在办公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电子版材料也在里面了,包括当时劳动监察局的现场调查笔录和企业的书面答辩意见。”
我打开档案盒,里面厚厚一叠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得很整齐。最上面的是受理登记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然后是一份份调查笔录、鉴定报告、会议纪要、来往函件,直到最新的一份——赵长河手写的“关于本案法律适用问题的初步意见”,日期是一周前。
“赵长河这份意见,他正式递交给处里了吗?”
王长林迟疑了一下,“没有正式交,只是……他私下给我的,说参考着用。”
“你用了?”
“我……”王长林推了推眼镜,“我把它附在讨论材料后面了,没有作为正式文件。”
“那正式的文件是谁在起草?”
“目前是我和张志强在弄,初稿已经写完了,但周处长一直没签字。”
我翻了翻那份初稿。相比昨天看到的那份草稿,这份在格式上规范了很多,法律依据的引述也更准确,但在核心定性上用了“建议”二字——建议按工伤处理,而不是明确的“应当”。
“为什么用‘建议’?”
王长林沉默了几秒钟。“因为……处里有不同意见。孙桂芳认为不应当认定工伤,她找了省里的几个专家写了论证材料,说这案子按现行规定走就是劳务关系。赵长河那边催得紧,周处长又不在,我夹在中间不好办。”
“孙桂芳的专家论证材料在哪?”
“在……在我那儿,我回头给您拿过来。”
王长林走后,我把档案盒里的材料逐份看了一遍。大部分内容都很翔实,调查笔录签了字盖了章,鉴定报告有资质的机构出的,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唯一让我在意的是那份企业的答辩书——措辞专业、援引法规准确,不像是一个小私企老板自己写的。
我把企业法人的名字记了下来:何志刚。然后打了个电话给劳动监察局的吴刚。
“吴局长,我是赵北江。想问一下开发区那个工伤案,你们现场调查的时候,企业方面的负责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何志刚本人来的,带了一个律师。”
“律师姓什么?”
“好像姓陈,省城凌云所的。”
“好,谢谢。”
挂断电话,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凌云所,陈律师。然后翻开政策法规处的通讯录,找到孙桂芳的分机号拨了过去。
响了三四声,接了。
“孙桂芳。”
“孙老师,我是赵北江。听说你手上有几份关于工伤案的专家论证材料,能拿来我看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厅长,那些材料是我个人请专家帮忙写的,还没经过处里审核,不太方便……”
“没关系,我看了再决定是否纳入处里的讨论范围。”
又是一阵沉默。“行吧,我下午给您送过去。”
“好。”
下午两点刚过,孙桂芳来了,手里捏着几页纸,往我桌上一放,这次倒是坐下了。“赵厅长,我声明一下——这些材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不代表处里的立场。”
“我知道。”我拿起那几页纸,逐条看过去。论证逻辑很清晰,援引了三个省级法院的判例和一个司法解释,核心观点是:在没有明确书面劳动合同的情况下,不能仅凭现场管理关系认定劳动关系成立。但我也注意到,论证所用的三个判例里,有两个发生在六年前,还有一个案情与本案差别较大。
“孙老师,这三个判例时效性上会不会有点旧?六年前的标准和现在省里法院的裁判口径恐怕有变化。”
孙桂芳的脸微微涨红,“判例法理是通用的,跟时效无关。”
“我再研究研究。”
她站起来,这回没摔门,脚步很重地走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桌上铺满了材料——王长林的初稿、孙桂芳的论证、企业的答辩、调查笔录、鉴定报告,还有赵长河那份“初步意见”。每个材料各自成理,但拼在一起就像一块打碎的镜子,照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来。
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内容很短:“赵厅长,我是周德明。方便的话晚上七点,招待所对面茶馆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多,钱立群又打来电话,说姚厅长临时决定明天上午去省里开个会,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带到会上的材料。我说没有,他又叮嘱了一句“工伤案的案卷最好这两天看完,姚厅长问起来也有个说法”。
我应了。挂了电话,又拨了周德明的分机,还是没人接。
下班前,我最后一次翻了翻案卷里的会议纪要,找到了一条被忽略的备注——五个月前的一次讨论会上,记录员在页边写了短短一行:“企业方表示可通过增加就业岗位方式解决,建议协调。”后面没有署名。
我合上案卷,把关键材料拍了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把所有东西锁进抽屉里。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我往招待所方向走,路过那家小面馆,这次没犹豫,推门进去了。
“来碗杂酱面。”
老板娘麻利地应了一声,进去忙活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外面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陈远:听说你那边第一把火就烧到工伤案了?小心点,那案子听说动了不少人蛋糕。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我低头吃了几口,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
吃完面出来,外面的风更大了。我紧了紧夹克的领子,往招待所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拐进了马路对面那条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招牌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茶桌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第四章 老周的话
茶馆里很安静,除了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老板,就剩我们两个客人。我走到周德明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颜色深褐,一股陈年普洱的味道。
“吃了吗?”他问。
“吃了,杂酱面。”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家面馆不错,我在这附近吃了十几年了。”
这是老周第一次正式见面。他比我想象的更瘦,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套,领口有些松垮。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有股沉稳的定力。
“信我收到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又放下了。
“收到就好。”周德明也端起自己的茶,但并不喝,只是捧着暖手。“北江,我托大,叫你一声名字。你这回来得突然,厅里很多人没想到。姚远山没想到,钱立群更没想到。”
“为什么?”
“因为这位置本来有人盯着。”他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规划财务处的刘建国,前年就动了心思往副厅上走,活动了一阵子没成。后来听说赵长河也跟上面提过,想兼这个常务副厅长的位置。结果你从党校直接空降下来,等于把人家的路堵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工伤案他们压着不办,是想留个烂摊子给我?”
“不全是为了给你设套。”周德明叹了口气,“这案子本身就有问题。企业那边找了人,不止刘建国,还有市里的关系。你想想,一家开发区的私营小厂,年产值不到两千万,却请得动省城凌云所的合伙人律师,打这种小案子?那律师费可能比赔给家属的钱还多。”
“企业老板背后是谁?”
“何志刚有个亲哥哥,叫何志强,在省里某位领导的秘书班子干过几年,后来下海做投资了。具体背景我不多说,你自己查。当初这个案子,劳动监察局那边本来已经准备下文认定工伤了,结果何家找了人打过招呼,一夜之间风向就变了。”周德明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长河压着不出正式意见,孙桂芳满世界找专家写反方论证,都是因为知道这潭水有多深。谁也不愿意当那个签字的人。”
我靠在椅背上,灯笼的红光透过薄纱罩洒下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摊血。“那你是故意拖了五个月没签字?”
周德明苦笑了一下,“我是在等。等一个能把这事摆到明面上来的人。你在党校读了半年书,又在基层干过十多年,我看了你的履历,知道你不怕得罪人。”
“你从哪儿看到我的履历?”
他笑了笑,没接话。“北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在厅里干了十二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清楚。上上下下的关系像一张网,你碰一根线,整个网都会动。但网再密也有破洞,就看你能不能找准位置把线拆开。”
“你说。”
“第一,钱立群不是姚远山的人,他是厅里老人,跟谁都保持着距离,你用好他,很多行政上的事就好办。第二,赵长河和孙桂芳走得近,两人同一年进的厅,私交不错,但赵长河比孙桂芳更谨慎,他不会主动出头跟你对着干,你只要让他觉得你有道理,他就退。第三,刘建国那摊子事你暂时别碰,他背后牵扯的层面比你想象的大。”
“那工伤案呢?”
周德明目光锐利起来。“工伤案你手里有什么了?”
我把白天看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企业的答辩书措辞专业、孙桂芳的专家论证时效性不足、赵长河的“初步意见”没正式提交、王长林卡在中间左右为难。周德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隔着桌子推过来。
“这里面是去年开发区那个案子最初的现场调查记录原件,劳动监察局那边应该有复印件,但这份是最早的版本。你注意看记录员写的那行备注,现场有两名工人作证,死者出事当天在厂区工作了超过十个小时,而且是连续第三十七天没有休息。这行备注在后来提交的正式报告里被删掉了。”
我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还有一件事。”周德明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下周三姚远山要去省里参加一个会议,内容跟营商环境考核有关。如果在那之前能把工伤案结了,把排名往上提一提,他在会上脸上有光。钱立群今天找你,八成就是在催你赶这个时间节点。”
“那我如果下周三之前结不了呢?”
周德明看着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抿了一口放下,嘴角边沾了一点茶渍。“那就看你有多大决心了。我是扛不住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我再熬下去早晚出事。但你还年轻,你有党校的底子,有上面的人认识你。”
“老周,你退休后打算去哪?”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回老家,种菜养鸡。我跟老伴儿说了,退休工资够我们过日子的,不想再操心这些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光,像是某种压在心底很久的疲惫终于开始松动。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北江,我最后跟你说一句。”周德明站起来,把毛衣外套裹紧了些,“这厅里的事,看着是公文往来、流程规定,其实背后全是一个个活人。你跟他们打交道,不能光看纸面上的东西,得看人。”他顿了顿,“看人最难,也最有用。”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办公室左边第二个抽屉,最里面,有一把钥匙。是我留下的,别让任何人知道。”
说完他就走了,灯笼的光晃了一下,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我独自坐在桌边,面前两个茶杯,一杯满的,一杯只剩茶叶渣。
我把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收进内袋,然后起身走到柜台前结了账。老板睡眼惺忪地收了钱,含糊地说了句“慢走”。
出了茶馆,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口路灯的光照进来一截。我站在巷口,手机亮了一下,是条短信:“赵厅长,何志刚那边又托人传话来了,说愿意提高赔偿,但前提是案子按劳务关系定性。您看怎么处理?”署名是王长林。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回了一条:“赔偿金额不是定性依据。按法规来。”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走回招待所。
房间里,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看起来更疲惫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我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把,然后用毛巾擦了擦脸,坐到桌前。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纸,最上面的那一页就是周德明说的那份原始调查记录。记录员的笔迹工整清晰,在“备注”一栏里用蓝黑钢笔写着:“现场证人张三、李四称,死者当日在岗时间超过十小时,此前连续工作三十七天无休息。企业方对此无异议。”
这一行字在后来正式提交的报告里确实被删了。我翻到后面几页,有一份劳动监察局当时开会讨论的纪要,上面有一条用铅笔划掉的记录——“会议一致认为,该案事实清晰,应尽快按工伤认定程序处理。”划掉这行字的笔迹和后来的批注明显是同一个人的,但会议纪要上没留签名。
我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整理好,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今天听到、看到的信息捋了一遍。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张简单的关系图:姚远山——钱立群——赵长河——刘建国——孙桂芳,中间用箭头和问号标注着各自的关系和立场。工伤案的位置在图的正中心,用红笔圈了出来。
合上本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周德明那句话——“看人最难,也最有用。”
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远处的街灯把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保洁阿姨还没来,水磨石地面上落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吹进来的枯叶。我走到办公桌前,按照老周说的,蹲下身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是空的,连隔板都没有。我伸手到最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挂在一个铜环上,铜环磨得光亮,显然被人反复拿捏过很多次。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透进来。窗外有风吹过,银杏树哗啦响了一声,几片叶子贴着玻璃滑了下去。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踏在地砖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朝这边走近。
第五章 暗流涌动
脚步声停在了我办公室门口。我侧头看去,是钱立群。
“赵厅长,这么早?”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口冒着热气,“行政科那边说您办公室的电话线还没接通,我让人上午来弄。”
“麻烦钱主任了。”我把手插进口袋,那把银色钥匙贴着裤袋里的布料,凉意还在。
钱立群往办公室里瞟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桌面摊开的案卷上。“哟,看了一早上案卷了?赵厅长真是勤勉。”他笑了笑,“对了,姚厅长让我问您,工伤案那个事儿,您有初步意见了吗?他说省里下周那个会,要是咱们能带个结案的成果去,汇报的时候底气足。”
“还在看材料。”我说,“争取这几天有个结论。”
“好,好。”钱立群没再追问,端着杯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半回头,“赵厅长,昨天忘了跟您说——您办公室左边那个书柜,柜门有点卡,开关的时候用点力就行。”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说“还在看材料”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偏移,往我办公桌左侧的位置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正是左边第二个抽屉的位置。
我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坐下。把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银色的光在日光灯下闪了闪。
老周留了钥匙在抽屉里,钱立群暗示我书柜有问题。这把钥匙应该对应某个锁,但我环顾办公室一周,所有柜子抽屉的锁眼都是普通的铜色弹子锁,这把钥匙比那些锁孔都小一圈,不像是开柜子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开某个文件柜的暗锁。
我把钥匙重新收好,上午的时间用来仔细重读工伤案的每一份材料。王长林送来的电子版资料里,有一份附件我之前没留意,标题是“关于开发区腾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生产经营情况的简要说明”,落款是开发区管委会经济发展局。这份说明里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腾达公司近三年年均产值一千八百万元,用工峰值时期达到四十七人。”四十七人,按国家规定,超过三十人的企业应当配备专职安全管理人员,超过五十人应当成立安全生产委员会。四十七人,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上。
我翻了翻企业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何志刚,注册资金五百万,成立时间七年前。我又搜索了一下何志强的名字,没有直接关联的信息,但找到了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省某局招商引资项目中,有一家“志远投资有限公司”作为合作方出现,公司执行董事名字正是何志强。这家公司的办公地址,和腾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在同一栋写字楼。
我把这两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用线连起来。何志强——志远投资——腾达机械——开发区——凌云所陈律师——刘建国——赵长河。链条还不完整,但几个关键节点已经搭上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端着托盘走到角落坐下。食堂人不少,几个窗口排着队,有人认出我来,低声议论了两句,没有人过来坐我对面。我低头吃饭,偶尔抬头扫一眼周围——赵长河和孙桂芳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侧对着我,孙桂芳正说着什么,手比划了一下,赵长河安静地听,偶尔点头。钱立群打了饭端回办公室了。姚远山没下来吃,据说在六楼开小灶。
吃完饭回办公室,电梯里碰见了林晓。她捧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赵厅长。”
“小林,办公室还忙吗?”
“还行,就是文件特别多。”她笑了笑,“钱主任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姚厅长开会要用的材料都是他一个人在准备。”
“钱主任确实辛苦。”我随口说了一句,电梯到了五楼,我出去前回头问她,“小林,你在厅里干了几年了?”
“四年。”
“那你对咱们厅的情况肯定很熟了?”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熟倒是谈不上……就是各处室的人都认识。”
“那我问你个事,”我走出电梯,她跟了出来,“开发区的腾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你听说过没有?”
林晓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被我看在眼里。“听……听说过一点。去年那件工伤案闹得挺大的,死者家属来过几次,在大厅里哭,我们办公室的人都知道。”
“家属还来过?”
“来过两次,一次是刚出事的时候,一次是今年年初。年初那次还带了个律师来,说要走行政诉讼,后来听说被劝回去了。”
“被谁劝回去的?”
“好像是……”林晓想了想,“刘建国处长?我不太确定,那天我也不在,是听同事说的。”
“好,谢谢。”
林晓抱着文件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赵厅长,您要是想了解那个案子,我建议您去找一下劳动监察局的吴刚局长。这案子最开始是他经手的,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我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拿出那把银色钥匙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柜前,挨个柜门试了试,没有一个是这把钥匙能用的。我又试了试办公桌的其他抽屉,也不行。最后我把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半旧的铁皮文件柜上——它一直放在那里,我以为是前任留下的废家具。
我走过去蹲下,柜门上有一排锁孔,标准的弹子锁样式。我把银色钥匙插进最下面那个锁孔,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
柜门里是一个浅格,只放了一个棕色牛皮纸档案袋,很薄。我拿出来,关好柜门,把钥匙拔下来收好,然后回到座位上打开档案袋。
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但有力,是周德明的笔迹:“北江,这个案子我查了一年,能拿到的都在这了。你决定用还是不用,自己拿主意。”下面是日期——两个月前。
第二张纸是一份复印件,抬头是省纪委派驻纪检监察组的函件,内容是关于某次专项督查中发现的线索移交说明。被提到的人名有四个,其中两个打了马赛克,剩下两个清晰可读:刘建国、赵长河。
函件日期是十个月前。
我把这份复印件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印进脑子里,然后放回档案袋,重新锁进铁皮柜。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这个厅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下午上班时间,我去了七楼的劳动监察局。吴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请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推门进去,吴刚正坐在办公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看见我,他忙把烟掐了,站起来。“赵厅长?您怎么来了。”
“吴局长,想跟你聊聊开发区那个工伤案。”
他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着。我先开了口:“我今天来不是追责的,是想把这个案子弄清楚。你当初去现场调查的时候,证人证词里有关于死者工作时长和连续工作天数的记录,后来正式报告里删掉了,我想知道原因。”
吴刚沉默了很久,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冒着细丝一样的青烟。“那行备注……是我让删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说,不删的话,这案子就办不下去。”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窝里有些血丝,“赵厅长,我在劳动监察干了十五年,什么案子没见过?我当时写那行备注,是因为觉得死者冤枉。后来上面有人打招呼,说腾达公司情况特殊,是开发区引进的重点项目,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影响了招商环境。我一个正处级干部,能怎么办?”
“谁打的招呼?”
吴刚没说话,目光垂下去,看着桌面。
“是刘建国,还是赵长河?”
他依然不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秒。这个动作不大,但我看得清楚。
“吴局长,这案子如果最后翻过来,你当初写的现场记录会被作为重要依据。你愿不愿意配合?”
他终于抬起头来,“赵厅长,您说翻过来,是翻成什么结果?”
“事实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抽出其中一页递给我。“这是那天的原始记录复印件,我留了一份。原件在档案室,钥匙我这儿也有。”
我接过那页纸,上面的内容和老周给我的那份一模一样。我注意到页脚有一行小字——“本记录共两页,第二页附证人签字页。”但老周给我的那份里没有证人签字页。
“证人签字页呢?”
吴刚的表情更加复杂了。“证人签字页……在企业那边。调查结束后,我让现场调查员把签字页拿去让证人确认签字,结果那页纸就被企业扣下了,说证人信息涉及隐私,不愿意让存底。我当时糊涂,就答应了。”
这意味着关键的证人证词没有完整的原始文件支撑。就算我把那份现场记录翻出来,只要企业那边咬死说没有证人签字页,这份记录的效力就会大打折扣。
“那两个证人还能找到吗?”
“能找是能找,但……”吴刚欲言又止,“其中一个叫张三的,去年年底就离开开发区了,听说回了陕西老家。另一个李四还在厂里干活。”
“李四还在腾达?”
“在,但何志刚估计已经跟他谈过话了。”
我站起来,把吴刚给我的那份记录复印件收好。“吴局长,你这份记录我先借用一下,用完了还你。”
“行吧。”他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压低声音说,“赵厅长,您要是真打算动这个案子,千万小心。腾达背后的人,比您想象的更近。”
“多近?”
他叹了口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离开劳动监察局,我站在七楼走廊的窗前给陈远打了个电话。
“陈远,帮我查一个人,省城凌云律师事务所的,姓陈的律师。还有,查一下志远投资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和主要业务范围。”
电话那头的陈远声音有点兴奋,“大动作?”
“小动作。”我说,“先查着,有结果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五楼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离下周三,还有六天。
第六章 正面交锋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手机震了一下。陈远办事向来利索,这才不到半小时,已经发来了两份材料。一份是凌云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名单,姓陈的只有一个人——陈建国,合伙人级别,从业十二年,主攻劳动法和公司法。另一份是志远投资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三千万,成立时间五年前,经营范围里有一行:企业投资管理咨询。法人和大股东名字都不如何志强,但我翻到股东列表第三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建民。
刘建民。刘建国。
这兄弟俩的姓氏重合,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陈远在材料后面附了一句注:“刘建民,47岁,原省经信委干部,五年前辞职下海。与刘建国为兄弟关系,但在公开信息中不常见两人同时出现。”
兄弟。刘建国的亲弟弟是志远投资的股东。志远投资跟腾达机械在同一栋写字楼办公。腾达的法人何志刚,有一个哥哥何志强曾在领导秘书班子干过。何志强现在做什么,陈远还没查到,但单凭刘建民这条线,就已经把刘建国牢牢绑在了这桩案子里。
我关上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周德明说得没错——每根线都连着网里的其他人,轻轻一碰,整张网都会动。
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门被人推开了。赵长河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赵厅长,有空吗?有几句话想说。”
“请进。”
他走进来,没坐下,两手撑着我的办公桌边沿,身体微微前倾。“赵厅长,我听说你今天去找吴刚了?”
“是。”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直起身,语气放缓了一些。“赵厅长,我不是来拦你的。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这案子比你看到的复杂。吴刚也好、王长林也好、孙桂芳也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顾虑,他们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选择。你把所有人的话拼在一起,不一定就能得到真相。”
“那赵处长觉得,我应该听谁的?”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你应该听自己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赵长河退了一步,在沙发上坐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案子压了这么久,我也有责任。当初企业那边通过刘建国来打招呼的时候,我确实犹豫了。但我犹豫不是因为想护着谁,是因为我知道一旦定死了工伤,后面的赔偿金腾达那边根本拿不出来,家属反而拿不到钱。”
“那如果按劳务关系定性,家属拿到的不是更少?”
“少,但是稳。”赵长河说,“劳务纠纷的赔偿标准低,但企业能爽快掏钱。工伤赔偿高,但企业可以拖着不执行,家属打官司打两年三年都是常事。我当时的想法是,与其让家属拿一张空头支票,不如让他们拿笔现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赵处长,你说的这个问题我理解。但法律定性是定性,赔偿执行是另一回事。如果我们因为担心执行难就改了定性,那所有企业都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来逃避工伤保险责任。”
赵长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粗短,关节有些肿大,像是一双常年做体力活的手。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比我年轻,比我更敢说话。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告诉你——如果你决定把这个案子翻过来,别让任何人抓到程序上的漏洞。老周留下的东西,你好好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赵厅长,我还有句话——孙桂芳那个人,嘴硬心不硬。你给她一个台阶,她会下来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赵长河刚才坐过的沙发垫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慢慢回弹。
下午三点多,林晓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是行政科送来的电话线路安装单,需要我签字。我签完字,她收了单子却没走,站在原地犹豫着。
“还有事?”我问。
“赵厅长,我刚才在走廊里听见刘处长在打电话,好像提到了腾达公司。他说‘周三之前必须搞定’什么的……”林晓压低声音,“我不确定听没听清,但觉得应该跟您说一声。”
“谢谢你,小林。”
她点点头走了。我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今天是周五,下周三之前,这个案子必须有个结果。刘建国那边已经动了。
我拿起电话拨了王长林的分机号。“王处长,开发区那个案子,李四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你那儿有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有,但……”
“但什么?”
“李四昨天请假了,说是回老家探亲。我问了一下车间主任,他好像走得很突然,前天还在上班,昨天一早打电话请的假。”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他老家在哪?”
“听说是……邻省的一个县,具体地址我没记。”
“想办法查一下,尽快。”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吴刚的分机。“吴局长,李四突然请假回老家了,你那边有没有他以前的入职登记信息?”
吴刚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粗话。“这肯定是何志刚的动作。赵厅长,我尽快找,但李四当初进厂的时候填的地址可能是临时的,不一定准。”
“先找找看。”
放下电话,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银杏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叶子在风里一片片往下飘。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桌面上的材料堆了半尺高。我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拿出老周留的那份纪委函件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函件上提到的问题,主要是关于某次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的线索,涉及两个人——刘建国和赵长河。函件说“存在疑似违规操作,建议进一步核实”,但没有明确结论,也没有立案。这意味着这份材料更像是一个预警信号,而不是实质性的指控。如果我现在拿它来当武器,分量不够。
但老周把这份材料留给我,一定有他的用意。他不是一个做无用功的人。
我把函件复印件夹进笔记本里,锁好办公室门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见刘建国正往外走。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赵厅长,下班了?”
“嗯,刘处长也回?”
“回家回家,今天没什么事。”他笑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他往外走的步伐很轻松,皮鞋踩在地上笃笃响,还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顺着风飘进来,短促而轻快,像是哼一首老歌的调子。
晚上在招待所房间里,陈远又发来一条消息:“何志强的资料找到了。他五年前从省某办秘书处出来,进了省属一家投资集团做副总。那家投资集团的董事长,跟你们厅里某位领导是党校同学。”
“谁?”
“姚远山。”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姚远山。姚远山和何志强是党校同学,何志强的弟弟何志刚的厂子出了工伤案,何志刚请了凌云所的律师,凌云所的合伙人陈建国跟刘建国是旧识,刘建国的弟弟刘建民和何志强在一个投资平台里有往来。
这张网比我以为的还要密。姚远山在最上面,下面串着刘建国、赵长河、孙桂芳、吴刚、钱立群,每个人都在网里各占一个点,互相拉扯着,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下周三之前,这个案子必须定下来。如果不定,姚远山在省里的会上就会很被动,到时候整个厅里都会认为是我这个新来的副厅长拖了后腿。一旦被贴上“办事不力”的标签,以后再想推什么事都难了。
但如果定了,定成什么结果?按事实定工伤,就得跟姚远山对着干,就得把刘建国那条线扯出来,就得面对何志强背后的投资集团和那位党校同学。按企业要求的劳务关系定,这个案子就彻底翻了,死者的家属拿一笔少得可怜的补偿金,从此这厅里再也没有人敢提工伤认定的事。
我翻了个身,耳边响起周德明那句话——看人最难,也最有用。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七点我就醒了,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完出门。招待所外面晨光初照,街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着。我沿着马路走了两圈,在一家早点铺子门口坐下来吃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吃早饭的时候,手机响了。王长林打来的。
“赵厅长,李四老家地址我查到了。他填的入职表上写的是邻省安平县柳林村。我托安平县那边的熟人问了一下,李四昨天确实回去了,但说是家里有事,请了一周的假。”
“家里什么事?”
“说是父亲生病住院。”
这个理由听上去无懈可击。但太巧了——正好在我开始查这个案子的节骨眼上,唯一的证人突然回老家了。“你熟人能帮忙联系上李四吗?”
“可以是可以,但李四不一定愿意接电话。他一个普通工人,厂里领导让他请假他就请假,让他别乱说话他就别乱说话。何志刚肯定跟他谈过。”
“试试看,能接通就行,我亲自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在早点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豆浆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尽。然后我给林晓发了条短信:“小林,今天加班吗?能不能帮我查一份旧档案——去年三月份开发区管委会经济发展局给咱们厅发的一份函,关于腾达机械的。函里提到过用工数据。”
林晓回得很快:“好的赵厅长,我回办公室帮您找找。大概几点要?”
“尽快。”
半小时后林晓回信了:“找到了。函件编号开发区经发〔2025〕17号,内容是请求省厅就腾达公司用工模式给出指导意见。函里提到腾达‘以劳务承包方式使用工人’,但没明说具体模式。我把原件拍照发给您?”
“发过来。”
照片很快到了。我放大仔细看,函件的措辞很官方,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函件的签发日期是去年三月,比工伤案发生早了八个月。也就是说,腾达公司在那之前就已经在用工模式上做了手脚,用“劳务承包”的名义来规避劳动关系。这起工伤案,只不过是把那套隐藏的安排暴露了出来。
我把这份函件存好,又给吴刚发了一条消息:“去年三月开发区经发局给厅里发过一份关于腾达用工模式的函,这事你知道吗?”
吴刚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赵厅长,我正想跟你说这事。那份函件我当初也看过,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但没深究。腾达那套‘劳务承包’的模式,实际上是让工人跟一个空壳公司签合同,然后再把人派到腾达干活。那个空壳公司根本没有任何实际经营,就是个走账的皮包。”
“空壳公司叫什么名字?”
“叫……通达劳务服务部,注册地跟腾达在同一栋楼。法人是一个叫杨春华的人,我查过,是腾达一个车间主任的老婆。”
皮包公司,空壳劳务,逃避工伤保险责任。这套操作手法在劳动监察系统里并不罕见,但腾达做得格外周密——从函件到合同到人员安排,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如果不是出了这起工伤案,这套模式可能还会继续运转下去。
“吴局长,杨春华这个人现在还能找到吗?”
“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查,还正常在开发区那片活动。但要让她开口作证,不容易。”
“你先别惊动她,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在早点铺门口站了很久。街面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带孩子出来玩的家长,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路面上,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谁能想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死者的家属还在等着一个迟到的公道。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陈远。“何志强的行程查到了。他下周二会在省城参加一个投资论坛,主办方里有一家单位——省人社厅。”
看来下周三之前,所有人都要碰面了。
我往回走的路上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打印店里把几份关键材料复印了备份,分别装在三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回到招待所房间,我把这三个信封分别放在了不同的地方——一个塞进随身公文包的夹层,一个藏进行李箱的底部,一个直接快递给了周德明留的地址。
然后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重新梳理整个案件的逻辑链。从去年的工伤事故现场,到吴刚的调查记录被删改,到腾达的劳务承包模式,到开发区经发局的函件,到刘建民和志远投资的关系,到何志强和姚远山的党校同学关系,再到纪委函件里对刘建国和赵长河的预警。每一条线索都串起来,画成一张图。
画完之后,我发现最薄弱的一环是证人。李四回了老家,张三失联,杨春华不敢开口。没有证人证言,光靠文件和函件,这个案子翻过来的力度不够。
我需要找到李四。必须亲自去一趟安平县。
我查了一下安平县的位置,离省城大概三个小时车程。周日上午出发,下午就能到。周一回来,周三之前还有两天时间整理材料。
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约了周日上午七点出发。然后给林晓发了一条短信:“下周一的会我可能赶不上,请帮我跟姚厅长请个假,说我临时有事。”
林晓回:“好的赵厅长。您注意安全。”
我盯着“注意安全”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周日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我拎着公文包上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问清地址就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渐渐变成郊野,再变成连绵的丘陵和农田。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收割机在远处的地里缓慢移动,像一只笨重的甲虫。
三个小时后,车子进入了安平县境内。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通到尾,两边的楼房最高不过六层。出租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我又换了一辆去柳林村的农村班车。班车破旧,车上坐了七八个人,有抱孩子的妇女,有拎着编织袋的老汉,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路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砂石。
柳林村到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分布,房前屋后种着柿子树和枣树,树上挂满了果实,红彤彤的。我在村口下了车,跟一个蹲在路边的老人打听李四家的位置。老人朝村东头指了指,“那家院墙是红砖的,门口有棵大槐树。”
我沿着村路走过去,果然看见一户红砖院墙的人家,门口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院墙上空,遮出一大片阴凉。院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脸膛黝黑,眉眼之间透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你找谁?”
“请问是李四家吗?”
男人的表情警惕起来,“你是谁?”
“我是省人社厅的,姓赵。想跟你聊聊去年在腾达厂里的事。”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要关门。我伸手挡了一下,“李大哥,我知道厂里有人跟你谈过话,让你别乱说。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为难你,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他看着我,手里的门把攥得紧紧的。“你是当官的?”
“我是。”
“当官的都有钱有势,我们老百姓说啥都没用。”
“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说,“我知道被人欺负的滋味。”
他沉默了很久,门缝里露出半张犹豫不决的脸。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声:“谁啊?”
“没事。”他朝里面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等一下。”
院门关上了,我站在槐树下等着。风把树上的槐豆荚吹得哗哗响,远处有狗叫声传来。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又开了,他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几垄青菜,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衣服。李四引我进了堂屋,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他老伴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传来。
“赵……厅长是吧?”他搓着手,“你问吧,但我先说好,厂里那边我已经请了假了,我爹确实病了,我没撒谎。我只是……不想再掺和那事了。”
“你爹情况怎么样?”
“老毛病,高血压犯了,在县医院住着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些钱。“这个你先拿着,给老人家买点营养品。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去跟厂里作对,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让厂里知道。”
他看了看信封,没有接。“你问吧。”
“出事那天,你在现场吗?”
“在。”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就在旁边那个工位上干活。老陈从架子上摔下来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老陈当天干了多长时间?”
“那天下班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至少干了十一个小时。而且……”他咽了口唾沫,“他那段时间一直在加班,厂里赶订单,连续干了快四十天没休息。”
“这些话,当时有人问过你吗?”
“有。有个穿制服的人来问过,我照实说了。”他抬起头看着我,“后来厂里的何老板找我,说这事儿闹大了对厂子不好,厂子要是倒了我们这些工人都得失业,他让我别往外说,还说只要我管住嘴,给我涨两百块钱工资。”
“你当时答应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答应了。老陈死了,我害怕,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敢丢这份工。”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炒菜的声音还在继续。我看着李四低垂的头和粗糙的手指,心里堵得慌。
“李大哥,如果现在让你重新说一遍当时的情况,你愿不愿意?”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赵厅长,我不怕说实话,我怕的是说完之后没人管。我们这些人,说话跟放屁一样,没人听。”
“我管。”我说,“我保证。”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这是我当时自己写的,写完之后觉得没用,就没往外拿。”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出事当天的详细经过和时间点。虽然没有正式的法律效力,但它是我目前得到的唯一一份来自现场证人的原始书面材料。
我把纸叠好收起来。“李大哥,今天谢谢你。如果后续有人来找你核实情况,你可以选择说不说,但如果你愿意说,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给他留了一张名片。
他接过去看了看,折起来放进口袋。“赵厅长,你是个好官。”
“我还不是。”我说,“但我会努力做个好人。”
离开柳林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坐上班车往回走,口袋里那张折叠的纸隔着布料贴在大腿上,沉甸甸的。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金黄,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染成深紫色。
回到省城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在招待所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包泡面,烧了壶水泡上,一边吃一边把今天拿到的东西整理好。李四的手写材料、开发区经发局的函件、吴刚的原始调查记录、老周留下的纪委预警函,四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我挨个看了一遍,然后拿出笔记本写了一份报告提纲。
写完之后,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街道上的车流稀疏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摇着树枝,影子晃来晃去。街对面的小面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缝隙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林晓发的:“赵厅长,刚听说刘建国处长下周一下午要出差,去开发区那边。他办公室的灯现在还在亮着。”
刘建国要去开发区。周一。就在明天。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有一根弦绷紧了。他去开发区不会是临时起意,一定是去做什么收尾工作。明天是周日,他在周六晚上加班,为周一的出发做准备——这意味着下周三之前,他已经在行动了。
我给林晓回了一条:“能帮我留意一下他出差带什么材料吗?”
林晓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他刚才从办公室出来,抱了一个文件盒。看着像是……案卷。”
案卷。他把案卷带走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事情正在以一种我不完全掌控的方式加速运转。刘建国带走了案卷,意味着周一开发区那边可能会有一系列动作——企业那边会提前准备应对,证人可能被进一步施压,甚至案件的关键材料可能被“完善”或“调整”。
我必须尽快行动。周日晚上,我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份电子版,存在两个U盘里,一个随身带,一个寄存在陈远那儿。然后我给赵长河发了条短信:“赵处长,下周三之前,我需要一次班子内部讨论,对工伤案做最终定性。你能支持我吗?”
赵长河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只有两个字:“可以。”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但有一个条件——别在会上点名刘建国。他那边,我来处理。”
我看着这条回复,沉默了很久。赵长河愿意支持我,但他要保刘建国。这意味着他们之间那根线,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但我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赵长河的支持是翻案的必要条件,那接受这个条件就是唯一的路。
我回:“好。不点名。”
窗外起风了,风把招待所的窗户吹得咣当响了一声。我关了灯躺下,黑暗中睁着眼睛,盘算着明天的每一步。
周一上午,我去了厅里。刚进办公室,钱立群就过来了。“赵厅长,姚厅长听说你周末出去了?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熟悉熟悉地方。”
钱立群没追问,但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姚厅长让您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事商量。”
“好。”
钱立群走后,我关上门,把周日拿到的李四材料和其他几份文件一起放进一个新的档案盒里。然后给王长林打了个电话:“李四那边我见了,他有手写的现场记录。你下午把这个消息告诉孙桂芳,看她什么反应。”
“告诉她?”王长林的声音带着不解。
“对。就告诉她一个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等着。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孙桂芳来敲我的门了。
“赵厅长。”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我听说你去找李四了?”
“是。”
她走进来,在我桌前来回踱了两步。“李四那份东西……你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那份东西不具备法律效力。”她停下来看着我,“证人口述材料必须经过公证或由执法人员当面记录签字才算数,他自己私下写的不算。”
“但如果他愿意重新做一次正式的证言呢?”
孙桂芳的嘴唇抿紧了。“他肯吗?”
“这个得问他。但我相信,只要法律程序到位,他会配合的。”
孙桂芳在我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赵厅长,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反对认定工伤,不是因为想护着腾达。我做了十几年法规工作,最怕的是程序上有瑕疵。这案子如果按工伤定,程序上有一个硬伤——现场调查的证人签字页在企业手里,你没拿回来。光靠李四一个人的新证词,对方律师在法庭上可以咬定时间太久记忆不准。到时候案子拖进诉讼,三五年都出不来结果。”
“那如果我能拿到证人签字页呢?”
她看着我,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你拿不到的,何志刚不会给。”
“何志刚不给,不代表拿不到。”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
孙桂芳最后说了一句:“如果你真能拿到签字页,我当着全处的面给你道歉。”然后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
我坐在桌前,拿起电话拨了陈远的号码。“陈远,帮我查一下腾达机械的办公地点平面图。特别是档案室的位置。”
陈远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凉气。“你要干什么?”
“合理合法地取证。”我说,“顺便帮我查一下,何志刚下周二在不在省城。”
“他不在省城。投资论坛在邻市开,何志强去,何志刚不去,他在开发区厂里。”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周一上午十一点。刘建国已经去了开发区,何志刚在厂里,证人签字页在何志刚手里,如果我去开发区找他当面谈,他大概率不会给。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我想了一会儿,拨通了开发区的劳动监察大队电话。“我是省人社厅赵北江。请帮我转接腾达机械的何志刚总经理。告诉他,我明天上午十点到他办公室,就工伤案的证人签字页问题当面沟通。”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赵厅长,您……亲自去?”
“亲自去。你原话转达就行。”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把把竖起的骨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意袭人。
明天上午十点,去见何志刚。这场仗,终于要到最核心的地方打了。
第七章 直捣黄龙
周一的午后,阳光稀薄,像一层褪色的纱布蒙在窗玻璃上。我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距离出发去开发区还有将近二十个小时,这二十个小时里,我需要把所有事情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我重新打开那个铁皮文件柜,把老周留下的纪委预警函又看了一遍。函件里有一段话我之前没有仔细琢磨——“专项资金使用中存在疑似利益输送情形,涉及向特定企业倾斜的咨询服务和采购项目”。特定企业。我翻到函件附页,上面列了一个名字:博远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博远。这个名字我没见过。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公司注册地址在省城开发区,注册资本两百万,法人代表叫王秀梅。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里有“企业管理咨询、劳资关系专项服务”这一项。我把这条信息记录在案,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新的问号——博远管理咨询跟腾达有没有关联?
下午两点,钱立群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表格,说是让我填一下下季度的工作计划。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其中一行预填的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政策法规处规范性文件清理工作:预期完成时间2026年第一季度。”这显然不是我能决定的时限,钱立群已经替我做了安排。
“钱主任,文件清理的进度节点我来定,不按预填的来。”
钱立群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赵厅长,这是厅里的统一安排,各处室都在这个框架内……”
“政策法规处的情况特殊,周处长工作交接还没完成,我现在连处里有多少份需要清理的文件都没完全摸清,不能武断地定时间节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表格收回去。“那我先留着,等您有了确定的计划再填。”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门缝里透进来一截走廊的光线,很快又被门板挡住。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是试探,看我会不会让步,会不会配合他们划定的轨道来运转。如果我在这张表格上签了字,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接受他们的节奏。
下午四点半,赵长河来了一趟。他进门后直接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拿任何材料,像是专门来聊天的。
“开发区那边,你打算怎么去?”他问。
“开车去,明天上午。”
“何志刚那个人不好对付。”赵长河把腿翘起来,“他见官不大,但油滑得很。你跟他说正事,他跟你打太极;你跟他打太极,他跟你绕弯子。腾达能在他手里撑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张嘴。”
“你跟他打过交道?”
“打过两回。第一回是去年这案子刚出的时候,我当时还在政策法规处,去厂里了解情况。他全程笑眯眯的,什么都说配合,什么都说按规矩来,但关键问题一个不松口。”赵长河停顿了一下,“第二回是上个月,我私下找他谈了一次,想劝他主动提高赔偿了事。他当面答应了,转头就没动静。”
“老周在的时候,何志刚也这样?”
赵长河看了我一眼。“老周比他更油。老周这些年对付何志刚的方法是用拖字诀,何志刚给压力他就拖着,何志刚找人来他就挡回去。但拖字诀有个问题——拖到最后,累的是自己。老周身体就是这么拖垮的。”
“我不打算拖。”
赵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明天去开发区,你最好带个人一起去。别单枪匹马。”
“带谁?”
“王长林。他在法规处待了四年,跟何志刚也打过交道,比你熟。而且他这人嘴严,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
赵长河走后,我给王长林打了个电话,让他明天上午跟我一起去开发区。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晚上回到招待所,我收拾好明天要带的材料:李四的手写记录、吴刚的原始调查记录复印件、开发区经发局的函件、老周留下的纪委预警函。四份材料装在公文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坐在床沿上,我给陈远发了条短信:“博远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查一下跟腾达有没有业务往来。”
陈远的回复来得很快:“已经在查了。这家公司法人王秀梅的丈夫叫杨建国,是腾达的财务顾问。”
杨建国。腾达的财务顾问。王秀梅是博远的法人,杨建国是腾达的财务顾问,夫妻俩一条线上。博远管理咨询提供的所谓“劳资关系专项服务”,极有可能就是帮腾达设计那套劳务承包模式的“专业支持”。
这条线更完整了。
周二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把头发梳整齐。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有神。我拎起公文包走出招待所,王长林已经等在门口了,开着他那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
“赵厅长,早。”
“早,麻烦你跑一趟。”
他笑了笑,“没事,反正处里这两天也没什么急事。”他发动车子,桑塔纳发动机轰鸣了一声,驶上清晨空旷的街道。
开往开发区的路上,王长林主动开了口。“赵厅长,待会儿见到何志刚,您打算怎么谈?”
“先礼后兵。把案子的情况摆出来,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
“如果他继续不配合呢?”
我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行道树。“那我们就走下一步。”
王长林没再追问。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通往开发区的快速路。道路两边的建筑逐渐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和仓库,路边开始出现挂着各种企业招牌的大院,有的气派有的破旧。腾达机械在开发区偏东的位置,王长林把车停在一个灰白色围墙的大院门口。
院门是铁栅栏的,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腾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里面的厂房不高,外墙刷着蓝漆,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和一辆黑色奥迪,奥迪车身很新,车牌号末尾是“88”,一看就是讲究人开的车。
“何志刚的车。”王长林指了指那辆奥迪。
我下车走到门卫室窗口,“你好,省人社厅的,跟何总有约。”
门卫打了个电话,然后开了电动门。王长林把车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面。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小楼,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摆着两盆铁树。
刚走上台阶,楼门就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出来,个子不高,圆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哎呀,赵厅长!欢迎欢迎!何某有失远迎!”他热情地伸出双手来握我的手,手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用力。
“何总客气了。”
“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引我们上楼,楼梯间里贴着几幅“安全生产”的标语,墙上挂着企业荣誉证书和合影照片。其中一张合影里,我认出了姚远山——他站在一群企业家中间,笑容满面。
何志刚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空间很大,但装修简朴,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兴业”。他请我们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我们倒茶,动作殷勤,像招待远方来的贵客。
“赵厅长刚上任就亲自来我们这小厂子指导工作,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他把茶杯端到我面前,“有什么指示您尽管说,腾达一定全力配合。”
“何总,我今天来是为了去年那个工伤案。”
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飘一下。“那个案子啊,我知道,我们一直积极配合,该出的材料都出了,该走的程序也都走了。只是这事儿拖了这么久,我们也很着急,想尽快有个结果。”
“那我直说了。我手上有几份材料,跟现有的案卷记录不太一致。包括现场调查的原始记录里有一页证人签字页,据说在你这里。”
何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证人签字页?赵厅长说的是哪一份?我这儿的材料太多了,不太记得……”
“去年十一月出事之后,劳动监察局的调查员让证人签字的那一页。”
他放下茶杯,脸上还是笑着的,但目光开始变得尖锐。“赵厅长,那个签字页当时是调查员让我们厂里代为转交证人签字。证人签完字之后,我们就把原件交给调查员了,现在手里没有留底。”
“调查员说,是你扣下的。”
何志刚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这话是谁说的?赵厅长,你可不能听一面之词。”
“那何总的意思是,签字页不在你这里?”
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可以回去再翻翻档案。不过赵厅长,我得提醒你,光有一张证人签字页,改变不了这个案子的性质。事实清楚、法律明确的事儿,没必要纠缠那些细节。”
“如果事实清楚,就不会拖了八个月还没结论。”
何志刚的笑容消失了。“赵厅长,你这话说重了。谁都知道这个案子有争议,两边的专家意见不一致,所以我们才在等一个公正的裁决。我们企业虽然不大,但该承担的责任从不推卸。只是责任归责任,法律归法律,不能混为一谈。”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省里几位法学专家最近出的意见,明确认为这类用工模式不构成劳动关系。赵厅长,你是党校出来的高材生,你看完就知道我们腾达是站得住理的。”
我没有接。“专家意见我看过了。但我更看重现场调查的第一手材料和证人的原始证言。”
何志刚把文件夹放回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赵厅长,你是省里的领导,按理说我不该说什么。但容我多一句嘴——开发区这片地方,大事小事其实都有人看着。你刚来省厅,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有些事情,深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我看着他油光水滑的头发和渐渐冷下来的眼神,明白赵长河说的没错——他油滑,但也不怕撕破脸。
“何总,”我站起来,“我说的这些材料,你三天之内可以自行交给省厅,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交。但我提醒你,周三之前,这个案子必须有一个结论。如果到时候案卷里的材料跟实际情况不符,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对了,博远管理咨询的杨建国是你的人吧?他帮忙设计的那套劳务承包模式,挺精巧的。但精巧归精巧,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脚,你比我清楚。”
何志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蹭地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说出话来。我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从办公楼出来坐进车里,王长林长长吐了一口气。“赵厅长,你最后那句话太猛了。杨建国的事他以为没人知道。”
“他越以为没人知道,听到别人知道的时候就越慌。”我系好安全带,“走吧,回厅里。”
车子驶出腾达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何志刚站在办公楼门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围墙后面。
回程的路上,王长林主动说了一件事。“赵厅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去年我刚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何志刚私下找过我一次,说要请我吃饭。我没去,后来他又打了几次电话。最后一次是今年年初,他话里话外暗示说,只要这个案子按劳务关系定,他可以‘表示感谢’。”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事按程序办,然后就没再联系过。但我之后发现处里有几份案卷材料被人动过——就是那份原始调查记录里被删掉的那一页,我亲眼看见过原件上有那行备注,后来再拿到的复印件上就没有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告?”
王长林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不知道该报告给谁。周处长那时候已经在休病假了,赵长河那边态度暧昧,刘建国跟我不是一个处室的,我越级上报怕惹麻烦。我……我承认我胆子小。”
“现在为什么跟我说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因为我觉得你不一样。你不会怕事。”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路。回到厅里已经是中午,我走进办公楼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说话,看见我进来都住了嘴。我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五楼的按钮。
门刚关上,手机响了。是林晓。
“赵厅长,刘处长回来了。他把那个文件盒又带回办公室了,好像里面的东西换过了,我看他手里拿的案卷封皮跟之前不一样。”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到十分钟,脸色不太好看。”
“好,知道了。”
电梯到了五楼,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刘建国从走廊那头走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赵厅长,从开发区回来了?”
“回来了。”
“辛苦辛苦。”他笑着从我身边走过去,步伐有些匆忙,手指夹着的烟在微微发抖。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给吴刚发了条消息:“签字页不在何志刚手里。他说已经交给调查员了,你那边有什么记录?”
吴刚的电话几乎是秒回。“赵厅长,签字页确实不在何志刚手里。我刚才翻了档案室的记录,当天交回来的材料里确实没有那一页。但我找到了调查员当天的工作日志,上面写了一句‘签字页已由企业方保管’。”
“日记还在吗?”
“在。原件在档案室的文件夹里夹着,复印件我手里有一份。”
“复印一份,下午给我送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调查员的工作日志里明确写了签字页由企业方保管,这跟何志刚说的“交给调查员了”完全矛盾。一个谎言被戳穿了,其他的谎言也会跟着碎裂。
下午两点,吴刚把工作日志复印件送来了。我又翻了一遍上午的录音——我用手机录了和何志刚的全部对话,他的每一句话都存得清清楚楚。两相对照,何志刚在签字页归属问题上的陈述和调查员的工作日志记载截然相反。
证据链已经具备了雏形:李四的手写记录证实了死者的超时劳动;吴刚的原始调查记录证实了当时在场证人说过的话;开发区经发局的函件证实了腾达提前半年就开始规避劳动关系的用工模式;调查员的工作日志证实了签字页确实被企业方扣下了;纪委的预警函和博远管理的关联则为整件事提供了更大的背景。
但这些碎片还需要一个最后的拼图——证人签字页本身。只要能拿到原件,这个案子就铁板钉钉了。
我给陈远又打了一个电话:“博远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博远去年给腾达做过一份‘用工模式优化方案’,收费二十五万。方案的核心内容就是把正式职工全部转化为所谓的‘劳务承包人员’,通过一个空壳公司走账。这套方案的实施时间,正好在工伤案发生前两个月。”
“方案签字的是谁?”
“王秀梅签的,但方案的起草人留名是杨建国。他签的是‘技术顾问’。”
“把这份材料发给我。”
五分钟后,我的手机里多了一份文件。博远给腾达出的用工方案,内容详尽,涵盖了合同模板、薪酬发放流程、社保缴纳安排等所有环节。如果这份方案成为调查依据,那么腾达的“劳务承包”模式就彻底坐实了——它就是一套有组织的规避劳动关系的系统性安排。
下午四点,赵长河发来一条短信:“班子内部讨论安排明天下午两点。你准备好。”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明天下午两点,离省里开会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所有人都会在场,姚远山、钱立群、刘建国、赵长河,还有我。这是一场面对面的摊牌。
我把所有材料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整理了一遍,装进一个新的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下“开发区腾达机械工伤案补充调查材料”。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明天下午发言的提纲——
一、案件事实:死者超时劳动、现场证人证言、企业用工模式
二、程序瑕疵:原始调查记录被删改、证人签字页被扣留
三、法律定性:依据现行法规认定为工伤
四、后续处理建议:追责相关责任人、完善用工监管
写完之后,我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着飞远了,枝干光秃秃地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陌生:“赵北江同志,我是省纪委派驻纪检监察组的周明。”声音停顿了一下,“周德明同志上周把你那边的情况跟我们做了个初步沟通。我们决定,明天下午派人旁听你们的班子讨论会。”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周组长,这个安排姚厅长知道吗?”
“姚远山同志我们另行通知。你先准备你的材料,该说的说明白就行。”
电话挂断了。
我慢慢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纪委要派人来。老周在退休之前,还是把这一枪打出去了。他找了纪委,把线索递了上去,然后在背后给我留了一把钥匙和一份档案。而明天下午,这把钥匙打开的那扇门,将正式开启。
我在桌前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明天每个人可能的反应。姚远山不会高兴,但纪委的人在,他不可能当面干预。刘建国可能会慌乱,但赵长河答应会拦住他。钱立群会看风向,谁占上风他倒向谁。孙桂芳手里没了弹药,除非她拿出新的东西来堵住我,但我不认为她还能拿出什么了。
一切看起来都准备到位了。但我心里清楚,越是看起来顺畅的时候,越容易出岔子。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关灯,锁好门,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电梯里的灯光白晃晃的,映着金属壁面上我自己的倒影。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带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光。
走出办公楼,风迎面扑来,冷飕飕的。街边的路灯亮了,一圈圈黄白色的光晕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毛茸茸的暖意。我裹紧夹克,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经过那家小面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声:“老板,今天吃面不?”
“明天来。”
她笑着点点头,继续往屋里搬凳子。
我回到招待所房间里,把明天要带的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公文包,然后洗了个热水澡。镜子里的水汽模糊了面容,我用手擦了一把,看着自己。
明天之后,这个厅里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不管结果如何,从我踏进那间会议室开始,这张网就再也合不上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辽远。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黑暗里,所有的线索和面孔在脑海中缓缓旋转——姚远山、刘建国、赵长河、孙桂芳、钱立群、周德明、吴刚、王长林、何志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着,而明天下午两点,这些轨道将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交汇。
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穿那件白衬衫,领口扣齐。
第八章 交锋时刻
周二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半夜醒了两回,一次是听见外面警车鸣笛驶过,一次是被风吹动窗帘的声音惊醒。天亮的时候我干脆不睡了,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对着镜子把白衬衫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好。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我在办公室里把所有材料又过了一遍,确认复印件清晰、页码齐全、时间线吻合。然后沏了一杯浓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发呆。
九点多的时候,林晓来送文件,顺口说了一句:“赵厅长,今天下午的会姚厅长也通知了各处处长列席,人不少。”
“有多少?”
“大概十几个。”
十几个人的班子扩大会议。姚远山把范围扩大了,这要么是他想在更多人面前压制我,要么是他需要更多目击者来确保这场讨论不会失控。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今天下午的动静小不了。
十一点的时候,王长林来了一趟。他手里拿着几份新整理的材料,说是孙桂芳今天上午主动交给他的,内容是对案件法律适用问题的补充说明。我翻了一下,孙桂芳这次没有反对工伤认定,而是把重点放在了“认定程序如何确保合法合规”上。
她改变了立场。虽然只是部分的、有条件的改变,但这是重要的信号。赵长河说得没错,她嘴硬心不硬,只要有了台阶,她会自己下来。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办公室里吃了一碗泡面。吃完之后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子。白衬衫、深灰色西裤、黑色皮鞋,简单利落。眼角有些疲态,但精神还算足。
十二点五十分,我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往六楼走,看见我纷纷侧身让路。我脚步平稳地上了楼梯,拐进六楼走廊的时候,迎面碰见钱立群。
“赵厅长,下午的会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公文包上停了一下。“纪委的人已经到了,在小会客室里等着。”
“好。”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姚远山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他的搪瓷缸和一摞文件。赵长河坐在他右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刘建国坐在对面,脸色如常,但指尖在桌面上微微颤动。孙桂芳坐在靠后的位置,低着头翻材料。各处室的处长们零零散散分布在圆桌周围,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刷手机。
我在赵长河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姚远山看了我一眼,笑容依旧温和,“北江来了,坐吧。人到齐了咱们就开始。”
他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讨论一件事——开发区腾达机械那个工伤案。这个案子拖了八个月,再拖下去对咱们厅的考核排名影响很大。省里下周三就要开会,咱们这边得有个结论。请政策法规处分管的赵北江同志先介绍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整理好的材料,打开第一页。
“各位同志,关于开发区腾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工伤认定案,我经过近一周的调查和材料梳理,发现以下情况——”我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开来,清晰而稳定。“第一,死者陈某在出事当日连续工作超过十一个小时,且此前连续工作三十七天无休息。此信息在最初的现场调查记录中有明确记载,但在正式案卷中被删除。”
我把吴刚的原始调查记录复印件举起来,“这是调查员当天的工作记录原件复印件,上面清楚记录了证人的口述内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那张纸上的内容。姚远山依然端着搪瓷缸喝水,表情看不出变化。
“第二,现场证人的签字页在调查结束后被企业方扣留,至今未归还。调查员的工作日志里明确写着‘签字页已由企业方保管’,与企业法人何志刚向我陈述的‘已经交给调查员了’不一致。”我拿出调查员工作日志和昨天录音的文字整理稿,“两者对比,何志刚的陈述存在不实之处。”
刘建国的脸色开始变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不再颤动,而是死死按在桌面上。
“第三,腾达公司存在系统性规避劳动关系的用工安排。通过一个名为通达劳务服务部的空壳公司,将本应认定为劳动关系的工人转化为所谓的‘劳务承包人员’。这一用工模式由博远管理咨询公司提供方案并协助实施。博远公司的法人王秀梅与腾达财务顾问杨建国为夫妻关系。”我把博远的用工方案复印件展示出来,“这份方案的起草时间,在工伤案发生前两个月。”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没有人低声议论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材料。孙桂芳抬起了头,目光从材料上移到我的脸上,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我把四份材料一一摆好,然后直起身。“基于以上事实,我的结论是:该案应当认定为工伤。死者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请各位讨论。”
我坐下的时候,公文包里的录音笔还在悄悄工作着,红点一闪一闪。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姚远山放下了搪瓷缸,声音不大不小地开口:“赵北江同志的工作很扎实,材料准备得充分。但我有个问题——你这些材料里,除了那份用工方案是书面的,其他都是复印件或者记录整理稿。证人证言没有正式签字文件,调查记录也是复印件而不是原件。在程序上,这些材料的证明力够不够?”
我正要回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朝姚远山点了点头,“姚厅长,我进来了。”
姚远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周组长,请坐。”
纪委的人。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一些。周明在我对面的空位坐下,打开文件夹,拿出一页纸。
“各位同志,我是省纪委派驻纪检监察组的周明。今天列席这个会议,是因为我们收到了一份关于本案件的线索材料,涉及个别干部的履职情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根据工作安排,我们正式介入调查。今天的会议照常进行,但我需要带走几份材料作为参考。”
他看向我,“赵北江同志,你刚才展示的那些材料,会后麻烦你复印一套交给我们。”
“好的,周组长。”
周明坐下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更沉了。姚远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继续开会。”
赵长河这时候开口了。“我补充两句。作为就业促进处的负责人,我在这件案子初期也曾参与过讨论。实话实说,我当初对这个案的定性也有犹豫。但看了北江同志今天拿出的这些材料之后,我认为事实已经足够清晰。再拖下去,不仅对死者家属不公平,对我们厅的执法公信力也是一种损害。”他看了刘建国一眼,“我没有异议,支持工伤认定。”
刘建国的脸彻底白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周明坐在对面,文件夹摊开着,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孙桂芳随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原先对这个案子的法律适用有不同看法,但看了今天的新材料之后,我认为赵厅长的结论是站得住脚的。我支持工伤认定,同时建议尽快补充完善程序文件,确保定性的合法合规性。”
钱立群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姚远山环顾了一圈会议室,“还有其他同志要发言吗?”
沉默。
“那好,我总结一下。”姚远山坐直了身体,“根据赵北江同志提供的调查材料和大家的讨论意见,开发区腾达机械工伤案,按工伤认定程序处理。会后由政策法规处在两个工作日内出具正式审查意见,报班子会议审定。具体追责和程序补正问题另行研究。”
他看向我,“北江,会后你把材料给周组长复印一份,也给我留一份。这件案子办得扎实,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也没有肯定我的“功劳”,只是公事公办地把结论定了下来。但我注意到他说“追责”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刘建国脸上掠过了一瞬。
散会后,人们陆续往外走。刘建国第一个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背影有些僵硬。赵长河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孙桂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钱立群最后一个收拾完东西要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口低声跟姚远山说了一句话:“厅长,开发区那边何志刚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您看……”
“不回。”姚远山的声音也很低,但我坐在近处听得清楚,“让他在那边等着。”
会议室只剩我和周明两个人。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赵北江同志,材料复印好之后直接送到纪检监察组办公室。另外,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谈谈这个案子的背景情况。”
“好,明天上午?”
“可以。”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你做得不错。这种事情,厅里需要有人敢做。”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材料上——白纸黑字,每一页都记录着这些天来走过的每一步。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工伤案定。然后合上本子,装回公文包。
回到五楼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陈远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林晓发了一条:“赵厅长,听说会上很顺利?”;周德明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干得漂亮。”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赵厅长,我是何志刚。今天会上那个结论,我有话想说。能不能再见一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可以。下周一上午,我办公室。”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落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场仗打完了。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场。
第九章 风波之后
周三的早晨,阳光很好。我从招待所窗口望出去,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湛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昨晚睡了个难得的好觉,起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通透,像是卸了一层壳。
走进办公楼,保安大叔破天荒地主动跟我打了招呼:“赵厅长早啊。”我朝他点了点头,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看见我都往旁边让了让,其中一个还伸手替我挡了一下门。
“谢谢。”
“赵厅长,今天气色不错。”那人笑着说了一句,电梯到了三楼他出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又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就是他,新来的那个,昨天会上把案子翻过来了……”
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昨天那场会议像是投进水里的石头,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开来。走进五楼办公室的时候,林晓已经帮我泡好了一杯茶放在桌上,旁边还摆着一碟小饼干。
“赵厅长,姚厅长通知说十点有个碰头会,就班子成员参加。”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另外周组长办公室打过电话来,说您明天上午的约见照常。”
“好,知道了。”
上午十点,六楼小会议室。这次人少,就姚远山、赵长河、刘建国、钱立群和我。姚远山还是坐在主位端着搪瓷缸,表情比昨天松弛了一些,甚至带着点笑意。
“昨天那个会开得有效果,省里我也汇报了。”姚远山把缸子放下,“省领导肯定了咱们的处理效率。北江同志刚来就有这样的表现,说明组织部给我们调了个好干部。”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微妙——他把“省领导肯定了”放在前面,“北江同志表现好”放在后面,主次分明。姚远山在传递一个信息:案子能翻,是他这个厅长领导有力,不是我这个副厅长独断专行。
我没接这个茬,只是微微点头,“是各位同志一起配合的结果。”
“配合得好。”姚远山笑着拍了拍桌子,“那个,追责的事,纪委那边已经介入了。咱们厅里该配合的配合,该自省的自省。具体的事等纪委出了初步意见再说。今天主要聊聊下一步工作。”
他说得很轻巧,但“追责”两个字一出,刘建国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碰头会开了四十分钟,主要是布置下季度工作的几个常规事项。散会的时候刘建国走得很快,像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钱立群收拾着笔记本,状似无意地跟我并排走出会议室。
“赵厅长,昨天那个案子定了之后,何志刚那边估计要跳脚。您留个心。”
“谢谢钱主任提醒。”
他点点头,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了上来——钱立群到底是谁的人?他看似对谁都保持距离,但总在关键时刻递来一句话。这种人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你永远看不清他的牌面。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开始处理积压的日常工作。政策法规处的规范性文件清理、行政复议案件的督办、新材料的审核签字,一摞摞文件堆在桌上,每一份都需要阅读和批示。王长林来送材料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还开了一句玩笑:“赵厅长,我们处的人都说您是‘救火队长’,一来就把老大难给拿下了。”
“别乱说,正经干活。”我笑了笑,“对了,老周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退休手续已经批了,这个月底正式离岗。他说这几天有空来办公室收拾东西。”
“他来了你跟我说一声。”
王长林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窗外的天从蓝变灰再变黑,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斜长。我打开那本党校结业证翻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
手机响了,是周德明。
“北江,方便说话吗?”
“方便。”
“纪委的人今天找我了,问了不少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松了许多,“我该说的都说了,包括刘建国在这案子里的一些操作,还有博远跟腾达那条线。周明这个人很正,你跟他打交道不用藏着掖着。”
“老周,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什么,我憋了快一年了。你能把这案子翻了,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对了,下周二我退休手续办完,请几个老同事吃顿饭,你也来。”
“一定。”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一年。老周一个人扛了快一年,高血压、心脏病,天天对着那些被人改过的材料,明知道真相是什么却不敢翻。我来了不到一周,就把这事捅开了。不是我比他强,是我站的位置和他不一样。他在网里待了十几年,每条线都牵着他的手脚;我站在网边上,看得清也使得上力。
但我不会一直站在网边上。总有一天,我也会陷进去。到那时候,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走得果断?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深想。
周四一整天都很平静。我去纪委交了几份材料,周明不在,办公室的人收了之后说会转交。下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孙桂芳端着盘子坐到了我对面。
“赵厅长,能坐这儿吗?”
“坐。”
她放下盘子,拿筷子扒了两口饭,然后停下来说:“那天在会上我说的话,不是假的。我是真心觉得你的材料够扎实,结论是对的。之前我反对这个案子,是因为我知道程序上有缺口,签了字以后上法庭会被对方律师揪着打。但我没想到你能把那些缺口都补上。”
“孙老师,我能理解你之前担心程序问题。你那些专家论证材料我也看了,观点有道理,只是适用的判例有点旧。”
她笑了一下,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见她笑。“你这么说,我挺意外的。我还以为你会记恨我呢。”
“工作上没那么多记恨。大家都是为了把事做对。”
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我们俩沉默地吃了一顿饭,最后她端起盘子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赵厅长,往后处里的事,你安排什么我做什么。你放心。”
我看着她端着餐盘走回回收口的身影。背影挺直,步伐从容,跟第一次摔门进我办公室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五上午,何志刚打来了电话。
“赵厅长,我周一到你办公室去,几点方便?”
“上午九点。”
“好。”他的声音比上次低了很多,也蔫了很多,“赵厅长,我也有话想当面跟你说清楚。那个……签字页的事,我承认我没说实话。那页纸确实在我这儿,我周一给你带过去。”
“好,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把这周的收获逐条记在笔记本上。翻案成功、纪委介入、刘建国被盯上、孙桂芳转态、何志刚服软、周德明顺利退休。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一个勾,只有钱立群那一栏还空着,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周末两天我难得清闲。周六去招待所附近的公园走了走,看见有人在放风筝,高高的天上飘着几只彩色的纸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老人和孩子,心里有一种难得的平静。
周日中午,陈远来了一趟招待所。我们俩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了顿饭,他要了一瓶啤酒,我要了杯白水。
“你这一周可够轰轰烈烈的。”陈远嚼着花生米,“省里都有人问我了,说你们厅那个新来的副厅长是不是从党校带了一套班子过去?”
“哪来的班子,就我一个人。”
“一个人能干成这样也不容易。”他举起啤酒杯朝我晃了晃,“不过话说回来,你把这案子翻了,等于是把刘建国的底裤给扒了。他这周在厅里的日子可不好过,听说赵长河已经跟他谈过话了,让他自己考虑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主动请辞,或者等纪委来查。”陈远放下杯子,“你别小看赵长河这个人,他表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其实在厅里经营了很多年。他说‘我来处理刘建国’,就肯定能处理得干净利落。到时候刘建国走了,厅里的权力格局就要重新洗牌,你作为把案子翻过来的那个人,位置会很微妙。”
“怎么微妙?”
“有人说你会接刘建国的摊子,管规划财务;有人说姚远山会把政策法规处的大权彻底交给你;还有人说……钱立群可能会动。”
“钱立群动什么?”
陈远压低了声音,“钱立群在办公室主任位置上坐了六年了,早就想挪一挪。以前他是周德明那条线上的人,周德明退了之后他等于没了靠山。现在看你势头这么猛,他可能会往你这边靠。这种老办公室主任,一旦转了风向,手里的资源不比一个副厅长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陈远,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干什么?”
“稳住。”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别急着跟任何人结盟,也别急着拒绝任何人。等着事情自己发酵。刘建国一走,赵长河会来找你聊下一步;钱立群会给你递橄榄枝;姚远山会给你加担子。你接什么不接什么,选择权在你手上。”
我看着窗外已经落尽叶子的梧桐树,枝条在灰白的天空里划出细密的纹路。“说得容易。”
“不容易。”陈远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做得到。”
周一的早晨,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刚坐下泡了杯茶,门就被敲响了。
何志刚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也没像上次那样油光水滑地梳着,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走进来。
“赵厅长,我来了。”
“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这是那个签字页。原件,我没动过。”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页纸,纸上确实有两位证人的签名和手印,签名的字迹跟李四给我那份手写记录上的字迹比对了一下,基本一致。这页纸在何志刚手里藏了将近一年,现在终于拿出来了。
“何总,你当初为什么扣着这个不给?”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这案子如果按工伤定,我厂子赔不起。去年厂里效益本来就不好,再做一笔工伤赔偿,现金流就断了。我那时候觉得……能拖就拖,先保住厂子再说。”
“那现在呢?”
“现在厂子已经快保不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赵厅长,我上周回去之后发现,厂里的几个骨干都陆续走了,听说是因为知道我这边出了事,怕牵连到自己。工人们也在议论,说厂子可能要倒了。如果最后真走到破产那一步,该赔的钱一分也赔不了,家属还是拿不到钱。”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工伤认定之后,如果腾达拿不出赔偿款,家属就走上了漫长的执行诉讼之路。
“何总,我有个建议。你回去核算一下,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标准,赔偿总额是多少。然后主动联系家属那边,商量分期赔偿方案。如果你主动配合赔偿,说明你有诚意,到了后续程序里,从轻从宽的空间是有的。”
他看着我,像是在衡量什么。“赵厅长,你是说,只要我主动赔,后面的事可能不追得太狠?”
“我说了不算。但你主动配合的态度,会有人看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我回去算。赵厅长,今天这事……谢谢你没把我往死里逼。”
“我不是逼你,我是让事情回到该有的轨道上去。”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我拿起那页签字页又看了一遍。纸面有些泛黄,边角折了,但内容清晰完整。有了这一页,整个案子的证据链就闭合了。
十点多,周德明来了。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兜,慢悠悠走进办公室,环顾了一圈。“哟,这屋比我走的时候利索多了。”
“老周,你精神不错。”
“那是,心里没石头了,整个人都轻了二十斤。”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纪委那边昨天又找了我一次,问了不少关于专项资金的事。看来这次动的面比我想象的大。”
“专项资金?跟博远管理有关?”
“不止博远。”他压低了声音,“还有几家咨询公司,用的都是类似的路子——先走技术服务采购的名义把钱拨出来,然后通过关联方转一圈再回到某些人的口袋里。这些事我查了一年多,材料都交上去了。刘建国只是其中的一条线,上面还有。”
“上面还有谁?”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北江,我下周二办退休宴,到时候你来。还有一些老同事也在,你正好借这个机会多认认人。”
“好。”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厅里的事永远办不完。你翻了一个案子,后面还有十个等着你。但一个人能干的事有限,你得学会让下面的人替你干。”
“我知道。”
他笑了笑,拎着布兜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有些不舍得。
周二的退休宴安排在厅里那家招待所旁边的饭馆,不大,但包间宽敞。周德明请了七八个人,除了我和赵长河、王长林,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老同事。席间大家喝酒聊天,气氛很松快。周德明喝了几杯之后脸红了,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通话,大意是感谢大家这么多年来的支持,说他虽然退休了,但心还在厅里云云。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北江同志是个好干部。大家往后多支持他。”
桌边的人纷纷举杯,我站起来也敬了一杯。酒是白酒,我抿了一口,喉头热辣辣的。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在饭馆门口送走了几个人,最后和周德明站在路灯下抽了一支烟。他抽的是软包红梅,烟味很冲。
“北江,以后这厅里的事,就看你的了。”他吐了一口烟,“姚远山那个人,表面随和,心里算得清。这次案子翻了,他表面上没拦你,但往后你要动他的东西,他一定不会轻易松口。”
“他的东西?”
“他自己盘踞了十几年的摊子,你以为那么容易让人伸手?”周德明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慢慢来吧。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办公室,我之前用了六年,有些老关系还会往那儿打电话。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人找你,你多留个心眼。”
“奇怪的人?”
“就是……”他想了想,“看着不像是来办事的,但又知道你的分机号的那种。”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身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秋夜的凉风从领口灌进来。
周三的日子又恢复了常规。政策性文件批阅、处室工作汇报、各种协调会。我发现自己开始熟悉这个厅的节奏了——上午九点之后走廊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转着,而我正从一颗新的螺丝钉,慢慢变成这台机器里不可缺少的一环。
刘建国的事情在私下里发酵。有人说他主动递交了辞职信,有人说纪委已经正式找他谈话了,还有人说他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没有去核实这些传闻,也不打算去看他收拾东西的样子。他犯了错,该承担后果就承担后果,但没必要去踩上一脚。
周四下午,我在走廊里碰见了钱立群。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就停下来。“赵厅长,姚厅长让我问您,政策法规处那边的规范性文件清理工作,有没有一个大致的时间计划了?”
“下周一之前给你。”
“好。”他停了一下,“对了赵厅长,晚上有空吗?有个事想跟您私下聊聊。”
我看了他一眼。“行,几点?”
“七点,就上次那家茶馆,老周带你去的那个。”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那家茶馆。钱立群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和两个杯子。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等我坐下之后给我倒了一杯茶。
“赵厅长,今天冒昧约您出来,是想聊聊厅里接下来的情况。”他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刘建国的事基本定了,他会自己走。他一走,规划财务处处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这个位置按程序应该是厅里内部选拔或者从外面调任吧?”
“程序上是这样。”钱立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想跟您说的是,这个位置谁来坐,直接影响您后面的工作推进。规划财务处管着全厅的钱和项目,如果您想要在政策法规之外再做一些实事,规划财务处的支持必不可少。”
“钱主任有什么建议?”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平静。“我的意思是,如果您需要有人在这个位置上配合您的工作,我可以考虑从办公室调过去。办公室主任干了六年,也该挪一挪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向我递橄榄枝——他愿意从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挪开,去规划财务处,为的是将来配合我。这份主动投靠的意味很明显。
“钱主任在办公室干了很多年,熟悉厅里的情况,去规划财务处也是个好安排。”我端起茶杯,“但这事最终需要姚厅长点头。”
“姚厅长那边,我来沟通。”他又给我续了一杯茶,“赵厅长,往后厅里的事,您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协调的,尽管开口。”
我端起了那杯茶,他也端起了自己的。两杯茶在灯笼的红光里轻轻碰了一下。
走出茶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街上的车流稀疏了一些。我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而凛冽。
走到招待所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哽咽着:“请问是赵厅长吗?我是去年开发区那个工伤案死者的老婆。我是从劳动监察局那边问到你电话的……我想谢谢你,我男人死了快一年了,今天终于听说案子定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哭泣声。
“大姐,你放心,赔偿的事会一步步走。有什么困难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哭着应了一声好,挂了。我站在路灯下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抬头看天,今晚的星星特别多,密密的铺满深蓝色的天幕。我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进了招待所的门。
台阶上有一片被风卷来的银杏叶,枯黄干燥,踩上去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第十章 站稳脚跟
十一月过得飞快。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招待所房间里的暖气片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窗玻璃上蒙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我换了件更厚实的夹克,把党校结业证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放进了办公桌抽屉最深处。
刘建国正式离职的消息是在月中传开的。厅里发了一则简短的通知,说他因个人原因辞去规划财务处处长职务,相关工作暂由副处长代理。通知下面没有更多的解释,但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他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的那天我没去看,但后来听林晓说他走得挺安静,走之前给几个处室的负责人发了告别短信,我没收到。
他走之后,规划财务处处长的位置成了厅里私下议论的焦点。赵长河在一次班子碰头会后私下跟我说,厅里有至少三个人在盯这个位置,包括下面一个地市的副局长和厅里一名老处长。
“钱立群也动了心思。”赵长河站在走廊窗边说,“不过他这人聪明,不会明着争。他要是真想动,一定先把路铺平了。”
“你觉得他铺平了吗?”
赵长河看了我一眼,“他在铺你的路。你这边要是表态支持他,姚远山那边就好说话。”
我没接话。赵长河笑了一下走开了,皮鞋声笃笃响在走廊里。
钱立群果然没让我等太久。周五下午他来找我,拿着几份规划财务处的季度报表,说是让我提前熟悉一下情况。他把报表放下之后没有急着走,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钱主任,有什么事直说。”
“赵厅长,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如果我去规划财务处,办公室这一摊子事需要有人接手。我推荐一个人——林晓。”
我抬起头看着他。“林晓来厅里才四年多,资历够吗?”
“资历是一方面,能力和忠诚度是另一方面。”钱立群把话说得很直接,“林晓这姑娘踏实、嘴严、脑子活,而且她跟你已经建立了工作信任。办公室这位置不需要太多业务积累,需要一个会办事、能守住门的人。她完全胜任。”
我心里对钱立群这个人又有了新的判断。他不只是聪明,还懂得让利。把办公室主任的位子让给林晓,等于是把办公室这个信息中枢交到我信任的人手里。这一手棋下得既精明又大方。
“我没什么意见,但最终还是要姚厅长同意。”
“姚厅长那边我来协调。”他说完这句话,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赵厅长,您来厅里也一个多月了,招待所的条件到底有限。周转房我让行政科收拾了一套出来,就在厅后面那条街上,两室一厅,家具都配齐了。您什么时候方便去看看?”
“明天吧。”
周六上午,我去看了那套周转房。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六楼没电梯,爬上去有些喘,但进去之后视野很好——两个南向的房间,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家具确实配齐了,沙发茶几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厨房里甚至还有一套没拆封的锅碗瓢盆。
行政科的人把钥匙交给我就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阳光在地板上铺开的金色方块,忽然有种踏实的归属感。来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落脚处。
当天下午我就把招待所的东西搬了过来。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公文包,把衣服挂进衣柜、文件摆上书桌、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前后不到半小时。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能望见厅里那栋灰色办公楼的一角,银杏树的秃枝隐隐戳在冬日的淡蓝色空气里。
给陈远发了张新家的照片,他回了一句:“恭喜落户。接下来该布置书房了。”
我笑了笑,关上阳台门。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新换的床单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鸣,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十一月下旬,厅里开了一次全体干部大会。姚远山在会上总结了今年的工作成绩,把下一年度的工作重点做了部署。提到工伤案的快速处理时,他点名表扬了政策法规处全体同志,也提到了“赵北江同志到岗后迅速进入角色、依法依规推动案件解决”的情况。
台下响起了掌声。我坐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能感受到后面无数道目光投在我的后脑勺上。散会的时候有几个人主动过来跟我握手说话,都是之前不太熟悉的处长们。其中一个是之前没见过几次的农民工作处处长,五十来岁,握着我的手说:“赵厅长,早就想认识您了,以后多多交流。”
这种场合有些微妙。在一次公开表扬之后,原本保持距离的人会突然靠近,原本观望的态度会变为示好。我不反感这些变化,但心里清楚,这些主动走近的人里,真正为公事来的不多,更多是为风向来的。
我礼貌地一一应酬着,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和分寸感。
十二月初,钱立群正式调到规划财务处任处长的文件下来了,办公室由林晓暂代主任职务。消息公布那天,林晓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时明显比平时紧张了几分,声音都绷着。
“赵厅长,办公室的工作我还不太熟悉,您多指点。”
“你之前做得好,继续做就行。有拿不准的来问我。”我看着她年轻的脸,“林晓,这个位置不轻松,但既然上了就好好干。”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电话分机更新表发下来了,林晓的号码排在了办公室那一栏的最前面。我看了看那张表,心里盘算着厅里最近的人员变动——刘建国走了,钱立群动了位置,林晓上来了。整个格局正在悄悄发生变化,而变化的中心点似乎都绕着我在转。
这让我既感到顺利,也隐约有些不安。一切似乎都太顺了。
十二月中旬,一件小事打破了我日渐松弛的神经。那天下午我准备下班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是赵北江同志吗?”
“我是。”
“我是省某集团公司的王副总。冒昧打电话给您,是想约您吃个饭,聊一聊关于劳务用工政策的解读问题。不知道您明天中午有没有空?”
某集团公司的王副总。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跟这家公司打过任何交道。但“劳务用工政策解读”这个由头,恰好打在了我刚刚处理过的工伤案相关领域上。
“王总,政策解读方面的问题可以直接通过厅里政策法规处咨询,我这边目前工作安排比较满,暂时抽不出时间。”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一下,“赵厅长别推得这么干脆嘛。我也不是想走后门,就是有些技术性的细节想请教。我知道您是从党校出来的专家,有些问题普通干部说不清楚。”
“不好意思,确实没时间。”我语气客气但坚定。
“那好吧,以后再约。”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听筒,想起周德明退休那天晚上说的话——奇怪的人,知道你的分机号,看着不像是来办事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他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我的办公室直拨号码?我翻了一下座机的来电显示,号码隐藏了。
我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两天后,又有人打电话来了。这次是个女人,自称是某人力资源公司的负责人,想约我“交流一下行业动态”。同样被我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推掉了。紧接着第三天,一个自称是省某商会秘书的人说要给我送一份资料,我说寄到办公室就行,不需要见面。
一连三个电话,都发生在同一个人被告知“没时间”之后。这意味着他们背后可能有一个共同的联系人,在陆续安排人来找我。这个联系人,很可能就是何志刚那边的关系网。
我把情况告诉了陈远。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是被盯上了。腾达那案子虽然结了,但何志强那边的投资集团还在,他哥哥的关系网也没散。你挡了人家的财路,人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试探。看你能不能拉拢,如果拉拢不了就找你的漏洞,找不着漏洞就制造事端。总之你不让他们舒服,他们也不会让你舒服太久。”
“那我能怎么办?”
陈远笑了一声,“继续干活。你把工作干得越漂亮,越无可挑剔,别人越拿你没办法。干到没人敢动你为止。”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是实话。我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把每一个程序走合规,让任何人都找不到攻讦我的把柄。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我在忙碌中度过。政策法规处的规范性文件清理工作按计划推进,我跟王长林一起梳理了全厅近三年来近五百份文件,逐一分类归档,废了一批已经过时的、合并了一批内容交叉的、修订了一批措辞不准确的。这项工作琐碎但基础,做完之后厅里的文件体系清晰了很多,连姚远山都在班子会上提了一句:“法规处那边最近效率很高。”
孙桂芳成了我工作上的得力帮手。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业务能力扎实,处理行政复议案件时思路清晰、适用法律准确。有几次我在文件上签字前拿不准的地方,都是她帮忙找法规依据把关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慢慢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正常的上下级配合,偶尔在食堂碰见还能聊几句家常——她说她儿子今年刚上大学,学的是法学,将来也想考公务员。
“那你别让他考到咱们厅来。”我笑着说。
她也笑了,“那可不一定,等您当厅长了,我还巴不得儿子在您手底下呢。”
这话带着半开玩笑的性质,但我心里明白,厅里正在形成一种新的预期——如果姚远山再过几年退下去,接他位置的人选里,我可能会被列在第一位。这个预期让有些人靠得更近,也让有些人开始警惕。
十二月底一个周末的晚上,林晓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有些急。“赵厅长,我刚才加班整理办公室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份以前没见过的函件。是刘建国走之前留在自己办公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了文件堆里。内容是关于腾达公司的一笔专项咨询费拨付审批表,批了三十万,受益方是博远管理。”
“原件在你手里吗?”
“在我手里。复印件我已经拍好照了,原件要放回档案室存档还是单独保留?”
“单独保留,放我办公室来。明天上午我去拿。”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办公室,林晓已经把那份审批表放在了我桌上。我仔细看了一遍——审批流程是完整的,经手人签字、处室盖章、分管领导签字一应俱全,分管领导那一栏的签名赫然写着刘建国三个字。日期是工伤案发生前三个月。
三十万的专项咨询费,拨给了博远管理,博远的法人王秀梅是腾达财务顾问杨建国的妻子。这笔钱名义上是省厅支持企业管理的专项咨询服务,实际上等于用公共财政帮腾达支付了设计“劳务承包模式”的费用。
这份材料的份量比纪委那份预警函更重。因为它是一笔真金白银的支出记录,是能够被审计和追责的实质性证据。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周明。“周组长,我这里有一份关于专项资金使用的新材料,跟腾达案有关,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
“下午两点,我到你办公室。”
下午两点,周明带着一个年轻同志来了。他看完那份审批表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这份材料你从哪拿到的?”
“刘建国离职后留在办公室的,被办公室的人整理时发现了。”
他点了点头,示意年轻同志拍照留底。“赵北江同志,这件事实质上已经构成了违纪违规。我需要把这份材料带回去做进一步核查。”
“可以。”我把原件递给他,“周组长,我还想确认一件事——这件事追责的范围,会到哪个层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关心这个?”
“我只想知道后续程序会不会对厅里的正常工作秩序造成大的影响。”
周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目前的线索主要集中在刘建国个人层面。但如果查下去发现有更上面的人参与决策,那该追到哪一层就追到哪一层。你放心,程序上我们会控制好节奏,不影响厅里的正常运转。”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赵北江,你最近的工作状态不错,继续保持。上面有人在看着你。”
上面有人在看着。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我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送走周明之后,我站在窗口往外看。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风小了,天空是那种接近苍白的蓝,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来省厅将近两个月了,从第一天被人在走廊里指着鼻子吼,到今天有人坐在我对面说“上面有人在看着你”,中间隔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和多少份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材料。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回头去看,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我回到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用到了一半的笔记本。第一篇的日期还是来厅里的第一天,下面写着的“窗户渗水、墙面潮湿”已经被划掉了。我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人员到位、文件梳理、资金线索移交。然后合上本子,拉开抽屉,把党校结业证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看,又收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德明发来的微信:“听说你又挖出一块料?不错不错,继续。”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回了一个笑脸。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明天要批的规范性文件修改意见,拿起笔,在页边写下了几个字:同意。签名,日期。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节奏,不紧不慢,一声接着一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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