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举报我家排水沟违规,我连夜填平,半月后大暴雨他求我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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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生花~
邻居举报我家排水沟违规,我连夜填平,半月后大暴雨他求我挖开
楔子
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水一寸寸往上涨,已经漫过了门槛石。
手机响了,是隔壁老周的号码。
“赵明远……”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能不能把排水沟挖开?”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半个月前他站在村委会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违规施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老周啊,”我缓缓开口,“那条沟,可是你亲眼看着我填平的。”
第一章 那条沟
我叫赵明远,今年四十二岁,在清水镇住了整整二十年。
清水镇不大,三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镇子东边是一条清水河,西边是连绵的丘陵。我家就在镇子最西边,紧挨着山坡,再往西就是老周家。
说起我家门前那条排水沟,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年我刚搬来,赶上夏天第一场暴雨,后山的雨水顺着坡势哗哗往下淌,我家院子直接变成了池塘。我扛着铁锹沿着水流方向挖了一天一夜,挖出一条深一米、宽八十公分的排水沟,从我家院子斜插出去,绕过老周家的菜地,最后汇进清水河。
“明远,你这沟挖得好啊。”老周那时候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往年一下雨,我家菜地也得泡汤,现在好了,水都顺着沟走了。”
老周大名叫周德厚,比我大十五岁,在镇上小学教了三十年书,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他老伴刘婶是个热心肠,逢年过节蒸了包子总要给我端一碗。两易友处得跟亲戚似的。
那条排水沟我每年汛期前都要清理一次,把淤泥挖出来,加固沟壁。二十年下来,沟沿上长满了青苔,沟底铺着我从河里捡来的鹅卵石,夏天的时候还有青蛙在里面呱呱叫。
变化是从去年开始的。
老周退了休,把菜地改成了花园,种了满园的月季和牡丹。那些花娇贵得很,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去年夏天雨水多,排水沟里的水漫出来一次,泡坏了他几株牡丹。
“明远,你得想个办法啊。”老周站在花园边上直皱眉,“我那几株牡丹可是从洛阳买来的,一棵就要三百多块。”
我说行,第二天就买了两包水泥,把挨着他花园那一侧的沟壁加高了二十公分。
可到了今年春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半个月。排水沟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我加高的那截沟壁根本挡不住,水开始从缝隙里往外渗。
那天我正在单位上班,刘婶打来电话:“明远啊,你快回来看看吧,你家排水沟的水把我们家园子给淹了。”
我请了假赶回去,老周家花园里的水已经没过脚踝了。那些名贵的月季东倒西歪,牡丹花苞落了一地。老周蹲在花园台阶上,脸色铁青。
“德厚叔。”我赶紧走过去。
老周抬起头,看我的眼神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赵明远,”他站起身,声音很沉,“这条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这就想办法加固。”我说。
“加固?你能保证以后不出问题吗?”老周指着泡在水里的花园,“你知道我这些花值多少钱吗?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查过了,”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这排水沟没有经过审批,属于违规施工。按照镇上的规定,必须拆除填平。”
我愣住了。
“德厚叔,咱们两家二十年的邻居了……”
“我不是你叔。”老周打断我,“规矩就是规矩,你三天之内把沟填平,不然我就去举报。”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道紧闭的门,心里堵得慌。
第二章 举报
我以为老周只是气头上说说,没想到他动了真格。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子里琢磨怎么加固排水沟,就听见外面有人喊:“赵明远在不在?”
我走出去,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一个是镇城管办的工作人员,一个是村里的干部。老周站在他们身后,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赵明远同志,”城管办的人递过来一张通知书,“有人举报你家门前排水沟属于违规建设,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我看了一眼老周,他偏过头去不看我。
“同志,这条排水沟已经二十年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当年我搬来的时候就挖了,那时候还没有这些规定。”
“二十年前没有规定不代表现在就不违规。”城管办的人掏出手机对着排水沟拍了几张照片,“按照规定,在宅基地范围之外修建排水设施需要向村集体报备,同时不能影响相邻地块的正常使用。你这排水沟直接从周德厚同志的园子旁边经过,已经对他的正常使用造成了影响。”
“可是这排水沟的存在,对整个镇子的排水都有好处。”我说。
“那不能成为你违规施工的理由。”城管办的人收起手机,“限你七天之内自行整改,把排水沟填平,恢复原状。逾期不整改,将由相关部门强制执行,费用由你承担。”
通知书递到我手上,白纸黑字,还盖着红章。
等他们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老周家的方向。老周的花园里,他正拿着铲子给花培土,连头都没抬一下。
“明远,算了。”妻子李慧从屋里走出来,拉了拉我的袖子,“人家说得也对,那条沟确实没办过手续。”
“办了手续就不影响他家花园了吗?”我苦笑着摇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二十年的事。我想到刚搬来那一年,老周帮我挖沟时汗流浃背的样子。想到有一年我摔断了腿,是老周背着我去镇卫生院,一路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到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年,老周专门送来一个红包,里面包了六百块钱,说是讨个吉利。
就因为一条沟,二十年的交情说断就断了?
七天期限到了最后一天。
这七天里我没闲着,跑了村里跑镇里,想补办审批手续。但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排水沟的位置涉及相邻权问题,需要相邻地块所有人签字同意。
说白了,只要老周不点头,这手续就办不下来。
我去找过老周一次。
那天傍晚,我看见他在院子里浇花,就走过去站在栅栏外面。
“德厚叔。”
老周的手顿了顿,继续浇花,没应声。
“德厚叔,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行不行?我一定想办法解决排水沟的问题,加固加高,保证以后不会再淹到你家花园。”
老周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着我。
“赵明远,我不是针对你。”他的语气比上次平静了些,“我就是心疼那些花。你知道我退休以后就这点爱好,每天伺候这些花花草草的,就图个心里舒坦。结果一场雨全给泡了,我心疼得两天没睡着觉。”
“我知道,所以我一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老周打断我,“你那条沟就挨着我的园子,就算加固了,万一哪年雨水特别大呢?我不想到时候再跟你扯皮。”
他走近了几步,隔着栅栏看着我。
“明远,我教书教了一辈子,最信的就是规矩两个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这排水沟既然不合规矩,那就得按规矩办。你把它填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提这件事,咱们还是好邻居。”
“可是填了以后,一下雨我家就得淹。”我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他说完,转身回了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那天晚上,我打着手电在排水沟边上站了很久。这条沟跟了我二十年,从青丝到白发,比有些人的婚姻都长久。现在要我亲手把它填上,就像要我把二十年的一段记忆挖掉一样。
“填了吧。”李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明天我帮你一起填。”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两车土和碎石。李慧找来几个编织袋,我们把沟里的鹅卵石一块一块捡出来,装进袋子里。
那些石头被水冲刷了二十年,光滑圆润,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我挑了几块好看的留着,其余的准备扔到河边去。
填沟的时候,周围的邻居都出来看。
“明远,真填啊?”隔壁老刘头问。
“填。”我说。
“那以后下雨咋办?”
“再说吧。”
老周家的门一直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和李慧忙了一整天,从天亮干到天黑,终于把整条排水沟填平了。最后在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子,跟周围的地面一样平。
填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我直起腰,看见老周家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合上了。
“走吧,回家。”我拍拍手上的土,拉着李慧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整瓶酒,二十年来头一回。
第三章 填平之后
排水沟填平之后的头几天,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老周家的门终于打开了,刘婶出来买菜的时候看见我,还冲我点了点头。老周偶尔在院子里摆弄他的花,我们碰了面也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我们两家走动得勤,逢年过节都要互相串门。老周喜欢下象棋,一到周末就拉着我在院子里杀几盘。刘婶蒸了包子,总要隔着栅栏喊一声:“明远,刚出锅的肉包子,来拿几个!”
现在栅栏还在,但好像多了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两易友隔开了。
李慧劝我别想太多。
“人家也没错,咱们确实没办手续。现在沟也填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清水镇虽然叫清水镇,可一到夏天,雨水一点都不含糊。后山那片丘陵地带存不住水,一下大雨,水就顺着山坡往下冲,以前有那条排水沟接着,水还有个去处,现在排水沟填平了,水往哪儿走?
我开始做一些补救措施。在院子周围筑了一圈矮矮的土埂,又挖了一个小小的积水坑,想着能挡一点是一点。但我知道,真要来了大暴雨,这点东西根本不够看。
李慧看我整天愁眉苦脸,就说:“要不咱们把院子垫高一点?”
我摇摇头。垫高院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土方和人工就要不少钱,而且院子垫高了,水就会往低处流,到时候淹的就是别人家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五月的时候下了一场中雨,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好在雨量不大,院子里的积水刚到门槛下面就退了。我松了口气,心想也许今年夏天雨水不会太多。
但我错了。
进了六月,天气开始反常。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闷得人睡不着觉。电视里天天播天气预报,说南方多地出现强降雨,防洪形势严峻。
李慧开始念叨:“咱们这不会也下大雨吧?”
“别瞎想。”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直悬着。
六月十二号,天气突变。
那天早上起来,天色就阴沉得吓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连院子里的泥土都泛着一股腥气。
中午的时候开始下雨。
起初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水。但到了下午三点,雨势突然加大,雨点砸在瓦片上砰砰作响,密集得连成一片。
我站在门口往外看,院子里已经开始积水了。那些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后山的方向涌过来的。没有了排水沟,山上下来的水直接漫过田埂,漫过小路,一股脑儿全涌进了我家院子。
“完了。”我心里一沉。
李慧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子里的水已经快漫到台阶上了,脸色一下变了。
“明远,怎么办?”
“先搬东西。”我说着冲进屋里,把电冰箱、洗衣机这些值钱的电器往高处挪。我儿子在上大学,家里就我和李慧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搬了半个小时,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了三级台阶,开始往堂屋里渗。
我把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找出来,在堂屋门口筑了一道防线,然后用脸盆往外舀水。但雨太大了,我舀出去一盆,涌进来三盆,根本来不及。
“明远,不行了!”李慧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水进来了!”
我跑进去一看,堂屋地上的水已经有五公分深了,沙发、茶几、电视柜全泡在水里。李慧站在水里,眼圈都红了。
“别急,我去外面看看。”我穿上雨衣冲出屋去。
雨大得几乎看不清东西。我踉踉跄跄地走到院子外面,看见后山下来的水已经汇成了一条小河,裹挟着泥沙和碎石,哗哗地往我家这边冲。那些水到了我家院子附近无处可去,就在原地打转,水位越来越高。
我往老周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周家的花园地势比我家的院子高出一截,而且他在花园周围砌了一圈砖墙,水暂时还漫不上去。但那些名贵的月季和牡丹在风雨中东倒西歪,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场雨。
老周穿着雨衣站在花园边上,手里拿着铁锹,正在拼命地加固那道砖墙。
我们的目光在雨中相遇。
老周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铲土。
我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夜。
雨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我和李慧一夜没睡,轮流用脸盆往外舀水,但堂屋里的水位还是在缓慢上升。到了后半夜,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我家的木制家具全泡在了水里。
李慧坐在床沿上,床腿下面垫了砖头,暂时还没被水淹到。她抱着膝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明远,咱们搬家吧。”
我沉默了。
搬到哪里去?这套房子是我们两口子攒了半辈子钱才盖起来的,儿子上大学还指着这个家呢。而且真要卖房子,现在被水泡成这样,谁肯要?
“等雨停了就好了。”我只能这样说。
雨是在第二天上午才停的。
雨停的那一刻,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满院的积水上,明晃晃地刺眼。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三四十公分深的积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堂屋里的水已经退了一些,但地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淤泥。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都泡得变了形,墙角的墙皮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湿漉漉的砖墙。
李慧蹲在门口,用铲子一点一点地铲地上的淤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周围的邻居们都出来看情况了。老刘头家的院子地势高,没受什么影响。老张家的水也进了院子,但没进屋。只有我家最惨,因为我家地势最低,又没有排水的地方。
“明远,你这得赶紧想办法排水啊。”老刘头说。
我苦笑一声。排水?排到哪里去?那条我挖了二十年的排水沟,不是已经被我亲手填上了吗?
老周家的门始终关着。
第四章 积水成渊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镇上的积水基本都退了,只有我家院子里的水还顽固地停留着。
那些水已经不再是当初清澈的雨水了,混着泥土、垃圾和各种杂物,泛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蚊子开始在水面上聚集,一到晚上就嗡嗡地往屋里钻。
我买了一个水泵,把院子里的水往外抽。但没有排水沟,抽出去的水只能流到门前的小路上,邻居们走过的时候都皱着眉绕道走。
“赵明远,你把水抽到路上,我们还怎么走路?”隔壁老刘头的儿媳妇站在路口冲我喊。
我只能把水泵关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慧看着满院子的水,声音都哑了,“要不咱们请人把院子垫高吧?”
“现在垫不了。”我摇头,“地都是软的,车进不来,人工也进不来,得等地面干了才行。”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答不上来。
第四天,情况变得更糟了。
积水开始发臭,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藻,苍蝇嗡嗡地飞。院子里的几棵果树泡在水里,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卷曲,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更让我担心的是房子的地基。我们这种自建房,地基打得浅,长时间被水浸泡,万一地基松动,房子就危险了。
第五天,我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晴天。
我松了口气,心想只要天晴了,积水慢慢蒸发了,总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但我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六天,老周家的门终于打开了。
刘婶拎着菜篮子出来买菜,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婶。”李慧叫住了她。
刘婶转过身,脸上有些尴尬。
“慧啊,家里的水还没退啊?”
“退不了。”李慧摇头,“没有排水的地方,水往哪儿退?”
刘婶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低着头走了。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用铁锹试着挖一条临时的排水沟,想先把水引到远处去。还没挖几米,老周就从他家院子里走了出来。
“赵明远,你又在挖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直起腰看着他。
“德厚叔,我就是想排排水,不往你家花园那边引。”
“不管你往哪边引,没有审批就不能挖。”老周站在栅栏边上,双手背在身后,“你别忘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握紧了铁锹柄。
“我家的房子都快被水泡塌了。”
“那也不能违规。”老周的语气没有一丝松动,“你要排水,可以去找村里,让他们想办法。但你自己挖沟,不行。”
“找村里?”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我找了三天了,村里说排水系统是历史遗留问题,短期解决不了。他们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那就是你的事了。”老周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我曾经尊敬了二十年的人,原来可以这么冷漠。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坐在堂屋里,脚下是湿漉漉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李慧靠在沙发上,累得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家里怎么样了?我看天气预报说咱们那边下了大暴雨。”
“没事,都挺好的。”我说。
“真的吗?我妈呢?”
“你妈睡了。”我顿了顿,“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七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院子里的事情太多,我忙了一整天。先是把屋里泡坏的家具搬出来,该扔的扔,该晒的晒。然后又开始清理堂屋地上的淤泥。那些淤泥湿滑黏稠,清理起来特别费劲,我用铲子铲了整整一天,腰都快断了。
李慧也没闲着,她把被水泡过的衣服被褥全洗了一遍,晾了满满一院子。但空气湿度太大,晒了一天还是潮乎乎的。
傍晚的时候,我去老刘头家借了一台大功率的水泵,决定不管邻居怎么说,先把院子里的水抽干了再说。
水抽了两个多小时,院子里的水位终于降下去了一些。我把抽出来的水引到远处的荒地上去,那里没人走,不会碍着谁。
就在我以为情况终于开始好转的时候,老周又出现了。
“赵明远,你把水抽到荒地里,那荒地的水往哪儿走?”老周站在路边,指着远处,“你看看,水都流到路上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部分水从荒地里溢出来,流到了小路上。
“德厚叔,我总得把水排出去吧?”我的语气有些控制不住了,“我家已经泡了七天了,再泡下去房子就要塌了!”
“你房子塌了也不能影响别人。”老周寸步不让。
我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发火。
“行,我不抽了。”
我关掉水泵,拖着水管回了院子。
李慧从屋里走出来,看看我,又看看老周家的方向,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委屈。
“明远,咱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双脚泡在积水里,看着头顶的星空发呆。清水镇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很。以前我最喜欢夏夜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李慧在旁边扇扇子,老周隔着栅栏喊我下棋。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第五章 半月惊变
排水沟填平后的第十二天,天气彻底晴了。
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温度飙升到三十五六度。积水在高温蒸烤下加速蒸发,到了第十二天晚上,院子里的水终于退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地面上一层干涸的泥壳。
我和李慧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清理家里。被水泡过的墙面全部铲掉重新刮腻子,地板被泡得变了形,只能先凑合着用。家具损失最严重,沙发和电视柜彻底报废,电视机和冰箱因为及时垫高了,倒是还能用。
算下来,这一场雨给我们家造成了至少三万块钱的损失。
三万块,对于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儿子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就要两万多,我和李慧省吃俭用攒了一年才攒下这点钱,一场雨全泡了汤。
李慧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疼得要命。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
“想开点,钱没了可以再挣。”我这样安慰她。
“我不是心疼钱。”李慧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不通,咱们跟周叔家做了二十年的邻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也想不通。
但这些天我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表面上跟你亲近,那是因为没有利益冲突。一旦涉及到利益,二十年的交情还不如一株牡丹值钱。
第十三天,镇上来了通知,说根据气象部门的预测,今年汛期可能会有特大暴雨,要求各家各户做好防汛准备。
我看到通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李慧也看到了通知,脸色一下就白了。
“明远,咱们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明天我去镇上买些沙袋,把院子周围堵起来。”
第十四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镇上买了五十个编织袋和两车沙子。回来以后和李慧两个人装沙袋、码沙袋,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我们把沙袋在院子周围码了一圈,将近一米高,希望能挡住山上冲下来的水。
干完活,我浑身是汗,坐在台阶上喘气。李慧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这样就能挡住吗?”李慧问。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其实我心里清楚,如果雨量真的像预警说的那么大,光靠这些沙袋根本挡不住。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码沙袋的时候,老周从他家院子里出来,看了一眼我家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第十五天,也就是排水沟填平后的第十五天。
这一天,一切改变了。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热得人不想动弹。到了下午两点,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云层从南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三点钟,开始起风了。
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果树东倒西歪,我刚洗的衣服被吹落了好几件。李慧跑出去捡衣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要下雨了。”她抱着衣服跑回来,脸色发白。
三点半,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紧接着,天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雨水哗地倒了下来。不是一滴滴地下,而是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我站在门口往外看,连院子那边的栅栏都看不清了。
“快,看看沙袋!”我穿上雨衣冲了出去。
院子外面的沙袋还好好的,暂时挡住了第一波水流。但后山下来的水势太猛了,那些水冲下来撞在沙袋上,激起半米高的水花。沙袋虽然挡住了正面冲击,但水开始从沙袋两侧绕过去,慢慢地往院子里渗。
“不行,水还是进来了!”李慧在屋里喊。
我跑回去拿了铁锹,在沙袋内侧挖了一条小沟,想把渗进来的水引开。但雨太大了,小沟挖出来不到两分钟就被冲垮了。
四点半,真正的考验来了。
后山上的一个小水塘决口了。
那个水塘是村里以前挖的,用来蓄水浇地,后来荒废了,平时没什么水。但这半个月来连续下雨,水塘早就蓄满了。这场暴雨一来,水塘的堤坝承受不住压力,轰地一声决了口。
我在院子里听到那声巨响的时候,就知道完了。
满塘的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下来,裹挟着泥沙、树枝和各种杂物,直直地冲向我家。我码了大半天的沙袋在这股水流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到十分钟,院子里的水就没过了膝盖。
“李慧,往高处走!”我冲进屋里,拉起李慧就往二楼跑。
我们家是两层楼,一楼已经没法待了,水从门缝、窗户缝里哗哗地往屋里灌。我们跑到二楼,站在窗口往下看,整个院子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怎么会这样……”李慧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雨一直下到晚上八点才稍微小了一些。
我从二楼窗口往下看,一楼的水已经淹到了窗户下沿,估计有一米多深。院子里的沙袋早就看不见了,只有几棵果树的树冠还露在水面上。
然后我想到了老周家。
我看向西边,心里一沉。
老周家的花园地势比我家的院子高,平时确实不积水。但这次不一样,山上的水塘决了口,水量太大,连带着把老周家也淹了。他家花园那道砖墙已经被冲垮了一大段,浑浊的泥水正哗哗地往园子里灌。
我隐约看见老周和周婶站在二楼的窗口,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摇晃。
那束光晃了几下,停在我家这边,停了几秒钟,又移开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那束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说不上是同情,也说不上是幸灾乐祸,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老周家也进水了。”李慧也看到了。
“嗯。”
“他家地势那么高,怎么也进水了?”
“水塘决口了,水量太大了。”
李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要是那条沟还在就好了。”
我没有接话。
是啊,要是那条沟还在,山上冲下来的水至少有个去处,不至于把两家的院子都泡成这样。但那条沟已经被我亲手填上了,就在半个月前,在老周的举报下,在我赌气之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第六章 雨夜来电
那天晚上十一点,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我和李慧待在二楼的卧室里,打着手电筒清点损失。一楼的家具家电肯定是全完了,墙壁被水泡过之后需要重新装修,屋顶有几处开始漏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珠。
“幸亏咱们结婚时的相册放在二楼。”李慧抱着那本相册,声音有些哽咽。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整个房间显得格外逼仄压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周”两个字。
我看着这两个字,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个名字在我的手机通讯录里躺了二十年,以前一个星期总要响个几次,但这半个月来,它一次都没有亮过。
手机响了好几声,我没有接。
“谁啊?”李慧问。
“老周。”
李慧愣了一下,然后说:“接吧,万一有什么事呢?”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老周的声音。
“明远……”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只说了这一个称呼,后面的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老周,有事吗?”我的语气不冷不热。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周婶的声音,像是在催他说什么。然后老周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
“你……你能不能把排水沟挖开?”
轰隆——
外面打了一个响雷,闪电把夜空照得雪亮。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老周啊,”我缓缓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那条沟,可是你亲眼看着我填平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听见老周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老花镜上全是水雾,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明远,我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更加沙哑,“我知道是我……是我做得不对。但是现在……”
他顿住了,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现在我家一楼已经全泡了,园子里的花也全完了。你婶子的腿脚不好,我把她背上二楼以后就下不去了。明远,算我求你,你把排水沟挖开,把水排出去,行不行?”
我闭上眼睛。
说实话,听到老周家的情况,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尤其是想到刘婶的腿,她去年刚做了膝关节手术,这种天气肯定疼得厉害。让我完全无动于衷,我做不到。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冒了出来。
半个月前,他站在我家门口,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人给我下整改通知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我家的难处?我家的水泡了七天,我去找他商量的时候,他说的什么?——“那是你的事。”
现在轮到他了,他就来求我了?
“老周,”我睁开眼睛,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让我挖排水沟,我拿什么挖?大半夜的,下着这么大的雨,我去哪里找工具?而且你不是说了吗,没有审批的排水沟就是违规施工,我不能知法犯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明远,我当时……”
“你当时什么?”我打断他,“你当时举报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老周沉默了。
雨声透过电话传过来,哗啦哗啦的,衬得他的沉默格外沉重。
“明远,我知道你恨我。”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看在咱们二十年的交情……”
“二十年?”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老周,你举报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二十年?”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李慧一直在旁边听着,等我挂了电话,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明远,会不会太……”
“太什么?”我打断她,“太绝情?他举报我的时候不绝情?我家泡了七天的时候他不绝情?”
李慧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远处老周家的方向,有一束手电筒的光在窗口晃动,忽明忽暗,像风中的蜡烛。
我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七章 一夜风雨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
雨时大时小,就是不肯停。我坐在二楼的床上,听着雨声,听着楼下哗哗的水声,一夜没合眼。
李慧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睡梦里还在不安地皱眉。我给她披了件衣服,自己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雨又大了一阵。
我听见外面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沉闷而巨大,像是墙壁垮了。我赶紧跑到窗口去看,但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雨幕和浑浊的水面。老周家的方向,那束晃动的手电光不见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怎么了?”李慧被惊醒了。
“没什么。”我说。
但我还是站在窗口没有动。我盯着老周家的方向,努力想看清那边的情况。雨太大了,能见度极低,我只能隐约看见老周家二楼那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那灯光时明时暗,像是手电筒快没电了。
站了很久,雨势稍微小了一些,我隐隐约约听见了什么声音。
是哭声。
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确实有人在哭,声音是从老周家那边传来的。
“你听见了吗?”李慧突然坐直了身子。
“嗯。”
“是不是……是不是刘婶在哭?”
我没说话。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然后停了。接着传来老周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她,但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楚。
我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要不……”李慧犹豫着开口,“咱们过去看看?”
“怎么看?”我指了指窗外,“一楼的水有一米多深,你能游过去?”
李慧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剩下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再也没听到老周家传来任何声音。那扇窗户里的灯光一直亮着,昏黄昏黄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东边的天空渐渐发白,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浑浊的水面上。
整个清水镇都泡在水里。
镇上的广播响了起来,村干部在喇叭里喊话,说这次降雨量是清水镇五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全镇多处受灾,让大家不要外出,等待救援。
我往楼下看了看,一楼的水已经退了一些,但还有半米深。院子里,昨天码的沙袋早就不见踪影,几棵果树倒了两棵,剩下的也歪歪斜斜地泡在水里。
我拿起手机,看见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周打来的。
最早一个是凌晨两点。
然后是两点半、三点、三点四十、四点半。
五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红色的未接来电,心里乱得很。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
还是老周。
我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明远!”老周的声音比昨晚更加沙哑,还带着一丝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慌乱,“你过来看看行不行?你婶子她……”
“她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她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第八章 人命关天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恩怨情仇都顾不上了。
“怎么会摔下去?”
“我们想往三楼搬东西,楼梯上有水,她腿又不好,一脚踩滑了……”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认识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现在一楼的水还有一米深,我不敢动她,怕伤到骨头。明远,你过来帮我看看行不行?”
“我马上过来!”
我挂掉电话,披上雨衣就往楼下冲。
李慧在后面喊我,我没顾上回答。
一楼的水比我预想的还要深,已经快到胸口了。我趟着水走到门口,门被水压住了,我使了好大劲才推开。外面的水混着泥沙和杂物,冰冷刺骨,我咬着牙往老周家游过去。
两家之间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平时几步路就走到了,现在却像隔着一条河。我游到一半的时候踩到了一块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水里,呛了一口泥水。
等我连游带爬地到了老周家门口,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他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老花镜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明远,快……”
“在哪里?”
“楼梯口,一楼楼梯口。”
我跟着他趟进屋里。老周家一楼的格局和我家差不多,水已经漫过了窗台,家具电器全泡在水里。客厅里漂着书本和杂物,那些应该是老周收藏了一辈子的书。
刘婶躺在楼梯拐角处,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色白得像纸。她闭着眼睛,嘴里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婶子!”我赶紧走过去。
刘婶听见我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明远……你来了……”
“别动,我看看您的情况。”我蹲下身子检查她的伤势。她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楼梯扶手,额头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更严重的是左腿,明显不敢动,一碰就疼得吸气。
“可能是骨折了。”我直起身子对老周说,“得赶紧送医院。”
“可是水这么深,怎么送?”老周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想了想,说:“我背她上楼,你去找块木板或者门板,我给她固定一下腿。等水退一点,咱们再想办法送医院。”
“好,好。”老周连连点头,转身往楼上跑。
他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明远,我……”
“先别说了,救人要紧。”我打断他。
老周张了张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我用最快的速度给刘婶做了简单包扎,止住了额头的血。老周找来一块木板,我用撕开的床单把她的左腿固定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背上了二楼。
刘婶的腿伤得不轻,每动一下都疼得直抽冷气。我尽量放轻动作,把她安置在二楼的床上。
“您先躺着别动,我回去拿药箱。”
我正要走,刘婶突然拉住我的手。
“明远……”她的声音很轻,“婶子对不起你。”
我的手僵住了。
“那天老周去举报你,我拦了,没拦住。”刘婶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他那个倔脾气……我骂了他好几天,他就是不听。后来你家被淹了,我想过去看看,他又拦着不让……婶子心里难受,可是婶子做不了他的主啊……”
“别说了。”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您好好躺着,我回去拿药。”
我转身下楼,老周跟着我下来。
“明远。”他在我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的对,那条沟是你看着我填平的。”老周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我活了大半辈子,教了一辈子书,天天跟学生讲规矩。可我忘了,规矩是人定的,人心比规矩大。我对不起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
老周站在楼梯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这个曾经在我面前那么理直气壮的人,此刻佝偻着身子,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先救人。”我说完,趟着水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李慧已经把药箱找出来了。
“刘婶怎么样了?”
“摔伤了,腿可能骨折了,额头也破了。”我一边往药箱里装东西一边说,“得想办法送医院。”
“可是水这么深,怎么送?”
“等水再退一点。”我看了看外面,“我先去给她处理伤口,你看着家,有事打电话。”
我拿了药箱,又趟着水回到老周家。
给刘婶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一直在说对不起。老周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我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
处理完伤口,已经快中午了。
镇上的水开始慢慢退去。到了下午两点,水位降到了膝盖以下,路勉强可以走了。我和老周找了一块门板当担架,把刘婶抬上去,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抬着往镇卫生院走。
路上泥泞不堪,到处是被水冲倒的树木和杂物。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卫生院。
卫生院里挤满了人。这次暴雨全镇都遭了灾,受伤的人不少。医生给刘婶检查后确认是左小腿骨折,需要转去县医院做手术。
等救护车的时候,老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心里也很乱。
“明远。”老周突然开口了。
“嗯。”
“等把老婆子安顿好,我回去就把那道墙拆了。”
“什么墙?”
“花园的砖墙。”老周抬起头看着我,眼圈通红,“我把墙拆了,然后你去把排水沟重新挖开。不,我去挖。我挖。”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救护车来了,我和老周把刘婶抬上车。临上车前,刘婶拉着我的手,力气出奇地大。
“明远,等婶子好了,蒸包子给你吃。”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第九章 水退之后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镇上的积水基本退完了。
太阳重新出来了,毒辣辣地照着满目疮痍的清水镇。到处都是被水冲毁的围墙、倒塌的树木和堆积的淤泥。镇上组织了救灾队伍,挨家挨户地清淤消毒。
我家一楼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淤泥,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我和李慧花了整整一天才把淤泥清完,然后开始晾晒被泡的家具和衣物。
能留下的东西不多。沙发、电视柜、餐桌这些大件基本全废了,墙壁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得全部铲掉重新粉刷。我估算了一下,这次洪灾给我家造成的损失至少五六万。
李慧蹲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地清洗那些沾满泥浆的衣物,洗着洗着就哭了。
“哭啥,人没事就好。”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我就是心疼。”她抹着眼泪,“咱们攒了这么多年,一下子全没了。”
“没了可以再挣。”我把她拉起来,“去歇会儿,我来洗。”
我接过她手里的衣服,蹲下来继续搓洗。泥浆很顽固,怎么搓都搓不干净。我机械地重复着搓洗的动作,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老周家的情况。
刘婶前天转到了县医院,老周跟着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家一楼的损失不会比我家少,更重要的是他的那些花——他伺候了好几年的月季和牡丹,现在恐怕连根都找不到了。
说实话,想到这些,我心里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
第四天下午,老周从县医院回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清理倒掉的果树,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老周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泥点子。他站在门口,像是不敢进来,就那么站着。
“进来吧。”我说。
老周这才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
“你婶子让我给你们带的。”他打开袋子,里面是几盒点心和水果,“她在医院里买的,说让你和李慧吃。”
“她怎么样了?”我问。
“昨天做了手术,腿上打了钢钉。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一两个月就能下地了。”老周说着叹了口气,“就是疼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
“能恢复就好。”李慧从屋里走出来,“周叔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坐了,不坐了。”老周连连摆手,“我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一会儿还得去医院。”
他说着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远。”
“嗯?”
“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老周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坦然。
“花园那道墙,我今天就拆。”
他说完,不等我回应,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我真的听见了老周家院子里传来拆墙的声音。我站在院子里,透过栅栏看见老周拿着大锤,一锤一锤地砸那道砖墙。
他年近六十,力气不比年轻人,每一锤都砸得很吃力。但他砸得很坚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砸掉一样。
砖墙一块一块地倒塌下来,露出墙后面的花园。那些月季和牡丹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东倒西歪地躺在泥里,枯黄的叶子上沾满泥浆。
老周砸完最后一截墙,放下大锤,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
然后他拿起铁锹,开始挖地。
他在挖他家花园和我家院子之间的那道土埂。二十年前,那里就是排水沟经过的地方。
我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着老周佝偻的身影在夕阳下一下一下地挥动铁锹。那个画面不知为什么让我鼻子发酸。
“周叔他……”李慧走到我身边,也看见了。
“别叫他。”我说。
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老周一个人挖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喘气声越来越重,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直到天黑透了,老周才放下铁锹。他站在自己挖了半截的沟里,对着我家这边喊了一声。
“明远,明天我接着挖。”
我没应声。
老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就拎着铁锹回了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慧说:“明天你去帮帮他吧。”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李慧又说:“我看周叔这几天瘦得厉害,眼窝都陷下去了。”
我还是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我透过窗户,能看见老周家那道倒塌了一半的砖墙,和老周挖了一小半的土沟。
第十章 和解之路
第二天一早,我被铁锹挖土的声音吵醒了。
走到窗边一看,老周已经在他家院子里继续挖沟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晨光熹微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他挖几锹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显然体力有些不支。
我穿上衣服下楼。
“你干嘛去?”李慧在厨房问。
“挖沟。”
我走到院子里拿上铁锹,绕到老周家那边。老周看见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明远……”
“两个人挖快一点。”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跳进他昨天挖了半截的沟里,开始往下挖。
老周站在沟沿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拿起铁锹跳下来,和我一起挖。
两个人干活就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已经挖出了一条十几米长的沟,从我家院子通到他家园子,再拐一个弯,往清水河的方向延伸。
挖到一半的时候,老周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直起腰看他。
老周拄着铁锹,看着脚下的沟,声音有些颤抖。
“明远,半个月前你要是跟我说,你会帮我挖沟,我怎么都不会信。”
“我也不信。”我老实说。
老周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教书教了三十年,一直以为自己是最讲道理的人。可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我不是讲道理,我是认死理。我拿着规矩当盾牌,其实就是自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那条排水沟,我住了二十年,它帮我排了二十年的水。可我一株牡丹被泡了,我就翻脸不认人。我把你举报了,逼你把沟填了,然后下了暴雨,咱们两家都遭了殃。这都是我自找的。”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的某个角落开始松动。
“德厚叔,”我开口叫他,这是半个月来我第一次这么叫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往前看。”
老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真的不怪我了?”
“怪。”我说,“但是怪也没用了。就像你说的,水都退了,日子还得过。与其记着那些不痛快的事,不如把沟挖好,以后下雨再也不怕了。”
老周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拿起铁锹继续挖。
下午的时候,隔壁老刘头和张叔也过来了。
“你们两家和好了?”老刘头站在沟沿上,笑眯眯地问。
“和好了。”我说。
“我就说嘛,二十年的老邻居,哪有解不开的疙瘩。”老刘头说着卷起袖子,“来,我也帮你们挖两锹。”
张叔也回家拿来了铁锹,四个人一起干,速度一下子快了很多。
挖到傍晚,排水沟的主体已经成形了,从我家院子通到老周家园子,再拐弯通向清水河的方向,和当年那条沟的走向一模一样。
还剩最后一段——从老周家园子到清水河之间,大概还有二十米。
那段路有一半在废弃的荒地旁边,一半经过村里的公共用地。按照镇上的规定,这部分确实需要审批。
“明天我去村里办手续。”老周说,“这次按规矩来,该审批审批,该签字签字。”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四家邻居在老周家吃了一顿久违的晚饭。老周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他藏了好几年的酒。
饭桌上,老周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我和李慧。
“明远,李慧,这杯酒我敬你们。”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感谢你们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德厚叔,这话说重了。”我端起酒杯站起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以后还是好邻居。”
“对对对,还是好邻居!”老刘头起哄。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李慧扶着我回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家的方向。老周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躺在床上,李慧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今天看见周叔哭了。”
“什么时候?”
“下午挖沟的时候。你转过去挖土,他就偷偷抹眼泪。”
我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会犯错的。”我说,“能改就好。”
第十一章 重新开挖
第三天一早,我和老周一起去村里办审批手续。
村支书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墩墩的中年人。他听完我们的来意,惊讶得合不拢嘴。
“你们两家不是闹矛盾了吗?老周上个月还来举报赵明远违规施工,怎么现在又要一起办审批了?”
老周脸红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陈书记,之前是我做得不对,太较真了。这次我们是来按规矩办事的,该走的程序都走。”
陈书记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起来。
“行行行,你们能和好是好事。排水沟的事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两家之间那条沟确实有必要,对整个村子都有好处。这样吧,你们填个申请表,我让人去现场看一下,没问题就批。”
填表的时候,在“相邻地块所有人意见”那一栏,老周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写了一大段说明,表示自己完全同意并且大力支持。
陈书记看了那段说明,笑着摇了摇头。
“老周啊老周,你要是早这么通情达理,哪还有后来那些事。”
老周低着头不说话。
审批手续办得很顺利。陈书记当天下午就带人去看了现场,确认排水沟的位置和走向不影响其他村民,也符合全村的排水规划。第二天,正式批文就下来了。
拿到批文的那一刻,老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回名正言顺了。”他把批文递给我,“走吧,回去接着挖。”
回去的路上,老周突然说了一句:“明远,你说得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以前太死板了,把规矩当成了挡箭牌,其实是自己舍不得那几株花。”
“您现在舍得了吗?”我问。
老周苦笑一声:“花都没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了,就算花还在,也比不上人重要。这次你婶子摔伤,你在水里趟过来救她,我就知道了,什么规矩、什么花、什么面子,都是虚的。人跟人的情分,才是真的。”
我听着他这番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回到家里,我们继续挖沟。有了审批手续,我们就更大胆了,把排水沟的深度和宽度都增加了一些,沟底铺上碎石,沟壁用砖石加固。老刘头和张叔又来帮忙,四个大男人干了两天,终于把整条排水沟修好了。
修好的那天傍晚,老周站在排水沟旁边看了很久。
这条沟比二十年前我挖的那条还要宽,还要深,还要结实。它从我家院子出发,斜斜地穿过老周家的花园,然后拐一个弯,汇入清水河。沟壁用砖石砌得整整齐齐,沟底铺着从河里捞来的鹅卵石。
“比我当初举报的那条沟好多了。”老周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忍不住笑了。
“那当然,当初那条是我一个人挖的,这条是好几个人一起修的。”
老周也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看着我。
“明远,我之前那么对你,你心里真的不怨我吗?”
我想了想,说:“怨过。你举报我的时候,我怨你翻脸不认人。我家被淹的时候,我怨你见死不救。你打电话让我挖沟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瞬间想说不。”
“那后来怎么又愿意了?”
“因为你打电话的时候哭了。”我看着他,“我认识你二十年,从来没听你哭过。”
老周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怕了。你婶子摔下去的时候,我以为她不行了。我抱着她,水一直在往上涨,我喊救命,可是没人听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一刻我就想,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我自己作的孽。是我把你逼急了,把沟填了,害得两家都被淹。老天爷在惩罚我。”
“别这么想。”我拍拍他的肩膀,“事情都过去了。”
老周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清水镇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中等程度,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但这一次,我心里很踏实。我站在窗口,打着手电筒照着院子里新修的排水沟,看着雨水顺着沟渠哗哗地流淌,畅通无阻地穿过老周家的花园,一路奔向清水河。
院子里的地面是干的,没有积水。
老周家的花园也是干的。
第二天一早,我在院子里检查排水沟的时候,老周隔着新拆掉的院墙喊我。
“明远,昨晚的雨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沟里有积水吗?”
“没有,全排出去了。”
老周站在他那片被水泡过的花园里,光秃秃的花园里一棵花都不剩了。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那些花还灿烂。
“这条沟,修得好!”他大声说。
第十二章 重建家园
排水沟修好之后,我和老周开始各自重建家园。
我家的损失比较重,一楼需要重新装修。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和李慧一起忙前忙后。铲墙皮、刮腻子、刷涂料、铺地砖,每一步都自己来,能省一点是一点。
老周家的损失也不轻。他那些书被水泡了不少,心疼得他好几天吃不下饭。但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书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事就好。”
刘婶出院那天,我和李慧专门去县医院接她。
她的腿上还打着石膏,拄着拐杖,但精神好多了。看见我和李慧,她的眼圈又红了。
“明远,婶子这回可把你们给害惨了。”
“婶子您别这么说。”李慧挽着她的胳膊,“您好好养伤,等腿好了,还蒸包子给我们吃。”
“蒸,肯定蒸!”刘婶破涕为笑。
回来的路上,刘婶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清水镇的景象,不停地叹气。
“好好一个家,一场雨全毁了。”
“没事,慢慢修。”老周握着她的手,“我在家呢,什么都能修好。”
我从前排后视镜里看了老周一眼。他的头发好像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眼神却比以前温和了许多。
回到家,我们把刘婶安顿好。老周家的房子一楼也重新装修过,为了方便刘婶进出,老周把门槛都拆了,换成了斜坡。
“等花园整好了,我还要种花。”刘婶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花园说。
“种。”老周点头,“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不过这回不种牡丹了,”刘婶看了老周一眼,“种点菜吧,实惠。西红柿、黄瓜、豆角,自己种的好吃。”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种菜!咱们种菜!”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七月中旬,我家一楼的装修基本完工了。虽然比不上以前精致,但至少干净整洁,能住人了。老周家也修得差不多了,花园里翻了一遍土,刘婶做主种上了蔬菜。西红柿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老周在花园里搭了个架子,专门给豆角爬藤用。他每天早晚都去浇水,比伺候那些牡丹还上心。
“以前种花的时候,老周生怕别人碰他的花,谁都不让进园子。”刘婶悄悄跟我说,“现在倒好,种了菜,天天问我谁家要西红柿,给老刘头送点,给张叔送点。”
“这说明周叔想开了。”李慧笑着说。
“可不是嘛。”刘婶感叹道,“以前他把那几株牡丹当宝贝似的,我碰一下都不行。现在好了,舍得送人了,人也高兴了。”
有一天傍晚,老周摘了第一茬成熟的黄瓜,洗干净了端到我家。
“尝尝,自己种的,没打农药。”
我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好吃。”
“那当然。”老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跟你说,这黄瓜比牡丹好伺候多了,浇水就长,不娇气。”
我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心里想,这个老周和两个月前的那个老周,简直判若两人。
李慧端着茶杯从屋里走出来,递给老周一杯。
“周叔,尝尝,这是我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普洱。”
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
“好茶。你婶子以前也喜欢喝茶,后来腿不好了就不怎么喝了。”
“等婶子腿好了,我给她送几包过去。”李慧说。
“那可太好了。”老周笑着说,“对了,下个周末你婶子过生日,我准备在家做几个菜,你们一家都过来吃。”
“一定去。”我答应道。
老周高高兴兴地走了,手里还端着那杯普洱。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两个月前他站在我家门口举报我的时候那个样子,简直像做了一场梦。
“你想什么呢?”李慧问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觉得,人跟人之间的事,真是说不清楚。”
“怎么说?”
“你看,要不是那场暴雨,我跟老周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说话了。可偏偏就是因为那场雨,我们不但说了话,还比以前更好了。”
李慧想了想,说:“不是雨让你们和好了,是你们心里本来就不想真的断了。二十年的交情,不是一株牡丹能抹掉的。”
我看着李慧,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说得对。”
第十三章 暴雨再来
八月上旬,又一波强降雨袭击了南方。
清水镇再次接到了暴雨预警,说是新一轮台风影响,可能会有大暴雨甚至特大暴雨。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加固排水沟。听到广播,我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本能地紧张起来。
李慧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担忧。
“明远,又来暴雨了。”
“没事。”我指了指脚边的排水沟,“这次有沟了。”
李慧看了看那条宽敞结实的排水沟,脸上的担忧慢慢化开了。
“你说得对,这次不怕了。”
下午的时候,老周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衬衫,手里拿着铁锹,站在我家院子外面喊:“明远,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了,咱们再检查一遍排水沟。”
“我正打算去检查。”我拿起铁锹走出去。
我和老周沿着排水沟从头走到尾,仔细检查每一段沟壁有没有松动,沟底有没有堵塞。有几处沟壁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缝,我们用水泥补上了。沟底有几块碎石被上次的雨水冲动了,我们重新铺好。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老周站在排水沟尽头,看着清水河的方向说。
“嗯。”我点头,“这次水量再大也不怕,沟够宽够深,水流得出去。”
老周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问。
“我笑我自己。”老周摇摇头,“上次暴雨前你在码沙袋,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还想着你活该。结果现在呢,咱们俩一起检查排水沟。这人啊,真是说变就变。”
“这不是变,”我说,“是回来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对,是回来了。”
暴雨是在当天夜里到来的。
雨下得比上次还大,雨点砸在屋顶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擂鼓。电闪雷鸣,天地之间一片喧嚣。
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上次那种恐惧了。
我打着手电筒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水汇进排水沟,然后顺着沟渠哗哗地流走。排水沟的水位虽然很高,但始终没有漫出来。沟里的水流得很急,裹挟着泥沙和落叶,一路奔向清水河。
李慧站在我身边,也打着手电筒照着排水沟。
“水在流。”她说。
“在流。”我说。
“不会淹了吧?”
“不会。”
我们就那么站在门口,看了一个多小时的雨。雨水在院子里积不起来,一落地就被排水沟吸走了。院子里的地面虽然湿透了,但没有形成积水。
到了凌晨两点,雨势达到了顶峰。那雨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整盆整盆地往下倒水。排水沟里的水涨到了沟沿以下十公分的位置,我紧张地盯着那个水位线,随时准备拿沙袋堵漏。
但水位到了那个位置就不动了。
无论雨多大,沟里的水总能及时排出去。那条我们花了几天时间修好的排水沟,此刻就像一条忠诚的护城河,稳稳当当地守护着两家的安全。
“稳住了。”我长舒一口气。
李慧抱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明远,咱们再也不用怕下雨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才慢慢变小。
我披上雨衣走出去,沿着排水沟检查了一圈。沟壁完好无损,沟底畅通无阻,整条排水沟经受住了这场特大暴雨的考验。
老周也出来了,我们俩在排水沟边上碰了头。
“怎么样?”他问。
“一切正常。”
老周咧开嘴笑了,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好!太好了!”
我们站在雨中,看着那条湍急的排水沟,谁也没说话。雨水打在我们身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是热的。
周围的邻居也都出来看情况了。老刘头看见我们两家都好好的,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们这条沟修得好!我家院子又进水了,回头我也修一条接你们沟里来。”
“行啊,到时候一起干。”老周说。
那天上午,雨彻底停了,太阳出来了。清水镇恢复了平静,人们开始清理雨后的小范围积水和淤泥。但这一次,我家和老周家几乎不需要清理,因为排水沟把水都排走了。
中午的时候,刘婶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站在花园边上看着排水沟里哗哗流淌的雨水。
“这沟修得真好。”她说。
“那当然。”老周得意地说,“我跟明远一起修的。”
刘婶白了他一眼,然后对我说:“明远,中午别做饭了,婶子给你们蒸包子吃。”
“婶子你腿还没好利索呢。”我赶紧说。
“蒸个包子要什么腿。”刘婶不听,“你等我,中午就好。”
那天中午,刘婶真的蒸了一大锅包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老周端着一大盘包子送到我家,还带了一碗醋。
“你婶子说了,以后包子管够。”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吃。”我说。
老周坐在我家的门槛上,也拿起一个包子吃着。我们俩就这么坐在门槛上,晒着雨后的太阳,吃着热乎乎的包子。
“明远。”老周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叫我。
“嗯?”
“以后每年汛期前,咱们一起清理排水沟。”
“好。”
“还有,你家的损失算出来没有?我出一半。”
我转过头看他。
“不用。”
“不行,必须出。”老周的语气很坚决,“要不是我当初犯倔,你家不会遭那么大的灾。我教书教了一辈子,教的是知错就改。我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还当什么老师。”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
“行。”我点了点头,“不过不着急,慢慢来。”
老周笑了,笑得很舒畅。
“行,慢慢来。”
第十四章 我们的沟
转眼到了九月,天气渐渐凉快下来。
清水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被洪水冲毁的房屋和道路都修好了,田野里的庄稼重新绿了起来,一切都在慢慢恢复生机。
我家和老周家之间的排水沟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沟沿上重新长出了青苔,沟底的鹅卵石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夏天傍晚的时候,有青蛙跳到沟里呱呱叫,跟二十年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道排水沟现在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每隔一段时间,我和老周就会不约而同地拿着铁锹去清理排水沟。有时候是我先动手,他来帮忙;有时候是他先开始,我过去搭把手。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天气,聊庄稼,聊儿女,聊以前的事。
老周变了很多。
他不再那么较真了,不再把规矩挂在嘴边了。他家花园里的菜长得很好,西红柿红彤彤的,黄瓜翠绿翠绿的,豆角爬满了架子。他经常摘一些送给我家,也送给老刘头和张叔家。
“以前种花的时候,园子的门都是锁着的。”刘婶有一次跟我说,“现在种菜了,门从来不锁,谁来都能进去摘两根黄瓜。”
“那是因为周叔想开了。”我说。
“不是想开了,是想明白了。”刘婶叹了口气,“他说他以前活得太拧巴了,把规矩当成了一切,结果把最珍贵的东西弄丢了。现在他想通了,人活着,规矩是给方便用的,不是给难为人用的。”
我听着这番话,心里感慨万千。
有一天傍晚,老周坐在院子里喝茶,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明远,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准备把我那几株牡丹重新种上。”
我愣了一下。老周那些牡丹不是全被水泡死了吗?
“不是原来那些,”老周解释道,“我托人从洛阳又订了几株。不过你放心,这次我种在离排水沟远一点的地方,不会再出问题了。”
“你想种就种呗,”我说,“那些花确实漂亮。”
老周摇摇头,喝了口茶。
“我种它们不是为了好看。我是想提醒自己,别忘了以前犯过的错。”他放下茶杯,看着远处的排水沟,“每次看到那些牡丹,我就会想起,我曾经为了几株花,差点丢掉了一个二十年的好邻居。”
我听了,心里一暖。
“德厚叔,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老周点点头,“但过去了不代表可以忘了。人得记着教训,才能不走回头路。”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喝着茶,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排水沟里的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静静地流淌着。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也许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这条排水沟一样。平时不起眼,甚至觉得碍事,但真正遇到风雨的时候,你才会知道它有多重要。
而修建这条“沟”,需要的是互相理解、互相尊重、互相包容。
更重要的是,当这条“沟”被填平的时候,两个人都要愿意去重新挖开它。
第十五章 桂花飘香
十月的清水镇,桂花开了。
老周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种了十几年了,每年秋天都开得特别旺盛。金黄色的花朵藏在绿叶间,香气飘出好几条街。
往年的这个时候,刘婶总会摘下桂花做桂花糕。糯米粉和桂花揉在一起,蒸出来又香又甜,她总要给我家送一大盘。
今年刘婶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已经不用拄拐杖了。桂花一开,她就张罗着要做桂花糕。
“今年要多做一些。”刘婶说,“除了给明远家,还要给老刘头家、张叔家都送一些。上次遭灾的时候,大家都帮了不少忙。”
“我帮你摘桂花。”老周自告奋勇。
于是老周搬了梯子爬到桂花树上,刘婶在下面接着。老周摘了一大筐桂花,金灿灿的,香得人头晕。
“够了够了,”刘婶喊他,“再摘树就秃了。”
老周从梯子上下来,头上身上全是桂花。刘婶一边帮他拍打一边笑,笑声清脆得像个小姑娘。
我在隔壁院子里听见笑声,不由得也笑了。
李慧走过来,看着老周家的方向,轻声说:“他们家现在笑声真多。”
“是啊,”我说,“比以前多了。”
“以前也不笑,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开心。”
我点点头。
经历过风雨的人,才知道晴天的可贵。失去过的人,才懂得拥有的幸福。
下午的时候,刘婶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桂花糕来了。
“明远,李慧,快来尝尝!”
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上面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好看极了。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
“婶子,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我说。
“那当然。”刘婶得意地说,“我这桂花糕啊,在清水镇是独一份的。当年我婆婆教我的,几十年了,配方都没变过。”
“那是因为本来就完美了,不需要变。”李慧笑着说。
刘婶被夸得眉开眼笑。
“你们慢慢吃,我再去给老刘头家送一些。”
刘婶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继续吃桂花糕。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排水沟里的水声潺潺,像是背景音乐。
老周隔着院墙喊我:“明远,桂花糕好吃吗?”
“好吃!”我大声回答。
“那是当然,我摘的桂花!”老周得意地说。
“你摘的桂花,婶子做的糕,你得意什么?”
“我摘得好啊,一朵一朵挑的,都是最好的!”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老周,越来越像个老小孩了。
那天晚上,我们几家邻居聚在老周家的桂花树下吃饭。桂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老刘头带了自己酿的米酒,张叔端来了红烧肉,我家出了一锅鸡汤。满满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
吃饭的时候,老周站起来举杯。
“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我要说几句话。”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年夏天,咱们清水镇遭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水灾。”老周的声音有些低沉,“那场雨,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我犯了错,我对不起明远,对不起李慧。”
“老周,都过去了。”我说。
“你让我说完。”老周摆摆手,“我今天不是要翻旧账,我是想说,谢谢你们。谢谢明远,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计前嫌。谢谢李慧,大人大量。谢谢老刘头和老张,在修排水沟的时候帮了大忙。谢谢我家老婆子,摔断了腿还不忘蒸包子。”
刘婶在下面推了他一把:“说这些干嘛。”
“要说。”老周认真地说,“因为经历过那些事,我才知道,什么才是最珍贵的。不是那些牡丹,不是那些规矩,是人。是大家。”
他端起酒杯,声音有些颤抖。
“这杯酒,敬大家。以后不管刮风下雨,咱们都是好邻居。”
“好!”老刘头带头鼓掌。
大家都举起酒杯,在桂花树下碰了杯。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回家的时候有些微醺。李慧扶着我走在月光下,排水沟里的水声听起来像是音乐。
“明远,你高兴吗?”李慧问我。
“高兴。”我说。
“为什么高兴?”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有一个好邻居。”
李慧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很美。
“你也是好邻居。”
我搂着她,站在排水沟边上,看着月光在水面上闪烁。远处传来几声蛙鸣,还有谁家的狗叫了一两声。清水镇的夜晚宁静而温暖。
家,真好。
第十六章 冬日暖阳
冬天来的时候,清水镇开始修整全村的排水系统。
陈书记带着工程队挨家挨户地勘察,规划统一的排水管网。说是县里拨了一笔专项资金,要把各村的排水设施好好整一整,防止来年再发生洪涝灾害。
工程队来到我们家这一片的时候,负责设计的小伙子站在我家和老周家之间的排水沟前面,看了半天。
“这条沟是谁修的?”他问。
“我跟老周一起修的。”我说。
小伙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沟的结构,又拿尺子量了量宽度和深度。
“修得很专业啊。”他站起来说,“深度、坡度、沟壁加固,都很到位。要不是知道这是居民自己修的,我还以为是专业施工队做的呢。”
老周在旁边听了,脸上笑开了花。
“那当然,我们修了好几天呢。”
小伙子点点头,在图纸上标注了一下。
“这条排水沟可以保留,我们只需要把它接到主管网里就行了。你们两家这段,算是一个很好的样板。”
听到“样板”两个字,老周更得意了。
“听见没有?样板!”他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笑着摇头。这个老周,一夸就飘。
工程队在村里忙了将近一个月,挖了新的主管道,把各家各户的排水沟都连接起来。这样一来,整个村子的排水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以后下再大的雨也不怕了。
施工期间,老周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门口看工程队干活。有时候还凑上去跟人聊天,给别人讲他修排水沟的经验。
“你看这个接口啊,角度一定要对,不然水流不畅……”他蹲在沟边上,对着施工人员比划。
施工人员被他烦得不行,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
刘婶在屋里喊他:“你别在那儿指手画脚的,人家是专业的!”
“专业的怎么了?我也有经验嘛。”老周不甘心地嘟囔着,但还是乖乖回屋了。
我在旁边看着直乐。
排水系统改造完之后,陈书记专门在我们这一片开了一个小型的现场会,让其他村组的干部来参观学习。
“赵明远和周德厚两位同志,在洪灾之后不等不靠,自己动手修排水沟,为全村的排水改造提供了很好的参考。”陈书记当着大家的面表扬我们。
老周站在人群里,腰板挺得笔直。
散会以后,他偷偷跟我说:“其实我挺不好意思的。”
“为什么?”
“当初要不是我把你的沟举报了,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他挠了挠头,“现在倒好,反而成先进了。”
“这就叫因祸得福。”我笑着说。
“也是。”老周点点头,“你那个词用得好,因祸得福。”
冬天虽然冷,但清水镇的人心是热的。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清水镇好几年没下过雪了,这场雪虽然不大,但把整个镇子装点得银装素裹,好看极了。
老周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喊:“明远,下雪了!”
我裹着棉袄走出去,看见老周已经在他家院子里堆了一个小雪人。雪人很小,也就半米高,歪歪扭扭的,鼻子是一根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豆。
“怎么样?我堆的。”老周搓着手,鼻头冻得通红。
“还行。”我违心地说。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老周不满意了。
刘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雪人,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个雪人怎么这么丑啊?歪七扭八的。”
“哪里丑了?”老周不服气,“这叫艺术,你不懂。”
我在旁边笑着不说话。排水沟里也落了一层雪,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慧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走出来。
“周叔,婶子,来喝碗姜茶暖暖身子。”
老周和刘婶走过来,接过姜茶喝了一口。
“还是李慧贴心。”刘婶夸道,“明远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婶子您别夸了,再说我都不好意思了。”李慧笑着说。
我们四个人站在雪地里喝着姜茶,雪花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姜茶喝进肚子里暖洋洋的。老周家院子里的雪人歪着头看着我们,黑豆做的眼睛好像在笑。
“今年过年咱们几家一起过吧。”老周突然说,“你家、我家、老刘头家、张叔家,一块儿吃年夜饭。”
“好啊。”我说,“在哪里吃?”
“在我家。”老周说,“我给你们露一手,我年轻时候在食堂帮过厨,手艺可不差。”
“你还会做饭?”我表示怀疑。
“怎么不会?”老周急了,“你婶子腿伤了那段时间,不都是我做的饭?你问问她,好吃不好吃。”
刘婶在一旁拆台:“也就……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老周不高兴了。
我们笑得不行,笑声在雪地里飘出去很远。
第十七章 春天来了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三月的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排水沟沿上的青草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河水解冻了,沟里的水流得更加欢快。燕子开始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老周家的花园里,刘婶种的蔬菜开始重新播种。西红柿、黄瓜、豆角,还有茄子和辣椒。老周又搭了一个新架子,专门给黄瓜爬藤用。
“今年的菜肯定比去年好。”老周一边翻地一边说,“去年是头一回种,没经验。今年不一样了,我可是有经验的人了。”
他说话的样子,跟我儿子小时候炫耀新玩具时一模一样。
我笑着说:“行,那到时候我就等着吃你种的菜了。”
“包在我身上。”老周拍着胸脯。
四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很感动的事。
那天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李慧打来的电话。
“明远,你下班去一趟照相馆,周叔在那里等你。”
“照相馆?干嘛?”
“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满腹疑惑地下了班,来到镇上的照相馆。老周果然在门口等我,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德厚叔,什么事啊?”我问。
老周神秘兮兮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本相册。
“我整理家里的旧照片,找到了好多老照片。有几张是咱们两家的合影,我想着拿到照相馆来翻拍放大一下。”
我接过相册翻开,里面果然有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我刚搬来那年拍的,我和老周站在还没有修好的排水沟旁边,满身是泥,但笑得特别开心。还有一张是我儿子满月的时候,老周抱着他拍的,那时候老周头发还是黑的。
翻着翻着,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我从来没有见过。
照片上是我和老周下棋的画面。看背景应该是在我家院子里,夏天的傍晚,我们俩坐在矮凳上,中间摆着棋盘。我正皱着眉头思考,老周则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我。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整张照片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惊讶地问。
“前年夏天。”老周说,“你婶子偷拍的。我前天才翻出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自然,那么亲近,谁能想到后来我们会闹到那种地步呢?但转念一想,现在的我们,不是又回到照片里那个样子了吗?
不,应该说比那时候更好了。
“这张放大,洗两张,咱们一人一张。”老周说。
“好。”
那天从照相馆出来,我和老周沿着镇上的路往回走。路两边是新插的稻秧,绿油油的一片,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明远,你说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什么?”老周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老周点点头。
“我以前不安。”他说,“虽然嘴上天天讲规矩,心里其实不安。跟你闹翻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拉不下脸来认错。”
“后来呢?”
“后来那场暴雨,把你婶子摔了,你在水里趟过来救她。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错了。不是错在讲规矩,是错在拿规矩当借口,掩盖自己的自私。”老周停下脚步看着我,“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讲规矩,是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找到那个度。我现在慢慢明白了。”
我看着老周,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人活到老学到老,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这样,在将近六十岁的时候还有勇气认错、改正。
“德厚叔,”我说,“您是个好人。”
老周笑了,摆摆手。
“什么好人不好人的。我就是想明白了,人活着,有对有错。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就别再犯。就这么简单。”
夕阳西下,我们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
第十八章 暴雨又来
七月的清水镇,汛期如期而至。
今年的天气预报说,又有一轮强降雨要来,而且强度可能不低于去年那场。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心里本能地紧张了一下。毕竟去年那场洪灾给我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了,想忘都忘不掉。
但这次不一样了。全村的排水系统已经改造完成,地下埋了粗大的主管道,每家每户的排水沟都接了进去。就算雨再大,水也能排得出去。
更重要的是,我和老周修的那条排水沟,现在是整个系统里最坚固的一段。
暴雨来临的前一天,我和老周照例沿着排水沟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沟壁完好无损,沟底干净通畅,一切都很正常。
“这回肯定没问题。”老周信心满满地说。
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去镇上买了几十个沙袋回来,码在院子周围。
“有排水沟就够了,你还弄这些干嘛?”李慧问我。
“有备无患。”我说。
老周看我码沙袋,也去买了一些,在他家院子周围码了一圈。
“你刚才不是还说肯定没问题吗?”我笑话他。
“这叫有备无患。”老周学着我的语气说。
暴雨是在下午来的。
雨下得确实很大,比去年的那场好像还要猛烈。雨水哗哗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一片朦胧。
但这一次,我坐在堂屋里,心里一点都不慌。
我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雨水汇进排水沟,然后顺着沟渠哗哗地流走。排水沟的水位虽然很高,但始终没有漫出来。更重要的是,接了主管网以后,排水能力比以前更强了,水流得又快又顺畅。
李慧煮了一壶茶,我们俩坐在堂屋里喝茶听雨。
“你说,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干什么?”李慧问我。
“在二楼躲水。”我说。
李慧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慨。
“去年那场雨,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当时我觉得,咱们这个家可能要完了。”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窗外湍急的排水沟,“现在我觉得,再大的雨也不怕了。”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上午才停。
我撑着伞出去检查了一圈。院子里的沙袋根本没用上,排水沟把所有的雨水都送走了。院子的地面虽然湿漉漉的,但没有积水。一楼家里更是干爽得很,一点水都没进。
老周也从家里出来了,看见我,远远地就竖起了大拇指。
“没问题!”他大声说。
“没问题!”我也大声回应。
周围的邻居也都出来看情况了。老刘头家的院子这次也没积水,他高兴得合不拢嘴。
“还是你们那条沟修得好,带着全村都跟着沾光!”
“那是。”老周得意地说,“样板工程嘛!”
第十九章 多年以后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五年过去了。
我四十七岁了,鬓角添了些白发,但身体还算硬朗。李慧也老了,但在我眼里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清水镇的变化很大。镇上的路修宽了,路灯换成太阳能的,还建了一个小广场,晚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天天在那里热闹。但最大的变化还是排水系统——经过那次彻底改造,清水镇再也没发生过洪涝灾害。
我家那条排水沟还是老样子。
沟沿上的青苔更厚了,沟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更加光滑圆润。每年汛期前,我和老周还是会拿着铁锹清理排水沟,这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固定仪式。
老周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去年正式退休了,彻底告别了讲台。退休那天,学校给他开了一个欢送会,他站在台上发言的时候哭了。
“我教了三十五年书,”他后来说,“站在讲台上跟学生说再见的时候,才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
刘婶的腿早就好了,走路跟以前一样利索。她的菜园子年年丰收,种的菜吃不完就送人。去年她还在花园里重新种了几株牡丹,不过这次她只是看看,不像老周当年那样当成宝贝。
“花嘛,开了好看就行,不用太当回事。”她说。
我儿子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谈了个女朋友,今年打算结婚。老周听说这个消息以后,比我还高兴。
“到时候我给他包个大红包!”他兴奋地说,“你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算我半个孙子!”
“什么叫半个孙子?”刘婶纠正他,“明明就是孙子。”
“对对对,孙子!”老周连连点头。
今年夏天,儿子带着女朋友回清水镇。姑娘是城里人,第一次来乡下,看什么都新鲜。她站在排水沟旁边,看着沟里清澈的流水,惊讶地说:“你们家门前还有小溪啊?”
“这不是小溪,是排水沟。”我笑着说。
“排水沟?怎么修得这么好看?”
于是我给她讲了这条排水沟的故事。从二十多年前我一个人挖出来,到后来被老周举报填平,再到后来我们两家一起重新挖开。
姑娘听得入了神。
“所以那个举报您的邻居,就是周爷爷?”
“就是他。”我指了指隔壁老周家的院子。
姑娘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老周在院子里浇菜。老周看见我们,直起身子冲这边挥手。
“明远,这就是你未来的儿媳妇?长得真俊!”
姑娘脸红了,小声问我:“赵叔叔,我能去见见周爷爷吗?”
“当然可以。”
我带她去了老周家。老周高兴得不行,又是端茶又是拿水果,还非要带姑娘参观他的菜园子。
“你看这西红柿,自己种的,比城里买的甜多了。你尝尝。”他摘了一个红透的西红柿递给姑娘。
姑娘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真的很甜!”
“那当然。”老周得意地说,“我这可是用排水沟里的水浇的,水质好,种出来的菜才好吃。”
姑娘笑了,转头看着我。
“赵叔叔,您跟周爷爷的故事,比电视剧还精彩。”
我和老周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二十章 初心不改
又是一年夏天。
清水镇举办了一场“好邻居”评选活动,由全镇居民投票选出邻里关系最好的家庭。
我和老周两家联名被推举为候选人。
推荐人是老刘头,他在推荐表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赵明远和周德厚两家,曾经因为一条排水沟产生矛盾,闹得不可开交。但他们在经历了洪灾之后,选择了互相谅解、互相帮助,不仅重新修好了排水沟,而且带动全村改造了排水系统。他们两家的故事告诉我们,好邻居不是没有矛盾,而是在矛盾面前选择了理解和包容。”
评选结果出来那天,我和老周站在台上,一人领了一张“好邻居”奖状。
台下的村民们热烈鼓掌。李慧和刘婶坐在第一排,使劲拍着手。刘婶的眼眶有点红,李慧在给她递纸巾。
“下面请获奖者发言。”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话筒,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周。
“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对着台下的人说,“真要我说,我就说一句——这条排水沟,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和老周一起修的。它不光排走了雨水,也排走了我们之间的误会和隔阂。”
我把话筒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话筒,手有些发抖。
“我这辈子,做错过事,也做过对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最错的事,就是为了几株花,伤了一个好邻居的心。最对的事,就是在大雨里打了那个电话。”
他顿了顿,转向我。
“明远,谢谢你接了我的电话。”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那天晚上,我们两易友坐在老周家的桂花树下吃饭。桂花开得正盛,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排水沟里的水声潺潺,清脆悦耳。
“明远,”老周端着酒杯,“你说咱们这条沟,还能用多少年?”
“能用很多年。”我说,“等咱们都老了,干不动了,它还在那里。到时候让我儿子、你孙子接着清理。”
“好。”老周笑了,“一代传一代。”
“对,一代传一代。”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月光洒在排水沟的水面上,闪烁着碎银子般的光芒。水流潺潺,像是在唱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这条沟,见证了我们的争执与和解,见证了我们的失去与获得,见证了二十年的邻里情谊如何在一场暴雨中经历考验,最终历久弥新。
它是排水沟,又不仅仅是排水沟。
它是连接两颗心的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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