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征兵那会儿,我哥的体检过了,政治审查也过了,大队的名单都贴出来了,赵大勇三个字写在第三行,黑体字,清清楚楚。我爹高兴得喝了半斤地瓜烧,拉着我哥的手说老赵家总算要出个吃公家饭的了。
结果出发前五天,我哥在生产队晒场扛麻袋,一脚踩空从跳板上摔下来,左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赤脚医生看了说骨头没事,但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使力。征兵办的人来家访那天,我爹急得满院子转圈,拿烟的手一直抖。
我哥坐在炕沿上,脚踝缠着白纱布,看着征兵办的人在我家破桌凳前坐下,翻开名单说赵大勇同志这个情况恐怕不行,部队要的是能直接训练的兵。
屋里安安静静的。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口接一口,烟灰掉了一裤腿。我哥忽然开口:“让我弟去吧。”
他指了指站在角落的我。“我弟十七了,比我小三岁,身体好,念书比我多,初中毕业。他替我去。”
我愣住了。征兵办的人也愣了,看看我,又看看我哥。我爹猛地站起来,说不行,大勇你是老大,你名额你挣的。我哥摇头,说爹,名额是咱家的,谁去都一样。我脚伤着去不了,总不能把名额白白扔了。
他就这么一句话,名额就到了我头上。
出发那天早晨我哥拄着根木棍送我。他脚还肿着,一步一步挪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一双新布鞋塞给我。说娘熬了三个晚上做的,你穿上,别挤脚。我低头看,那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千层底,针脚匀匀的。
“哥,”我说,“等我出息了……”
他摆摆手:“别说那话。去了好好干,别给咱老赵家丢人。”
我就这么穿着那双布鞋上了火车。
新兵连三个月我咬着牙练。我身体底子不错,在家干农活练出来的力气,五公里越野跑进连队前十。连长说这小子能吃苦。其实我最怕的是夜里熄灯后的安静,一安静就想起我哥拖着肿脚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他的名字从征兵名单上被划掉。
三年里头我只回过一次家。那次是我提干之后,当排长了,穿着四个口袋的军装回去的。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村里人见了我喊“赵排长回来了”,我笑着应,心里头怯怯的。我推开院门,我爹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回头看我,愣了一瞬,然后大声朝屋里喊:“老二回来了!”
我娘从灶间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抓着我胳膊上上下下看,说瘦了瘦了,又说我儿出息了穿军官服了。我探头往屋里看,灶台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在削土豆皮。
是我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的土豆削得利利索索。他没回头,但削土豆的动作慢了一下。
“哥。”我喊了一声。
他站起来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个削了一半的土豆。三年不见,他黑了,瘦了,肩膀比从前宽了些,但整个人沉甸甸的,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自己直起来的树。他脚早好了,走路看不出毛病,只是左脚落地时稍微轻那么一点——也就我这个当弟弟的能看出来。
他冲我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说回来了。
那顿晚饭我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杀了一只鸡,蒸了腊肉。我爹开了瓶好酒,举杯说为咱家老二干一杯。我端着碗看我哥,他坐在桌角默默地扒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酒他倒了一杯,从头到尾没怎么喝。
饭后我跟他坐在院子里。枣树叶子沙沙响,月光把石桌照得发白。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没接,说自己不抽。我说哥你在部队的话肯定也提干了,你当年各项考核都是优。他笑了笑,说那都过去了,谁去不一样。
“不一样。”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脸侧过去看着月亮,半晌才开口:“老二,你说咱爹刚才在桌上,喊你老二。”
我嗯了一声。
“他以前喊我老大,喊你老二。”他顿了顿,“现在他喊你老二,喊我大勇。”
我没接话。枣树上的蝉叫得一声长一声短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天不早了,你明天还得赶火车吧,早点睡。
我看着他走回屋里,蓝褂子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我坐在石凳上想了很久,想起三年前他脚踝缠着白纱布,说“你替我去吧”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二十岁,正是最想出人头地的年纪。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哥送我。又送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和当年一模一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我,打开一看是一包炒花生,还热乎着。他说娘炒的,你带上火车吃。
我接过那包花生,手攥得紧紧的。我看着他,三年了,他脚好了,人更沉了,笑起来眼角有了浅浅的褶子。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褂子,袖子卷着,站在槐树底下,脚边的土地被踩实了一块——大概每次我回来他都站在这儿等。
“哥。”我说,“今年秋收我请假回来帮你。”
他摇头:“你在部队好好干你的,家里有我。”
“哥,”我又喊了一声,喉咙发紧,“当年要不是你伤了脚……”
他打断了我。“老二,”他说,“那名额是咱家的。你去了就是我去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心粗糙得像砂纸。“走吧,别误了火车。”
我转过身走了。走出去好远回头,他还站在那棵槐树底下,蓝褂子在风里鼓起来,瘦瘦的一条影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我攥着那包热乎乎的花生,花生油透过粗纸洇出来,印在我手心里,烫烫的。
火车开动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双布鞋从行李里翻出来。鞋底磨薄了些,但千层底的针脚还结实。我托在手里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我哥那天在院子里说“谁去不一样”。
其实他是知道的。不一样的。他知道这一让,让出去的是他自己这辈子可能最大的机会。但他坐在灶台边削土豆皮的时候,手稳稳的,没有一句埋怨。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大片一大片地退后。我把布鞋收好,又摸出那包花生剥了一颗。花生炒得焦香焦香的,和娘的手艺一模一样。
三年了。我是排长了,我哥还在种地。可这兵名额是他让出来的,这身军装原本该穿在他身上。
我把花生壳一个个剥干净收在纸包里,靠在硬座靠背上闭上眼睛。火车轰隆隆地响,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我想着明年一定要请假回来帮秋收,想着下次回来给他带条好烟,想着那双布鞋穿坏了的话,不知道我娘还纳不纳得动千层底了。
火车晃着晃着,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隐约觉得胸口兜里那纸任命书硬硬地硌着,和当年我哥塞给我的那双鞋一样,沉甸甸的。
后来我每次回家,都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我哥。他越来越黑了,后背上汗渍印出白色的盐花,手心里的茧子一层摞着一层。他还是话少,还是穿着蓝褂子卷着袖子,见了我笑一下,说回来了。
有一年秋收我跟他一起割稻子,弯腰割了半天直起腰来捶后背。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腰不行,部队训练伤着的吧?”
我说小伤不碍事。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递过来一根草绳,说你系腰上,护着点。
我接过来系好。他继续弯腰割稻子,镰刀刷刷地响,稻茬齐整整地倒在脚边。我看着他的背影,蓝褂子汗湿了大半,贴在脊背上,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我叫了他一声。他头也没回,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哥,”我说,“咱家这地,我跟你一起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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