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周明辉。
大年初二回娘家那天,我妈家客厅挤了七八个人,热气混着饭菜味搅成一团。我老婆杨雪在厨房里切水果,端出来的时候盘子没端稳,两个橘子滚到了地上。我妹妹周丽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忽然站起来一脚踹在杨雪小腿上,把她踹得往前踉跄一步。第二脚踹在她膝盖窝,杨雪趴在了沙发扶手上。第三脚踹在她后腰,整个人往前栽进了沙发垫子里。
我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我妈坐在周丽旁边,拍了两下手掌,笑着说:“该。让你做事毛手毛脚的。”
杨雪趴在沙发垫子上没起来。橘子在茶几底下滚着,一个滚到了我的脚边。整个客厅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茶杯搁在了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咯噔一声响。
三秒。我站了起来。
第一章 规矩
我们家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都是我妈定的。过年过节女人做饭男人坐着等,吃完饭女人收拾碗筷男人喝茶聊天,儿媳妇在婆家要低一头,小姑子是自家人说什么都是对的。这些规矩我从小看到大,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杨雪嫁进来。
杨雪是外地人,老家在邻省一个县城。她性格温,话不多,刚结婚那阵子什么都顺着我妈来。大年初二回娘家在我们家是个大事,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初二回来是规矩,在她家待一天就回。所以每年大年初二,我们都在我妈那儿吃饭。
今年也是。那天早上我们带着孩子到了我妈家,门开的时候屋里暖气热烘烘地扑出来,混着炖肉的香味和周丽香水的气味。周丽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哥,嫂子。”杨雪笑着应了一声,我放下手里拎的礼盒,弯腰换了拖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杨雪你来帮把手,菜还差两个。”杨雪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进了厨房。周丽继续涂她的指甲油,我的孩子跑过去找她姑姑玩,周丽推了一下孩子的脑袋,“去去去,别碰我指甲油。”
杨雪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切菜、焯水、翻炒、装盘,端菜上桌的时候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我妈坐在桌边看着盘子一盘一盘端上来,说了一句“肉切厚了”。杨雪说“下次切薄点”。周丽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一桌人围坐着。我妈坐主位,旁边是我爸,然后是我,杨雪挨着我坐,孩子坐在杨雪旁边。周丽坐在我妈另一边,翘着腿,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腕翻动着,动作带着点不耐。饭桌上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我妈问了我几句工作的事,又问周丽相亲相得怎么样了,周丽说“别催了烦死了”。
杨雪话少,低头吃饭,偶尔给孩子夹菜。她给孩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孩子说谢谢妈妈。周丽瞥了一眼说:“小孩吃这么油的对肠胃不好。”杨雪的手顿了一下,把排骨夹到了自己碗里。孩子看了一眼排骨又看了一眼他妈,没说什么低头扒饭了。
吃完饭杨雪开始收拾碗筷。我妈坐在桌边剔牙,周丽翘着腿看手机,我爸进里屋看电视去了。我站起来想帮忙收一下碗,我妈说“你坐着吧,女人收碗哪用得着男人动”。我又坐回去了。
杨雪在厨房里洗了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出来的时候手湿着。她走到茶几前头把水果盘端起来,里面装着切好的苹果和橘瓣,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端过来的时候路过周丽坐的沙发前面,盘子在手里稍微倾斜了一下,两个橘子从盘沿滚了下去,咕噜噜滚到茶几底下去了。一个滚到了沙发底下,一个滚到了我的脚边。
周丽抬头看了一眼。“嫂子,你多大的人了端个盘子都端不稳。”她语气听着是开玩笑的,但那声音刮着耳朵不太舒服。杨雪弯腰去捡茶几底下那个橘子,弯着腰的时候后腰露出来一截,周丽忽然站起来,一脚蹬在她小腿上。
那一脚踹得不轻,杨雪整个人往前一趔趄。周丽穿了双硬底靴子,靴尖踢在小腿骨上的声响闷闷的。杨雪疼得“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来,周丽第二脚已经踹过来了,这一脚踹在她膝盖窝后面,杨雪的膝盖弯了一下人往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趴了过去。紧接着周丽抬脚又踹了一下她后腰,杨雪整个人往前扑进沙发垫子里。
三脚。从第一脚到第三脚之间隔了几秒,快得周围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我妈在旁边拍了两下手掌。她拍手的时候手掌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啪、啪两声。“该。”她说,“让你做事毛手毛脚的。”
周丽坐回沙发上,翘起腿继续看手机。“行了嫂子起来吧,别趴着了。”
杨雪趴在沙发垫子上没有动。她的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面,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动,不知道是喘气还是别的什么。那只从盘沿滚出去的橘子滚到了我的脚边,我低头看着那只橘子,它停在了我拖鞋尖前面两寸的地方。
整个客厅安静了,只有我爸在里屋看电视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棉被。我妈坐在周丽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杯盖碰着杯沿磕出一声轻响。
我把手里的茶杯搁在了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玻璃面被杯底碰出一声脆响,余音细碎地颤了一瞬。我站起来。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干嘛。”
我没有回答她。我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去,把手搭在杨雪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我手掌底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动物往后缩了一缩,但马上就停住了。“杨雪,起来。”我说。
她慢慢从沙发垫子里抬起头来。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抿着,眼眶有一点发红,但没有哭。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丽一眼,然后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直了。她站直的时候右腿轻轻弯了一下才伸直,周丽踹的那一脚大概还在疼。
我转身看着周丽。她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手机,指甲油刚涂好还没干透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着。她迎上我的目光,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哥你瞪我干嘛,不就踹了两脚嘛又没踹坏。”
我没有说话,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盘水果端了起来,走到周丽面前。盘子里剩下的苹果块和橘子瓣整整齐齐地码着。我把它扣在了周丽头顶。
水果块哗啦一下散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苹果块弹了一下滚到她大腿上又掉到沙发上。周丽整个人僵住了,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她头发上挂着一瓣橘子,汁水沿着发梢往下滴,在她的浅色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那块苹果从她肩膀上滚落下去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她腿上滑下去滚到了地毯上。
周丽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嘴唇皮子翕动了两三下才发出声音来,带着破音般尖厉的尾调:“你疯了!”
我妈也站起来了,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撂,茶水溅出来洒了桌面一片。“周明辉你干什么!”
我把空盘子搁在茶几上,盘子底磕在玻璃面上又一声脆响。我低头把脚边那只橘子捡起来放在茶几面上。“她踹了我老婆三脚,”我说,“我扣她一盘水果。扯平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我爸从里屋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客厅里的局面,又看了看周丽头上挂着的橘子瓣和肩膀上沾着的苹果碎块。“咋了这是。”
没有人回答他。周丽站起来跺着脚身上的水果碎块掉了一地,她冲我妈嚷了一句“妈你看我哥”,我妈已经伸手开始帮她清理头发上的橘子瓣了。我妈的手指头在她头发里拨拉着,嘴里说:“你哥鬼迷心窍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拉起了杨雪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我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我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她右腿的裤脚上有一个灰印子,是周丽靴尖踹上去留下的。
“走。”我说,“回家。”
杨雪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周丽,然后点了点头。她去门边拿了外套穿上,弯腰的时候动作有些慢。我把孩子的外套也拿过来穿好,牵起孩子的手。杨雪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我。
我拉着杨雪和孩子出了门。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妈追出来喊了一句“周明辉你走了就别回来”,那声音撞在门板上闷闷的响了一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杨雪走在我旁边,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右腿落地的时候会轻轻顿一下。孩子走在中间仰着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问了一句“爸爸我们要去哪”。
我说回家。
下了楼之后风刮过来,干冷干冷的。杨雪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她的手心有一点潮,指尖是凉的。走到车旁边我松开她的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下腰坐进去的时候抬手揉了一下右边的小腿。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我妈家那栋楼的轮廓渐渐远了。杨雪靠着窗玻璃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攥着安全带的手指头松了一些,不再是紧紧攥着的那副样子了。
孩子在后座问了一句“妈妈你怎么了”,杨雪回过头说“没事,妈妈腿碰了一下”。孩子说“那你吹吹”,杨雪笑了一下说“好,妈妈回去吹吹”。
车拐上了大路,车里的暖风呼呼吹着,把车窗上的寒气吹散了一小块。杨雪坐直了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一丝凉意贴在玻璃上,把她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小片白雾。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那层汗的触感很特别,不完全是热的也不完全是凉的,像在初春的冰面上握过一把泛潮的硬币,一点一点地渗进掌纹里。
第二章 淤青
到家之后杨雪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把右腿裤管慢慢卷了上去。小腿外侧有一块淤青,从膝盖往下大约两寸的位置开始,蔓延开来一片深紫红色的印子,像在皮肤底下洇开了一块浓墨。边缘处已经开始微微发青了,周丽的靴子尖正正好好踹在了骨头最硬的那截位置,没有划破皮,但那一块颜色深得刺眼。
我蹲下去看了看那块淤青,手抬了一半没敢碰。“疼不疼。”
“有一点。”她把裤管放下来遮住了。“没事,过两天就消了。”
“医院去看看。”
“不用,没那么严重。”
孩子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妈妈你看腿。”杨雪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妈妈撞了一下,没事。”孩子想了想说“那妈妈你下次小心点”,说完又跑去玩自己的玩具了。
那天下午杨雪没有出门。她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就歪着头睡过去了,肩膀微微缩着,像在梦里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我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有醒,呼吸是匀的。
我坐在她旁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一只手搭在胸口上手指头轻轻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那块淤青在她卷起的裤管边缘露出了一小截,深色的印子被客厅的灯光照得很清楚,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深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旋进去的,每转一圈都带着铁锈和钝痛交错的触感,涩涩地往肉里陷。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开始暗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亮满了整面墙壁。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我妈的号码上。那张绿色的通话键在屏幕下方亮着,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我没有拨出去,又摁灭了屏幕。
杨雪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她睁开眼的时候先是迷糊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几点了。”
“快六点了。”
“那你饿了吧,我去做饭。”她坐起来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右腿伸直的时候那块淤青大概被牵了一下。
“不用做。叫外卖或者出去吃。”
她看了我一眼。“那也行。”她站起来把毯子叠了叠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跟平时一样稳当。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在镜子前面多站了两秒。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外套递过去了,她接过来穿上,弯腰换鞋的时候用手撑着鞋柜借了一点力。
晚饭在外面吃的。一家家常菜馆,要了几个菜,杨雪吃得不多但也没剩多少。孩子坐在旁边吃蛋炒饭,吃得满脸米粒。杨雪拿纸巾给他擦嘴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以后初二不去了。”
她手里的纸巾停了一下。“那是你妈。”
“那是我妈。也是踹你的人他妈。”
她把纸巾扔进桌上的小垃圾桶里。“周丽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个脾气。”
“她就是故意的。她踹了三脚,每一脚都用了力。”
杨雪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面在杯沿上晃了一下又平了。
那几天杨雪右腿走路的时候一直不太自然,她不说疼但我能看出来,上楼的时候右腿会比左腿少用一分力,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微弯着先把脚尖探下去试探一下虚实再落稳。那块淤青从紫红慢慢变成了青黄,边缘一点点扩散开来,印子范围更大了一些但颜色在一天一天变淡。
周丽在我妈那边没消停。第三天我妈打来电话,我接了,她在那头声音带着火:“周明辉你什么意思,那天你就那么走了,你妹妹哭了一下午。你扣人家一脸水果你长本事了。”
“她踹了我老婆三脚。”
“她就跟你老婆闹着玩呢你怎么这么较真。”
“妈,您当时拍了手。您说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我那是随口说的。”
“随口拍手。随口叫好。”
“周明辉,你怎么跟妈说话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老婆什么毛病你惯成那样,她嫁到咱们家这么多年,我亏待过她吗。你妹妹就是脾气急了点,她那是把她当嫂子才敢那样。换了外人你妹妹能踹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听见风从听筒的缝隙里灌进来,呼呼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她那些话像细密的针尖一样从手机扬声器里涌出来,刺在我耳朵上很清晰。
“妈,”我说,“初二那天的事,您要是觉得您女儿没错,您以后就让她给您养老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暖黄色。风大了一些,从领口灌进去在后背上激出一层凉意。
我转身回到客厅的时候杨雪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她坐在小板凳上弯着腰指着作业本上的字,声音低低的,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着。孩子的脑袋凑在她胳膊旁边,橡皮在纸面上擦过落下一小堆白色的屑粒。她讲题的间隙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轻。
我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沙发垫微微陷落下去一些。杨雪没有抬头,但她在讲题的间隙把右手伸过来搁在我的膝盖上搭了一下,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来,暖的,带着铅笔芯的微尘和冬天室内干燥的空气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又妥帖又稳当。
第三章 对峙
初八上班之后周丽来了一趟我们家。她是晚上来的,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杨雪去开的门。
周丽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长款的深色羽绒服,头发比初二那天短了一些,大概是刚剪过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杨雪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之后走进客厅站着,塑料袋搁在茶几上。
“哥呢。”
“在厨房。”
周丽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我关了火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什么事。”
周丽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妈让我送来的,她自己做的酱肉。她说……让你尝尝。”
我看了看那个袋子,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勒出了细红的印子。“妈自己怎么不送来。”
“她……她不想来。”周丽的视线落在茶几面上的某个点,她的手指头绕开那个塑料袋的提手,开始在衣摆下缘反复捻着一根微小的线头,扯了两下没有扯断。“哥,初二那天的事……妈在家发了几天脾气。她说你要是再不回去,她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那你呢。”
周丽抬头看了我一眼。“我那天踹嫂子是我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没有看着我,在客厅的灯光下她的表情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太自然但也不完全是勉强。“我那天心情不好,相亲又黄了。妈说了句嫂子办事毛糙我就……就顺着那个劲上来了。”
“你踹了她三脚。”
“我……”她张了张嘴,“我知道。我道歉。行不行。”
杨雪站在厨房门口,她靠着门框没有往前迈。周丽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两个女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周丽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杨雪脚边那块地毯的花纹上。
“嫂子,”周丽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天是我犯浑了。”
杨雪没有立刻接话。她靠着门框站了一小会儿之后才开口:“周丽,你哥扣你那盘水果扣对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周丽的睫毛轻轻闪了一下,她嘴唇抿了抿,没有反驳。
周丽走的时候把那个塑料袋留在茶几上了。她换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有些慢,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哥,妈那边……你回去吃顿饭吧。她嘴硬你知道的,她其实想你们回去。”
“她骂了我老婆,拍了手叫好。她要是觉得她错了,让她自己跟我说。”
周丽站在门口没有动。她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泛白,过了两秒她拉开门出去了,关门的时候锁舌落进锁槽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怕吵到什么似的。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杨雪走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火重新拧开了。锅里剩下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白汽重新升起来糊了半扇窗户。
那袋酱肉后来被打开了。杨雪切了一小碟端上桌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了看那碟肉,酱色透亮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我妈做酱肉特有的那种咸香。杨雪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你妈做酱肉的手艺还是好。”
“她就会做这个。”
“你回去一趟吧。”杨雪把筷子搁下了。“她嘴硬你知道的,她不可能自己拉下脸来。你要是不回去,这疙瘩就一直在那儿。”
我夹了一片酱肉嚼着,酱香味在嘴里散开了。“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你确定她愿意见我。”
“她愿不愿意见是她的事。你是我老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她低头又夹了一片酱肉。嚼完咽下去之后她说:“那周末回去看看。”
周末回我妈那儿之前我提前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我爸接的,他说你妈知道你们要回来,一早上就在厨房忙活了。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杨雪在旁边给孩子穿外套,拉链拉上去的时候孩子仰着头说爸爸我们今天去哪。我说去奶奶家。
孩子哦了一声,自己跑门口换鞋去了。
到了楼下我停好车,杨雪抱着孩子下来的。进单元门之前她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台上摆着我妈养的那盆君子兰,叶子和以前一样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光亮。
“走吧。”我说。
“嗯。”
楼上开门的是我爸。他看了我们一眼就侧身让我们进去了,“你妈在厨房呢,来就来了。”杨雪叫了一声爸,我爸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妈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响笃笃笃的。她听见动静没有回头,但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才继续。她穿了一件蓝白格子的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头发用夹子别着,侧面能看到她耳朵上那对老银耳环。
“妈。”我喊了一声。
“嗯。坐吧。饭马上好。”
她转过来端了一盘切好的卤牛肉搁在桌上,路过杨雪旁边的时候她脚步没有停,但她往杨雪那边偏了一下视线,我看见她的目光扫过了杨雪的腿。
饭桌上周丽也在。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翘着腿,坐在那儿手里摆弄着一根筷子,偶尔夹一筷子菜。饭桌上的话不多,我妈给我盛了碗汤,又给孩子夹了块肉。她给杨雪也夹了一块排骨,筷子在盘沿上顿了一下才落下去,排骨搁在了杨雪碗里。
杨雪说:“谢谢妈。”
我妈“嗯”了一声。她的手指头在筷子上轻轻攥了一下,像要把什么话压回手掌心里捏碎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我爸在桌那头开口打了个圆场:“吃吧吃吧,菜凉了。”
饭吃完之后杨雪站起来要收碗,我妈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按着的那只手贴在一起没有立刻松开。
“你坐着吧。”我妈说,“今天我来收。”
杨雪那只被按住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妈,我没事。”
“你坐。”我妈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往下压了一下。她松开手端起摞好的碗筷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我坐在桌边看着厨房门口她的背影,她低头在水槽前面刷碗的时候肩膀微微弓着,比平时弯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肩头缓缓放下去。
周丽坐在对面,放下筷子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杨雪旁边的椅子边上。她站了几秒,然后弯腰碰了碰杨雪的肩膀。“嫂子。”她的声音不高,“初二那事……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杨雪抬头看着她。“你坐吧。”
周丽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两个女人并肩坐着,隔着不过一肘的距离。窗外的天光偏西了,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刷碗的背影,她刷一个碗冲一道水,动作比以前慢了。那双手在水龙头底下反复翻转着碗沿,冲了一遍又冲了一遍才搁到沥水架上。
那天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动作有些慢,鞋带系了两回才系好。我在外面等着,她在门框里停了一下。“周明辉。”
“嗯。”
“初二那天……妈不该拍手。”
她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进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门,她转身进去的背影在门缝里一闪就不见了,只剩那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窄窄一条亮。
杨雪牵着孩子的手站在楼梯拐角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嘴角的弧度是向上弯的。她在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在灯光明灭的间隙里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指尖带着楼道里微凉的空气,一触即分。
第四章 疤痕
那些日子我们家多了一些变化。杨雪开始跟周丽通电话了。不是每天,隔几天通一次,有时候是周丽打来的有时候是她拨过去的,通话时间不长,内容多数是些日常琐碎的事。有一次杨雪挂了电话之后跟我说:“周丽说她相亲相了一个,那人不太行。”我说哦。她又说:“她说下周末让我陪她去挑件衣服。”
“你去吧。”
杨雪看了我一眼,“你不介意我跟她一起出去?”
“她要是再踹你你就踹回来。”
杨雪笑了笑没说话。但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日历,把那天空出来了。
周丽来我们家吃饭的频率也高了。她来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往沙发上一坐就等着开饭,会帮着拿碗筷、摆桌子,有时候进厨房跟杨雪聊几句。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偶尔笑一声。
孩子跟周丽也亲近了些。有一次周丽来的时候带了一盒拼图,她蹲在茶几前头跟孩子一起拼了快一个钟头。孩子趴在她胳膊上指着图纸上的某一块说姑姑这个放这里,周丽说好那放这里,两个人头挨着头,额头几乎贴在一起。
那块拼图拼到最后差了两块怎么都对不上,孩子急得直跺脚。周丽翻来覆去比对了几次之后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拼不上了咱明天再拼,说不定睡一觉就知道放哪了。”孩子看了看那两块剩下拼图又看了看周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丽走的时候杨雪送她到门口。两个女人站在楼道里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压得低,隔着门听不太真切。过了几分钟杨雪进来关上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我转头看了看她的脸。“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妈初二那天回去之后好几天没睡着,翻来覆去想那天的事。”杨雪的声音不高,“她说她妈其实知道自己错了,但她嘴硬了一辈子改不了。周丽说她替她妈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没接话。杨雪坐过来的时候她顺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走倒掉了,换了一杯新的搁在桌面中央。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散在灯底下,丝丝缕缕的。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海棠开花了。粉色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飘花瓣,落了满地薄薄一层。我妈有一天打电话来说她腌了腊肉让我去拿,我去了之后她在院子里择菜,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头顶的海棠花瓣偶尔落一两片下来。
她择着菜忽然说了一句:“杨雪腿上的淤青好了没有。”
“早好了。”
“她跟我说了,好了。”
我妈把手里那根择好的菜搁进篮子里。“初二那天那个事……妈回头想了很多天。你妹妹那三脚踹上去的时候妈脑子里什么都没过,就顺着那个劲拍了两下手。等妈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她停了停,又把一根菜的黄叶子掐掉了。“妈那双手拍的不是‘该’,是‘糊涂’。”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她择菜的动作,她的手指头比以前粗了一些,关节微微凸着。她低着头把一根一根菜掐干净了码进篮子里,指甲盖里嵌着一点泥土的印子。
“妈,”我说,“杨雪她没记仇。”
“妈知道。”她把篮子端起来,“但妈得记着。”
她把篮子端进厨房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风过去的时候又落了一层花瓣,粉色的薄片贴着地面铺开来,在午后的光照下薄而透亮。
回到家我跟杨雪提了我妈说的那句话。她当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把一件白衬衫抖开搭在衣架上,衬衫在风里展开来鼓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妈真的那么说了?”
“说了。”
“那你替我告诉她,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她把那件衬衫的领子理了理,“但周丽那三脚我得留着。她说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我信她。”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树。新叶子冒出来了一层浅绿,在春天的风里轻轻翻动着,发出细密绵长的沙沙声。风穿过杨雪手里那件还在滴水的衬衫时带着洗衣液的气息,那股气息落在我们之间。
杨雪的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手指尖轻轻点着铁栏杆的横杆,一下一下的。那叠嶂般的节奏在正午的光线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像在轻轻敲着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又轻又稳。
第五章 清明
清明前一天我妈打了个电话来,说今年上坟让全家一起回老家。“你爷爷那辈的坟还在山里,你爸腿脚不利索了得你去。”她又顿了一下,“把杨雪和孩子也带上吧。让你爷爷看看孙媳妇和重孙女。”
清明那天早上下了点毛毛雨,不大,天灰蒙蒙的。我开车到楼下的时候杨雪和孩子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杨雪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拎着一袋纸钱和香烛。她换了双平底的旧运动鞋,鞋帮上沾着去年清明留下的泥印子,颜色淡了但没完全洗掉。
到了我妈楼下的时候周丽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她也穿了深色衣服,难得的素净。她看到杨雪下车的时候先叫了声“嫂子”,然后伸手接过了杨雪手里那袋东西。“我拎吧。”
杨雪说不用,周丽已经拎过去挎在自己胳膊上了。两个女人并排走在一起,车后备箱合上的声响在雨幕里显得闷闷的,像在潮湿的空气里打了个结实的嗝。
老家的山路不好走。前两天刚下过雨,泥路滑,踩上去脚底裹了一层厚厚的泥。我爸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探路。我跟在后面,偶尔扶他一把。我妈走在中间,杨雪和周丽跟在我妈旁边,孩子被周丽牵着。她走得慢但稳,每踩一步都先试探一下再落重心,周丽在旁边扶着她另一只胳膊。
到了坟前的时候我爸弯腰开始清理杂草,我妈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好。我接过杨雪递过来的香烛,点燃了插在香炉里,烟气在毛毛雨里细细的升起来又散开了。杨雪站在我旁边,她双手合十对着墓碑拜了三拜。周丽在她旁边也拜了三拜,她拜下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认真一些,合着的手掌贴得紧紧的,指缝间没有缝隙。
回去的路上雨大了些。我和我爸走在前面,女人们走在后面。我听见杨雪在跟我妈说话,隔着雨声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是松快的。我妈也回了两句,声音不高,在雨幕里透着一股润泽的柔和。
到山脚下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一层白亮的水光。周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杨雪,“嫂子你擦擦脸。”杨雪接过去擦了擦额头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汗的水珠,周丽又掏了一张递给我妈。
中午回了老家老屋吃饭。老屋很久没人住了,东西落了一层薄灰,我妈跟杨雪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汽涌满了整个灶间,窗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周丽也进去帮忙了,三个女人挤在灶台前面切菜炒菜,时不时有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坐在堂屋里跟我爸喝茶,听着厨房里隐约的声响,他端着搪瓷缸慢慢喝着没说话,但缸沿边上那层热气在他面前散开的时候,他的脸色在那一团白汽后面松弛了一些,像一扇被雨水浸透的木门在干燥的空气里慢慢收拢了边缘卷起的纹路。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杨雪靠着车窗睡着了。她靠着窗玻璃侧着头,睫毛在暮色里投了一小片影子,呼吸轻轻的。孩子也睡着了,歪在安全座椅里。周丽坐在后座另一边也闭着眼假寐。
我开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后视镜里能看见我妈和我爸的车跟在后面,车灯在暮色里亮着两团暖光。
回到家之后杨雪醒了一下,迷糊着换了鞋又倒在了沙发上。我把毯子给她盖上的时候她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回来了?”
“到家了。”
“好。”她闭上眼又睡过去了。她嘴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在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像窗外那棵刚冒出花苞的海棠枝条在晚风里微微弯着的那道弧线。
周丽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哥,今天我走山路的时候嫂子扶了我一把。那段路滑,她自己也站不太稳,但她伸胳膊拦了我一下。”
“她一直那样。”
“我知道。”周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以前我不懂事。嫂子这个人……值得人好好待她。”
门关上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我站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过去把杨雪踢掉的拖鞋捡起来摆正了放在沙发旁边。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把自己塞进茧里的蚕。
我关了客厅的大灯,留了一盏小夜灯。灯光在地板上画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圈,正好落在她搁在沙发边缘的手边。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头顶的时钟在墙上悄无声息地走着,那一格一格的推进在安静的客厅里泛着细碎的滴答声,那声音跟她的呼吸声叠在一起,不吵,像在一下一下地数着什么。
第六章 周丽的转变
日子进了五月之后周丽来我们家的频率高起来了。她有时候带着孩子出去逛公园,有时候在家里帮杨雪做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客厅里跟杨雪聊闲天。她们聊天的时候我插不上多少嘴,就在旁边看电视或者翻手机。
有一天周丽来的时候买了一束花,白百合和粉色康乃馨扎在一起,用牛皮纸包着。她进门把花递给杨雪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路过花店看见的,觉得放在你们家茶几上应该好看。”
杨雪接过去插进了花瓶里。那束花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整个客厅都亮了一些,百合的香气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周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嫂子,初二那件事,我后来自己想了很多。我当时能踹那三脚,是因为我觉得我是自家人,你是外人。后来我哥扣我那一盘水果我才反应过来——他才是自家人,你是他选的。我那一踹,踹的不是你,是我跟我哥之间的那道线。”
杨雪往那束花里加了一些水,水珠在花茎上滚动着。“那道线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周丽说,“从你跟我一起拼图那天开始就不在了。那天咱们没拼完的拼图,下次来的时候我带了,拼好了。”
那天下午她们两个在茶几前面把那副拼图拼完了。最后那两块竟然真的只需要换个方向就能嵌进去,咔嗒一声轻响,整幅画面严丝合缝地合拢了。孩子拍着手在旁边跳了两下,杨雪把那幅拼图端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客厅书架的顶层,跟其他几幅拼好的图一起摆着。那些拼图的边缘在灯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被反复摩挲过一样。
我妈那边也在慢慢变。她不再隔三差五地挑杨雪的毛病了,以前她总爱说“杨雪这个菜咸了”“那个汤淡了”,后来不怎么说了。有一次我们去吃饭的时候她端出来一盘糖醋排骨,杨雪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这个甜度刚好”。我妈嗯了一声,夹了一块搁在杨雪碗里,“那你多吃点。”
那顿饭吃完之后杨雪主动去洗碗,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水别开太大,溅身上凉。”杨雪回头应了一声好,把水龙头拧小了一些。
六月份的时候周丽打电话来,说她可能谈恋爱了。她跟一个同事处了一阵子,觉得还行,想带回来给家里人看看。杨雪说那是好事,让她带回来吃饭。
那顿饭安排在我妈那儿。周丽带回来的男的姓徐,个子不高但看着干净利落,进门先叫了一圈人,叔叔阿姨哥嫂,嘴甜但不过分。饭桌上我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他答得稳当。周丽坐在他旁边一直话不多,但给他夹了好几次菜。
吃完饭送走了客人之后周丽在厨房里帮杨雪洗碗,我在客厅听见她在厨房里跟杨雪说:“嫂子,他说他喜欢我这样的性格。你说他是不是瞎。”杨雪笑了一声:“人家说的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周丽说:“那他要是真瞎呢。”杨雪说:“那你得好好对他,盲人伴侣不容易。”两个人的笑声叠在一块儿从厨房门缝里涌出来。
我在客厅里被那句“盲人伴侣”逗得也笑了一下,但我没让那笑声传过去,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还是温的,白汽袅袅地升起来。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杨雪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划过她的脸。“你妹谈恋爱了。”
“看出来了。”
“她今天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说话声音也比平时亮。”
“那不是恋爱了,那是相中了。”
杨雪没有反驳。她靠着窗玻璃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个弧在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光里时隐时现。车内的收音机正放着一首慢歌,旋律在车厢里低低地盘旋着,跟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一起在车厢的内壁上流动着。
第七章 那道线
七月底的时候周丽正式把那姓徐的带回了家。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瓶白酒,我也倒了一杯。饭桌上徐志强端着酒杯敬了我妈一杯,又敬了我爸一杯。敬到我这边的时候他说“哥,以后丽丽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我把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你担待就行”。
杨雪坐在我旁边,她低头夹菜的时候周丽从桌子那边伸过筷子来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嫂子你尝尝这个,妈今天做的鱼比上次好。”杨雪笑着道了谢。我妈在旁边看着,嘴角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在灯光下慢慢化开了,像水温适中的水面上缓慢漾开的涟漪。
吃完饭周丽和杨雪在阳台站着说话。我从客厅经过阳台门的时候听见周丽的声音:“嫂子,我当初踹你那三脚的时候你恨不恨我。”杨雪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恨了一小会儿。后来就不恨了。”周丽问为什么,杨雪说:“因为你哥帮你把那盘账结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过去。阳台上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夏天的暖意,窗帘被轻轻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两个女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阳台的地面上并排着,高矮相近。
“嫂子。”周丽又开口了,“以后家里有事你跟我说。我站你这边。”
杨雪没有回答。但她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往周丽那边靠了靠。两个影子叠在了一起,在阳台的地面上化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
我走回客厅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带着隔了夜的涩味,但咽下去之后那种回甘在舌根上慢慢泛开了。
回去的时候我开车,杨雪坐在副驾驶,周丽跟她对象坐在后座。后座偶尔传来他们低声交谈的声响,夹杂着几句笑声,不高,像贴着水面滑过去的石子。周丽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在路灯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她跟她对象说话的时候侧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我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周丽靠着座椅靠背,她对象的手搭在她手背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但手指尖碰在一起,松松地搭着。那种松不像是疏远,像是不需要抓紧也知道对方不会走。
杨雪也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她转回来,把右手伸过来搭在我握着档杆的手背上,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刮了两下。我没转头看她,但我的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指头握住了。
那个红灯过了之后车继续往前开着。后座传来周丽低低的笑声。杨雪的手指头在我掌心里没有动,搁着,温温的。
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跑着,一束一束的光划过车厢,把每一个人的轮廓都照亮了一瞬又放进暗处。
我握着她的手,握着档杆,车窗外面的风把路边法桐的叶子吹得翻过去又翻过来,沙沙的声响贴着窗户滑过去了。
窗外那片夏夜正在往深处沉下去。
第八章 团圆饭
中秋节的时候我妈提议一大家子去饭店吃。她说今年人齐了,在家做太费事,出去吃省心。她订了一个包间,圆桌的,能坐十几个人。那天傍晚我们到了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她穿了一件新买的暗红色薄外套,头发也新烫过,卷卷的堆在肩膀上。我爸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大概是我妈帮他系好的。
周丽跟她对象也到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说着话。杨雪牵着孩子走进去的时候我妈先招了招手,“来,坐这边来。”她把杨雪和孩子安排在了自己旁边的位置。
菜上来之前大家闲坐着喝茶。我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杨雪,“这个不酸,你尝尝。”杨雪接过去掰了一瓣吃了,点了点头说甜。我妈又剥了一瓣递给旁边的孩子,孩子接过去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菜上齐了之后我妈端起了杯子。她端的是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沉在杯底。她端起来的时候杯沿碰了一下桌面,然后她环顾了一圈桌边的人。她看了看我爸,看了看周丽和她对象,看了看我和杨雪,又看了看坐在杨雪旁边的孩子。
“今年过年的时候出了点事。”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着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是妈不对。妈偏心惯了,没把儿媳妇当成自己闺女。”
她停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指头微微用了一下力,杯壁上的热气把她指尖那一块皮肤熏得微微发红。“杨雪,初二那天的事……妈欠你一句正式的对不起。妈当时不该拍手。你妹妹也不该踹人。”
杨雪端着水杯的手在桌面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把水杯放下了。“妈,过去了。”
“没过。”我妈说,“你嘴上说过去了,妈心里知道那道印子还在。妈得把那道印子抹了。”
周丽在旁边接了一句:“嫂子,我来的时候跟妈商量了。今年的年夜饭——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在你们家吃。”
杨雪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包间里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画了一小片浅灰色的印子。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头轻轻蜷了一下又伸开了。
“行。”她说。
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我妈给杨雪夹了好几次菜,杨雪也给她夹了。周丽跟她对象在旁边聊着结婚的打算,我爸跟我喝了两杯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话:“今年这顿饭比往年都顺嘴。”
我没有接话。但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玻璃碰撞的声响清清脆脆的,在包间的暖光里散开了。
散场的时候我妈走在前面。她走到门口转身等我跟上,对我说:“周明辉,你那个初二……你做得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声音不高,“周丽那三脚踹在杨雪腿上,你那盘水果扣在她头上。你说扯平了。妈那时候觉得你疯了,现在觉得你扯得对。”她转过身去走了,暗红的外套在走廊的灯光里渐渐远去了。
我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背比之前挺直了一些,步速不快不慢的。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手抬起来在身侧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
杨雪牵着孩子从包间里走出来站到了我旁边。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又收回来。“你妈今天穿那件红衣服挺好看的。”
“她新买的。”
“她跟我说明天教我腌酱肉。”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看我,那只牵孩子的手在孩子头顶上方轻轻抚了一下。“她教你的你就学。”
“学得不好你别嫌。”她说完牵着孩子往走廊那头走过去了。孩子的脚步在走廊的地毯上踩得几乎没有声音,杨雪的脚步声也是轻轻的,像走在厚厚一层柔软的东西上面。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她的衣摆偶尔擦过我的手背,跟风一样轻,但能感觉到。
第九章 规矩破了
年夜饭是在我们家吃的。我妈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了,打电话问我要买什么菜、缺什么调料、桌子够不够大。她说她来做几道拿手菜,让杨雪打下手就行。
那天早上她来得很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围裙已经系好了。她换了鞋直接进了厨房,杨雪已经在里面忙了,两个女人在灶台前面站成一排,一个切菜一个备料,锅里的油热了滋啦响了一阵。
我在客厅里陪我爸坐着看电视,周丽和她对象也来了。周丽进门之后先去了厨房门口探头喊了一声“嫂子需要帮忙不”,听见杨雪在里面说不用她就退了回来坐下了。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果,周丽抓了一把瓜子磕着,磕出来的壳搁在一张纸巾上,叠得整齐。
中午饭是两桌拼在一起的。菜的品类丰盛,十二道菜把桌面铺得几乎没有缝隙。我妈端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行了,齐了。”
她坐下来之后先给杨雪夹了一块鱼腹肉,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把筷子尖的肉搁进了杨雪碗里。杨雪说谢谢妈。孩子坐在杨雪旁边已经开始扒饭了,碗里的菜堆得高高的,周丽还在往里面夹排骨。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丽站起来给她对象盛了碗汤,又顺手给我妈盛了一碗。她端给我妈的时候我妈接过去,两个人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很小的交接——碗沿碰了一下手指头,隔着碗壁的热气。
我妈喝了一口汤,然后开口:“今年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踏实。”
我爸在旁边嗯了一声,他端着酒杯的手在桌面边缘搁了一下,“那以后年都在这里过。”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她把筷子伸向了桌对面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吃了。她吃完了那一块又夹了一块搁在杨雪碗边,那个动作很轻,像往一个已经装满了的容器里再添一件东西,指尖收回来的时候在桌面上方停了一瞬。
吃完饭后我站在阳台抽了根烟。杨雪从屋里出来站到我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一下。“你妈今天真高兴。”
“看出来了。”
“她刚才洗碗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杨雪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风吹着她的外套下摆,“她说以前她觉得儿媳妇是外人,嫁进来了也是外人。现在她觉得不是了。”
我把烟掐了。烟头摁在花盆边缘的土里灭掉了,冒了一缕细烟在夜风里散了。“那她怎么说的。”
“她说初二那天她拍手拍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那两下拍完了之后她自己也被那个声响吓了一跳。”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院子,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枝,枝丫上挂着没落干净的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微微颤着。屋里传来孩子跑动的声音和周丽的说话声,隔着一层玻璃暖融融的。
杨雪转身准备进去的时候我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杨雪,那年初二你受的委屈我记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的门里涌出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她没有说话,但她伸手碰了一下我那只还沾着烟灰的手指头。她碰完之后转身进了屋,门在她身后留了一道缝。风从门缝里穿过,把厨房里饭菜的余香和暖气裹在一起卷出来,扑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我站在阳台上又多待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孩子喊“妈妈快来看”的声音,杨雪应了一声跑过去了,脚步声在客厅地板上嗒嗒响了几步就轻下去了。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光秃的枝丫把影子投在地面上交错着,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线条画。风又吹了一阵,卷起地上一片干透的叶子往前滚了一截。那叶子贴着地面翻了两翻又停住了,纹丝不动。
我转身进去了。门在我身后合上了,把冬天的风挡在了外面。
第十章 过门
过了年之后周丽的婚事定了下来。她跟徐志强商量了五一办婚礼,日子订好了,酒店也订了。我妈那阵子忙得很,但忙得高兴,整天跟杨雪商量婚礼的细节。
“胸花用红色还是香槟色。”我妈站在客厅中间,手里举着一本婚礼杂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给杨雪看。杨雪凑过去看了看说香槟色好看,我妈点了点头说那就香槟色。
周丽结婚那天天气好,太阳从早上就出来了。我穿了西装,杨雪换了一件新买的浅紫色连衣裙。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问怎么样,我说好看,她又转了一圈才肯出门。
婚礼在酒店的一个厅里,布置得简洁。周丽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穿了白色的婚纱,她站在红毯那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小时候趴在我背上撒娇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不点,现在她穿着婚纱站在灯光底下整个人亮堂堂的。
徐志强牵起她的手走过红毯的时候我站在台下看着。杨雪站在我旁边,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头,眼睛看着台上那两个正在交换戒指的人。仪式结束之后周丽端着酒杯敬了一圈酒。她敬到我面前的时候跟我碰了一下杯,叫了一声“哥”。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又轻又脆,像冰凌断裂。
敬到杨雪的时候她多站了两秒。“嫂子,谢谢你。”她没有多说什么,那一声说得短,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她转身走开的时候婚纱的下摆在地毯上拖过去一道白色的弧线。杨雪端着那杯酒没有立刻喝,杯沿在唇边搁了一下才抿了一口,然后她垂下手把酒杯搁在旁边的桌上。
整个下午婚礼都在进行着。我爸喝了几杯酒脸微微发红,我妈一直在跟亲戚们说话没有停过。孩子拉着周丽的手在场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周丽提着婚纱裙摆弯着腰陪她跑,头上戴的白色头纱在身后飘起来又落下去。
傍晚的时候婚礼散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等杨雪去取外套,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她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我妈。两个女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说话。我妈伸手帮杨雪把那件外套的衣领正了正,手指尖在领口处理了一下才收回去。杨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又抬头说了一句什么,我妈笑了。
我妈笑着笑着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转身往回走了。她的背影在酒店的灯光里渐渐变小了,推开门的时候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了。
我在路边站着看着杨雪走下台阶。她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
“你确实好看。”
她低头笑了一下,牵着我的手往停车场那边走了。春天的晚风从路上穿过来带着草木返青的气息,行道树的新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嫩绿色的光。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杨雪靠着座椅闭上了眼。我开着车,城市的灯火在挡风玻璃前面铺展开来,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嵌在深蓝色的夜里。车里放着收音机,声音不高,主持人正在念一封听众来信,背景里放着一首慢歌。
杨雪睡着了。她睡着的侧脸在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影里时明时暗,搭在膝上的手指头微微蜷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她嘴角那一丝弧度始终没有塌下去,在暗处也静静地弯着。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车厢里暖风轻缓地吹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与天空的深蓝在挡风玻璃的弧面上交融成一片绵延的光海,夜风温柔地抚过车身向前延伸的道路。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由AI协助完成并人工优化,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也请勿随意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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