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患者开始用ChatGPT做心理治疗，我这个心理医生也悄悄用上了

"Chat建议我和他分手。"

我努力保持治疗师惯有的平静表情，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扯了一下。说实话，我有些恼火。我们已经就这段感情的走向讨论了好几周，AI却在瞬间给出了答案。"你自己怎么看？"她说，这其实一直是她内心深处的感受。下一次来访时，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

AI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心理治疗也不例外。然而当它第一次出现在我的工作中时，我还是愣了一下。一位患者把手机递给我，给我看AI如何帮助他处理和妻子的一次争吵。AI先是认可了他的痛苦，随后分析了关系破裂的节点，并提出了几个修复关系的建议。我读完之后，脑子里冒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念头："我的天。这东西还真挺管用的。"更关键的是，它真的起了作用。患者照着建议去做，矛盾就此化解。我印象深刻，但紧接着，心里泛起一阵失落——在整整一次治疗中，我大概也只能给出这些建议里粗糙的某一个版本。

随着患者越来越频繁地把AI带进治疗，我有时已经分不清，自己听到的究竟是谁的声音、谁的情绪、谁的直觉。面对这种困惑，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竞争感，我习惯性地把话题引回"现实世界"，试图稳住阵脚。比如我会说："与其和Claude聊，不如把想法写进日记，下次来治疗时带过来？"我也会向患者讲明使用AI的真实心理风险：它可能加剧焦虑、传播错误信息、加深孤立感，严重时甚至可能引发妄想或产生轻生念头。

AI无边界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回应让一些患者沉溺其中，他们周末整天窝在床上或沙发里，将自己的私生活源源不断地上传给科技巨头。AI是有风险的，我这样提醒我的患者，不建议你们使用它。

然后我回到家，意识到自己某种程度上是在说谎——因为当我九岁的孩子在某个周日早上七点二十分突然大发脾气时，我没有拿出日记本，等着下周去找心理咨询师倾诉。我实际上做的事情是，硬着头皮，打开了ChatGPT。倒不是因为我不懂育儿技巧（这些我都教过别人）。我是单身母亲，当时就需要一个能立刻陪在我身边的"人"，管它是不是真实的。AI就在那里，平静而温和，引导我在孩子的哭闹声中深呼吸，稳住自己。那种治疗式的帮助是假的吗？是的。但它管用了。那还有关系吗？

什么是真正的心理治疗？治疗流派繁多，治疗师的风格也各有不同。最近一次治疗快结束时，一位患者对这个世界充满愤怒，对自己更甚。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身体僵硬，满是羞耻感。我也跟着紧张起来，说了几句没什么分量的话，像是落入了虚空；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她摇了摇头。我脑海中浮现出AI出现在这个场景里的样子——条理清晰，精准有力。而我，却语塞了，感到无力。

人类治疗师还有什么是AI无法取代的？我不得不思考，在技术层面或解读能力上，人类治疗师是否终将落于下风。也许不久之后，AI在"说什么"这件事上就会超过经验丰富的治疗师。

朋友们安慰我说，人们不可能以同样的方式对AI产生真实的情感联结。我不太信。心理健康恰恰是人们大量使用AI的领域之一，而随着AI越来越擅长识别面部表情，其情感共鸣的能力也将随之大幅提升。

随着远程医疗持续扩展，人们或许很快就无法判断自己面对的是人类还是AI治疗师。而在一个只有不到7%的精神健康和物质滥用患者能获得有效治疗的世界里，这还重要吗？

如今每个人都能免费获取一种不完美、有风险、但在某些时候确实有一定效果的技术，用来处理自己的一些问题。我们这些治疗师，需要怀着一份谦逊，认真思考如何在精神科实践中审慎地引入AI。至于"审慎引入"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有答案，甚至不确定这是否真的可行。

患者离开了，我不知道她下周是否还会回来。走路回家的途中，我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我想起研究生时一位教授说过：心理治疗就像整理一个乱糟糟的壁橱——你必须先把所有东西都取出来，让房间乱得像被龙卷风席卷过，才能真正开始整理。我和那位患者，正身处那场龙卷风的混乱中心。

随后我想到：如果那份混乱本身，才是心理治疗最珍贵的东西呢？它可能以很多面貌出现：冲突、犹豫、停滞、方向的反复、错误的决定、强烈到无法言说的情绪。有时候，我们必须耐心地与那些混沌的未知共处，等待一个念头缓缓浮现，或者陪伴一种深重的失去，在一次又一次的治疗中静静守候。我们总想逃离，因为没有人愿意站在龙卷风的正中央。

然而，混乱往往意味着我们正在触碰某些真正重要的东西。AI那种整洁、全知的姿态，在人类疗愈那条缓慢而不稳定的道路上，是否反而成为一种局限？我想到治疗中许多"我也不确定"的时刻，想到改变往往以迂回而难以预料的方式到来。

只因"不知道"与AI的本质背道而驰，技术所激发的那种渴望即时答案的冲动，对很多人来说可能难以抗拒。我猜，未来会有相当一部分人被AI式治疗的强大浪潮裹挟而去。

我也在想，是否会有一小部分人，选择坚守人类治疗师。我想象着一个小而坚定的逆流群体——或出于信念，或出于某种风潮，可能还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他们选择一次次在流沙中站稳脚跟，拒绝被AI的浪潮卷走。他们寻找的，是那个有着种种缺陷的人类治疗师——那个有时会说错话、会忘记他们过去某些细节的人，但当患者生命中有什么微小而美好的事情发生时，会真心感到高兴的人。

那位治疗师，会说出不合时宜的话，会忘掉患者讲过的某段往事，但也会选择陪他们坐在情感的巨大风暴中，被那些脆弱而荒诞的美丽瞬间深深触动，触动到无从言说。

我的患者回来了。我们继续在参差不齐的情绪和尚未愈合的伤痛中前行。有一天，她走进来说："上次你送我出门时笑了我的一个玩笑，就是那一下，让我好受了很多。"什么？这和我以为的那场深刻的治疗对话毫无关系？我甚至不记得那个玩笑了。但我接受了这个答案，不太明白，却心存感激，同时感到一种做回人类的踏实。

萨拉·达古斯（Sarah Darghouth）是波士顿的一名临床心理学家，同时担任麻省总医院精神科及哈佛医学院的助理教授。

Q&A

Q1：心理治疗师担心AI会取代人类治疗师吗？

A：文章作者作为心理治疗师，确实对AI在治疗领域的表现感到震惊和失落，认为AI在条理性和即时回应上可能超越人类。但她同时指出，人类治疗师的价值恰恰在于那种"混乱"——犹豫、错误、真实情感的共鸣——这些是AI整洁、全知的风格所难以复制的。她认为未来可能会有大量用户转向AI式治疗，但也会有人坚守对人类治疗师的需求。

Q2：用ChatGPT做心理疏导真的有效吗？

A：根据文章，ChatGPT在某些场景下确实能发挥一定作用，比如帮助患者理清关系问题、提供冲突修复建议，甚至帮助作者本人在孩子情绪失控时保持冷静。但作者同时警告，AI可能加剧焦虑、传播错误信息、加深社交孤立，严重时甚至可能引发妄想或轻生念头，使用时需保持谨慎。

Q3：患者在心理治疗中使用AI，治疗师应该怎么应对？

A：文章作者表示，她起初会将患者引导回"现实"交流，比如建议用日记代替AI倾诉。但她也承认，自己在私下同样使用了AI，因此开始反思应以更谦逊的态度面对AI的存在，思考如何在精神科实践中审慎地整合AI，而非一味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