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的时候,你或许最怕的不是喘不上气,也不是腿酸到抬不起来,而是一个毫无预兆的瞬间——脚后跟仿佛被人从后面猛踢一脚,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像粗绳子崩断。那之后,你就再也无法正常行走了。作家艾米丽·内门斯(Emily Nemens)就经历了这样的时刻。她在一次跑步中突然跟腱撕裂,一切发生得毫无道理,然而,这仅仅是她身体一连串“离奇故障”的开始。
受伤后的日子,她像所有希冀快速恢复的人一样,穿梭于医生、物理治疗师之间,接受超声波、核磁共振检查,尝试注射治疗甚至神经消融术。可就在跟腱撕裂不久,另一个问题浮现了——背部开始剧痛。疼痛并非固定在某一处,而是会游走,像一团不肯散去的阴云,慢性、顽固,几乎要把她的生活吞噬。奇怪的是,她根本说不清这第二次受伤究竟发生在何时何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来。就好像身体内部突然多出了一个不属于她的零件,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宣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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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从这种“难以理解、不公且毫无逻辑”的困境中挣脱,内门斯转向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她以读写为生,于是她走进文学,并在俄国文学巨匠的篇章里,找到了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她发现,自己的处境和果戈理的短篇小说《鼻子》的开头,竟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故事的开篇同样充满荒诞。理发师伊万·雅科夫列维奇从一个寻常的醉宿中醒来,和妻子拌了几句嘴后,接过妻子递来的新鲜洋葱面包。他切下面包的那一刻,“吃惊地看到里面有一样白色的东西”。他戳了戳,又按了按,“是硬的!这会是什么呢?”读者很快就能认出,这团白色的异物正是小说标题所指向的——鼻子。它属于雅科夫列维奇的一位顾客,八等文官科瓦廖夫。即便被裹在黑麦面包里,雅科夫列维奇依然认出了鼻子的轮廓。而他的妻子则断定,这肯定是丈夫闯的祸——他给人刮胡子的时候总是漫不经心、下手粗鲁,拧起鼻子来毫不讲究。“我已经听三个人说过,你刮胡子时把人家鼻子扯来扯去,它们还能老老实实长在脸上,简直是个奇迹。”妻子这样骂道。
雅科夫列维奇只想赶紧把这件事解决掉。这桩可怕又荒唐的事必须尽快消失。他计划走到圣以撒桥,悄悄把鼻子扔进涅瓦河。在整个谋划过程中,他有没有想到那鼻子原本的主人科瓦廖夫呢?果戈理告诉我们,他没有。而那位跑步受伤的女作家事后回想起来,她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科瓦廖夫,没有想到鼻子原本属于谁,她只震惊于身体功能突然毫无解释地撕裂,就像面包里凭空多出一块不属于那里的器官。她那时还相信,凡事都有快速解决之道,就像雅科夫列维奇和他的那座便利的桥。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奇诡:一次运动损伤,怎么就跟一个掉进面包的鼻子连在了一起?但内门斯从中感知到的,是一种相似的错愕与否认。当我们身体的某个零件突然“脱落”,出现在不该在的地方,我们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去理解它,而是想要赶紧把它扔掉,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跑步时发生的跟腱撕裂就是这样——小腿后方那根粗壮的筋腱,本应像精密的缆绳一样拉动脚踝,却在一瞬间宣告罢工。它所带来的疼痛和功能丧失,就像面包里那截硬邦邦的白色异物,突兀、不真实,让人只想尽快找到一座“桥”,把麻烦丢进河水深处。
医学上,跟腱撕裂本身并非无法解释。它常常发生在跑跳的爆发瞬间,小腿肌肉猛烈收缩,而跟腱承受不住突然的负荷,于是部分或完全断裂。人们会听到声响,感到剧烈疼痛,脚踝无力,无法踮起脚尖。这些描述冷静而客观,但对于亲身经历的人来说,那一刻的震惊和拒绝相信,却远比教科书上的文字更加汹涌。内门斯用文学的眼睛捕捉到的,正是这种身体叙事中难以被量化的部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毫无征兆?
更让她困惑的是,跟腱撕裂之后,背部疼痛接踵而至,却找不到明确的病灶。那疼痛在体内游走,慢性、耗人,现代影像与注射手段也没能彻底解释它的来源。这种“说不清楚”的折磨,反而与果戈理笔下世界的荒诞逻辑产生了更深的呼应。理发师在面包里发现了鼻子,却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跑者察觉到背部的疼痛,但医生和她自己都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跟腱伤后身体代偿的结果,抑或是一次完全独立的“故障”。身体作为一个整体,有时并不像机器图纸那般层次分明,一个部件出问题,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更远处无声的塌方。
在小说中,鼻子最终以某种方式回到了科瓦廖夫的脸上,而理发师那段面包风波则成了没人说得清的都市怪谈。内门斯没有告诉我们她的背痛后来如何,她的康复之路走到了哪一步。但她从果戈理那里借来的,可能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步骤,而是一种面对身体“离奇案件”的心态。在最无助的时候,承认“这看起来简直荒谬”,或许也是一种诚实的应对。这种诚实不承诺快速治愈,不编造虚假的因果关系,却为疼痛保留了一份复杂性——就像荒诞文学不负责解释世界,却让世界不那么孤独。
我们每个人,也许在某天都会遇到身体给出的荒诞信号。它可能是一处游走的疼痛,一段消失的嗅觉,一下毫无来由的眩晕。现代医学能为许多这样的症状找到答案,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清晰的原因暂时缺席。内门斯的经历提醒我们,在那些时刻,不必急于找到一座桥把“鼻子”扔掉。可以试着停下来,忍耐一会儿悬而未决的状态,问问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异物,它原本属于哪里?我有没有认真想过,它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这不是玄学,而是一种对身体的重新注视。就像在果戈理的故事里,鼻子虽然荒诞,却始终属于科瓦廖夫;在人身上,疼痛即使再诡异,也总归是这具躯体发出的某种叙事。疼痛信号或许被放大,或许被传递到了错误的部位,但它的存在本身不是毫无意义的。那个转身求助文学的跑者,其实在不经意间给出了另一种对待伤害的方式:用故事去搁置对解释的焦虑,用比喻去靠近难以言说的体验,然后等待身体——这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叙事者——自己接上下一段情节。
在结尾处,我们不妨假想一个画面:假如内门斯有一天完成了康复,也许她会像科瓦廖夫找回鼻子那样,重新拥有对身体的掌控感。而那段将伤痛与果戈理并置的时间,会不会成为她对自己身体最诚实的一段阅读?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当身体遇上荒诞时,文学有时比医学影像更贴近那个受伤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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