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六十大寿那天,小姨端着酒杯站起来,拿筷子点着我爸的鼻子说:“姐夫,你这一辈子啊,窝囊。要不是我姐撑着,你连个像样的家都立不起来。”
全场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筷子掉地的声儿。
我爸嘴角抽了两下,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最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他手在抖,杯子磕在桌上“咔”一声脆响。
我正要站起来,我老婆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饮料杯,“咔哒”一声,不轻不重,刚好让半桌子人转过头看她。
她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从今天起,你们这一支,被我家除名了。”
我忍了小姨二十年。
从我爸娶我妈那天起,她就没正眼瞧过我爸一回。
我妈是家里老大,小姨是老幺,差了十二岁。外公走得早,外婆一个人拉扯三个闺女,我妈十六岁就进纺织厂顶班,工资全交家里,供两个妹妹读书。小姨上到中专毕业,进了供销社,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过得去,就开始瞧不起人了。
她瞧不起我妈嫁的人。
我爸那时候在机械厂当钳工,一个月三十八块五,人老实,嘴笨,见了生人脸先红。小姨第一次见我爸,当面没说啥,背后跟我妈嘀咕:“姐,你图他啥?图他会修自行车?”
我妈说:“他人好。”
小姨“切”了一声:“人好能当饭吃?”
这话是我妈后来跟我学的。我妈学的时候还在笑,但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打那以后,逢年过节聚一块儿,小姨那张嘴就没停过。
我爸给全家炖了锅红烧肉,她夹一筷子嚼两口放下,说“姐夫你这酱油放多了,我老公上回从广州带回来的叉烧酱,那才叫一个香”。
我爸呵呵笑,说下回试试。
下回他真买了叉烧酱,小姨又说“这酱不正宗,你们这些没出过省的,尝不出差别”。
我爸还是呵呵笑。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就觉得小姨说话不好听。长大以后才明白,那不是不好听,那叫当众踩人脸。
有一年过年,我爸花半个月工资给我妈买了件呢子大衣,我妈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三圈,高兴得跟小姑娘似的。小姨来了,上下打量两眼,当着全家面说:“姐,这料子不行,我身上这件,纯澳毛的,我老公托人从上海带的,你摸摸,你摸摸这手感。”
她拽着我妈的手去摸她衣服。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秒。
就一秒。
然后我妈把手抽回来,说“我这件也挺暖和”。
我爸在旁边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掏出来,又插进去。
那年我十四岁,我记住了那个动作。
后来我娶了媳妇。
我老婆林楠,干销售的,嘴皮子利索,脾气也爆。我俩处对象的时候,她第一次上我家吃饭,正好碰上小姨也在。
小姨照例开始表演。
饭桌上问我老婆做啥工作,听完说“销售啊,那不稳定,我闺女今年考公务员,笔试过了,就等面试”。
我老婆笑笑,说“挺好的”。
小姨又问我老婆家里干啥的,听说她爸是开小超市的,筷子一放:“开小卖部的啊?那利润薄吧?现在大超市这么多,不好干吧?”
我老婆还是笑笑,说“还行,够吃够喝”。
我当时心想,完了,这位也得忍着了。
结果吃完饭,我送她下楼,她一把拽住我胳膊,眼睛瞪得溜圆:“你小姨是不是有病?”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你都看出来了?”
她说:“我又不瞎。你爸脾气也太好了,换我爸,早掀桌子了。”
我说:“我爸就这样,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她站那儿想了三秒钟,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以后我在,谁也别想当众欺负你爸。”
我当时以为她随口一说。
后来我发现,她这人说话算话,尤其是这种话。
结婚第二年中秋,全家又聚一块儿。小姨这回带了新女婿——她闺女谈了个对象,说是某局的科员。小姨从进门开始,三句话不离“我们小刘在局里如何如何”。
吃饭的时候,我爸给大伙儿倒酒,倒到小姨那儿,小姨捂着杯口说:“姐夫,你这酒不行,我们家小刘带了瓶五粮液,你尝尝好的。”
我爸那瓶酒,是他徒弟送的,珍藏了两年没舍得开。
我爸又把酒瓶子收回去了,说“那行,那我沾沾光”。
我老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扭头看她,她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我懂——你爸又被踩了。
但我没动。
我怂了。
因为满桌子都是长辈,我不知道该说啥,我怕话说重了把场面弄僵,我怕我妈为难。
我老婆看我没动,自己也没动。她给我留了面子。
回家以后,她关上门,拍了我一巴掌:“你爸被人那么说,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说:“都是亲戚,闹僵了不好看。”
她说:“亲戚?亲戚就兴骑人脖子上拉屎?”
我没吭声。
她又拍了我一巴掌,这回轻了点:“下回你再这样,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我说知道了。
其实我心里没底。我总觉得,亲戚嘛,忍忍就过去了,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直到我爸六十大寿那天。
那天订的饭店包间,三桌人。我爸这边的亲戚一桌,我妈那边的亲戚一桌,我跟林楠的朋友同事一桌。
菜上齐了,酒过三巡,气氛本来挺好。我爸难得穿了身新衣服,是我妈拉着去商场挑的,深蓝色的夹克,穿上显得精神。他端着杯子挨桌敬酒,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种从心底里往外冒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敬到小姨那桌的时候,出事了。
小姨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一看我爸过来,站起来给自己满了一杯。
她说:“姐夫,今天你六十,我得说两句。”
我爸笑呵呵地站那儿,等着听。
小姨端着酒杯,拿筷子点着我爸的鼻子——对,点着鼻子,不是比划,是真点,筷子头离我爸鼻尖不到两厘米。
她说:“姐夫,你这一辈子啊,窝囊。”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要不是我姐撑着,你连个像样的家都立不起来。我姐当年嫁你,那是下嫁,你知道吗?你这一辈子,也就修修自行车还行。”
她说完自己笑了。
桌上有人跟着干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
我爸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像被人拿熨斗烫平了,一点一点地没了。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喉咙动了一下,啥也没说出来。
我妈坐在旁边,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手在桌布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坐在另一桌,隔了五六米远,清清楚楚看见我爸的眼圈红了。
六十岁的老头儿,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眼圈红了。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手抖得杯子磕在桌上“咔”一声脆响。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身往自己座位走。那几步路走得,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他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我“腾”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吱啦”一声刺耳的响。
但我还没迈出步子,我老婆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饮料杯。
“咔哒”一声。
不轻不重。
刚好让半桌子人转过头看她。
她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包间前面的小台子上——那是饭店备着给客人唱生日歌用的,上面立着个话筒。
她拿起话筒,拍了拍,话筒是好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小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替我爸听了。”
小姨端着酒杯转过身,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笑,那种“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笑。
林楠看着她,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从今天起,你们这一支亲戚,被我家除名了。”
小姨脸上的笑像被人拿橡皮擦掉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楠把话筒往嘴边又送了送,声音清清楚楚送到包间每一个角落,“以后逢年过节,不用走动了。你家有事,不用通知我们。我家有事,也不劳您大驾。您就当没我们这门亲戚。”
小姨愣了三秒钟。
三秒钟,包间里静得跟没人似的。
然后她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酒洒出来半杯,顺着桌布洇开一片暗红色。她脸上那个表情,我这辈子没见过——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最后定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敢相信的颜色上。
“你算什么东西?”她指着林楠,手指头在空气里戳了两下,“你一个外姓媳妇,凭什么说除名就除名?你问过你婆婆没有?问过你公公没有?”
她扭头看我妈:“姐,你听见了吧?你这儿媳妇,了不得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要跟我断绝关系。你管不管?”
我妈坐在那儿,两只手还在桌布底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了小姨一眼,又看了林楠一眼。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稳得很。
“林楠说的,就是我说的。”
小姨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次。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我妈会站儿媳妇那边。在她的剧本里,我妈应该是第一个出来打圆场的人,应该是那个说“算了算了都是自家人”的人,应该是那个替她兜底的人。
三十多年了,我妈一直在替她兜底。
小时候把鸡蛋省给她吃,长大了把工资交给她花,嫁人了还得听她数落自己男人。兜了三十多年,兜到她六十岁的老头儿被人当众戳鼻子。
这回我妈不兜了。
小姨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把矛头转向我爸:“姐夫,你就这么看着?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刚坐回椅子上,手里攥着空酒杯,指关节绷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看了小姨一眼。
那一眼,我形容不出来。
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怕。就是那种,看了三十年,终于不想再看了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场面话,毕竟他一辈子都在说场面话。
结果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林楠旁边。
他没拿话筒,就那么站着,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琴,你刚才说我窝囊,我没吭声。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是我老婆的亲妹妹,我让着你。”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你让我让了三十年。今天我不让了。”
包间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二姨。
二姨坐在小姨旁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拽小姨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别说了”。这会儿听见我爸开口,她手停了,转过头看着我爸,嘴微微张着,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我爸继续说:“林楠说除名,我同意。从今天起,你们家的事,我们家不掺和。我们家的事,你也别来。”
小姨脸上的青色褪了,换上一种惨白。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那个她嘴里“窝囊了一辈子”的姐夫,会当着三桌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好啊,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行,你们行。”
她抓起桌上的包,转身就走。
走到包间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林楠说了一句:“你等着,我让你在亲戚圈里混不下去。”
林楠拿着话筒,笑了笑:“小姨,您说的那个亲戚圈,我本来就没打算混。”
小姨摔门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包间里又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我听见有人鼓掌。
是我们那桌的朋友,小周,我大学同学,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的,第一个拍起了巴掌。他一带头,那桌朋友同事全跟着拍,噼里啪啦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我妈那边亲戚那桌,没人鼓掌。但也没人追出去。
二姨坐在那儿,两只手绞着餐巾纸,绞成一条一条的,低着头不说话。二姨夫在旁边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自己闷了一口。
大舅坐在另一头,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会儿突然开口了:“小琴这张嘴,早晚得出事。今天不出,明天也得出。”
大舅妈在旁边“嗯”了一声,夹了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还有一个表姨,平时跟小姨走得近,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了。我看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大概想发消息,又不知道该发啥。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把他拉回座位上。
我爸坐下以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为他在哭。
凑近一看,没哭,是笑的。
他肩膀抖了半天,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往上翘着,那种笑,跟我妈当年穿上呢子大衣在镜子前转圈的笑一模一样。
他拍了拍我妈的手背,说:“老婆子,给我再倒一杯。刚才那杯,没喝出味儿来。”
我妈给他倒了,倒的是他徒弟送的那瓶酒。
小姨看不上眼的那瓶。
我爸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说:“好酒。”
林楠从台子上下来,把话筒放回去,走回我旁边坐下。她脸不红气不喘,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扭头跟我说:“你家这红烧肉,比你小姨做的好吃多了。”
我说:“那是我爸炖的。”
她冲我爸竖了个大拇指:“爸,这肉绝了。”
我爸端着酒杯,笑得跟个小孩儿似的。
那顿饭吃完,回家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我爸坐在后座。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我爸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我妈在前面也没说话,但她的手搭在档位杆旁边,手指头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跟她平时高兴的时候一模一样。
到家以后,我爸换拖鞋的时候突然说了句:“今天这生日,过得值。”
我妈在厨房里烧水,回头看了他一眼:“值什么值,闹成这样。”
我爸说:“闹成这样也值。”
我妈没接话,把水壶往灶台上一搁,“当”一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是挺值的。”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亲戚群里已经炸了。
小姨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大概意思是:我们家忘恩负义,她当年怎么帮衬我妈,怎么照顾外婆,到头来被一个外姓媳妇骑在头上拉屎,我妈不但不管,还帮腔。她说她“寒心了”,说“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底下有人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有人回“别生气了,气坏身子不值当”。
有人回了三个字:“至于吗。”
发“至于吗”的是大舅。
大舅平时在群里从来不说话,一年到头除了抢红包冒个泡,基本等于不存在。这回他发了这三个字,群里安静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小姨又发了一条:“哥,你什么意思?”
大舅没回。
过了半小时,二姨发了条消息:“小琴,昨天的事,你确实说得过分了。姐夫六十大寿,你说那些话,搁谁谁也受不了。”
小姨秒回:“我说的是实话!他本来就窝囊!还不让人说了?”
二姨没再回。
又过了十分钟,表姨发了个“呵呵”。
然后退群了。
紧接着,二姨夫退群了。
大舅妈退群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的退群提示往上弹,弹得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难受。
就是觉得,原来有些东西,看着结实,其实一捅就破。
林楠从卧室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打着哈欠问我:“看啥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眯着眼翻了翻,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句:“挺好,省得过年还得挨个发祝福。”
然后她去厨房倒水喝,路过我爸房间门口,我爸刚起床,正坐在床边穿袜子。
林楠探头进去,喊了声:“爸,早上吃啥?我下楼买。”
我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豆浆油条就行。”
林楠说:“行,再给你带俩茶叶蛋。”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爸在后面说了句:“林楠。”
林楠回头:“嗯?”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啥也没说出来,就摆了摆手:“没事,去吧。”
林楠笑了笑,下楼去了。
我爸坐在床边,袜子穿了一半,就那么愣着。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抬起手,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吃早饭的时候,我爸主动给林楠盛了碗豆浆,端到她面前。
啥也没说。
林楠接过来,啥也没说。
俩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油条蘸豆浆。
我妈在旁边看着,突然笑了,说:“你俩倒像亲父女。”
林楠嘴里塞着油条,含含糊糊说了句:“本来就是。”
我爸低着头喝豆浆,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俩,突然想起来林楠当年说的那句话——
“以后我在,谁也别想当众欺负你爸。”
她没吹牛。
但事情没完。
过了两天,小姨开始到处打电话。
先打给我妈,我妈接了,听她说了四十分钟,挂了以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又打给二姨,二姨后来给我妈发微信,说小姨在电话里哭了,说我们家“仗势欺人”,说林楠“没教养”,说我爸“装了一辈子老实人,临了临了露出真面目了”。
二姨说:“姐,小琴让我表态,我说我表不了这个态。她就把我电话挂了。”
又打给大舅,大舅没接。
大舅给我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就一句话:“小妹疯了。”
然后小姨开始找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
三表姑、五表叔、八竿子打不着的堂舅妈,挨个打电话。说辞都一样:我们家在寿宴上当众羞辱她,撵她出门,要跟她断绝关系。
我妈的手机一天响了八回。
每回都是不同号码,每回我妈接起来,脸色就沉一分。
到第七天晚上,我妈接了个电话,听了五分钟,挂了以后直接关机了。
我问她谁打的。
她说:“你小姨找了外婆那边的亲戚,说我不孝,说外婆要是活着得气死。”
我说:“她拿外婆说事?”
我妈没说话,眼圈红了。
林楠在旁边听着,放下手里的遥控器,说了句:“妈,明天开始,陌生号码你别接了,我来接。”
我妈看了她一眼:“你来接?”
林楠说:“对。她不是要找人评理吗?让她跟我评。”
第二天上午,第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林楠接的,开的免提。
对方是个老太太的声音,上来就说:“你是老大家的儿媳妇?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小姨呢?她好歹是你长辈——”
林楠没等她说完,语气平得跟客服似的:“请问您是哪位?”
老太太愣了一下,报了名字,是我外婆那边的远房表姐,我都没见过。
林楠说:“表姨婆,那天您在场吗?”
老太太说:“我不在,但是我听小琴说了——”
林楠说:“您不在场,那您听到的都是转述。我现在告诉您现场发生了什么。我公公六十大寿,小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拿筷子点着我公公的鼻子,说他窝囊,说他靠媳妇养,说他这辈子就会修自行车。您觉得,这话该在寿宴上说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老太太说:“那、那她说话是不太注意,但是——”
林楠说:“表姨婆,没有但是。我爸六十岁了,被她当众戳鼻子,眼圈都红了。换您儿子被人这么对待,您能忍吗?”
老太太没说话。
林楠说:“我们不求您站队,但您要是想评理,先把事实搞清楚。您要是还想劝和,麻烦您去劝小姨,让她先给我爸道歉。”
老太太支吾了两句,把电话挂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林楠,嘴微微张着。
林楠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下一个。”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事没完。
小姨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当天下午,小姨换了招。
小姨换了招。
她不再打电话了,开始在朋友圈发东西。
第一条,发的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配了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扇关着的门。
第二条,发了张老照片,外婆抱着她和我妈、二姨的合影,配文:“妈,您要是在,不会让女儿受这种委屈。”
第三条,直接点了名。没点全名,但谁看都知道在说谁——“某些人,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放个屁都当圣旨。当儿子的怂,当爹的更怂。”
这条发出来,我妈那边的亲戚群里又炸了一回。
大舅这回没打字,直接发语音,我点开听了一句:“小琴,你把朋友圈删了。丢人不丢人?”
小姨回:“我丢人?丢人的是他们家!一家子窝囊废!”
大舅再没说话。
过了五分钟,大舅退群了。
紧接着,我妈退群了。
二姨私聊我,发了条消息:“你妈退群了,我也退了。你小姨这人,没救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嗯”。
林楠在旁边刷手机,突然“噗”一声笑了。
我说你笑啥。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小姨发的那条朋友圈底下,有个共同好友评论了:“姐,你上次借我五千块钱,两年了还没还,啥时候方便?”
评论的人是表舅。
小姨没回。
第二天,那条朋友圈删了。
但事情没完。
过了一周,我妈接到二姨电话,说小姨住院了。
说是气病的,血压飙到一百八,头晕得天旋地转,她老公半夜打120拉去的急诊。
二姨在电话里说:“姐,你去不去看看?”
我妈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爸在旁边坐着,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台换了一个又一个,眼睛根本没看电视。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愣神。
我爸把遥控器放下,说了句:“想去就去。”
我妈扭头看他。
我爸说:“她是你妹妹,你去看她,天经地义。我不拦你,你也别拦我。”
我妈说:“你不去?”
我爸说:“我不去。”
就三个字,说得跟钉子钉在木板上似的。
我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换衣服去了。
出门的时候,我爸在门口站着,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纯牛奶、一袋子苹果。
“带过去。空手不好看。”
我妈接过袋子,眼圈红了。
她出了门,我爸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直到电梯门关上,他才转身回来。
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继续换台。
换到戏曲频道,停住了,里面在唱《空城计》。
他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五音不全。
林楠从厨房出来,端了碗银耳汤,搁在我爸面前:“爸,喝汤。”
我爸端起来喝了一口,说:“甜了。”
林楠说:“我多放了点冰糖,你血糖不高吧?”
我爸说:“不高。”
然后他低头喝汤,喝了两口,突然说了句:“林楠,那天的事,爸谢谢你。”
林楠正拿抹布擦茶几,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也没抬:“谢啥,自家人。”
我爸没再说话,把一碗银耳汤喝得干干净净。
我妈去了医院,待了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我跟林楠问她怎么样。
她说:“你小姨躺在病床上,一见我就哭。说我对不起她,说我不帮她说话,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林楠问:“您怎么说?”
我妈苦笑了一下:“我说,小琴,你骂了我男人三十年,我没吭过声。你当着六十大寿的面戳他鼻子,我没掀桌子。你还要我怎么帮你?”
“她就不哭了。”
“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然后她说,姐,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兜着了。”
我妈说完这句话,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个动作,像卸了块背了三十年的石头。
我爸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起身去厨房,给我妈也盛了碗银耳汤。
端过来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但那不是怕。
是老了。
那天晚上,我跟林楠躺床上,关了灯,俩人瞪着天花板。
我说:“你说小姨这人,图啥呢?”
林楠翻了个身,拿脚丫子踹了我一下:“图啥?图痛快呗。踩别人能让自己觉得高一头,这种人我见多了。销售桌上天天有,拿别人短板开涮,显得自己多牛逼似的。”
我说:“她是我亲姨,从小看我长大的。”
林楠说:“那又怎样?血缘又不是免死金牌。你对她好,她觉得应该的。你反抗一回,她记你一辈子仇。这种人,你对她再好也暖不热,你信不信?”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
我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年暑假去小姨家住。她儿子比我小三岁,抢我东西,我推了他一把,那小子坐地上嚎。小姨从厨房冲出来,二话不说扇了我一耳光。
那年我九岁。
她扇完以后跟我妈说:“姐,你家这孩子得管管,太野了。”
我妈那次没吭声。
回家路上,我妈牵着我的手,走了好长一段路,突然蹲下来,看着我脸上那个巴掌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那年我妈三十八岁。
她兜了三十多年。
兜到头发白了,兜到老伴儿被人当众戳鼻子,终于不想兜了。
林楠看我半天不吭声,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肩膀:“想啥呢?”
我说:“想我妈。”
林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不容易。”
我说:“嗯。”
她又踹了我一脚:“下回谁再欺负咱爸,我还拿话筒。”
我说:“你上瘾了是吧?”
她说:“对,上瘾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留我半个身子晾在外面。
我拽了两下没拽回来,骂了句“你个流氓”。
她在被窝里闷声说了句:“滚蛋。”
我笑了。
这就叫下班。
回到家的那种下班。
把门关上,把外人关在外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人情债、面子账全关在外面。
屋里就剩我俩,拍屁股骂滚蛋,怎么痛快怎么来。
但打开门,我俩就是城墙。
谁捅我爸刀子,她比我先拔出来扔回去。
谁踩我妈脸,我比她还先炸。
这就叫自己人。
不是老天爷随机分配的那种。
是自己选的。
自己认的。
自己拿命护的。
后来小姨出院了。
她没再找过我们家。
过年的时候,二姨给我妈打电话拜年,提了一句,说小琴今年去海南过年了,她闺女给报的团,一家三口都去了。
我妈说挺好。
挂了电话,我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节奏稳得很。
我爸在客厅贴春联,林楠给他扶着凳子,嘴里念叨“左边高了左边高了”。
我坐在沙发上剥蒜,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闹哄哄的。
我妈突然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老张,过来尝尝咸淡!”
我爸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厨房走。
路过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小姨那边,以后真不走了?”
我说:“不走了。”
他点了点头,说:“也好。”
然后进厨房去了。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说:“咸了。”
我妈说:“咸了你别吃。”
我爸说:“我又没说不吃。”
然后俩人在厨房里拌嘴,拌着拌着笑了。
林楠坐到我旁边,从我手里抢了瓣蒜,扔嘴里嚼得嘎嘣脆。
她嚼完以后说了句:“你爸你妈感情其实挺好。”
我说:“嗯。”
她说:“就是被你小姨这种人搅和了三十年。”
我说:“嗯。”
她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站起来,说:“以后不会了。”
然后她冲厨房喊了一嗓子:“爸,春联贴好了,你出来看看正不正!”
我爸端着碗出来,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左边再高点。”
林楠又爬上凳子,调了一下。
我爸说:“行了。”
然后他把碗搁在茶几上,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上联是“一门和气”,下联是“四季平安”,横批“家和万事兴”。
他看了半天,回头冲厨房说:“老婆子,出来看看。”
我妈擦着手出来,站他旁边,俩人一块儿看。
我妈说:“字不错。”
我爸说:“我挑的。”
我妈说:“知道是你挑的。”
我爸笑了。
那种笑,不是挤出来的,不是应付场面的,不是被人戳了鼻子还要硬撑的。
是从心里往外冒的。
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寿宴那天晚上,小姨摔门走了以后,我爸端着那杯酒,跟我说了句话。
他说:“儿子,你娶了个好媳妇。”
我说:“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儿比平时重。
他说:“比我强。”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他不是在夸我。
他是在说,他一辈子没学会的事儿,我媳妇替我们家学会了。
那件事叫——
把欺负你的人,从你家门口请出去。
不用客气。
不用给面子。
不用管她是不是你亲小姨。
后来有人问我,说你们家真跟小姨断绝关系了?
我说,不是断绝关系。
是除名。
除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但逢年过节不用硬凑一块儿,你家的红白喜事我不掺和,我家的好事坏事也不劳您惦记。
你骂我爸窝囊的那天起,你在我家户口本上就已经划掉了。
不是血缘上的户口本。
是心里的。
心里的那本账,比派出所那本清楚多了。
谁对我爸好,谁踩我爸脸,一笔一笔都记着。
林楠那话筒一拿起来,就是把账本翻开,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一句——
“欠的,今天清了。”
清了好。
清了以后,我爸睡觉踏实了。
我妈剁饺子馅的刀落得稳了。
我家门上那副春联,贴得比哪年都正。
至于小姨。
听说她在海南过得挺好,朋友圈又开始发了,这回是沙滩照,配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底下有人点赞。
我没点。
林楠也没点。
我妈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了。
我爸压根没看。
他在厨房里研究新菜谱,说下回林楠过生日,他要炖一锅佛跳墙。
我说爸,那玩意儿可复杂。
他说,复杂怕什么,我有的是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拿刀片火腿,一刀一刀,片得认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突然觉得——
这老头儿,好像不窝囊了。
不是他变了。
是没人敢再踩他了。
或者说,踩他的人终于知道——
这老头儿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堵墙。
一堵敢拿话筒的墙。
你家里有没有那种“只在好日子添堵”的亲戚?平时不走动,一见面就打听你工资、催你生二胎、拿筷子点你爹鼻子,嘴上说为你好,其实就想看你过得不如他。你是忍了,还是像我家这位一样,直接拿话筒把桌子掀了?你敢不敢学我老婆?来评论区唠唠,别端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