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岳致呈
7月3日至4日,两支经国家体育总局审批的登山队登顶慕士塔格峰,下撤至海拔约7300米时遭遇暴风雪,4名队员失联。经搜救,3名失联人员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正全力搜救最后1名失联人员。
险情出现后,遇难者小刘父亲5日飞抵新疆,噩耗传来:孩子已经没了。
据悉,遇难者中2人和失联的1人来自四川极拓者户外俱乐部:一支由两名领队和有登山经验登山者组成的小队为何会出事,成为小刘父亲悲痛之余的疑惑。
冲顶遇暴风雪:
下撤途中脱离大部队
“女儿是一名大三学生,她攀登过四座雪山了,从三千米级到六千米级”,小刘父亲告诉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海拔7546米的新疆慕士塔格峰是她的第五座雪山。
“6月19号就从家出来,慕峰C1、C2、C3营地来回反复训练了很多天”,据刘父了解,女儿登山一切手续齐全,与四川一家名为极拓者的登山公司签订了登山合同,并跟当地相关部门报备过。
7月3日凌晨,各登山俱乐部一行四十多人开始冲顶。
行至海拔 7400 米处时,山间已开始出现风雪,队伍顺利登顶后,险情在下撤途中爆发。
“带我孩子的两名领队,跟总领队发生了意见分歧,之后就带着我女儿脱离了大部队,在7400米左右选了另一条路下山。” 刘先生从业内渠道了解到的信息,成为他心中最大的疑问——风雪天里,为何要脱离集体行动?
也有参与救援的知情人士潘明(化名)提出另一种推测:当时风雪强度骤增,能见度极速下降,小队可能是在混乱中与大部队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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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救援队伍
“搜寻到的三名遇难者都是失温冻死的”潘明说。
“入门峰” 的夺命 7400 米:
能见度 5 米,风速百公里
慕士塔格峰坡度平缓,常年被称作7000米级入门山峰,为何7300米一段会成为夺命险地?
“事发时能见度仅5米,刮着时速百公里的风。”新疆阿克陶县文旅局冯姓负责人惋惜地表示,慕士塔格峰登山活动开展多年,极少出现如此严重的伤亡事故。
在业内看来,慕士塔格峰的 “入门” 是技术难度上的入门,绝非风险等级上的 “简单”。该山峰地处帕米尔高原,高海拔区域高空风频发,一旦遭遇暴风雪,平缓开阔的雪坡无任何遮挡,失温速度远快于有地形遮蔽的技术型山峰。
有多年慕峰带队经验的向导邱山(化名)介绍,正常遭遇突发大风,第一处置原则是原地避险:两人配合挖雪洞躲避,或沿轨迹匍匐下撤,前提是向导对路线足够熟悉,能在极端天气下做出正确决策。
潘明认为,事故责任百分之七八十是因为气候,天气本来有(不好的)预测,但是没想到会恶劣到这种地步。
“不仅是天灾
还有人祸”
“我认为事故责任百分之二三十是决策上的失误,还有负责人的安排问题。”潘明说。
比 “为何脱离大部队” 更让刘父更难以接受的,是领队的资质与经验问题。
“极拓者的人作为小队领队竟然是第一次爬慕峰”,刘父发现,在女儿的微信聊天中,她曾质疑过领队没有攀爬过慕峰的经验。“他自己他都没登顶过,他还领队?”
向导邱山(化名)有多年的慕峰领队经验,作为今年第一批上山的队伍,六月底成功冲顶下撤,他告诉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下来后山上开始刮风、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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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士塔格峰
慕士塔格峰行业公认的正式登山季为每年6月中旬至8月上旬。
“今年这一波慕峰比较火,各种领队都来了,川西的一些山又在封山期,就全部跑去慕峰带队”,邱山说,去年一年大概三四百人,今年申报人数达到七八百。
“正常来说只要向导登过,风险把控是没问题的”,邱山认为。
领队并无带队7000米雪山资质
公司慕峰资质从何而来?
记者查询相关资料了解到:国家级高山向导证/协作证是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中国登山协会)颁发的全国统一官方资质,是国内雪山向导的最高等级认证;省级向导证/协作证是各省登山协会自行设立的地方从业资质。其中,协作证并没有单独领队7000米山峰的资格。
“两位领队的登山证件是协作证”,潘明证实,两人并不具备独立带队慕峰的资格,在大团队中权责划分也不清晰。
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攀登7000米以上山峰活动和外国人来华登山活动服务指南(试行)》中一项标明,攀登 7000 米以上山峰,必须配备中国登山协会颁发的相应资格证书的登山教练员或高山向导,且按 1:4 比例带队,同一教练员或向导不得重复使用。
潘明透露:有些公司有中登协的向导资质,而委派登山时却用了仅有协作资质的人去领队。
为何让没有攀爬慕峰经验的领队带队?记者多次拨打四川极拓者户外俱乐部公开电话,截至发稿未能拨通。
更值得警惕的是资质考核与挂靠的灰色空间。
邱山说,哪怕公司没有相关攀登资质,只要找一家有正规资质的公司挂靠合作,也能组织队员上山。
在考证环节,记者发现考向导证/协作证,国家级和省级的考试并不一致。潘明向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透露,“省级的谁考谁过,不是傻子给钱就能过。”
记者以登山者身份咨询四川某攀登公司,工作人员表示,队伍可提供中登协向导或省级向导,队员可自行选择向导配比,从1对1到多对1均可,仅需提供 5000米以上攀登证明和体检报告,未对向导资质做强制公示。
律师解读:
公司应尽到安全保障义务
“眼前的诉求是赶紧把孩子遗体运下来”,刘父说。
新疆阿克陶县文旅局冯姓负责人表示,待天气稳定后,将第一时间开展遗体转运工作,当地公安已介入事故调查。
辽宁瑞畅律师事务所律师刘振乾分析,事故责任划分的核心,在于登山公司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如果小队偏离既定路线、脱离大部队的行为,是导致遇难的直接原因,那么登山公司需承担主要责任。
“高海拔登山的天气变化,本就应当在事前预判和预案范围内;险情发生后,有没有及时启动救援机制,也是责任判定的关键。”
刘振乾表示,队员与登山公司签订合同,公司指派向导提供服务,责任主体首先是公司。若向导个人存在违反操作规范、不听从统一指挥的过错,公司可在承担责任后向向导个人追偿。
在他看来,近年户外运动热度快速上涨,但行业准入、资质监管、安全规范的更新都滞后于市场扩张速度,监管交叉期的乱象,正是此类事故频发的深层原因。
刘父说,“孩子很爱这项运动、很开朗,从一上大一就开始做家教挣钱,为她的爱好买单,没有用到家里一点赞助。她走了,很突然,我们很心痛。”
雪山之下,对逝者的惋惜与对行业的反思交织在一起。业内人士呼吁,7000 米级雪山从来不是真正的 “入门级” 挑战,敬畏自然、规范资质、守住安全底线,才是对登山者生命最基本的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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