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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岁男孩说睡觉时有东西往身体里钻,不疼但痒,妈妈当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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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生日刚过半个月,林小凯开始说浑话。

头一回是半夜,周敏被推醒,儿子站在床前光着脚,睡衣皱巴巴拧在身上。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妈,有东西往我身体里钻。”

周敏困得睁不开眼,摸他额头,没烧。儿子又说了一遍,声音怯的,像怕吵醒谁似的。“不疼,就是痒。”

林建民在另一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明天还出车呢,又没了声。

周敏把儿子领回小房间,拍着他的背哄到睡着。她检查了被子,刚换的,洗衣液是她常买的那个牌子,不可能过敏。蚊帐也好好挂着,没破洞。

她没细想,回了自己床上。

第二次是三天后的晚饭。林小凯低头扒饭,突然放下筷子,用指关节使劲蹭脖子后面的皮肤,蹭出一道道白痕。

“还痒?”

“嗯。”他没抬头,“跟那天晚上一样,有东西从后背往里钻,像虫子爬,但我掀开衣服什么都没有。”

周敏放下碗看他。儿子正处在抽条的时候,肩膀薄得像纸片,锁骨支棱着,整个人往下坠。她伸手摸了摸他后颈,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林建民从盘子里抬起头:“又怎么了?”

“说身上痒。”

“是不是该洗澡了?”林建民看着儿子,“天热了,你打完球一身汗……”

“洗了。”林小凯打断他,语气有点冲,“天天都洗。”

饭桌上安静了那么两秒。林建民想说什么,被周敏一个眼神挡了回去。他低下头扒饭,喉咙里咕隆一声。

周敏后来想,那大概就是开始。说不清是什么的开始,反正什么东西从那时起就变了样。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带林小凯去社区医院。值班的年轻医生翻了翻眼皮,看了看皮肤,说没事啊,可能是季节性的轻度皮炎,回去涂点炉甘石。

“他说有东西往里钻。”

“小孩嘛,”医生笑了笑,“想象力丰富。可能是皮肤干燥引起的轻微刺痒,他形容得夸张了点。”

回来的路上林小凯一句话没说。周敏骑电动车,他在后座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扫过周敏的脸颊。她偏头看了看,儿子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往下撇着。

“还痒吗?”

“痒。”

“回去给你涂药。”

他没应声。

药涂了三天,林小凯还是说痒。而且频率高了,开始是晚上,后来白天上课也痒,班主任打了电话来,说林小凯上课老是扭来扭去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周敏又请了半天假,这次挂了市医院的皮肤科。排队等了两个钟头,主任医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老花镜,拿着放大镜把林小凯前胸后背看了个遍。

“没问题啊。你看看这皮肤,光滑着呢,什么疹子都没有。”

“他说有东西往身体里钻……”

“痒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感觉?”老太太问林小凯。

林小凯坐在诊床上,两只脚悬空晃着。“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外面挤进来,很慢,一点一点的。不疼,但是痒,从里面往外痒。”

老太太摘下眼镜:“小朋友,你最近有没有看什么吓人的电视?或者听了什么恐怖故事?”

“没有。”

“学校里呢?同学有没有讲什么?”

林小凯摇头。

老太太看了周敏一眼。那眼神周敏懂——你儿子是不是在撒谎?

“这样吧,”老太太写了个单子,“去查个过敏原,再做个血常规。如果都没问题,可能得去心理科看看。”

周敏心里咯噔一下。

过敏原查了,血也抽了,结果都没事。周敏拿着化验单站在走廊里,林小凯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低着头玩手指头。她的手机响了,是林建民。

“怎么样?”

“什么也没查出来。”

“我就说没事吧,小孩瞎说的,你非得请假。”电话那头传来点烟的声音,“花了多少钱?”

“挂号费加检查,小两百。”

“你看。”林建民吐了口气,“行了行了,回来吧,我晚上不回来吃饭,跑趟长途。”

周敏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平视儿子。林小凯抬起眼睛看她,那眼神说不清,好像藏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小凯,你跟妈说实话,到底痒不痒?”

“痒。”

“真痒假痒?”

他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周敏开始偷偷观察。

她发现林小凯说痒是有规律的。几乎都发生在安静的时候——晚上躺下要睡的时候,白天写作业的时候,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但如果他在看电视,或者跟邻居小孩在楼下疯跑,就从来不提。

她把这个发现跟林建民说了。那天林建民刚跑完长途回来,瘫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

“你的意思是他在装?”

“我没说他装。”周敏压低声音,“我是说,可能有什么原因。学校的事?还是我们俩……”

林建民把橘子皮扔在茶几上:“我们俩怎么了?”

周敏看着他那张脸。三十五岁的男人,跑货运跑了十年,风吹日晒的,眼角的褶子跟刀子刻上去似的。他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就是我说什么你都别想往我身上赖的那种表情。

“没什么。”她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林小凯又痒了。周敏听见他在小房间翻身,床板吱嘎吱嘎响。她披了件外套过去,推开门,儿子正趴在床上,后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凯?”

他猛地翻过来,脸上有泪痕。

周敏的心揪了一下。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想摸他的脸,他偏头躲开了。

“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

“就是痒。”他的声音又闷又哑。

“你不是说痒吗?痒你怎么不挠?”

林小凯不说话了。他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周敏看见他后颈上那些抓痕,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添上去。

“让妈看看。”

她扳过他的肩膀。儿子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周敏注意到他枕头上有一小块湿印子,不知是汗还是泪。

“妈,”他说,声音特别小,“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痒。”他说完这个字就闭嘴了,把脸重新埋下去。

周敏在那坐了很久。窗外有野猫叫了两声,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流动。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妈当得很失败,儿子在她眼皮底下一天天变了样,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周敏把林建民从床上拽起来。

“你今天别出车了。”

“干什么?货主等着呢……”

“儿子不对劲。”周敏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昨晚他哭了。”

林建民揉眼睛的手停了一下。他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沉默了一会儿。

“哭什么?”

“我问不出来。他说痒,但不是那种痒法。建民,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不太对劲?”

林建民想了想:“是有点蔫。以前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跑,现在窝在屋里不出来。”

“你知道还不管?”

“我怎么管?问他就说没事。”林建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你这当妈的都问不出来,我一张嘴就跟他吵架的……”

周敏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她想起儿子脖子后面那些抓痕,想起他趴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时那个声音。

“今天我们去一趟。”

“去哪?”

“学校。找班主任谈谈。”

林建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弯腰去提裤子。皮带扣哗啦响了一声,像什么脆的东西碎了。

班主任姓王,三十来岁的女人,教语文,扎个马尾。她把周敏和林建民让进办公室,倒了水,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我也正想找你们呢。”

周敏心里一紧。

“林小凯最近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老走神。作业也潦草,以前字写得挺好,现在跟鬼画符似的。”王老师翻出个作业本递过来,“你们看看。”

周敏接过来。儿子的字确实变了,一笔一划好像都在发抖,尾巴拖得老长。

“还有,”王老师犹豫了一下,“他跟同学的关系好像也出了点问题。上礼拜体育课,几个男生打篮球不叫他,他就在旁边站着,站了一节课。”

“为什么不叫他?”林建民插嘴。

“我问过,那几个孩子说林小凯最近老躲着他们,放学也不一起走了。他们叫了他几次,他都说不去。”

周敏想起什么:“老师,他在学校有没有说过身上痒的事?”

王老师愣了一下:“痒?没听他说过。不过他最近确实老挠脖子,我还以为是痱子。”

从学校出来,夫妻俩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五月的太阳已经毒了,树荫底下也闷热。林建民点了一支烟,周敏伸手给他夺了。

“你能不能别抽了?”

“那怎么办?”他两手一摊,“老师也找了,医院也去了,他不说我们有什么办法?”

“他不说你就不会问?”

“我问他就会说吗?你问问你自己,咱俩多久没正经说过话了?”

周敏愣住了。

林建民把烟从她手里拿回去,揣回兜里没再点。“我跑车,你在药店上班,每天碰面的时间就晚上那会儿,你看你的手机,我看我的电视。小凯吃完了回屋写作业,咱仨坐在一个屋里,跟三个陌生人似的。”

他说的全是实话。周敏想反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吧,”他说,“回去我跟他谈谈。”

回家的路上,周敏骑电动车载着林建民。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坐在后座上两条腿蜷着,手搭在她肩膀上。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你记不记得……他小时候……也这样过……”

“什么?”

“三四岁的时候,有段时间老说床底下有人。半夜哭,非要去你们床上睡。”

周敏想起来了。那阵子林建民刚换工作,天天加班,她一个人带孩子。林小凯每晚哭闹,她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走到自己腿软。

“后来怎么好的?”

“后来我请了几天假,天天晚上陪他睡。跟他讲床底下什么都没有,还打着手电筒照给他看。照了几天他就不怕了。”

周敏攥紧了车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口子把他撂在那儿太久了。”林建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他痒也好,不痒也好,总得有人陪着他。”

那天下午,林建民没出车。他叫了外卖,买了林小凯爱吃的炸鸡和可乐。一家三口坐在客厅茶几前,电视关着,谁也没看手机。

林小凯明显不自在,炸鸡拿在手里半天没咬。他看看他妈,又看看他爸,眼睛来回转。

“小凯,”林建民把可乐推过去,“爸问你个事。”

“嗯。”

“你身上那个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小凯放下炸鸡,手指头抠着茶几边缘。“上个月……中旬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学校里的?”

“没有。”

“家里的呢?”

林小凯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头还在抠,指甲磨着复合板的边,发出吱吱的声音。

周敏碰了碰林建民的胳膊,自己开口了:“小凯,你那天晚上跟妈说‘不是故意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不是故意的?”

儿子的手停了。他低着头,周敏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发旋儿那儿秃了一小块。

“妈,”他忽然说,“你跟爸是不是要离婚了?”

周敏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她扭头看林建民,林建民也僵在那儿,嘴张着,手里的可乐罐捏变了形。

“谁说的?”林建民的声音劈了。

“没人说。”林小凯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们俩不说话。以前你们吵架,吵完了第二天就好了。现在你们不吵了,也不说话。爸回来就看电视,妈回来就玩手机,你俩在一个屋里跟不在一个屋似的……”

他说不下去了,嗓子跟堵了棉花似的。

周敏猛地想起那些日子。她自己都没察觉,从什么时候起不跟林建民吵了?大概是他升了车队长之后更忙了,大概是她的药店开始上晚班,大概是他俩都累了,累到觉得吵架也是力气活。

可儿子察觉了。他什么都没说,他痒。

“小凯,”林建民把可乐罐搁桌上,往儿子那边挪了挪,“我跟你妈没要离婚。”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林建民看了看周敏。周敏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茶几,中间坐着他们的儿子,忽然觉得这张茶几宽得像条河。

“是爸不好,”林建民说,“爸太忙了。”

“妈也不好。”周敏的鼻子发酸,“妈也忙。”

林小凯把脸埋进胳膊里。他的肩膀又开始耸动,这次哭出了声,呜呜的,像只小动物。

周敏绕过茶几,蹲下来搂住他。儿子瘦削的脊背在她手底下发抖,骨头硌着她的掌心。她想起他说的那个痒,有什么东西往身体里钻。原来那个东西不是虫子,是别的东西。是很多别的东西。

林建民也蹲过来了。他的大手盖在周敏手上,手心粗糙,茧子磨着她的指节。一家三口挤在茶几旁边,炸鸡凉了,可乐也不冒泡了,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小凯睡了之后,周敏和林建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乘凉的老人,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远处高架桥上车灯流成一条河,红的白的,往前淌。

“建民,”周敏说,“我们多久没一起坐坐了?”

林建民想了想:“上次一起去超市是过年那会儿。”

“连超市都不一起去了。”

“你嫌我挑东西慢。”

“我嫌你挑东西慢你就真不去了?”周敏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林建民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发热,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以后一块去。”

“去哪?”

“去哪都一块。”

周敏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楼下的树影晃来晃去。风里有晚香玉的味道,不知道谁家在阳台上养了花。

“小凯那个痒,”林建民说,“明天再去看看?”

“看什么科?”

“心理科。老太太不是说了吗,要是查不出毛病就去心理科看看。”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跟王老师说了,学校有心理咨询室,每周四下午开放。她说可以给小凯约一次。”

“行。”

“建民。”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最吓人的东西不是鬼啊怪啊,是那些你看不见的东西。”

林建民握紧她的手。“看见了就好。看见了就能治。”

周一的时候,林小凯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咨询师是个年轻女人,说话慢吞吞的,陪他画了一节课的画。周敏去接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张画,折成了四折。

“画的什么?”

“树。”他把画塞进书包里,不肯给周敏看。

周敏没追问。回家的路上她还是骑电动车,林小凯坐在后座,这次没搂她的腰,两只手撑在车座两边,跟她隔了一拳的距离。

“妈。”

“嗯?”

“老师说,痒的时候可以深呼吸。”

“管用吗?”

“不知道。”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软下来,“晚上试试。”

晚饭是林建民做的。他难得下厨,炒了个番茄鸡蛋,煮了紫菜汤,还蒸了条鱼。鱼蒸老了,肉有点柴,林小凯还是吃了两碗饭。

“爸,你明天还出车吗?”

“出,跑趟短途,当天就回来。”

“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建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回。你想吃什么,爸带回来。”

“我想吃学校门口那个烤冷面。”

“那玩意儿不健康……”

“买一次。”周敏打断他,“偶尔吃一次没事。”

林建民看看她,又看看儿子。“行,买。”

林小凯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敏坐在客厅叠衣服,听见小房间里有动静。她走过去,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林小凯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周敏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没出声,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又从头数。

她悄悄退回去了。

林建民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水。周敏拿了条干毛巾扔给他,努了努嘴。林建民擦着头发往小房间看了一眼,回来压低声音说:“睡了?”

“睡了。”周敏叠好最后一件T恤,“他今天在数数。”

“数什么?”

“大概就是咨询师教的那个深呼吸。”

林建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周敏。”

“嗯?”

“我以后不跑长途了。跟公司说,就跑短途,每天能回来。”

周敏叠衣服的手停了。“收入得少三分之一。”

“少就少。”他看着她,“钱挣得完吗?”

周敏把叠好的衣服码成一摞,抱着站起来。经过林建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你头发上的水蹭我脸上了。”

“那怎么办?”

“擦干了再睡觉。”

她抱着衣服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建民。”

“嗯?”

“我明天把晚班调了。以后不做晚班了。”

林建民扭头看她。她站在卧室门口,怀里抱着一大摞衣服,只露半张脸出来。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药店的收入也得少。”

“少就少。”她说,“钱挣得完吗?”

他笑了。她从来没见他那样笑过,眼睛弯起来,眼角的褶子更深了,但整个人是松的,是软的,像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下来。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

周敏进了卧室,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她听见林建民在外面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小房间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句:“儿子,晚安。”

小房间里没人应声。但周敏知道林小凯没睡着,因为他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嘎响了一声。

那声响跟从前一样的。但这次周敏听着,心里不那么堵了。

后来痒还是痒过几回。但林小凯不再半夜跑过来推醒周敏了。周敏有次问他,他说还是痒,但是数着数着就不痒了。

“怎么数的?”

“吸一口气,数四个数,憋着,再数四个数,吐出去。”

“管用?”

“管用。”他想了一下,“就是那个东西还在往外钻嘛。它钻它的,我数我的,数着数着它就钻出去了。”

周敏那天晚上把这话学给林建民听。林建民正在擦方向盘,听完停了手。

“他说钻出去了?”

“他是这么说的。”

林建民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搓了搓手。“这小子。”

“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笑,把水桶拎起来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又扭头,“周敏。”

“嗯?”

“你说他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害怕?”

周敏想了想。“大概是吧。”

“害怕钻出去了,人就好了。”

“大概是吧。”

林建民进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周敏站在客厅里,听见小房间传来林小凯背课文的声音,磕磕巴巴的,背两句停一下,又从头开始。

她走到阳台上去收衣服。楼下乘凉的老人还在,收音机换了频道,这回是新闻播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高架桥上的车流还是那样,红的白的往前淌,一刻不停。

周敏把晾衣杆摇下来,一件一件收。林建民的T恤,她的睡衣,林小凯的校服。她把校服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股阳光的味道,还有点洗衣液的淡香。

什么虫子都没有。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转身回屋。客厅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溢出来,铺在阳台上。

周敏想,那就这样吧。痒也好,不痒也好,害怕也好,不害怕也好。反正门开着,灯亮着,人都在。

她关上了阳台的门。

林建民调了班次,收入少了,时间多了。头一个月家里人都觉得哪儿不对劲,像身上少了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空落落的。周敏有天傍晚推开家门,看见林建民在厨房切土豆,后背的T恤汗湿了一大片,忽然觉得这画面陌生得像别人家的丈夫。

土豆切得厚一块薄一块,炒出来半生不熟。林小凯吃了两口就搁筷子,林建民自己尝了一块,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他放下碗说,明天开始我学做饭,你跟儿子别嫌难吃。周敏说行,那我明天买本菜谱。林建民说不用,手机上什么都有,抖音上一搜全是。周敏说那你手机给我看看,你什么时候搜过做饭的视频,你搜的全是钓鱼。林建民嘿嘿了两声,笑得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林小凯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往上翘。周敏瞥见他那个笑,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最近嘴角翘的时候多了,翘完了还低头扒饭,好像怕谁看见似的。

饭吃到一半,林建民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阳台门没关严,周敏听见他喊了一声妈,后面的话就压低了。林建民在阳台上站了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

"没事。"他端起碗又放下,"妈说爸最近腰疼得厉害,走路都打晃,让回去看看。"

周敏心里咯噔一下。林建民他爸七十多了,退休之前在水泥厂干了一辈子装卸工,腰本来就不好。前年查出腰椎间盘突出,老太太一直在家伺候着。

"那就回去看看。"

"明天?"

"明天。我调个班,陪你去。"

林建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碗里那半生不熟的土豆扒拉干净了。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坐上了回乡下的大巴。林小凯靠窗坐着,耳机塞了一只耳朵,脸冲着窗外。高速公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五月底了,秧苗长到膝盖那么高,风一吹绿浪似的翻过去。

周敏坐在儿子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她很久没回乡下婆家了,上一次是去年春节,待了两天就走了,走得急,老太太给塞的腊肉都忘在冰箱里。后来周敏打电话说腊肉坏了,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说,坏就坏了吧,人没坏就行。周敏当时忙着上晚班,没细品那句话。现在想起来,老太太那语气里有点别的意思。

到了村口,林建民他弟林建国骑电动车来接。兄弟俩长得不太像,林建国矮胖些,脸圆,见人就笑,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接过林建民手里的袋子,又摸了摸林小凯的脑袋,说小凯长高了,快赶上小叔了。

林小凯往后缩了缩,叫了声小叔好就不吭声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石榴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叶都快伸到堂屋窗户上了。老太太在灶间烧水,听见动静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还是直接攥住了周敏的手。老太太的手粗糙,骨节粗大,热烘烘的,攥得周敏手指头都有点疼。

"回来了就好。"老太太说完就松开手,转身去看炉子上的水。

林建民进了里屋看他爸。周敏跟进去,看见老爷子侧躺在床上,腰底下垫了个枕头,脸色蜡黄。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眼珠浑浊,看见是儿子来了,嘴动了动,说了句来了啊。

"腰咋回事?"林建民坐在床沿上。

"老毛病。没事。"

"能下地走吗?"

老爷子没说话,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一使力就呲牙咧嘴,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林建民赶紧按住他,说你躺着躺着,别动了。

周敏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些事。她想起林建民去年有回跑长途回来,腰也疼得直不起来,在沙发上趴了两天,贴着膏药又出车了。她那时候忙着药店的盘点,给他端了碗热水就没再管。人忙起来心就硬,刀都扎不进去。

午饭是老太太擀的面条,浇了臊子,臊子里头放了自家腌的酸菜,酸得够劲。林小凯吃了一碗还要,老太太高兴得又给他捞了半碗,说你跟你爸小时候一样,吃面条没够。

林建民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爸那个腰得去城里看,乡里卫生所不顶事。老太太说上个月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让做手术,你爸不肯,说死在手术台上不值当。

"啥不值当?"林建民的声音高了,"小手术。"

"你爸怕花钱。"老太太搅着锅里的汤,没回头,"说你们在城里也不容易,小凯上学要花钱,房贷要还,他这老胳膊老腿的,治好了也干不了活了,不白扔钱吗。"

周敏端着碗没说话。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臊子汤冒上来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眼眶发潮。

那天下午林建民跟弟弟在院子里抽烟。周敏在灶间帮老太太洗碗,水龙头的水流不大,冲了又冲,碗上那点油星子就是冲不干净。老太太在旁边揉面,说明天包饺子,你们回来一趟不容易。

"妈,"周敏关了水龙头,"爸的手术费我跟建民出。"

老太太揉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揉,手腕上的筋一鼓一鼓的。"你们自己也不宽裕。"

"宽裕。建民调了班,在家时间多了,开销也小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周敏见过,跟去年电话里说腊肉坏了那句"人没坏就行"是一个意思。老太太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透。

"你们过好了就行。"老太太把面团翻了个面,撒了把干面粉,"别的都不是事。"

晚上一家人挤在堂屋看电视,林建国两口子也来了,加上三个孩子,屋里头吵吵嚷嚷的。林小凯跟堂弟堂妹起初还生分,后来不知谁找了副扑克牌出来,三个小孩蹲在墙角玩抽王八,笑得前仰后合。

林建民跟他弟在聊老爷子的手术安排。林建国说他也攒了点钱,兄弟俩一人一半。林建民说不用,我来。林建国说你是哥你就逞能?你房贷还没还完呢。林建民说你还供着两个小的上学。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但杠上了,谁也不让谁。

周敏坐在老太太旁边剥花生,听着兄弟俩争来争去,心里头忽然踏实了。她想起之前林小凯说痒的那段时间,家里头安安静静的,没人吵架,也没人说话。那种安静让人心里没底,像走在冰面上,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就是窟窿。

现在兄弟俩为谁出钱争起来了,吵得跟吵架似的,可周敏听着,觉得那声音热乎乎的,像灶膛里烧着的火。

老太太在她旁边剥花生,忽然说了句:"敏啊,你上次给买的那个护腰带,你爸一直用着呢。"

周敏手里的花生壳裂开了,花生米蹦出去,滚到桌子底下。

"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老太太拍拍手上的碎屑,"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周敏跟林小凯睡一间屋,林建民陪他爸睡。乡下的夜黑得实,窗外除了虫叫什么声音都没有。林小凯蜷在被窝里,翻了几回身,忽然小声说:"妈,爷爷会好吗?"

"会。"

"爸说明天带他去城里看大夫。"

"嗯。"

"爷爷怕花钱。"

周敏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钱的事大人想办法,你别操心。"

林小凯沉默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白线。周敏看见他眼睛亮亮的,没睡着。

"妈,我那个痒最近没怎么犯了。"

"嗯。"

"就上回考试前有一点点,我数了数,它自己跑了。"

周敏把胳膊伸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儿子的头发长了,该剪了,发梢软软地搭在额头上。"它跑了就跑了,再来了也不怕。"

"嗯。"林小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妈。"

"嗯?"

"你跟爸现在说话多了。"

"不好吗?"

"好。"他的声音慢慢变含糊了,"比以前好。"

没过一会儿他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周敏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能感觉到心跳扑通扑通,不紧不慢的。窗外一只蝉不知怎么醒了,嘶嘶地叫了两声又没了。

第二天把老爷子接去了市里。骨科主任看了片子,说得手术,微创的,住一周就能下地。老爷子躺在诊床上还嘟囔,说不做不做。林建民握着老爷子的手说,钱都交了,不做也得做。老爷子瞪他,说你这孩子咋这么霸道。林建民说我就霸道了,你躺那儿等着,明天手术。

从医院出来,周敏看见林建民蹲在台阶底下抽烟。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把他嘴上叼的烟拿下来,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不是说戒了?"

"心烦。"

"钱的事?"

林建民搓了搓脸。"手术费加后续康复,小两万。我跟建国一人一半,我刚给他转了一万。"

"咱卡里还够。"

"够是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是下个月房贷得紧着点。"

周敏也站起来。"我那个晚班……"

"别调回去了。"他打断她,"钱我挣。短途跑勤一点,一个月能多跑几趟。"

"那你也得休息。"

"跑车就是休息。"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赖,"方向盘一握,啥都不用想,路往哪儿走就往哪儿开,简单。"

周敏看着他那张脸。太阳底下他眼角的褶子更深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不知什么时候长的。她伸手给他拨了拨,那几根白头发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回家吧,"她说,"小凯还在老太太那儿呢。"

回去的路上林建民骑电动车载她,乡间小路坑坑洼洼,颠得她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腰两边的衣服。路边的稻田绿油油的,田埂上有人赶着鸭子,鸭群扑棱棱地让开,嘎嘎叫着下了水。

"周敏,"林建民在前面说,"你说咱俩以前是不是傻?"

"咋了?"

"就那些事。忙忙忙,不知道忙啥。忙到最后连话都不说了。"

周敏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背又宽又厚,汗湿的T恤贴着肉,能闻到一股汗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那时候觉得不忙不行,"她说,"房贷、小凯的学费、咱俩的保险,睁眼全是钱。"

"那现在呢?"

"现在也没少。"她想了想,"但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林建民没说话,电动车拐了个弯,风把路边的狗尾巴草吹得弯下腰去。周敏看见前面的天特别蓝,蓝得晃眼,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什么形状都有。

老爷子手术做得很顺利,住了五天院就回家了。林建民那几天两头跑,白天出短途,傍晚去医院看一眼,再赶回乡下去住。周敏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着,老太太也来了,非要自己伺候,谁劝都不听。

有天晚上周敏值夜,老太太靠在陪护椅上打盹,打着打着身子就往一边歪。周敏扶了她一把,老太太惊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我没事我没事,你爸该翻身了。

周敏说妈你回去睡吧,我在这儿看着。老太太说不行,你明天还得上班呢。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太太留下来了,蜷在陪护椅上,身上搭着周敏的外套。

天亮的时候周敏去买早饭,回来看见老太太趴在老爷子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老爷子的手指头。老爷子也睡着了,另一只手搭在肚皮上,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周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早饭搁在床头柜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周敏在长椅上坐下来,掏手机看时间,看见林建民半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歇一天,过去换你。

她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妈瘦了。

打完又删了。想了想又打:咱爸恢复得不错。

发出去之后她攥着手机发了会儿呆。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

周敏忽然很想林小凯。儿子这几天住乡下,跟着堂弟堂妹疯跑,打电话来说抓了蝌蚪,装了满满一矿泉水瓶。还说爷爷家的石榴树开花了,红红的,特别好看。

周敏给他回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

"醒了?"

"早醒了。小叔带我们去镇上吃豆腐脑了。"

"好吃吗?"

"好吃。爸说你明天回来接我,真的吗?"

周敏听着儿子雀跃的调子,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来。"真的。妈明天回去。"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周敏站起来往病房走。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暖烘烘的。她推开病房门,老太太醒了,正端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老爷子也醒了,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

"妈,"周敏走过去,从袋子里掏了根油条递给她,"趁热吃。"

老太太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也吃。

周敏在床尾坐下来,也拿了根油条慢慢嚼。病房里安安静静的,三个人各吃各的,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

"敏啊,"老爷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建民呢?"

"他今天歇一天,下午过来。"

"让他别老往这儿跑,耽误挣钱。"

周敏嚼油条的嘴停了停。"爸,挣钱的事不急。"

老爷子没吭声,偏过头去看窗外。麻雀还在叫,不知几只,叫得热闹。

周敏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给老爷子看。照片是林小凯前两天拍的,举着矿泉水瓶子,里面黑乎乎一片蝌蚪,他的脸凑在旁边,笑得露出一口豁牙——最近掉了一颗门牙,新牙还没长出来。

老爷子看着照片,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哪里像?"

"都傻乎乎的。"老爷子说完,居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周敏想起林建民那天晚上在客厅里笑的样子,眼角弯弯的,整个人松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爷俩确实像。

六月中旬老爷子出院回了乡下,林建民一家也回了城。日子重新上了轨道,不过轨道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林建民每天六点半起床做早饭,煎蛋的水平从糊的练到了七分熟。周敏把晚班彻底辞了,换成了早班,下午三点就能到家。林小凯放学到家的时候,家里总有人。

有天周敏下班早,去学校接林小凯。她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看着穿校服的孩子一群一群涌出来,闹哄哄的。找了半天没看见自己儿子,正纳闷呢,听见背后有人喊妈。

林小凯从树后面钻出来,书包歪歪扭扭挎在肩上,脸上脏了一块。他旁边还站着个男生,胖乎乎的,戴眼镜,跟林小凯差不多高。

"妈,这是我同学赵鹏飞。"

赵鹏飞咧嘴笑了笑,眼镜滑到鼻尖上。"阿姨好。"

"你好。"周敏打量了他两眼,"你俩一块回去?"

"赵鹏飞就住咱隔壁小区,"林小凯说,"我们约好了一起写作业。"

周敏愣了愣。这是林小凯这学期头一回说约了同学。她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脸上没显出来,说行,那走吧。

两个男生并排走在前面,周敏跟在后头。她听见他们在聊游戏,什么皮肤什么赛季的,她听不懂。但林小凯的声音是亮的,往上扬的,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跟以前那个缩着肩膀不说话的小孩判若两人。

走到小区门口赵鹏飞往左拐了,说晚上吃完饭来找你。林小凯说好,回头冲他妈笑了笑。那一笑让周敏心口热了一下。她看见儿子的门牙长出了一截,白白的,小荷才露尖尖角似的。

晚饭的时候周敏把这事跟林建民说了。林建民正在盛汤,听完把汤碗端给林小凯,说你那个同学赵鹏飞,上回运动会你们班拔河是不是跟他一组?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嘟囔了一晚上,说赵鹏飞拔河的时候鞋都拽掉了。"

林小凯红了脸,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周敏只看见他耳朵尖红红的。她跟林建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弯了嘴角。

后来赵鹏飞常来家里写作业。周敏买了些零食放茶几上,两孩子一人一包薯片,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有时林建民出车回来早,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两个孩子,也不说话。那种安静的场面周敏以前觉得空,现在觉得满。

七月份林小凯期末考试,考得不好不坏,数学落了分。家长会那天周敏去的,王老师说林小凯进步很大,上课注意力集中多了,就是数学还得加把劲。周敏说老师费心了,王老师说你们家长也费心了,这孩子最近开朗不少,体育课主动跟同学打球了。

从学校出来周敏给林建民打电话,说儿子考得还行,老师说进步了。林建民在电话那头说进步就行,回来奖励一顿烤冷面。周敏说你就知道烤冷面,林建民说那你说吃啥,周敏想了半天,说回家做吧,我买了排骨。

那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小凯窝在中间,两只脚搭在茶几上,遥控器攥在自己手里翻频道。翻到个动物世界,讲深海里的鱼,黑咕隆咚的画面里忽然窜出一条发光的鱼,林小凯"哇"了一声。

周敏本来在看手机,被那一声"哇"吸引得抬起头来。电视屏幕上那些鱼奇形怪状的,有的头顶亮灯笼,有的嘴大得吞自己。林小凯看入迷了,身子前倾,下巴都快搁到膝盖上。

林建民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先睡了。他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林小凯身边的时候随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林小凯"哎呀"一声躲开,头发被揉得乱蓬蓬的。

"爸你烦不烦。"

"烦就烦。"林建民打着哈欠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前又探头出来,"别看太晚。"

"知道啦。"

周敏坐在沙发那头看着,电视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儿子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屏幕里那些在深海里发光的生物,好奇的,惊叹的,什么都不怕的。

她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半夜,林小凯光着脚站在床前说"有东西往身体里钻"的样子。那时候他眼睛里也是亮亮的,但亮的不是好奇,是害怕。害怕那种东西她看不见摸不着,好像凭空长出来似的,盘在儿子的身体里,晚上就出来作祟。

现在那个东西哪儿去了?林小凯说不痒了。他说数着数着它就钻出去了。周敏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钻出去了,也许它还在,只是儿子学会了跟它相处。来的时候数数,深呼吸,然后它自己就走了。

赵鹏飞有天晚上来家里写作业,周敏听见两个小孩在卧室里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也能听几句。赵鹏飞问林小凯说你上学期怎么回事啊,老一个人待着,叫你打球也不去。林小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阵子不舒服。赵鹏飞说什么不舒服?林小凯说身上痒。

赵鹏飞又问那你现在好了吗?林小凯说好了。赵鹏飞说那就行,明天打球去。

周敏在客厅里叠衣服,把那几句对话听了个完整。她把一件T恤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膝盖底下抹平了褶子。卧室里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不知谁说了句什么,笑得停不下来。

她也跟着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七月底出了件事。林建民跑短途回来,车在高速上爆了胎。人没事,方向盘把得稳,滑行到应急车道停了。但轮胎炸得厉害,钢圈都变形了。拖车费加换胎加耽误的货期赔偿,一下去了快三千。

林建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敏开门看见他那张脸就知道有事。他进了门换了鞋,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钥匙磕到木头,当啷一声。

"咋了?"

"爆胎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

周敏那颗心从嗓子眼落回肚里。她拉着林建民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林建民喝了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事说了。说完捏着水杯,手指头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

"货主那边怎么说的?"

"赔了。好在就一批货,不多。"

周敏在心里算了一下账。老爷子的手术花了一万,房贷每月四千三,林小凯下学期的学杂费马上要交,现在又冒出来这三千。她脸上没显,说没事,卡里还有。

林建民抬头看她。"周敏,要不我还是跑回长途吧。"

"不行。"

"短途真挣不了多少……"

"我说不行。"周敏的声音不高,但硬。"你跑长途一走三四天,家里就我跟小凯。他那个痒刚好……"

她没往下说。林建民也沉默了。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两个人的沉默中间。

过了很久林建民说了声好。

那天晚上周敏没睡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把家里的开支过了一遍又一遍。林建民在旁边呼吸沉沉,大概也装睡。两个人都没说话,中间隔着一条被子,谁也没碰谁。

第二天早上周敏起来做早饭,发现林建民已经在厨房了。他煎了三个鸡蛋,火候正好,边缘焦脆,中间的黄还是溏心的。林小凯叼着面包片从卧室出来,看见盘子里的煎蛋说爸你今天手艺不错啊。

"哪天手艺不好?"

"前天那个都糊了。"

"糊了你也没剩下。"

父子俩拌着嘴在餐桌前坐下。周敏端着粥碗走过来,看见林建民在给儿子往面包片上抹果酱,抹得厚厚的,果酱快滴下来了。林小凯说够了够了,林建民说不够,你正长身体。

周敏坐下喝粥。粥里放了红薯,甜甜的,熬得糯。她喝了两口,忽然说:"建民,咱把车卖了。"

林建民抹果酱的手停了。

"卖了?"

"卖了。"周敏放下碗,"车贷一个月还两千八,油费保养保险算下来也不少。你那个车跑了快二十万公里了,再过两年更卖不上价。卖了,换个小面包,你跑跑同城配送什么的,不用上高速,天天能回家。"

林建民看着她,果酱刀举在半空中,果酱往下滴答了一滴在桌布上。

"那车是咱俩攒了三年买的。"

"我知道。"

"卖了有点可惜。"

"可惜啥?"周敏笑了笑,"你不就是拉货吗?什么车不是拉。"

林小凯在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他爸,嘴里的面包嚼了一半就停了。他忽然说:"爸,妈说得对。你换了车天天能回家,多好。"

林建民看看儿子,又看看周敏。果酱刀放下来,在碟子边上磕了磕。"行,卖。"

说卖就卖。林建民在二手平台上挂了半个月,来看车的人三四个,最后被个做批发生意的买走了,价格没亏太多。拿到钱那天林建民在阳台站了很久,周敏过去看,他正摸着车钥匙上的挂件——一个小皮猴子,林小凯三岁那年在地摊上套圈套来的,一直拴在车钥匙上。

"挂件留着。"周敏说。

林建民把皮猴子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留着。"

换了小面包之后,林建民在同城平台注册了个账号,专接市区和近郊的单子。活不算多,但胜在稳当,每天都能回来。有时回来早了还能去学校接林小凯,父子俩一块去菜市场买菜。周敏有天下班早,拐去菜市场找他们,远远看见父子俩挤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头,林建民在挑鱼,林小凯蹲在旁边看盆里的鲫鱼游来游去,手指头伸进水里去戳。

那画面让周敏想起林小凯三四岁的时候,林建民带他去公园看金鱼,也是这么蹲着,也是这么用手指头戳水。一晃九年过去了,儿子长高了,换了一颗门牙又掉了一颗,但他蹲在鱼盆前的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挑好了没?"周敏走过去。

林建民回头看见她,咧嘴笑了,手里拎着一条杀好的鲫鱼。"晚上炖汤。小凯说想喝鱼汤。"

"你做的鱼汤上次咸了。"

"这次少放盐。"

林小凯站起来,手上湿淋淋的,往裤子上抹了抹。"妈,赵鹏飞说晚上来咱家吃饭,行吗?"

"行啊。"周敏掏了掏兜,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再去买两个番茄,炒个蛋。"

林小凯接过钱就跑了,马尾辫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他最近不知道跟谁学的,留了一小撮头发扎起来,赵鹏飞说像古代那种小将军。周敏觉得土,林建民说小孩高兴就行。

鱼汤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鹏飞果然来了,书包都没放就钻进厨房,说阿姨好叔叔好,然后跟林小凯挤在一张凳子上。两个小孩一个碗里盛了鱼汤,低头吸溜吸溜地喝,烫得直哈气。

周敏坐在对面看他们喝汤,忽然想起什么。"赵鹏飞,你爸妈知道你在这儿吃饭吗?"

"知道。我妈说谢谢阿姨,还说林小凯学习好,让我跟着学学。"

林小凯脸红了,拿筷子戳碗里的鱼肉。"我学习哪儿好了。"

"数学比我好。"赵鹏飞理直气壮的。

林建民在旁边笑出了声。他端着汤碗,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周敏。桌上的菜不算丰盛,一盆鱼汤一个番茄炒蛋一个凉拌黄瓜,碗筷都是旧的,桌布上还有早上林小凯滴的果酱印子。

但屋里头暖融融的。灯光是黄的那种,节能灯换成了暖光灯泡,是周敏上个月路过杂货店随手买的。她当时就想着换个颜色,换了之后客厅整个不一样了。林建民说费电,她说一年能费几个电,你就别管了。

此刻那暖光把四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赵鹏飞鼻尖上沁了汗珠,林小凯嘴角沾着番茄汁,林建民后脑勺翘起一撮头发,周敏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

吃完饭赵鹏飞他妈打电话来催,他背上书包走了。林小凯送到门口,回来说赵鹏飞让他明天带篮球去学校。周敏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隔着水流听见林建民在客厅教林小凯什么,凑近了才听清。

"……你这样拍,手腕发力,别用胳膊抡。"

"像这样?"

"对。再低一点。"

周敏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往外看,林建民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儿子运球。客厅太小,篮球在瓷砖地上弹起来啪啪响,每一下都清脆。

林小凯学得认真,额前的碎发汗湿了贴在脑门上。他运了几下,球跑偏了,轱辘辘滚到沙发底下。林建民趴下去掏,屁股撅着,T恤掀起来一截,露出一块腰。周敏看见他后腰上贴着一片膏药,可能是最近出车累的。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厨房把剩下的锅刷了。

晚上林小凯睡了之后,周敏翻出医药箱,拿了一贴新的膏药走到客厅。林建民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没说话,直接把他T恤掀起来,把旧的膏药揭了,新的贴上去。林建民"嘶"了一声,说你就不能轻点。

"疼?"

"凉。"

周敏把膏药按平了,手掌贴在他后腰上暖了一会儿。"明天别出车了,歇一天。"

"有个单子……"

"歇一天。"周敏拍拍他的腰,"腰不要了?"

林建民没吭声。周敏绕到沙发前面坐下,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腿上,开始按他的小腿。林建民的小腿肚硬邦邦的,肌肉像石头,脚踝那儿有点肿,是开车久了的职业病。

"周敏。"

"嗯?"

"你说咱俩以前是不是瞎?"

"怎么又来了。"

"我说真的。"他把手机扔一边,靠着沙发背看她。"你以前脚也肿,我瞅见了也没管,心想她自己抹点药就行了。我那会儿怎么想的?"

周敏按着他小腿的穴位,用了点力。"你那时候累。我也累。累的人顾不上别人。"

"那现在呢?"

"现在也累。"她抬头看他,"但能看见了。"

林建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手指头粗,动作笨,跟捋猫似的。周敏被他捋得痒,偏了偏头说你别弄我。他说我就弄。两个人闹了一小会儿,林小凯忽然在卧室里喊了声妈,周敏赶紧收了手。

"咋了?"

"没事,喝水。"

周敏站起来去倒水,经过茶几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建民一眼。他窝在沙发里冲她笑,笑得跟个大孩子似的。那笑容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酸。

水端到小房间,林小凯咕咚咕咚喝了半杯,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妈。"

"嗯?"

"你刚才跟爸在客厅干嘛呢?"

"你爸腿肿了,给他按按。"

林小凯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爸腿怎么肿了?"

"开车的毛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们别太辛苦了。我以后挣大钱养你们。"

周敏站在床边上,手还端着空杯子。黑暗里她看不清儿子的脸,但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均匀的,缓缓的。

"行,妈等着。"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睡吧。"

关上门出来,林建民还窝在沙发上。她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关着,窗外的车声隐隐约约的。楼下那家养的花又开了,这次是栀子,香气隔着一层楼飘上来,浓浓的,甜得有点发腻。

"周敏,"林建民忽然说,"以前你说想吃海鲜,咱啥时候去一趟?"

"你忘了?海鲜过敏的是你。"

"那我看着你吃。"

"你看着我吃我吃得下去吗?"

"那就点个不过敏的。"

周敏靠在他肩膀上笑了。"等你腿好了。"

"腿明天就……"

"我说等你腿好了。"

林建民闭了嘴。过了一会儿,他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楼下的收音机换了曲子,这回是邓丽君,甜的嗓音穿过夜风飘上来,软软糯糯的。

八月的大太阳把人晒得蔫头耷脑。林建民的小面包没有空调,跑一天下来后背全是汗碱,白花花的一层。周敏每晚给他洗T恤,搓领子搓袖口,洗衣粉泡了三遍水才清。

有天周敏下班早,顺路去林建民接单的物流园找他。物流园在大西郊,黄土飞扬,集装箱码得跟积木似的。她在大门口跟保安说找谁谁谁,保安拿对讲机呼了一声,等了五分钟林建民开着小面包出来了,摇下车窗,一脸汗。

"你咋来了?"

"路过,给你送点水。"

她递了瓶冰矿泉水过去。林建民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周敏看见他脖子后面晒脱了皮,红一块白一块的。

"抹防晒了没?"

"哪有那工夫。"

"我给你买了。"她从包里掏出一管防晒霜塞进他手里,"出车前抹一抹,别不当回事。"

林建民攥着那管防晒霜,在手里翻了翻。"你还买了这个。"

"淘宝上凑单的。"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防晒霜揣进兜里。"行,抹。你咋回去?"

"坐公交,门口就有站。"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送你到公交站。"

他把车开得很慢,从物流园门口到公交站台不到三百米,开了两分钟。车在站台旁边停下,周敏跳下来,冲他摆了摆手。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想吃啥?"

"我带菜了,回去做。"

林建民趴在车窗上看着她。太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大概又是菜。

"周敏。"

"嗯?"

"你黑了不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没白到哪儿去。"

公交车来了,周敏上了车,隔着玻璃窗冲他挥手。林建民坐在小面包里目送公交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才重新发动车子。

车厢里还留着周敏身上那股味道,淡淡的,说不上是洗衣粉还是别的什么。林建民吸了吸鼻子,把防晒霜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仪表台上,正正的,像供着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回家吃饭,林小凯忽然宣布了个事。他说下学期学校组织夏令营,去海边,三天两夜,自愿报名,他想去。

周敏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多少钱?"

"六百八。"

六百八。周敏在心里头过了一下。林建民的小面包才换了不到两个月,收入还没稳下来。老爷子的手术费虽然兄弟俩分了,但后续复查拿药每个月也得小几百。这六百八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去吧,"林建民没犹豫,扒了口饭,"这个钱爸出。"

林小凯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报名!"他搁下碗就要去拿手机。

"吃完饭再弄。"周敏说。林小凯又坐下了,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晚上林小凯睡了之后,周敏跟林建民在厨房收拾。周敏洗碗,林建民在旁边擦灶台。水流哗哗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六百八也不是小数目。"周敏先开口。

"我知道。"

"你短途最近单子多吗?"

"还行。"林建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够花。"

周敏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他。"建民,你要是觉得紧,我那个药店有加班补贴……"

"你别加。"他打断得很快,然后语气软下来,"我说了够花。小凯想去海边就让他去。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呢。"

周敏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厨房的灯是白的,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褶子和晒脱皮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他整个人看起来粗糙得很,手糙脸糙脖子糙,没一处细皮嫩肉。但他刚才说"够花"的时候,语气又硬又稳,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行。"她说。

第二天周敏去药店上班,在柜台上看见隔壁摊位的刘姐在织毛衣。刘姐手巧,织的毛衣上还有小鸭子图案。周敏随口问了一句织给谁的,刘姐说给我儿子啊,秋天就穿得上了。

周敏看着那件小毛衣,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已经好几年没给林小凯织过东西了。小时候还织过围巾手套,后来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儿子现在穿的衣服全是商场买的,便宜货,洗几水就起球。

她下班的时候拐去毛线店,挑了一团深蓝色的线,又挑了一团灰色的。她不会织什么复杂的花样,就准备织条围巾,冬天就能围上。线团揣在布袋子里,沉甸甸的,她骑车回家的路上心口也跟着沉甸甸的,但那种沉不是堵,是踏实。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织围巾,林建民在旁边看电视,林小凯在小房间写作业。电视声音开得小,叽叽咕咕的听不清在演什么。周敏的针来回穿梭,手指头有点生疏了,织错了好几行又拆了重来。

林建民偏头看了她一眼。"织什么呢?"

"围巾。"

"给谁?"

"小凯。"

林建民看了她手里的线团,又看了看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灯下鬓角有一撮碎发垂下来,她时不时吹一口气把它吹开,过一会儿又垂下来。

"你还会这个。"

"早就会,好多年没动了。"周敏又织错了一针,拆了,叹气。"手生了。"

"慢慢织。"

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织到第九天的时候围巾有了雏形。周敏趁林小凯上学不在家,偷偷量了他挂在门后的校服外套的领口尺寸。围巾不能太宽,男孩围着臃肿不好看。她拆了两回,总算织出了个差不多的样子。

林小凯发现的时候是八月底。那天他翻柜子找泳裤——夏令营下周就出发了,他正兴奋地收拾行李。一拉开抽屉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围巾,拿起来展开,傻愣愣地看了半天。

"妈你织的?"

"嗯。"

"这大热天的织围巾?"

"冬天不就冷了。"

林小凯把围巾贴在脸上蹭了蹭,毛线软软的,有一点点扎。他忽然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围,跑去客厅照镜子。镜子里他脖子上缠着一大圈深蓝色,衬得脸更白了,门牙那颗新牙已经长齐了,白亮亮的。

"好看吗?"他问。

林建民从厨房探头出来,油锅还在滋啦响。"好看,跟个粽子似的。"

"你才粽子。"

林小凯把围巾小心地叠回去放好,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脚步是蹦的,一颠一颠。他坐到餐桌前等吃饭,两只手撑着凳子边沿晃腿。

周敏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他那样,说:"夏令营的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泳裤带了吗?"

"带了。"

"防晒霜呢?"

林小凯愣了一下。"忘……忘了。"

周敏叹口气,转身去拿防晒霜。她递给他的时候说,自己抹,别晒成你爸那样。林小凯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妈你这防晒霜好大一股椰子味。"

"防晒就行了,管它什么味。"

九月初林小凯跟学校去了海边。出发那天早上他五点就醒了,拖着行李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周敏被他吵醒,睡眼惺忪地出来,看见儿子穿着一件新T恤——林建民上周带他去买的,白色的,胸口印着一只冲浪的海豚。

"妈,我走了。"

"还早呢,七点才集合。"

"我睡不着。"

周敏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林小凯喝完牛奶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泳镜、泳裤、换洗衣服、防晒霜、充电宝,一样一样数。周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他那个小白海豚T恤照得发亮。

"妈。"

"嗯?"

"我回来给你带贝壳。"

"行。"

"还有海星。"

"海星不能捡,那是活的。"

"那我捡好看的石头。"

周敏笑了。她走过去把他的背包拉链拉好,抻了抻他T恤的领子。"到了给妈打电话。水里玩注意安全。晚上跟同学一起别乱跑。"

"知道啦。"

六点半林建民也起来了,脸没洗就开车送林小凯去学校集合。周敏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小面包拐出小区,林小凯从车窗探出头来冲她挥手,那只手越挥越小,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

那天药店上班周敏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下午三点下班,她骑电动车回家,推开家门安安静静的。茶几上放着林小凯的作业本,摊开着,写到一半的数学题,笔搁在本子中间,笔帽都没盖。

周敏走过去把笔帽盖好,把作业本合上放回他书桌上。林小凯的房间乱糟糟的,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摆着那个矿泉水瓶子,里面的蝌蚪早就放生了,瓶子空着,瓶口塞着一团卫生纸。

她坐在儿子床上发了会儿呆。窗户开着,九月的风已经没那么热了,吹进来一阵凉意。楼下有小孩在吵闹,尖尖的嗓门喊着什么,听不真切。

周敏起来把林小凯的窗户关小了,然后去客厅继续织围巾。围巾还差最后几行收尾,她上午在药店没人的时候偷着织了几针,被刘姐看见了笑话她。她说织给儿子的,刘姐说哟你这么大了还会织东西,周敏说早就会,好多年没动了。

最后一针织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周敏把围巾抖开搭在膝盖上端详,深蓝色的毛线上有一道灰色的条纹,是她自己琢磨着加的,怕纯色太闷。线头藏得不好,露出一个小小的结。她用指甲把那结往里面推了推,又揉了揉,总归是藏住了。

手机响了,是林小凯的视频电话。她接起来,屏幕里先是一片黑,然后是嘈杂的人声海浪声,接着林小凯的脸凑过来,额前碎发湿漉漉的,脸颊晒红了。

"妈!我到海边了!你看!"镜头猛地翻转,一大片蓝涌进来。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交界的地方模糊成一条线。浪从远处涌过来,白花花地碎在沙滩上,哗啦一声。

周敏把手机拿近了些。"你下水了?"

"下了!水有点凉!但是特别好玩!赵鹏飞呛了一口海水,咸死他了!"镜头后面传来赵鹏飞的喊声,说林小凯你别拍我,然后两个男生的笑声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穿泳裤没?"周敏问。

"穿了穿了。你也晒了防晒霜,抹了两层!"

周敏笑了。她把镜头对着自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屏幕里儿子那张晒红的脸看着那么鲜活,眼睛被海风吹得眯起来,嘴角咧得老高。

"妈,我跟你说,海真的好大,一眼看不到头!"

"嗯,看到了。"

"我明天还要下海,赵鹏飞说那边能捡到小螃蟹。"

"小心别被夹了手。"

"知道了。"他那边有人喊集合,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妈我走了,晚上再给你打。"

屏幕黑下去之前,周敏看见他冲镜头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歪着眼睛。然后画面就断了。

她捏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围巾搭在膝盖上。窗外天彻底暗下来了,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最后那点光还在她视网膜上留着个残影。她听见林建民开门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然后是换鞋的悉悉索索。

"怎么不开灯?"他啪地把灯打开了。

周敏眯了眯眼。暖光重新铺满客厅,林建民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拎着半只西瓜,脚上的鞋还没换完。

"小凯打电话了?"

"打视频了。"周敏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在海边呢,玩疯了。"

林建民换了拖鞋走过来,把西瓜搁在茶几上。"看见了?"

"看见了。晒得跟个红萝卜似的。"

"那小子。"林建民笑着摇了摇头,往厨房走,经过周敏身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见她膝盖上的围巾,拿起来抖了抖。

"织完了?"

"刚收的针。"

他摸了摸那条围巾,毛线软软的在他的粗指头下面蹭过去。"挺好的,冬天他能围。"

"线头藏得不好,有个结。"

林建民翻过来找那个结,找了一圈没找着。"哪儿呢?"

周敏指给他看,他眯着眼凑近才看见那个小小的凸起。"这算啥,又看不出来。"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转身去厨房切西瓜了。菜刀磕在案板上,咚、咚、咚,西瓜裂开的清脆声响传出来。周敏坐在沙发上闻到了西瓜的清甜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不知道哪棵桂花开了,细碎的黄色小花藏在叶子底下,香得不动声色。

林建民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往她面前一放。"吃。"

周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

"建民。"

"嗯?"

"等小凯回来,咱们出去玩一趟吧。"

林建民啃西瓜的嘴停了。"去哪儿?"

"随便哪儿。公园也行。带着那小子,咱仨一块走走。"

林建民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想了想。"行,就这个周末?他去海边回来了,正好。"

"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啃西瓜,电视没开,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楼下的收音机今晚没放,但有人家窗户开着,传来做饭的滋啦声和小孩笑闹的声音。

周敏想起半年前,也是坐在这个沙发上,但那会儿沙发中间隔着空气,隔着沉默,隔着各自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现在她跟林建民之间隔着一盘西瓜,西瓜红瓤黑籽,甜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头往下淌。

"递我张纸。"她说。

林建民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她擦了手,又把纸巾团起来搁在茶几边上。动作自然得跟做了很多年一样。

她忽然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回来了。你甚至说不清它是什么时候走的,又是从哪条路回来的。它就在那儿了,像桂花香,像西瓜的甜,像儿子视频里那片蓝得让人想哭的大海。

林建民吃完了最后一块西瓜,拍了拍肚子,仰靠在沙发上。"周敏。"

"嗯?"

"你说小凯那个痒,再没犯过吧?"

"没听他提了。"

"那就好。"

"他说数着数着那个东西就钻出去了。"

林建民侧过头看她。"你说那到底是啥?"

周敏想了想。"大概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小孩子心里装不下,它就找个别的地方往外冒。"

"那现在呢?"

"现在它找不着地方冒了。"

林建民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周敏的手。他的手心还有西瓜汁的黏,黏糊糊的,周敏没挣开。

窗外桂花香更浓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声还是那样,红白灯流淌着,一刻不停。周敏靠在林建民肩膀上,两个人手牵着手,坐在暖黄的灯光底下,面前是一堆啃干净的西瓜皮。

林小凯从海边回来那天带了一大兜子东西。石头、贝壳、一个歪歪扭扭的海螺壳,还有一瓶子沙。他把沙往茶几上一倒,铺了一桌子。周敏拿扫帚扫了半天,林小凯在旁边说你扫什么呀,这沙子是从海边带回来的,有海的味道。

"海的味道就是一桌子沙子?"周敏一边扫一边数落他。

林小凯嘿嘿笑着跑回房间换衣服。经过沙发的时候瞅见扶手那条深蓝色围巾,他顿了顿,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然后搭在自己脖子上,跑进卧室了。

周敏听见他在房间里跟赵鹏飞打电话,说你看我发的照片没有,海特别蓝,那个浪打到腿上的感觉特别……他想了一下词,说了个"特别真"。

赵鹏飞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小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带着少年人那种不管不顾的敞亮劲儿。

林建民在阳台给花浇水——那盆栀子是楼下老太太搬家之前送给他的,他说他养不活,老太太说浇水就活。林建民浇了两个月,栀子活了,还开了两朵,白嘟嘟的,就是香得不浓,淡淡的。

周敏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林建民举着水壶,壶嘴对着花盆慢悠悠地浇,水滴在土里渗下去,咕嘟咕嘟的。他的背影挡住了西边来的太阳,轮廓被镀了一层金边。

"小凯回来了?"他没回头。

"回来了。倒了一茶几沙子。"

林建民笑了一声。"我就说他得带沙子回来。"

"你咋知道?"

"我小时候头一回去海边也带了沙子回来。被我爸骂了一顿。"

周敏也笑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栀子花的花瓣。花还没全开,骨朵儿青白色的,捏着硬硬的。

"这花啥时候能开?"她问。

"快了。"林建民把水壶放下,也伸手碰了一下那朵花骨朵。"下周差不多。"

"那正好,周末咱去公园转转,回来花就开了。"

林建民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面前是楼下那棵桂花树,细碎的花苞挤在枝头,再过些日子就该炸开了。再远一点是高架桥,再远是灰蓝的天,再远就看不见了。

林小凯从卧室冲出来,脖子上还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跑得像一阵风。他冲到阳台上,挤在他爸他妈中间,两只胳膊一边揽一个。

"爸,妈,"他说,"咱们晚上吃火锅吧,我在海边想火锅想了好几天了。"

林建民看了看周敏,周敏看了看林建民。

"行,"林建民说,"你去换衣服,爸去买菜。"

林小凯"耶"了一声,松开胳膊往回跑。围巾在身后飘起来,深蓝色的一角,在九月下午的阳光里划了道弧线。

周敏看着那道弧线落下去,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下来了。稳稳的,妥妥的,像一把椅子终于四脚着地。

她转身跟林建民说:"买点虾吧,他爱吃。"

"行。"林建民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换鞋去了。

阳台上就剩周敏一个人。她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那棵桂花树果然打了花苞,密密麻麻的,等一场风一场雨就该全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桂花和栀子淡淡的香,还有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那些味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儿。

周敏把栀子花盆往阳光多的地方挪了挪,转身回了屋。客厅里林建民在换鞋,林小凯在卧室里喊"爸给我带瓶可乐",林建民说"带带带"。电视机不知谁打开了,正播着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晴,适合出游。

周敏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父子俩忙忙叨叨地准备出门。林建民把鞋带系了一遍又拆开重系,林小凯从卧室探出头来说爸你快点。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茶几上还摆着林小凯那堆贝壳和石头,乱七八糟的。

周敏走过去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海螺壳,凑到耳朵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她知道放在海边的时候它一定装满了海浪声。

她把海螺壳放下,又开始收拾茶几上那堆沙子。扫把在手里握着,她弯腰的时候看见围巾从沙发上滑下来一角,她顺手捡起来叠好。

深蓝色的毛线上那个小小的结还在,周敏用指甲又推了推,这回它彻底藏进去了,摸也摸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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