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七七事变)的发生成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标志性事件。昭昭前事,惕惕后人。89年来,对战争的反思不能停止也不应停止。日本资深媒体人木村知义认为,那个曾经侵略中国的日本军国主义,如今改头换面,正异变成一种全新的军国主义。
我在构思这篇稿件时,电视正在转播冲绳慰灵日战殁者追悼仪式(6月23日)。
转播画面里的那个人,从职务和立场而言,理所应当出现在那里,但想起她平时的言行举止,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异样感。
这个人就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我将在后文详述为何会产生这种异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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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撰文探讨东京审判与日本“未彻底清算的战争责任”,其中简要提到过中方针对日本的“新型军国主义”批判。在思考日本当下处境时,我认为应进一步深化关于“新型军国主义”的认识。
01.
何谓“新型军国主义”
今年1月,我在《人民日报》上第一次看到“新型军国主义”的提法。
那篇以“钟声”为笔名刊发的题为《“新型军国主义”将把日本再次引向深渊》的国际时评中,包含了诸多核心论点。
文章先阐述了二战给日本带来的惨祸,继而将视线转向当下日本,并列举了防卫预算增长、修订安保三文件等当前日本推进军备扩张的动向,指出“历史殷鉴不远,日本右翼故伎重施”。关于“新型军国主义”,文章这样表述:
“他们炮制所谓‘国家正常化’话术,打着加强‘自主防卫’、建设‘能战国家’的旗号,为推行‘新型军国主义’造势。
他们否定侵略历史,篡改历史教科书,意图甩掉‘历史包袱’,洗脑毒化年轻一代。
他们极力渲染‘外部威胁’‘存亡危机’,图谋修改‘无核三原则’,想要彻底挣脱‘和平宪法’,摆脱战败国束缚。他们对外煽风点火、挑动对立,意图趁乱牟利,伺机扩张。
一言以蔽之,日本右翼就是要将支撑战后日本发展的和平路线彻底抛弃,就是要按照自己的‘新型军国主义’执念改造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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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9日,人们在位于日本东京的国会议事堂周围参加抗议活动,强烈抗议高市早苗政府的修宪企图。新华社记者贾浩成摄
自去年11月的“高市发言”之后,中国媒体针对日本外交、安保、军事、社会动态的警惕与批判不在少数。通读完这些文章后,我真切感受到“新型军国主义”绝非仅仅是属于“日本右翼”的问题,而是必须作为当下日本社会根深蒂固的深层次问题加以严肃对待。
02.
无法与“战争”彻底切割的战后社会
为撰写本文,我意识到正本清源的重要性,重新翻阅了已故京都大学教授井上清的著作《日本的军国主义》,顺带结合其他有识之士的著作,复盘了日本从战败到“战后”所走过的历程。
在阅读记者保阪正康的演讲文集《这个国家潜藏着名为军国主义的病灶》时,我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文集中收录了一篇题为《莫让时代重回新“战前”——战后80周年之际应当汲取的教训》(2024年8月7日)的文章。文章提到了保阪正康当年采访东条英机夫人东条胜子过程中发生的插曲:
“采访过程中,电话响了。通话结束后,我听见了东条胜子和女儿的对话。女儿说道:‘妈妈,这下可太好了。’
这通电话是总理府(现日本内阁府)打来的,内容和‘军人恩给’(即旧日本军的‘抚恤金’)相关。战后日本实行的‘军人恩给’采用物价联动机制,发放金额每年都会上调,还会依照旧日军时期的职务等级核算发放。
东条英机曾担任过日本内阁总理大臣、陆军大臣、内务大臣、参谋总长等诸多要职,他能领到的恩给金额自然是极高的。
我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只听见她们说‘今年能领到400万日元呢,真是太好了!’
日本上班族在那个年代的平均年薪只有140万日元左右。我通过两人对话得知,东条胜子只能领到这笔‘恩给’的一半金额,如果东条英机还活着,每年能拿到的‘恩给’足足有800万日元。
从这种敷衍草率、让旧军人享受特殊优待的年金制度就能看出,日本社会根本没有真正反省军国主义。被保留下来的远不止‘恩给’制度,还有其他大量相关的旧体系制度。”
看到这段内容我不仅感到震惊,更羞愧于自己此前全然不知道这类“旧体系被完整保留”的事实。我也深刻体会到保阪正康那句话的分量:
“我们的国家不仅仅是‘恩给’制度,在诸多领域都保留着旧日军时期的制度框架......所谓反省战争,本应对这类旧体系制度动刀,可日本至今都没有这么做。完全可以说,日本几乎没有对战争何以爆发、又以何种方式收尾作出过真正务实的反省。”
03.
悼念战争牺牲者的真正意义
回到开篇我提到的异样感。
登台“致辞”的高市早苗谈道:“一想到所有战殁者的无尽遗憾,以及遗属们承受的悲伤,我的内心就无比悲痛。”
听到这番话时,我忽然生出强烈感慨:任何人都能做到向逝去的生命表达哀悼,但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正本清源,悼念逝者的同时,直面并反省“他们为何非死不可”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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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9日,约万名日本民众当晚在日本东京国会议事堂前举行反战集会,抗议高市早苗政府的一系列危险政策动向。新华社记者贾浩成摄
果不其然,追悼仪式结束后,高市早苗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明确表示,构建冲绳等西南区域的“防卫体制”是“当前的紧迫课题”,同时表示“为守护和平与国民生命,希望扎实推进自主性强化防卫力量”(《冲绳时报》6月24日)。
众所周知,构建冲绳等西南诸岛的“防卫体制”预设的是存在所谓的“中国威胁”。说白了,她这番发言本质上就是在公开表明瞄准中国,扩张军备的决心。
从她的发言中完全看不到一丝一毫反思冲绳惨剧的态度。这正是高市的“致辞”听起来无比空洞虚伪的根本原因。
冲绳当地媒体曾严肃指出:“太平洋战争末期,日本大本营一心只想着‘护持国体’,维护天皇制,冲绳被当成了为本土决战争取时间的‘弃子’。对当时的日本而言,要守护的从来不是冲绳民众,而是天皇制。”(《冲绳时报》2025年5月14日)
更进一步说,我们需要深刻反思的是,这场战争的根源正是日本军国主义对中国发动侵略,随后一步步演变成了它与美英之间的利益角逐。
所谓悼念战争牺牲者,本应是立足于明确的历史观,不断深化对过往的真诚反省方能完成的仪式。
04.
“新型军国主义”“新”在哪里
如今,高市政权的军备扩张正以令人目不暇接的节奏持续推进。
可以说,高市政权的这些动向,是对由安倍政权开启、岸田政权进一步升级的战后安保政策与军事战略大转向的最终汇总,现已进入全面落地的收尾阶段。
我们必须认真思考中国为何会提出对“新型军国主义”的担忧,“新型”究竟“新”在哪里。
正如井上清在《日本的军国主义》中所述,过去的日本军国主义,是起步较晚的日本资本主义进入帝国主义阶段后,军部掌控全部权力、将政治完全操控在自身意志之下的产物,对外发动对中国及亚洲各国的侵略,对内构建治安管控与总体战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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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4月21日在日本大分县拍摄的陆上自卫队“日出生台演习场”。新华社/共同社
而如今高市政权推进的军事化路线,是由政治主导调动军事资源,从国内政治、经济、社会等各领域推进军事化,是适配当下时代特征的“军国化”路径。
同时,它自始至终以“中国威胁”为借口推进军备扩张,这一点也让它成为值得警惕的“新型”动向。
过去发动侵华战争的日本军国主义,骨子里刻的是将中国蔑视为“落后存在”的思维;而如今针对快速发展、在全球影响力持续提升的中国,日本以所谓的“中国威胁”为幌子,持续推进视中国为假想敌的军备扩张,试图通过军需拉动、强化产业经济。
这标志着战后日本社会正发生一次重大历史性转向。
关于“新型军国主义”的思考,我只是浅尝辄止。可即便是这一小部分内容,也足以令人细思极恐:那个曾经侵略中国的日本军国主义,如今改头换面,正异变成一种全新的军国主义。
我们作为日本国民,必须深刻理解中方批判日本“新型军国主义”危险性所依据的理由与内在逻辑。
作|者|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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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村知义
日本知名媒体人
前日本放送协会(NHK)主播
编译 | 吴文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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