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箱
邻居老周头走了,死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没人哭,倒是有人松了口气——那间漏风的土坯房终于要空了。老周头是个孤寡,一辈子没娶上媳妇,靠给人修鞋、补锅、掏旱厕攒了几个钱,全贴在村里孩子上学上了。谁家娃交不起学费,他一声不吭给垫上;谁家老人病了,他蹬着三轮送镇卫生院。可村里人背后都叫他“周傻子”——自己穷得叮当响,还充什么大善人?
出殡那天,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棺材停在老周头家门口,黑漆漆一口薄皮松木棺,连个抬棺的“八大仙”都凑不齐。
按我们这的规矩,人死出殡,得八个壮劳力抬棺,一路抬到祖坟山。可这天早上,全村老爷们儿一个没来。我挨家挨户去敲门,张三说腰疼,李四说腿伤,王五干脆把门从里面插上了,隔着门板喊:“他那破棺材,谁爱抬谁抬!”
我站在巷子里,手里的烟被风吹灭了。回头看见村口老槐树下,黑压压站了一群人,抱着胳膊嗑着瓜子,脸上挂着那种等着看戏的笑。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让他充好人,死了连个抬棺的都没有。”“就是,平时把钱都给别人,自己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图啥?”
图啥?我心里堵得慌。
老周头去年冬天在镇医院查出胃癌晚期,我去看他,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黑皮箱,巴掌大,磨得边角都发白了,一把小铜锁挂着。他拉着我的手说:“小七,叔这辈子没啥值钱东西,就这点玩意儿。等我走了,你帮我拿着,该给人看看,别藏着。”
我问他是啥,他笑了,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早上,我回到老周头屋里。屋里空荡荡的,就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灶台上还搁着半瓶腐乳。我从床底拽出那个黑皮箱,拍了拍灰,揣在怀里走出门。
棺材孤零零停在门口,像一条搁浅的船。村口的人还在笑,有人喊:“小七,你一个人抬得动?要不咱们给你喊个号子?”
我没理他们,走到棺材前,把黑皮箱举起来。
“老周头走之前跟我说,”我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他这辈子帮过的人,他都记着。谁家娃的学费,谁家老人的药钱,谁家过年揭不开锅他送去的米面,一笔一笔,都在这里头。”
我掏出那把铜锁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没有钱,没有存折,只有厚厚一沓黄纸,每一张都用毛笔写着字。我抽出一张,念出声:“腊月初三,张三家娃学费,二百。正月初九,李四娘看病,一百五。三月十六,王五家修屋顶,三百……”
村口的笑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我一张一张翻,一个一个名字念。每念一个,人群里就有人脸色白一分。张三低下了头,李四往后退了半步,王五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五月端午,赵六家断粮,送去白面二十斤。七月十五,钱七家媳妇生娃,垫付住院费八百。九月——”
“别念了!”有人吼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赵六从人群里走出来,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走到棺材前,“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在冰冻的泥地上,砰砰砰三声响。
“周叔,”他嗓子哑了,“我对不起你。”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张三跪下来了,李四跪下来了,王五也跪下来了。那些刚才还在嗑瓜子看笑话的人,一个接一个跪在棺材前。北风呼呼地吹,把他们身上的棉袄吹得鼓起来,像一群伏在地上的黑色石头。
我从箱底抽出最后一张纸。那张纸很旧,边角都毛了,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周头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小七,叔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信一条——人帮人,活人;人踩人,死人。你把这箱子给他们看,别让他们忘了,村里有过一个姓周的傻子。”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箱子里。然后我转过身,走到棺材头前,弯下腰,把抬棺的杠子架上肩膀。
“起来吧。”我说,“送周叔上路。”
八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默默走过来,分列棺材两旁。杠子上肩的那一瞬,我听见身后传来哭声,先是低低的啜泣,然后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村子。
棺材被稳稳地抬起来了。
我们踩着冻硬的土路往祖坟山走,身后跟着全村的人,没有一个人再笑。路过老槐树的时候,风把树梢上的雪吹下来,落在棺材盖上,白茫茫一片。
我走在最前面,肩膀上压着老周头的棺材。棺材其实不重,薄皮松木,里头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可我觉得重,重得像扛着一座山。
那座山里,装着全村人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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