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秋天,希特勒在“狼穴”召见了斯科尔兹尼。这位元首提出一个相当疯狂的想法:组建一支穿着美军制服的突击队,混入盟军后方,夺取默兹河上的桥梁。希特勒是受了美军在意大利战场上用缴获的德军坦克成功渗透的启发。他认为,既然美国人能这么干,德国人为什么不能?而且不仅能夺取桥梁,还能通过下达假命令、颠倒路标来扰乱整个盟军后方。
斯科尔兹尼听完这个计划,内心是犯嘀咕的。他当然知道穿着敌方制服作战意味着什么——如果被俘,按照海牙公约,这些人会被当成间谍直接枪毙。但面对希特勒的命令,他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位“欧洲最危险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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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希特勒交办任务到“守望莱茵行动”发动,满打满算只有五周时间。斯科尔兹尼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征集三千多人、大量美军装备、完成训练,然后投入作战。时间紧迫到什么程度?他只用四天就向约德尔大将提交了组建第150装甲旅的方案。德国最高统帅部10月25日发布命令,从全军征集懂英语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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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问题更加棘手。斯科尔兹尼要求2400套美军制服、15辆谢尔曼坦克、20辆M8装甲车、100辆吉普车等等。实际情况呢?从战俘营搜刮来的美军制服里,大部分是毫无用处的军大衣,真正能穿的战斗夹克少得可怜。车辆更惨——只有两辆状态不佳的谢尔曼坦克(其中一辆传动装置还是坏的)、6辆M3半履带车、4辆M8装甲车、28辆吉普车和9辆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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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不齐怎么办?只能用德国装备涂上美军涂装来充数。12辆黑豹坦克被拆掉指挥塔、围上薄钢板,伪装成M10坦克歼击车;三号突击炮被改装成M7牧师式自行火炮的模样;82式水桶车冒充威利吉普车;半履带车涂成橄榄绿色冒充美军M3。斯科尔兹尼自己都承认,这种伪装“充其量只能蒙住最年轻的美军士兵,而且还得是在夜间从非常远的距离观察”。
为了防止被己方部队误击,他们想出了一个相当原始的识别方案:不戴钢盔,戴蓝色或粉色围巾;坦克炮口指向九点钟方向;所有车辆后部涂黄色三角形标志。试想一下,一群戴着粉色围巾、开着涂了美军标志的德国坦克的士兵,想要悄无声息地混入盟军后方——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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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虽然希特勒要求对“狮鹫行动”严格保密,但大规模征集英语士兵和盟军装备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瞒得住。德军内部流言四起,有人说要去法国解敦刻尔克之围,有人说要去巴黎绑架艾森豪威尔。斯科尔兹尼不但没有阻止这些流言,反而默许甚至鼓励它们传播。他的逻辑很简单:流言越多,盟军情报部门就越疲于奔命。
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非常准确。盟军确实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德军正在组建一支会说英语的特种部队,但具体要干什么、规模多大、目标是什么,完全是一头雾水。这种不确定性反而加剧了后来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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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2月16日,“守望莱茵行动”打响,“狮鹫行动”也随之启动。斯科尔兹尼派出了八支突击队,每队三到四人,穿着美军制服、开着缴获的美军吉普车混入盟军后方。其中六支成功渗透。
这些突击队的任务相当明确:颠倒路标让美军车队迷路;剪断电话线、干扰无线电通信;散布假命令;侦察默兹河两岸的盟军部署。他们干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破坏活动,但造成的混乱却远远超出了这些行动本身的规模。
有一支小组直接开进了美军控制的小城于伊,花了好几个小时观察兵力部署,沿途跟美军敬礼聊天,顺便给问路的车队指了错误方向,居然没引起任何怀疑。另一支伪装成美军宪兵的小组,把美国第84步兵师某部引入森林,让他们迷路了整整三天。还有一支小组报告说摧毁了一座油料库、扫清了若干雷区,并且把详细的美军部署报告发给了派普战斗群。
这些渗透行动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突出部战役刚开始时盟军后方的混乱状态。12月16日清晨德军的大规模炮击切断了大量通信线路,到处都是掉队的士兵和混乱的车队,几辆“美军吉普车”混在其中根本不起眼。斯科尔兹尼得意地宣称:“美国人正忙着找自己的装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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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景不长。随着盟军逐渐意识到有人在后方搞破坏,情况开始逆转。12月23日,盟军远征部队最高司令部发布警告,提醒各部队警惕穿着盟军制服的德国间谍。盟军在桥梁和交通要道设立了大量检查站,开始盘查每一个过往的士兵。
检查站设立之后,事情开始变得荒诞起来。盟军士兵被要求回答各种只有美国人才知道答案的问题,比如各州首府、棒球比赛结果、米老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等等。但问题在于,很多真正的美国大兵也答不上来这些刁钻问题。
美国第8军军长布鲁斯·克拉克准将在巡视圣菲特时被宪兵拦下。他对上了口令,却因为把芝加哥小熊队说成是美国联盟的球队而被抓起来审了五个小时。更惨的是第12集团军群司令奥马尔·布拉德利中将。他被问到伊利诺伊州首府是哪里,给出了正确答案“斯普林菲尔德”,结果却被宪兵一口咬定是芝加哥——因为那个宪兵自己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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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英国陆军元帅蒙哥马利都没能幸免。他去前线视察时被美军哨卡拦下,因为拒绝停车,轮胎被直接打穿,人被拖出来关进了谷仓。这位傲慢的英国元帅暴跳如雷,威胁要把所有人送上军事法庭,但最后还是被关了好几个小时才被一个认识的英军上尉救出来。艾森豪威尔得知此事后说了一句相当损的话:“斯科尔兹尼总算干了回正事。”
美国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上将对此感叹道:“此五十万美国大兵每次见面就互相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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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森豪威尔在凡尔赛的总部被机枪和坦克围得水泄不通。他本人被要求24小时待在旅馆里不得外出。盟军还找了个替身在旅馆附近散步想引出德国杀手。堂堂盟军最高统帅,就因为一个德国俘虏的随口胡诌,在自己的司令部里被关了将近两个星期。
讽刺的是,施密特很可能只是知道自己反正要被枪毙(穿着敌军制服被俘的间谍下场只有一个),临死前故意编了个故事给盟军添堵。但盟军偏偏就信了,而且信得彻彻底底。一个垂死挣扎的谎话,居然让几十万盟军风声鹤唳、让最高统帅本人被软禁了将近两周——这大概是整个“狮鹫行动”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
在突击队制造混乱的同时,第150装甲旅的主力部队也没闲着。按照原计划,这支装甲旅应该在奇袭的配合下快速突破、夺取默兹河桥梁。但现实远没有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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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4日夜,第150装甲旅在德国小城明斯特艾费尔附近集合,分为X、Y、Z三个战斗群,跟随德军先锋部队向目标挺进。但和大批参战德军一样,他们被堵在了路上。洛斯海姆的路况恶劣到了极点,装甲部队寸步难行。等到12月16日行动正式开始,第150装甲旅根本没能按时抵达出发位置。
更倒霉的是,他们还遭到了己方空军的误炸。本来就装备不足、训练不够,现在又被自己人炸了一通,可谓雪上加霜。
到12月17日,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奇袭已经不可能实现。斯科尔兹尼参加第6装甲集团军参谋会议时提出,既然奇袭无望,不如把第150装甲旅当作普通部队投入正面进攻。这个提议被批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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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1日凌晨,第150装甲旅在Z战斗群未到位的情况下分兵两路,向马尔梅迪发起突袭。防守的美军虽然兵力悬殊但抵抗异常顽强。斯科尔兹尼的几次进攻都被击退。随着天气转好,盟军飞机开始对地攻击,夺取马尔梅迪变得更加困难。12月28日,第150装甲旅被接替,撤回本土。据斯科尔兹尼估计,约有15%的士兵在战斗中阵亡、负伤或失踪。
第150装甲旅在马尔梅迪的战斗中充当了“填线部队”的角色。这支被希特勒寄予厚望、被斯科尔兹尼倾注心血打造的特种部队,最终不过是在一场失败的进攻中充当了炮灰。
行动中被捕的德军突击队员下场很惨。18名被捕者全部以间谍罪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12月23日,第一批三人被枪决。之后的几周里,其余人分批被处决。这些穿着美军制服渗透的德国士兵,正如斯科尔兹尼最初担心的那样,被以间谍罪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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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科尔兹尼本人则活了下来。1945年5月19日,他在萨尔斯堡向美军投降。艾森豪威尔亲自派人审讯他。1946年9月,他被押往纽伦堡以证人身份出席审判。1947年8月,他和另外九名军官在达豪接受审判。
指控的内容包括:非法夺取美军战俘的衣物、使用有毒子弹、违反海牙公约“利用美军制服混入战斗,背信弃义地开枪杀害美军士兵”。斯科尔兹尼的辩解是:他的士兵在渗透行动中从未对美军有敌对行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曾穿着美军制服向美军开枪,因此这属于合法的战争诈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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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转折来自一位意想不到的证人——英国前特种作战行动处特工弗列斯特·托马斯。他出庭作证,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二战期间英国、美国、苏联等国的士兵都曾穿过德军制服进行渗透行动而未受制裁。托马斯的证词让法庭陷入了尴尬:如果穿敌方制服就是战争罪,那盟军自己也得有不少人上被告席。
法庭最终宣判斯科尔兹尼所有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但审判长亚布拉罕·罗森堡对斯科尔兹尼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我坚持认为他仍是欧洲最危险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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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看“狮鹫行动”,希特勒的疯狂构想、资源的严重匮乏、情报的全面失灵、执行的混乱不堪——所有问题都在这个小小的行动里暴露无遗。
从军事角度看,“狮鹫行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它没有夺取任何一座默兹河桥梁,没有对突出部战役的走向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第150装甲旅在马尔梅迪的强攻损失惨重,最终被解散。斯科尔兹尼本人也承认这是一次失败。
但从心理战的角度看,“狮鹫行动”又取得了某种诡异的“成功”。几十万盟军士兵被搞得神经兮兮,高级将领被自己人扣押审讯,最高统帅被软禁在司令部里。一个只有几十人参与的渗透行动,造成的混乱和恐慌远远超出了它本身的规模。这种“投入产出比”放在任何军事评估里都堪称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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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成功”是虚幻的。它建立在盟军的情报空白和恐慌情绪之上,一旦盟军反应过来、建立起有效的筛查机制,渗透者就纷纷落网。那些被处决的德军士兵用生命换来的,不过是几天的混乱而已。
“狮鹫行动”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在于它的矛盾性:一方面,它展现了特种作战的巨大潜力——少量人员、有限资源就能在敌方后方制造大规模混乱;另一方面,它又暴露了这种作战方式的致命缺陷——一旦被识破,参与者将面临间谍罪的严惩,而战术上的小胜无法改变战略上的大败局。
这场行动还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法律问题:穿着敌方制服作战到底算不算战争罪?托马斯的证词和斯科尔兹尼的无罪判决说明,至少在1947年的达豪,这个问题还没有明确的答案。战胜国不愿意追究自己人在战争中同样做过的事情,这大概是“胜者正义”最真实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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