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东北海军的起源：1919-1920年庙街事件真相（下）

这里再次剖析江亨舰舰长陈世英“出借”舰炮的动机。

舰队被困，停靠庙街过冬，寄人篱下。开春之后，舰队能否安全起锚，完全取决于日军是否放行。借炮给白俄军，本质是自保。如果撕破脸，直接拒绝白军的“借炮”请求，难免引发冲突。

舰炮后被红苏俄游击队缴获利用，是意外事件——“借”给白俄军→白俄军战败丢炮→苏俄游击队获炮对日作战，肇事者是白俄军。

不能用今天的视角去苛求陈世英，换了任何人，也未必有更好的选择。

1920年7月30日，日方提交8份证人证言、士兵日记等材料，主张中方存在四大过错：驻庙领事与游击队交往密切、江亨舰官兵夜间“误击”日军并藏匿尸体、江亨舰长出借火炮未能及时追回、部分水兵上岸被胁迫教授火炮使用。

北洋政府紧急组建联合调查团。中方委员包括海军副官陈复、江防参谋沈鸿烈、外交部参事王鸿年等；日方委员则包含多门次郎、土肥原贤二、内田虎四郎等多名“中国通”。

军舰滞留一年多、补给困难，水兵中出现哗变苗头；北方寒冬将至，如果还不能返航，军舰也会因冰封受损。为此，中方向日方交涉，请求调查结束后立即放行军舰与人员，日方应允，答应在封冻前走完流程。

1920年9月6日，中日联合调查团抵达庙街；次日正式调查启动。调查过程完全处于日控区，日方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人证、物证”，中方仅能依靠官兵口述，处境极为被动。

沈鸿烈查明：夜间有不明人员闯入军舰警戒区，中方哨兵依照此前与白俄军达成的警戒约定开枪，事后才发现死者为日军士兵。因战乱中无法联系日方，舰队水兵只得凿冰掩埋尸体；出借火炮、水兵上岸引发冲突等情况基本属实。

1920年9月18日，联合调查结束，中日双方发布调查文书，认定中方存在四处“遗憾行为”：一是驻庙领事为保护华侨与红军游击队交往过度；二是江亨舰依据战前防卫协定开枪误杀日方士兵并藏匿尸体；三是江亨舰长出借火炮未能追回，后被游击队利用；四是部分水兵私自上岸，被胁迫教授炮操。

基于调查结果，日方正式提出惩处要求：中国政府道歉、江亨舰长登门致歉、严惩涉事官兵、向遇难者家属支付3万银元抚恤金。

联合调查结果出炉后，北洋外交部与日本驻华公使小幡酉吉展开多轮辩论，双方针对责任划分、惩处条款产生巨大分歧。中方认为，领事与红军交往是为保全四千华侨；战乱黑夜无法分辨对方身份，夜间开枪是军舰自卫；掩埋尸体是因交通断绝，无法移交日方；出借火炮是困境中的自保之举，后被游击队利用是意外事件，不可预见；水兵行为多为胁迫，并非政府授意，因此中央政府不应承担全部责任。

日方则态度强硬，强调军舰、领事均为中国官方机构派出，一切行为理应由中国政府负责，指责中方“既认同惩处官兵，又推脱政府责任”，自相矛盾。

数轮交涉过后，北洋政府无力对抗日本压力，最终选择妥协。双方在1920年12月敲定最终解决方案：

1. 中国驻日公使以照会向日本政府公开道歉；
2. 吉黑江防司令官前往海参崴日军司令部当面致歉；
3. 撤销江亨舰舰长陈世英职务，对涉事水兵处以六个月至一年不等的监禁；第四，向日方遇难者家属支付3万银元抚恤金。

协议达成后，撤侨、撤舰工作随即展开。1920年9月19日，王鸿年等外交人员乘船离开庙街；9月30日，江亨、利捷等四舰在沈鸿烈率领下启航，经伯力、同江，分批次到达哈尔滨。

滞留庙街长达一年多的中国舰队终于脱险，吉黑江防舰队正式成型，成为民国东北海军的雏形。

本应就此终结的交涉，却因北洋政府财政窘迫再度拖延。按照约定，中方需要支付3万银元抚恤金，财政部原本计划拨付现款，因国库空虚，改为一年期无利国库证券，遭到日方断然拒绝。双方再次协商，最终确定由盐税余款分三个月逐月支付现金。

而吉黑江防司令王崇文对上门致歉事宜并不积极，他以海参崴局势动荡、铁路阻断、部队欠饷严重、前线防务紧张为由多次推辞，直至1922年1月才完成致歉流程。

关于几位核心人物的最终命运：江亨舰舰长陈世英虽被撤职，但他借炮行为实属无奈。免职后，陈世英改名陈季良继续服役，历经北洋、南京国民政府，先后担任海军部常务次长、第一舰队司令。抗日战争期间，他统筹海军防务，奋勇御敌，1945年病逝后被国民政府追赠海军上将。

吉黑江防司令王崇文虽拖延道歉，并未受到处分，1923年5月因直系与奉系争斗被张作霖撤职。

而沈鸿烈因在调查中的出色表现崭露头角，后来成长为东北海军的实权人物，并先后担任青岛市市长、山东省政府主席。

从国家层面来看，庙街事件是近代中国国力衰微的真实写照。北洋政府为维护合法航运权派出江防舰队，初衷正当，官兵在战乱中恪守中立，却因身处弱势外交地位，被迫接受道歉、赔款等屈辱条款。但此次北上行动也正式确立了中国在黑龙江、松花江的江防力量，吉黑江防舰队在此后数年里持续守护东北沿江航运与侨民安全，成为近代东北海防的重要根基。

放眼远东格局，庙街事件后来成为日本扩大侵略的借口。日本以“侨民遇害、中方挑衅”为由，长期占据库页岛北部，直至1925年日苏建交后，在获得当地矿产、森林开采权的前提下才撤军。此后，远东地区日、苏两大势力对峙的格局正式形成，为后续诸多领土和外交争端埋下了伏笔。

那段交织着战火、苦难、博弈与无奈妥协的历史，至今读来仍令人唏嘘——它既是一面映照近代中国困境的镜子，也是一份不应被遗忘的民族记忆。

2023年2月6日，中国自然资源部印发《公开地图内容表示规范》，规定8个俄罗斯地名加括号标注中文：斯塔诺夫山脉（外兴安岭）、萨哈林岛（库页岛）、尼古拉耶夫斯克（庙街）、哈巴罗夫斯克（伯力）、乌苏里斯克（双城子）、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涅尔琴斯克（尼布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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