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以盐命名的城市，两千年盐都竟不产盐

中国这么多城市，名字带"盐"的只有一个。

盐城。直白得不像地名，像标签。但这个标签贴了两千年。

今天说起盐城，外地人第一反应是：看丹顶鹤的。本地人也会跟你强调：我们现在是汽车城、新能源之都、上海飞地。

没有人再提盐了。

但这座城市从头到脚，全是盐腌出来的。

一、一座为盐而生的城

公元前119年，汉武帝在东部沿海画了一个圈，设"盐渎县"。

"渎"在古汉语里是运盐的河道。盐渎就是这个意思：一座被运盐河贯穿的城市。全国两千多个县，没有一个名字取得这么直白：我产盐，我运盐，我就是为盐而生的。

而且这不是随便设的县。朝廷在盐渎设立中央直辖盐官。西汉盐铁官营制度下，全国沿海仅有十余处盐官，海陵为江淮首个，盐渎是江淮第二个。

东晋义熙七年（411年），盐渎改名盐城。"渎"字太乡土了，朝廷觉得不好听。但"盐"字没动，一直用到今天。

从公元前119年到今天，两千一百多年，这座城市的名字里始终带着一个"盐"字。

这在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

二、范仲淹的堤，串场河的水

盐城产盐靠的不是运气，是两样东西：范公堤和串场河。

先说范公堤。

宋代以前，盐城沿海没有防潮堤。海潮一涨，盐田被淹，灶民跑都来不及。唐朝大历年间修过"常丰堰"，但年久失修，到北宋初年已经彻底塌了。

天圣二年（1024年），范仲淹被派到泰州西溪担任西溪盐监。他的官不大，掌管淮南盐场仓储事务。但他到任第一件事，不是收盐，而是修堤。

范仲淹上书朝廷，征调通州、泰州、楚州、海州四万多民工，花了整整五年，修了一条一百八十一里的防海大堤。堤高一丈五尺，底宽三丈，面阔一丈。放在今天，是五米高、十米宽的标准。

堤修好的那一年是天圣六年（1028年）。范仲淹三十九岁。

这条堤后来被老百姓叫做"范公堤"。不是因为范仲淹后来当了宰相，而是因为这条堤救了无数人的命和饭碗。堤内是盐田和农田，堤外是海潮。范公堤一立，淮南盐场的产能翻了几倍。

范仲淹从西溪盐监起步，二十三年后做了参知政事（副宰相）。他在盐城修堤的这段经历，极少有人提及。《岳阳楼记》太有名了，掩盖了范仲淹前半生是个"盐官"的事实。

再说串场河。

这是一条贯穿盐城南北的人工运河，北接阜宁运盐河，纵贯南北，把淮南几十个盐场全部串在一起。每个盐场产的盐，从串场河装船南下，运到泰州、扬州，再转京杭大运河销往全国。

盐城之所以叫盐城，是因为"渎"指的是河。串场河就是那条"渎"。

两宋时期，淮南盐场年产盐冠绝天下。宋真宗时期，通州利丰监、泰州海陵监、楚州盐城监三处，朝廷核定岁额一百五十六万两千石，供应整个长江中下游，两浙、江西、荆湖、福建，半个中国的盐从盐城出去。

三、海走了，盐没了

盐城的衰落不像板浦那样被人一刀刀捅死的。盐城的命是被海慢慢抽走的。

黄河夺淮之后，苏北海岸线以惊人的速度向东推进。明代万历年间，盐城县城距离大海已经百里开外。到了清朝乾隆时，海岸线已经东移两百余里。

海走远了，卤水日渐淡薄，晒盐的根基彻底消失。

范公堤西边的盐场最先废掉。盐场不得不跟着海岸线往东搬，搬到范公堤东边去。但堤东没有防潮设施，一次海潮就能毁掉半年收成。

更致命的是产量暴跌。嘉庆年间朝廷核定淮南中十场岁额八十万引，到了光绪年间，常年只能完成三十四点八九万引。数十年间，盐业产能断崖式下滑。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盐城的灶民在逃跑。

《两淮盐法志》里记载了一个让人心惊的细节：清末淮南盐区的灶丁，"裸居而草食，胫肘生盐霜皆成腊肉"。光光绪年间，每年有上千灶丁失踪逃亡。

再不跑，人就要死在盐灶上了。

四、张謇的豪赌：从煮盐到种棉花

淮南盐场要死了，但死不了那么快。

救它的人叫张謇。

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南通人张謇中了状元。但这位状元公不想当官，跑回老家办实业，先是建了大生纱厂，然后眼光投向了盐城那片废弃的盐场。

1901年，张謇创办了通海垦牧公司。在盐城的荒滩草荡上，他要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废灶兴垦。把盐田改成棉田。

花十年时间，投银七十万两，开河、造桥、修路、建闸，硬是在晒盐的滩涂上种出了棉花。

张謇的理由很简单：盐城这块地，产盐不行了，但种棉花是一流的。海潮退去后的淤积土，土质肥沃，最适合长棉花。而且他的大生纱厂需要原料，从外地买不如自己种。

这道算术题一算通，局面就打开了。

1914年，张謇当了北洋政府的农工商总长，颁布《国有荒地承垦条例》。同年在东台设"淮南垦务总局"，正式开始官办放垦。

接下来的十年，从长江口的吕四场到灌河南的陈家港，七百里沿海荒滩上，一口气冒出了七十七家盐垦公司。占地四百三十二万亩，投资总额超过一千七百万元。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规模最大的土地开发运动之一。

盐城境内分布最多：阜宁县三十五家，东台县十七家，盐城县七家。最大的大丰公司原领地一百一十二万亩，华成公司七十五万亩。创办人名单拉出来一排：张謇、冯国璋、岑春煊、周扶九，全是清末民初最顶级的名字。

灶民从煎盐工人变成了棉农。起初灶民强烈反对，1913年东台爆发北七灶暴动，垦荒公司出动武装镇压，当场身死七人，狱中病故四人，合计十一条人命。冲突过后，棉田逐年丰收，百姓态度慢慢转变。到1931年，十七家主要盐垦公司已垦棉田一百四十四点六万亩，佃农近五万户，产棉六十七万九千九百担。

盐城的底色，从盐白变成了棉花白。

五、剩下的

今天你去盐城，找"盐"字只能在地名里找了。

盐渎路。串场河路。范公路。

盐城人对"盐"的念想，全缩在路牌上了。

串场河还在流，但上面走的是游船，不是运盐船。范公堤还在，但堤东已经全是农田和工厂，海在几十公里以外。

盐城现在最骄傲的身份是：中国汽车城（东风悦达起亚）、全国新能源示范城市、黄海湿地世界自然遗产所在地。每一张名片都光鲜亮丽，但每一张都和盐没什么关系。

两千年盐都，如今一颗盐都不产。

但这座城市骨子里的东西没变。盐城历史上就是一座"移民之城"：灶民从各地来，垦民从海门启东来。因为盐，因为棉，一波又一波人在这片滩涂上落脚。那种"在荒地上硬生生造出一个世界"的劲，到今天还在。

盐走了，人留下了。

也许这才是盐城真正的"盐味"。

参考出处：

《汉书·地理志》

《两淮盐法志》

范公堤遗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民国期间苏北淮南盐区废灶兴垦史研究》（盐城市史志办）

张謇《通海垦牧公司说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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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期「消失的」系列：古城 | 广陵潮 | 渡口 | 废黄河 | 燕雀湖 | 徐州城 | 太湖岸线 | 海州 | 板浦

盐城的老乡，你们家里还有老人是"灶民"出身吗？还记得串场河边老盐场的味道吗？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