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兰的嗓门穿透手机,背景音里推杯换盏,全是奉承。
“哎呀,亲家母送的这金镯子,水头是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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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我儿子有本事,宴客都刷我媳妇的卡。”
“那丫头片子,嫁进我们家是高攀了。”
沈薇在商场母婴区,手边的婴儿小鞋拿起来又放下。68万的银行扣款短信还亮着屏幕。她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哄笑,手指捏紧了购物车扶手。
老公江衍出差前把副卡留给她,说“应急用”。现在这张卡,正躺在周美兰的钱包里,成了她撑场面的脸面。
江衍的电话打不通,忙音。周美兰不知道,那张卡的额度是临时调高的,而今天,是还款日的前一天。
沈薇挂断电话,把婴儿鞋放回货架,转身走向银行。
“周女士,请问您觉得,这顿68万的饭,最后谁来买单?”
第一章
江衍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没开。
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沈薇脸上,白惨惨的。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没看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串长长的账单明细。
“悦榕庄酒店,宴会厅订金,二十万。”
“名庄酒业,红酒四箱,十二万。”
“海味轩,干鲍、鱼翅食材款,十八万。”
“至尊珠宝,金饰一套,八万。”
最后一行是总金额,六十八万三千七。
江衍扯领带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闪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妈的寿宴,刷的我的卡。”沈薇的声音很平,“你出差前给我的那张副卡。说是万一家里有急事用。”
江衍走到她身边,想搂她的肩,被她侧身避开。他皱了皱眉:“那是我妈过六十大寿,提前跟你说过的。你卡给她了?”
“她说她先垫着,回头她收的礼金还我。”沈薇把手机收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你也在场。你记得吧?”
江衍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是,我记得。但她是长辈,收的礼金肯定够还,你何必这么晚还闹?”
“我刚打电话给她了。”沈薇说,“她问我钱到账没有,我说没有。她就笑了。”
沈薇抬起眼,看着江衍。客厅窗帘没拉,窗外的霓虹灯在她瞳孔里闪了一下。
“她笑的声音很大,旁边还有人起哄。她说,‘我儿媳妇那点工资,全拿来办寿宴也是应该的,她要是敢叫板,我让我儿子收拾她。’”
江衍的表情僵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她喝酒了……”
“江衍,你妈的电话我现在开免提,你敢听吗?”沈薇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你听她再跟你说一遍,那68万的礼金,在谁手里?”
江衍没动。客厅的挂钟滴答响了一声。
沈薇把手机砸进沙发里,发出沉闷的一声。“你不敢。你从来就不敢。”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踩在实木楼梯上,一下一下。江衍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到楼梯拐角,她停住了。没回头。
“明天还款日,我的账户余额不够。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砰。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江衍已经出门了。
沈薇在餐桌上看到一张银行卡,底下压着张便签纸。江衍的字,潦草:“先用这张,里面有四十万。剩下的月底补上。”
沈薇看了一眼,把卡放回了桌上。她打开手机银行,自己的卡里还剩不到两千。她拉开抽屉,翻出江衍那张副卡,连同便签纸一起,拍了张照。
她换了衣服出门,没坐地铁,直接打车去了江衍的公司楼下。她没上去,坐在对面的星巴克靠窗位置。半小时后,她看到周美兰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旗袍,挎着个包,走进了那栋写字楼。
沈薇点了杯美式,没喝,看着手机上的银行APP。九点整,一笔四十万的转账入账,备注写了“礼金退还”。又过了十分钟,另一笔二十八万的转账入账,备注没写,但转出账户是江衍公司的一个项目账号。
她拍了屏幕,放大看了看那个项目账号。那不是江衍的私人账户,是他们部门的项目备用金。
沈薇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给江衍:“钱还了。但你妈转的四十万,和你项目上挪的二十八万,加起来是六十八万。礼金不是她收的吗?”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没回。十分钟后,江衍的电话打过来了。沈薇接了,没说话。
“沈薇,你别瞎打听。那个项目款我月底就填回去,不会出事。”江衍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键盘声和电话铃。
“你妈的寿宴,礼金到底收了多少钱?”
“……收了三十多万。”
“剩下的呢?”
江衍沉默了一下。“我妈说,有几个亲戚的份子钱是空头支票,还没兑现。”
沈薇笑了一声。电话那头江衍听着,觉着这笑声比哭还扎人。
“所以,你妈办寿宴,一进一出,净赚了四十万。末了还得我出六十八万,用你的项目款填窟窿。”沈薇说,“江衍,你到底是你妈的儿子,还是她手底下拎不清的会计?”
“沈薇,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江衍的嗓门忽然高了,“那是我妈!她六十大寿,高兴一回怎么了?”
“高兴一回,花掉咱家将近七年的存款。”沈薇一字一顿地说,“你高兴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沈薇看见写字楼门口,周美兰出来了,正低头看手机。她穿着新旗袍,手里还拎着个珠宝店的袋子。
“江衍,你告诉你妈。那个项目备用金要是查出来,你什么下场,不用我教你吧?”沈薇说完,挂断了电话。
对面,周美兰抬起头,似乎往星巴克这边看了一眼。沈薇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没再看周美兰,低头盯着桌上那张咖啡杯垫。杯垫上印着个笑脸,她觉得讽刺极了。
第三章
当晚,江衍回来得很晚。
沈薇没睡,坐在书房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桌上放着她的工资流水、江衍的副卡账单、那张四十万的转账截图,和二十八万的项目款截图。她把它们排开,像在排一副扑克牌。
江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打印好的文件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沈薇,我们谈谈。”江衍把门关上,靠在门框上。他衬衣领口敞着,领带不知道扔哪了。
“谈什么?”沈薇把文件袋封好口,“谈你妈那笔礼金去哪儿了?还是谈你那二十八万的窟窿怎么补?”
“那笔钱我会想办法。”江衍说,“下个月项目奖金下来,我就能填上。”
“下个月?”沈薇抬了抬眉毛,“你部门的项目奖金,下个月十五号发,正好赶上审计抽查。你倒算得清楚。”
江衍的脸色变了变,走过来几步,手撑在她书桌边缘。“沈薇,你今天是不是去我公司了?”
“去了。”沈薇坦荡地承认,“我坐星巴克,看见你妈了。怎么,她没告诉你,她今天去你公司找你拿钱了?”
江衍的手攥成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低声音:“她是我妈,她来拿点钱,我总不能……”
“所以你就把公司的钱给她?”沈薇打断他,“江衍,你是销售总监,不是送财童子。你妈拿走的四十万,她所谓的‘礼金’,是从你那些亲戚手里收来的,现在进了她的口袋。你连这笔钱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用副卡付全款?”
“我说了月底补上!”
“月底补上,然后呢?”沈薇站起来,把文件袋拍在桌上,啪的一声,“下个月,她再给你打电话,说三姨的份子钱没到,表弟的还没凑齐,你是不是再挪一笔更大的?”
江衍的呼吸变重了。他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沈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薇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纸张滑过桌面,停在江衍手边。
那是两份《离婚协议书》,签名处是空白的。
江衍低头看着那几张纸,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你要离婚?”
“我不是要离婚。”沈薇说得很慢,“我是通知你,我要搬出去住。协议我拟好了,婚内财产一人一半,房贷在你名下,但我要求你归还我当初付的首付款。我可以不要增值部分。”
“你疯了?”江衍的声音忽然拔高,“就因为我妈花了点钱,你就要离婚?”
“这点钱?”沈薇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从桌上拿起那张银行短信,举到他面前,“六十八万,我七年的工资,加上你挪的公款。这点钱?江衍,你妈打个电话嘲笑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刷的是我未来十年要还的债?”
江衍的嘴唇抿紧了,没再说话。他看着她手里那份协议,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沈薇的手很稳。她把协议留在桌上,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江衍在背后说了一句:“……那你搬去哪儿?”
沈薇停住脚,没回头。
“去哪儿都比当你江家的ATM机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摸着门框上的漆,有一小块翘了起来,像一道裂痕。
第四章
搬出去的计划搁置了。
因为第二天一早,沈薇就接到了江衍公司人事部的电话。
“江太太吗?我们是江衍公司的内审部。关于江总监近期一笔二十八万的项目备用金支出,我们需要向您核实一些情况。这笔钱,是否用于了家庭私人消费?”
沈薇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窗前。楼下,江衍的车还在车位上,他没去上班。
“我没用那笔钱。”沈薇说。
“但我们查到,这笔钱的收款账户,是您名下的借记卡。”
沈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江衍在客厅。
“这笔钱是江衍转给我的。具体用途,你们问他。”
她挂断电话,推开门走出去。江衍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正按着眉心。看到沈薇出来,他抬头。
“……他们找你了?”江衍的声音哑了。
“你用我的卡收项目款,你疯了?”沈薇看着他,“你明知道公司查账,还往我账户里转?”
“我没办法!”江衍站起来,“昨天我妈催得急,财务那边也在催,我只能先转你那儿,假装是供应商返点……”
沈薇深吸了一口气。客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没散干净的烟味,江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现在内审来找我了。”沈薇说,“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江衍看着她,眼圈有点红。他走过来两步,想握沈薇的手,沈薇抽走了。
“沈薇,你帮我一次。就这一次。”江衍的声音开始哑,“我跟他们说,那笔钱是借给亲戚应急,已经还回来了,你只要说不知道,他们就查不到我头上……”
“那六十八万呢?”沈薇问,“那笔钱你在银行流水上怎么解释?”
江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门铃响了。
沈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胸牌上写着“嘉华内审部”,旁边还站着一位律师模样的中年女人。
“江太太,我们想跟您和江先生当面聊聊那笔二十八万的事。”
沈薇侧身,让他们进来了。江衍站在客厅中央,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学生。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沈薇全程没说几句话,她只是把银行流水、转账截图、那张四十万的“礼金退还”记录,一一摆在了桌上。内审的人翻看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最后,那位女律师合上文件夹,看着江衍:“江先生,这笔二十八万的流向,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在调查期间,您暂时停职。”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江衍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插进头发里。沈薇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内审的车开走。
“现在好了。”江衍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工作没了。”
沈薇没看他。她拿起桌上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她昨晚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你工作没了,是你自己挪的公款。”她说,“但你妈拿走的四十万,还没还。”
江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沈薇,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
“不能。”沈薇打断他,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江衍,我不是你妈。你捅了篓子,我不会替你补。”
她说完,拿起包出了门。电梯里,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美兰发来的微信语音。她没点开,看了一眼转文字:“小薇啊,听说衍衍公司出事了?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办事,妈认识个行长……”
沈薇把手机按灭了。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外面阳光很大,照得她眼睛发酸。
第五章
停职第三天,江衍去了一趟他妈那儿。
沈薇是从邻居嘴里听说的。隔壁的王阿姨在小区门口碰见她,拉着她的手,神秘兮兮地问:“小沈啊,你婆婆那天是不是在悦榕庄办酒来着?我表妹在那儿当领班,说结账的时候出了一档子事,刷卡刷不出来,最后是你老公赶过去付的现金?”
沈薇笑了笑:“是,他付的。”
“哎呀,你婆婆当时急得呀,脸都绿了。”王阿姨拍了拍她的手,“你老公倒是个有担当的,当场从包里掏了一摞现金。不过后来我表妹说,那钱里头还混着好几个亲戚的红包,数了半天……”
沈薇的笑容没变,但拿着菜篮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回到家,打开手机银行。江衍那张副卡的账单里,果然多了一笔六十八万的“消费撤销”。但撤销之后,当天又有一笔“现金缴存”入账,金额六十八万三千。
缴存人签名,是周美兰。
沈薇盯着那笔缴存记录,看了三遍。然后她找出江衍的手机——他没带去他妈那儿,落在了茶几上。
她拿起来,指纹解锁,翻到他和周美兰的聊天记录。
周美兰:“儿啊,妈那天急坏了,钱都收上来了,你咋不跟妈说清楚?”
江衍:“不是说了那卡额度不够吗。现金都带过去了,你别操心了。”
周美兰:“那钱是你从哪儿弄的?可别动公司账上的啊。”
江衍:“不是公司账,跟朋友借的。”
周美兰:“那就行。小薇那边你没说吧?她那人眼皮子浅,知道了又要闹。”
江衍:“知道了。没说。”
沈薇把手机放回原处,拿起自己的手机,把这段聊天记录拍了照。屏幕上的光反射在她眼睛里,她眨了眨眼,觉得有点干。
当天晚上江衍回来,精神头好了些。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甚至哼了两句歌。看到沈薇在厨房热饭,他走过来,从背后想抱她。
“我今天跟我妈聊了。”他说,“那四十万她先留着了,说怕我乱花。但公司那边的窟窿,她说她认识个行长,能帮我周转一下……”
沈薇侧了侧身,让他的手落了个空。她把热好的汤端上桌,汤碗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响。
“江衍。”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你知道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什么?”江衍坐在对面,拿起碗。
“你妈那个寿宴结账当天,你带着现金去付了。钱里头,还有好几个亲戚当天包的红包,对吧?”
江衍的手顿住了,碗停在半空。
“那些红包,不是已经被你妈收进礼金里了吗?”沈薇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所以你妈收了两遍?”
江衍放下碗,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从轻松变成戒备,最后变成一种她熟悉的、像做了错事又不想承认的孩子似的躲闪。
“……她跟我说,那天钱不够,就先从亲戚手里借了点儿。”
“借了点儿,然后呢?还了吗?”沈薇把菜咽下去,“还是你妈留着,等你再跟你‘朋友’借第二趟?”
江衍没回答。他低下头,拿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别管了,我会处理。”
沈薇看着他吃完了那碗饭,放下筷子。
“行,你处理。”她说,“但我告诉你,明天内审那边还要找我谈话。这回他们问的,可就不是你转了多少钱了。”
她站起身,把碗端进厨房。哗啦一声水响,她打开了水龙头。
江衍坐在饭桌前,盯着她背影看了很久。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没去看。
沈薇在水槽前洗着碗,水声很大,她没听见自己手机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小姐,悦榕庄那天结账的监控录像,我这边有一份。想看看你婆婆当时是怎么‘急得脸都绿了’的吗?”
发信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
沈薇擦干手,拿起手机,看到那条短信,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五秒。
客厅里,江衍的手机又响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唰一下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沈薇的方向,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沈薇举起了自己的手机,屏幕朝向他。
“你妈在悦榕庄结账那天的监控,有人发给我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你说,她当时是‘急得脸都绿了’。可我怎么听说,当天是你拿着那些亲戚的红包,一摞一摞在收银台上数的?”
江衍的脸色白了。他朝她走了一步,声音发紧:“沈薇,谁发给你的?你删了,别点开……”
沈薇没理他。她低下头,指尖点开了那条短信里的链接。
视频开始缓冲。悦榕庄大堂的水晶灯在画面里闪烁了一下。
“江衍。”沈薇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你妈到底是怎么‘还’的那六十八万。”
视频开始播放。周美兰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她的脸被水晶灯照得发亮,正对着收银台,旁边站着的人都在笑。
沈薇把手机屏幕转向江衍。画面里,周美兰手里攥着一把红包,在收银台前数得飞快。
“妈。”沈薇说,“你说你的钱不够。那我问你,你手里那堆红包里的钱,够不够付这顿饭?”
她看着江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告诉我,到底是她拿钱付的,还是你又演了一出,用你妈收来的红包,去填你妈自己挖的坑?”
江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沈薇把手机收回口袋,绕开他,走向玄关。
“今晚别回家。”她拉开门,“你好好想一想,明天内审,我怎么回答他们。”
门关上,砰的一声。江衍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沈薇的脚步声渐远,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响,一切都静下来了。
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周美兰刚发来的语音条。
他伸手点了一下,周美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儿啊,钱的事儿妈搞定了,你啥时候带小薇回来吃饭?妈新学了个菜……”
江衍猛地摁灭了屏幕。
第六章
停职第七天,江衍接到了正式通知。
内审结果出来了,那笔二十八万被认定为“违规挪用”,但鉴于金额已在三天前由他本人以现金全额补回,公司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只做开除处理。人事部发来的邮件措辞冷冰冰,抄送给了全部门。
江衍把电脑合上的时候,手背上青筋直跳。他拉开书房抽屉,想找根烟,结果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是他和沈薇当初买房时的首付款转账凭证,原件。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沈薇的字:“这钱我当初从娘家借的。你妈说要加她名字,我不同意,你说‘先缓缓’。现在,缓缓。”
江衍把便签纸攥成了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又捡出来,展平,放回了信封里。
当天傍晚,他去了一趟沈薇住的地方。那是个老小区的单间,房租便宜,隔音差。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沈薇讲电话的声音。
“……对,是,我要单方面起诉。婚内财产转移,我这边有银行流水和监控证据。嗯,律师费我付。”
江衍抬起手,敲门。里面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沈薇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
“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江衍说。他的声音很干,喉咙里像有沙子。
“公司的事我知道了。你回去,我们好好谈。”
“回去谈?”沈薇靠在门框上,“谈什么?谈你妈怎么收了两遍礼金,还是谈你怎么从公司拿钱填她窟窿?”
“我都认。”江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去,“沈薇,我知道错了。我今晚就去跟我妈说清楚,那四十万必须拿出来,填补你的卡。我写的保证书,行不行?”
沈薇看了他几秒。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暮色。江衍的脸在昏暗中轮廓很模糊,只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江衍,你保证书写了几回?”沈薇问,“上一次你妈插手我们装修,你说你会解决,结果她挑的瓷砖贴了满墙,我连吭都没吭一声。上上次她拿我结婚时买的金饰去改款式,你说她会还,结果那镯子现在戴在你表妹手上。”
江衍没说话。
“你每次都说‘我认’。可你认了之后,哪次改过?”沈薇把门缝推大了一点,“你进来。”
江衍愣了一下,跟了进去。
单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放着沈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电子文档——《民事起诉状》。
江衍站在桌边,看着那份文档,手指攥紧了。
“你真的……要告我妈?”
“不是告她。”沈薇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我要告的是你。婚内财产转移,从你账户转到我账户那二十八万,你没有我签字确认,构成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你自己看。”
江衍低头看屏幕,法律条款一行一行,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他突然觉得有点晕,伸手扶住了桌角。
“……沈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从她打第一通电话嘲笑我的时候。”沈薇说,“不是那通寿宴的,是你出差前,她来家里吃饭,说‘我们家衍衍工资高,小薇你可得看紧点,别让别的女人惦记’。我在厨房切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她在外头笑,你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一声没吭。”
江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改。”
他睁开眼,看着沈薇,眼眶是红的。
“我明天就带你去民政局,先去把房产证名字改了。只写你一个人。然后我把我妈那四十万要回来,打你卡上。我写保证书,公证。以后她再要钱,必须有你签字。你同意,我们就回家。你不同意,我就在这儿打地铺等你同意。”
沈薇没说话。她看着他,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你先回去。”她说,“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你要是带着你妈来,门都不用进。”
江衍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最后他说:“好。”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沈薇,你那天发的视频……你看了吗?”
沈薇背对着他,正在叠床上的毯子。
“看了。”她说,“你妈在收银台前面,数红包数了三遍,把收银员都数笑了。最后她拿出来的是刷卡单,签的却是你的名字。”
江衍的手在门把上攥紧了。门把冰凉。
“那个监控,谁发给你的?”
“你猜。”沈薇把叠好的毯子放在床头,“你那个项目经理,年初被你裁掉的,现在在悦榕庄做大堂副理。他跟我说,那天你妈带去的红包,有一多半是空的。”
江衍的手指一松,门把发出一声轻响。
“空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妈为了撑场面,提前跟亲戚说,‘红包里面放个红纸就行了,到时候我统一记账’。结果亲戚们倒是配合了,但她结账的时候发现,收上来的真金白银,连包厢费都不够。”
沈薇转过身,看着江衍。
“所以你那天付的六十八万现金里,有四十万是你妈从亲戚那儿‘借’的空红包折现,二十八万是你从公司挪的。一分没少,都是你的钱。”
江衍靠在门上,慢慢滑了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你说你知道错了。”沈薇看着他,“江衍,你知道的错,是你不知道你妈究竟做了什么。你从根上就不知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江衍没说话。沈薇也没开灯。
过了很久,江衍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明天八点,我一个人去。”
第七章
第二天七点四十五,沈薇到了民政局门口。
她没看见江衍。门口排着几对新人,脸上喜气洋洋。她站在台阶下面,看了会儿手机,七点五十,八点,八点零五。
手机响了,不是江衍,是一个陌生座机号。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压得很低:“沈小姐?我是悦榕庄那天的收银员。您婆婆刚才又来了,带了两个亲戚,在查那天监控的底档。说要把视频删干净。您最好现在过来一趟。”
沈薇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到悦榕庄的时候,九点十分。大堂里没看到周美兰,但她远远看见一间包厢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西装男,是那天内审的人。
她走过去,包厢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周美兰的声音,高亢又尖利:“……我儿子付的钱!他是我儿子!他给他妈花钱怎么了?你们凭什么查!”
内审的那个女律师声音冷淡:“周女士,我们不是查您。我们是查江衍先生挪用公款的事。您手里这四十万,和那二十八万有关联,我们需要您配合说明。”
“什么四十万!那是我的礼金!我收的礼金!”
沈薇推开门。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周美兰站在长条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她旁边站着她两个弟弟。内审的两个人坐在对面。江衍没来。
周美兰看到沈薇,脸色先是一僵,然后挤出个笑来:“小薇啊,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那钱是你让我拿去办寿宴的……”
“妈。”沈薇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不是来帮你说话的。我是来送东西的。”
她拉开包,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里面清清楚楚显示,周美兰转给沈薇的那四十万,并非来自任何“亲戚礼金”,而是从一个叫“周建国”的账户转出。周建国,是周美兰的弟弟,目前因经济纠纷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周美兰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想去拿那沓纸,内审的女律师比她更快,一把按住了。
“周女士,请您解释一下,您弟弟这个账户,和江衍挪用公款的事,有什么关系?”
周美兰的手指开始抖。她看了沈薇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的两个弟弟也慌了,其中那个叫周建国的往后缩了一步。
沈薇把包拉好,看着周美兰。
“妈,那四十万是你弟还你的赌债,不是礼金。你拿去办了寿宴,又让我和江衍的血汗钱填上。现在,你弟那个账户被冻结了,钱出不来,你那四十万,也是空的。”
周美兰的脸,在包厢的水晶灯下,刷一下白了。
内审的女律师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周女士,我们需要您跟我们回公司,对一下那四十万的来源。”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周美兰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那儿。她看着沈薇,眼神从惊慌变成哀求,最后变成一种她从未在沈薇面前露出过的、近乎绝望的神色。
沈薇没再看她。她转身走出包厢,走到大堂门口。
阳光照进来,水晶灯还在她身后晃。她掏出手机,给江衍发了条微信:“你妈的事,我帮你捅开了。你自己来处理。”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阳光里。
第八章
那天下午,江衍回了一趟家。
沈薇没回去,她在租住的单间里收拾东西。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文件,不是离婚协议,是一份《婚内财产协议》初稿。上面写着:婚后所购房产归沈薇个人所有;双方各自的收入归各自支配,共同支出需双方签字确认;家庭对外负债,需双方书面同意。
她正看着,门被敲响了。
江衍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妈的事,查清楚了。”他说,“那四十万确实是从我舅账户转的。他年前欠了赌债,我妈帮他还了,然后拿他账户走了一笔,假装是礼金。现在那边银行冻结了,钱回不来。”
沈薇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
“那你呢?”
江衍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抬手,想碰她的手,手指在空中停了停,又缩回去了。
“我今天去公司办了离职。”他说,“该赔的赔,该罚的罚。那二十八万,我妈用她退休金分期还,我已经跟我舅说了,这钱他必须出。”
沈薇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睛。
“我把房子过户了。”江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房产局过户的受理回执,“只写了你名字。装修的钱,你自己决定,我不插手。”
他把回执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回执旁边。
“这张卡里,是咱俩结婚以来,我私存的一笔奖金。本来想留着给你买生日礼物的。现在你拿着,算是……我认错的诚意。”
沈薇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卡。卡面是普通的借记卡,没什么特别。
“江衍,你一直都有私房钱。”她说,“那你妈当初说要借二十万给我弟买房的时候,你说钱都存定期了。是存在这张卡里?”
江衍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薇把卡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要。你留着,给你妈还账。”
江衍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慌乱:“沈薇……”
“我不是在跟你赌气。”沈薇说,“我是说,这钱我们得留着,以防万一。你妈那边,欠的债得还,但用的是你的钱还是她的钱,这事得说清楚。”
她拿起桌上那份《婚内财产协议》,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同意,我们就重新开始。不同意,你拿走你的卡,民政局离婚的号我还能约上。”
江衍接过去,看得很慢。他看完最后一页,手指按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边。
“……第一条,‘双方父母的独立债务,由各自承担’。沈薇,你是说,以后我妈……”
“以后你妈再借钱,甭管她给谁,她自己还。”沈薇说,“你要是替她还,从你工资里扣,我不拦着。但别动我们的共同财产。你明白我意思吗?”
江衍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我签。”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协议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
沈薇接过笔,也在旁边签了名。两份协议,一人一份。
她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蹲在地上的江衍。
“今天开始,咱俩是合伙人。”她说,“不是那种搭伙过日子,是开公司那种。盈亏自负,账目分明。你要是觉得委屈……”
“不委屈。”江衍站起来,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涩,但眼睛是亮的。
“沈薇,谢谢你没把我一脚踹死。”
沈薇没笑。她拿起桌上的回执和卡,放进抽屉里,锁好。
“踹死你对我没好处。”她说,“走吧,回家。你妈那边,你明天自己去跟她说清楚,房产证改了名,以后她再要刷卡,来找我批条子。”
江衍跟在她身后,出了单间。门关上之前,沈薇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桌,上面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空了的透明文件袋。
第九章
搬回去的第三天,周美兰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上门。沈薇开的门。周美兰站在门口,穿着件旧外套,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她没化妆,头发也没染,白了大半。
“小薇……”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沈薇侧身让她进来。江衍在书房,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到周美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沈薇身边。
“妈,你来怎么不说一声?”
周美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我来看看你们。那个……衍衍,妈那个钱,下个月就还上,你舅那边他答应分期……”
“妈。”江衍打断她,“钱的事,我和小薇商量过了。你欠银行的,自己还。我们的账,我们自己已经平了。”
周美兰的嘴张了张,看着沈薇,又看看自己儿子。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沈薇手上——沈薇没戴婚戒。
“小薇,妈那天在悦榕庄……不是存心的。妈就是好个面子……”
“妈,面子值六十八万?”沈薇说,“你那天的面子,是我和江衍七年的存款,外加他一份工作。面子值不值,你自己算算。”
周美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旧布鞋鞋尖。
“……那,妈以后不这样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沈薇没接话。她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周美兰面前。
“妈,喝水。”
周美兰端起杯子,手有点抖,抿了一口。
江衍看着这一幕,走过去,坐在沈薇旁边。他没牵她的手,但身体微微朝她那边偏了偏。
“妈,以后家里的事,我和小薇一起管。”他说,“你有啥事,先跟我俩说。别自己拿主意。”
周美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只有窗外楼下小孩的玩闹声传上来。沈薇靠在沙发靠背上,觉得后背有点僵。
“妈。”沈薇忽然开口,“你那天在电话里,说我是高攀了江衍。这话,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周美兰抬起头,愣住了。
沈薇没看她,看着阳台外面。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长条光影。
“……小薇,妈那是嘴快……”周美兰的声音更低了。
“我知道你嘴快。”沈薇说,“但这话你说了,我听见了。以后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开门了。我这个人,记仇,也不爱给人留面子。你自己掂量。”
周美兰没再说话。她端着那杯水,像端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江衍在中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沈薇放在膝盖上的手。沈薇的手指动了动,没抽走。
“妈,”江衍的声音很平静,“小薇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你是我妈,但她是我太太。以后你说话,先过过脑子。”
周美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放下水杯,站起来:“……那,妈先走了。你们好好的。”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沈薇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沈薇把手从江衍手里抽出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周美兰的身影慢慢走远了。她的背影佝偻着,和那天在悦榕庄穿旗袍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薇看了几秒,转身看向江衍。
“你妈的账,还完了之后,她每个月的退休金还剩多少?”
江衍算了一下:“……大概三千。”
“三千。”沈薇重复了一遍,“行,以后每个月,从你工资里给她转两千。别说是我说的。”
江衍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
“……沈薇。”
“嗯?”
“你那天说,咱俩是合伙人。”江衍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合伙人有一样东西,叫分红。你什么时候,给我分点红?”
沈薇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笑,但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等你先把我的房子贷款还完。”沈薇说,“还完了,再说分红。”
江衍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沈薇收到了银行短信,那笔四十万的退赔款,终于从周建国被解冻的账户里划了过来,直接进了她的账户。同时到账的,还有一笔二十八万的项目赔偿金,备注写着“江衍离职补偿抵扣”。两笔加起来,六十八万,一分不少。
她把截图发给了江衍,附了一句话:“到账了。你欠我的利息,怎么算?”
江衍回了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键盘声和同事说话的声音。他已经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私企做销售顾问,工资不如从前,但朝九晚五,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项目款。
“利息肉偿,行不行?”
沈薇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是新的写字楼,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她换了份工作,在一家财务咨询公司做风控专员,每天跟各种报表和流水打交道。同事们不知道她以前的事,只知道她已婚,老公是个老实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沈小姐,要不要来悦榕庄看看?你婆婆上回那桌宴席的后续,挺有意思的。”
沈薇看着那条短信,没有点开。
她把号码拉黑了,放下手机。
傍晚下班,她走出写字楼,看见江衍站在马路对面。他穿着新买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今天怎么这么早?”
“新公司不加班。”江衍把菜袋子递给她看了看,“买了条鱼,你说想吃红烧的。”
沈薇接过菜袋子,掂了掂。
“行,回家做。但你得洗碗。”
“洗。”江衍跟在她旁边走,“沈薇。”
“嗯?”
“咱明天去把你妈接过来吃顿饭吧。”江衍说,“妈上次打电话来,说想你了。”
沈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行。但她要是念叨你工资的事,你自己顶住。”
江衍笑了笑:“顶得住。我现在账目清楚得很,随时可以查。”
两人沿着人行道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薇忽然停下来。
“江衍。”
“嗯?”
沈薇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递给他。
江衍打开一看,是那张《婚内财产协议》的复印件。但在最下面,有人用笔加了一行字:“如一方因原生家庭导致家庭重大财务损失,另一方有权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赔偿金额,由双方协商确定。”
下面,沈薇签了名。日期是今天。
江衍看着她,没说话。
沈薇已经走进了小区大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签不签随你。”她说,“签了,今晚的鱼我杀。”
江衍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她。他笑了,从兜里掏出笔,在那一行字下面,端端正正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他说,“赔多少都行。”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快步跟了上去。
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晚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拐角处的路灯正好亮起来。
沈薇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和她并肩。菜袋子在他们中间轻轻晃荡,里面的鱼隔着塑料袋弹了一下尾巴。
她没有回头看江衍,但他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推在前面,一长一短,慢慢叠在了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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