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第15法庭,法槌已经落下,留下的是一个关于图形、权利与情感的故事。
原告席上坐着路易威登马利蒂,那个全球最著名的奢侈品牌之一。被告席上坐着国家知识产权局。第三人黄民耀——广东汕头一位服装经营者。案号(2026)京73行初4727号。这至少是LV第六次将国家知识产权局告上法庭。此前五次,三胜两败。但对于一个拥有近1700条商标维权风险信息的品牌来说,赢几场、输几场从来不是目的。
案件的起因并不复杂。2023年11月,黄民耀申请注册了一枚花瓣图形商标,核定使用于第18类皮革、人造皮革等商品。LV认为这与自己的四叶花卉商标构成近似,提出无效宣告。国家知识产权局没有采纳,理由是两者“未构成近似商标”,存在一定差异,不至于误导公众。LV不服,提起了行政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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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诉讼本不该出圈。在商标法领域,不服国家知识产权局裁定向法院起诉,是被法律允许的常规救济途径。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戴嘉鹏说得很直白:企业起诉国家机关在知识产权领域是常规操作,这是“民告官”最常见、数量最多的案件类型之一。法律上,这件事于法有据。
但公众的情绪从来不是照着法条长的。就在半个月前,苏州中院就LV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认定茉莉奶白使用的四叶花卉图形侵害LV7件图形注册商标专用权,判赔1030万元。一方是国际奢侈品牌,另一方是国内新兴茶饮企业,加上千万级别的判赔金额,舆论迅速发酵。争议的核心早已超越了一场官司的输赢——网友指出,LV四叶花图案存在至今一百多年,但与之高度相似的中国传统柿蒂纹、宝相花纹已有千年历史。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上保留的宝相花纹饰,时间上比LV老花早了一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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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东方大地上流传了十几个世纪的图形,经由商业改造后被他国企业注册为商标,又回身成为诉讼本土商家的依据。日本特许厅曾以棋盘格与日本千年传统“市松纹”视觉相同为由裁定不落入LV商标权保护范围,欧盟法院也曾以“通用基础花纹缺乏显著性”撤销LV棋盘格商标。
人民日报社网络评论平台人民锐评发文提出:“商标注册不得使公共文化资源被彻底私有化、专属化,更不得据此主张绝对排他的权利”,“含有公共文化资源、通用文化元素的商标,相较于企业完全独创的商标,其保护强度与保护范围应当有所限缩”。法律从业者董学敏表示,当相关主体对商标注册行为存在争议时,以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国家知识产权局为被告提起行政诉讼,是合法的行政诉讼救济途径。北京时代九和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闫兵指出,注册商标的权属与文化层面的溯源属于两个不同维度,文化归属上的论证并不能作为商标侵权的免责理由。
两套逻辑在法庭上各自成立,在公众认知里却各自为阵。LV不会因为网上的情绪撤回起诉,网友也不会因为法院的一纸判决就接受“四叶花属于LV”。法律上没有问题,情感上难以接受——这堵墙,比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的围墙更高。
这场诉讼之所以引人注目,不仅因为原告是LV,更因为它把商标制度的深层矛盾推到了台前。有学者表示,商标法若对文化来源不加甄别地予以同等保护,客观上等于为公共文化资源被圈占开启了制度通道。商标权保护的是商业标识的识别性——只要一个标识经过长期使用产生了区分商品来源的功能,法律就应当予以保护。但当一个标识的视觉元素与公共文化领域中的传统纹样高度重叠时,问题就变得复杂了。LV的四叶花设计诞生于1896年,距今一百多年。它融合了家族宅邸厨房瓷砖的几何感、新歌特艺术以及和风纹饰等多种灵感来源。它确实是一种“创作”,但“创作”与“借鉴”的边界,从来不是一道黑白分明的线。
法律上LV的立场确有充分支撑。据国家知识产权局中国商标网记录,路易威登马利蒂早在1985年便提交了包含四叶草元素的图形商标申请,经过数十年持续不断的经营投入,这些商标已被纳入驰名商标范畴。在法理上,当标识被纳入驰名商标范畴,其保护范围会被扩大,跨类保护也随之生效。这正是LV能够起诉茉莉奶白并在餐饮领域胜诉的法律根基。但“有权”和“合理”之间,永远隔着一道需要被审慎对待的缝隙。7月16日的庭审已经结束,法槌落下,判决书会出来。法官的判决会在法律框架内给出答案——商标是否近似、行政裁定是否合法、争议商标是否应予无效宣告。但判决书能解决法律问题,却未必能回答那个更深层的问题。法律从业者说这是“常规操作”,网友说这是“文化霸凌”。“常规操作”这四个字在法律上没有问题,但在情感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从1985年LV在中国注册第一枚四叶花商标,到2026年它第六次把国家知识产权局告上法庭;从2024年茉莉奶白申请四叶花商标被驳回,到2026年6月被判赔1030万元——每一步都在法律框架内运转,但每一步都在公众认知里留下了一道划痕。一个在东方大地上流传了十几个世纪的图形,被一家法国公司注册为商标,然后成为起诉中国商家的依据。法律的成立并不能阻却制度层面的追问。当法律与情感——或者说更深层的文化认同——被放置在天平的两端,任何一端的倾斜都难以让所有人满意。
法槌落下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到所有人都听得见。但那些听不见的部分——关于公共文化资源的归属,关于商业标识与传统纹样的边界——会在判决书之外,继续生长。就像这场由四叶花开启的争讼,一百多年来,人们为它的形状争吵,为它的归属争吵,为一个图形的排他性争吵。法槌落下之后,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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