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秦维远坐在那张老榆木餐桌前,面前是岳母亲手炸的藕夹和红烧狮子头。小姨的嘴从落座就没停过,先是感慨自家儿子在省厅刚刚提了副处长,又说维远这市委书记听着吓人,其实就是操心挨骂的苦差。秦维远笑着点头,筷子夹起一块藕夹。门铃响的时候,谁也没在意。直到客厅里有人喊了一声市长来了,小姨夹菜的手悬在了半空。
第一章 家宴
腊月二十八,湛江的冬天难得有这样干爽的天气。秦维远把车停在老式小区的停车位上,提着两箱水果和一袋坚果往丈母娘家走。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炸年货的油香,二楼的张阿姨正在门口贴福字,看见他热情地招呼。秦维远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丈母娘家住四楼,老式的防盗门已经有些褪色,他刚抬手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小姨赵丽华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立刻嗓门亮起来。维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秦维远笑着进门,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里岳母炒菜的声音,还有电视机里重播的春晚小品。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岳父在沙发上泡茶,妻弟赵明阳带着媳妇和小侄女在看电视。
秦维远把水果放在墙角,岳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让他别站着赶紧坐下喝茶。他应着,在沙发边坐下。岳父递过来一杯铁观音,茶汤清亮,是今年的新茶。秦维远双手接过,喝了一口。岳父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刚接手事情多一点,慢慢理顺就好了。岳父点点头说,当领导做事要稳妥,下面人都看着呢。
电视里小品演到热闹处,小侄女笑得咯咯的。秦维远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小姑娘仰头看他喊姑父。赵明阳递过来一个橘子说,姐夫,今年你们那儿压力大吧,我看新闻里总提。秦维远剥着橘子说不小,经济指标压着,但底下干部都挺拼的,大家铆着劲往前赶。
这时候门又响了,小姨父刘志刚提着一箱酒进来。秦维远起身打招呼,刘志刚比他大七八岁,在下面县里的水利局干过几年,后来调回市里进了机关。赵丽华跟在他身后进来,一进门就开始张罗着摆桌子。她穿着件大红色的毛衣,烫了卷发,声音从进门就没低下来过。
菜陆续端上桌,岳母炖了鸡汤,蒸了鲈鱼,红烧狮子头是她的拿手菜,还有炸藕夹和春卷。圆桌不大,八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岳母给每个人都盛了碗鸡汤说,过年了,都喝点汤暖暖身子。赵丽华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说起今年单位发的年货,又说省厅那边今年怎么怎么。刘志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赵丽华瞪了他一眼说,我说的是实话嘛。
秦维远端着小碗喝汤,听赵丽华说今年她们单位年终奖发得不少,又说她们老同事的儿子在省城怎么风光。说着说着就转到刘子轩身上,赵丽华眼睛亮起来。子轩今年刚提了副处长,二十八岁,在他们省厅是最年轻的副处。赵丽华放下筷子比划着,说子轩现在管着一摊事,底下带着十几号人,上次厅里的处长都夸他有能力,过两年再往上一走,那就是正处了。
岳母笑着说是好事,年轻人有出息。赵丽华立刻接了话说,可不是嘛,子轩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当年考省直机关笔试面试都是前几名。现在虽然忙了点,但前途在那儿摆着,以后说不定还能往部里走。秦维远夹了一块鱼,没接话。赵明阳在旁边打岔说,小姨,子轩挺厉害的。赵丽华看了秦维远一眼说,维远现在也不错,市长书记的,就是操心。
秦维远笑了说,是操心,底下几百万老百姓的事都在心里压着。赵丽华摆摆手说,你们这就是做大事的,不像我们家子轩,就是老老实实干活的命。不过说回来,维远你刚上来,底下服不服你?我听说你们市里好几个老资格的副书记副市长,人家干多少年了,你这空降下去,底下人听你的不。
岳父放下茶杯说,丽华,过年说这些干什么。赵丽华说,我这不是替维远操心嘛,都是自家人,说说怕什么。秦维远自己碗里又添了勺汤说,工作开展要一步步来,多听老同志意见,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慢慢磨合就好。赵丽华又说,那你们市里那几个大项目,我听说争得挺厉害的,有的都报到省里了,你这新上来的能不能拿住。
岳母端了一盘新炒的青菜出来说,维远刚当上,饭还没吃热乎,你别老问这些。赵丽华撇撇嘴说,我这不也是关心嘛。她转头对刘志刚说,子轩前两天打电话回来说,他手里那个项目厅里很重视,要是做成了,全省都要推广。刘志刚嗯了一声说,孩子自己有主意就行,我们少掺和。
秦维远这时候开口了,不紧不慢的。子轩是个有能力的,你们培养得好。我当年刚进机关那会儿,二十七岁还在下面乡镇写材料呢。赵丽华立刻来了精神说,那不一样,维远你那是基层锻炼,子轩是一开始就在省城。不过各有各的路,反正年轻人好好干就行了。她又夹了一筷子红烧狮子头说,维远你看我们家子轩,再过两年是不是能往部里考考,你有经验给他指点指点。
秦维远说,组织上用人自有安排,年轻人多历练没坏处,在哪都能出成绩。赵丽华还要说什么,刘志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住了嘴。岳母招呼大家吃菜,说藕夹凉了就不好吃了,又给秦维远碗里夹了两个。秦维远咬了一口说,妈这手艺还是这么好。岳母笑呵呵地说,你爱吃就多包点带回去。
赵明阳的女儿吃完开始在桌子旁边转圈,赵明阳媳妇追着喂饭。岳父跟秦维远聊起最近市里修的那条路,说是他们几个老伙计散步时看了,建得漂亮。秦维远说那是民生工程,底下局里花了大力气,明年还有几条要开工。岳父点头说做实事就好,老百姓眼睛雪亮。
赵丽华又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她们单位有个同事的儿子今年刚考上公务员,问她怎么升得快,她就拿子轩举例。说关键还是要有靠得住的人指点,光埋头干活不行,得让领导看见。秦维远笑了笑没说话,赵明阳在旁边问小姨,那子轩的领导对他好不好。赵丽华眉飞色舞地说当然好,他们处长逢人就夸,上次还说子轩是干大事的料。
正说着,门铃响了。赵明阳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盒茶叶。秦维远侧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赵明阳不认识来人,问您找谁。中年男人笑着说,我找秦书记,听说他在这儿吃饭,我刚好路过,上来看看。
声音传进餐厅,赵丽华也看过去。秦维远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方市长,你怎么来了。方建国是湛江的市长,比秦维远大两岁,两个人搭班子刚几个月。他笑着走进来,跟屋里的岳父岳母打招呼说,叔叔阿姨过年好,我是维远的同事,姓方,有点工作上的事路过,顺便上来拜个年。
岳母赶紧站起来说,快进来坐,吃饭没有,坐下一起吃。方建国摆手说吃过了,就是路过。他走到餐桌前,秦维远已经站起来。方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说,这是今年老家带来的土酒,不值什么钱,就是给叔叔尝尝。岳父接过去说太客气了,方市长快坐。
方建国没坐,他看见赵丽华还坐在那儿,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方建国朝赵丽华点头笑了笑,然后转向秦维远。秦维远正要说话,方建国先开口了。秦书记,我来是有个事。今天下午省里那条线的事我理了一下,底下几个局的方案都报上来了,我看了觉得有个地方还是要您把关。
秦维远说,回办公室再说。方建国点头说也行,不急这两天。他又转头对赵丽华说,刚才我在楼下就听您说家里有孩子提了副处,恭喜恭喜。赵丽华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个笑说,是是,这孩子还年轻。方建国说年轻有为,好事。他又对秦维远说,我那还有份材料,明天让人送您办公室,您过完年再看就行。
秦维远说好,方建国这才作势要走。岳母拦着非让他喝杯茶,方建国便坐下来喝了杯铁观音。他端着杯子跟岳父聊了几句湛江的发展,说秦书记来了之后班子团结多了,几个老大难问题都有推进,他是真心服气。赵丽华坐在旁边,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夹菜。
方建国喝完茶起身告辞,秦维远送他到门口。方建国在楼道里低声说了句,家里人都挺好的,您安心过年。秦维远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什么。等秦维远关上门回到餐桌前,赵丽华还怔怔地坐着。刘志刚给她夹了块鱼,她才缓过神来,拿起筷子说,来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岳母笑着又去热了碗汤。赵明阳小声说,姐夫,你们市长挺客气啊。秦维远坐下说,老方人不错,做事也扎实。赵丽华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秦维远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杯子端起来的时候,赵丽华终于说了句,维远,小姨刚才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秦维远说,小姨说的都是自家话,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赵丽华嗯了一声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岳母在旁边说,过年过节的就是一家子热闹,说什么都行。她又给每个人碗里都添了菜,桌上重新热闹起来。电视机里小品演完了,换成了歌舞节目,小侄女跟着音乐扭来扭去。
吃完团圆饭,赵丽华破天荒抢着去洗碗。岳母拦着不让,她非洗。秦维远坐在客厅剥橘子,听见厨房里赵丽华压低声音跟岳母说,姐,我今天是不是说太多了。岳母笑着说,维远不是那小气人,你们当姨的好心,他懂。赵丽华没再说话,只听见水流哗哗响。
赵明阳坐过来给秦维远递了根烟,秦维远摆手说戒了。赵明阳自己点了一根说,姐夫,小姨就那脾气,你别在意。秦维远说没事,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他扭头看着窗外的夜景,湛江的除夕前夜灯火通明,远处有人提前放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红色。
岳父从书房拿了一副新写的春联出来,说是让秦维远看看字。秦维远站起来走到客厅另一头,岳父摊开对联,上联写国泰民安千家乐,下联写风调雨顺万事兴。秦维远说好字,岳父笑了说,随便写写,明天贴门上。赵明阳过来说,爸这字比去年的又见长了。岳父收了春联说,少拍马屁。
十点多秦维远起身告辞,岳母给他装了一袋炸好的藕夹和春卷,又塞了两瓶家里做的辣椒酱。赵丽华从厨房出来说,维远你开车慢点。秦维远穿鞋的时候回头说,小姨你们早点回吧,明天还要准备年货。赵丽华站在门口说,不着急,帮我跟你姨父说一声,我们晚点走。
秦维远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他开车出了小区,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手机响了,是方建国发来的消息,说那份材料已经放他办公室了,不急。秦维远回了个好字。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汇入夜晚的车流里。后视镜里的小区越来越远,那扇四楼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
第二章 酒桌
初一早上秦维远回了趟自己家。妻子林慧正带着儿子在客厅贴窗花,见他进门就说怎么昨晚回来那么晚。秦维远换了拖鞋说在妈家多坐了一会儿。林慧没再多问,递给他一个红包让儿子给他拜年。秦维远弯腰抱起儿子,在小孩脸上亲了一口。
中午简单吃了饺子,秦维远靠在沙发上翻了会儿手机,几条工作群里都是拜年的消息。他回复了几条,又给几个老领导发了祝福。林慧收拾完厨房出来说,下午去不去看看爸。秦维远说去,他爸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不算太好,一个人住在老城区。
两人带着儿子过去的时候,老爷子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孙子来了高兴得很,转身从抽屉里摸出压岁钱。秦维远让儿子说了句吉祥话,老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坐了半个多小时,老爷子拉着秦维远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又说当官要清正,底下人眼睛都看着呢。秦维远说记住了。
初三上午,秦维远接到市委秘书长周诚的电话,说是省里一位老领导下来调研,想见见他。秦维远换了衣服出门,赶去市委招待所。老领导是以前他在省里工作时的分管副省长,姓马,七十多了,退休后每年春节都在下面走走。马副省长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问市里的情况,又问班子配合。秦维远如实说了,马副省长点头说,你能沉下去就好,湛江这些年发展慢了点,但底子在,只要务实肯干,能起来。
从招待所出来,秦维远坐上车,司机老李问去哪。他想了想说回办公室。市委大院比平时安静得多,门卫跟他拜年,他应了。进了办公室,桌上方建国说的那份材料果然放在那儿。他坐下来翻看,是底下几个局报上来的项目方案,关于明年几条省道改造的。秦维远看得仔细,用笔在几处做了标记。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周诚又打来电话,说晚上有个小范围聚餐,是几个县区的书记聚一下,问秦维远去不去。秦维远说去,问了地点,是城东一家私房菜馆。他处理完手里的材料,五点半出门。老李送他到地方,他把车钥匙扔给老李让他先回,自己走进去。
菜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普通。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院子收拾得干净,几间包房错落有致。周诚在门口等他,领着他进了最里面一间。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秦维远扫了一眼,三个县区的书记,还有两个市委办的人。大家互相拜年,气氛和煦。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本地家常口味,没什么山珍海味。酒用的是本地酒厂出的土酿,秦维远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好。几个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过年的事,没人提工作。酒过三巡,邻县的丁书记说起自己儿子今年高考,成绩中等,愁得很。另一个笑着说,你这当书记的还能安排不了。丁书记正色说,那不行,孩子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不掺和。
秦维远端了杯酒跟丁书记碰了一下说,老丁这话对,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去闯。丁书记仰头干了说,秦书记你这话我爱听,现在的孩子条件好,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旁边人笑说你们俩别光顾着说孩子,喝一个。秦维远又倒了一杯,跟桌上人都碰了一圈。
吃到七点多,有人提议散了,明天还有事。秦维远起身穿上外套,周诚送他出来。走到院子里,秦维远忽然问周诚,初六那天有没有安排。周诚想了想说暂时没有。秦维远说,到时候提醒我一下,我回省里看个老同志。周诚说好。
秦维远走出巷子,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他掏出手机给林慧打电话说马上回去,林慧说儿子已经睡了,给他留了汤。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街上的年味还浓着,商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偶尔有小孩拿着烟花跑过。他想起昨晚丈母娘家桌上那盘藕夹,还有赵丽华愣住的表情,不自觉地笑了笑。
第三章 往事
初五那天,秦维远回了趟省城。他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下了高速直接去了城北一片老机关宿舍。小区比他印象里更旧了些,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但门口的香樟树长得越发茂盛。他把车停在路边,拎着两瓶酒往三单元走。
上到五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他立刻笑了。维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秦维远叫了声师母,弯腰换鞋。屋里传出咳嗽声,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朝他招手。秦维远快步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老师,过年好。
老人姓方,是秦维远大学毕业刚进机关时的老领导,那时候是省厅的一个处长,手把手带过他三年。后来老人调去了别的单位,退休也有七八年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肺上的老毛病反反复复。秦维远每年都来看,有时候忙了就来不了,但电话没断过。
师母端了茶出来说,老头子昨天还念叨你,说维远该来了。秦维远说今年刚接手新工作,事情多了一点,来晚了。老人摆摆手说,工作要紧,你能来我就高兴。他问起湛江的事,秦维远一一说了。老人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那个港口的事你要抓紧,那是湛江的命脉,省里一直在观望,你得拿出东西来。
秦维远说是,底下的方案正在做,年后准备报到省里去。老人点了点头说,底下人服你吗。秦维远说慢慢来,性子急不得。老人笑了说,你从进机关那天起就是这个性子,稳当,稳妥,我当时就看中你这一点。不过有时候太稳了也不行,该拍板的时候得拍板。
师母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秦维远端起来喝了半碗。老人又说起以前的事,说起秦维远刚到厅里时写的第一份材料,被他打回去改了七遍。秦维远笑起来说,那时候觉得老师太严了,后来才知道那是福气。老人哼了一声说,严是对你好,你看看你写的那些,后来省里多少文件都用的你的稿子。
坐了快一个小时,秦维远看老人有些乏了,起身告辞。老人握着他的手说,好好干,你有那个本事。秦维远点头,跟师母说了几句保重的话,下楼去了。坐进车里,他发了会儿呆。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拧钥匙发动车子。
开回去的路上,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二十七岁在乡镇,三十岁进县机关,三十五岁调到省里,四十二岁下到市里当书记。每一步都不算快,但也每一步都没落下。他记得刚到乡镇时,写的材料被老镇长当面扔回来说重写,他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十几稿。后来老镇长退休时拉着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车子上了高速,两旁是冬日里灰黄的山峦,田野里偶尔能看见早开的油菜花。秦维远把车速定在一百,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响了,林慧问他在哪,他说正在回湛江的路上,大概七点到家。林慧说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下碗面就行。
挂了电话,他又想起小姨。其实赵丽华人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什么都要比,什么都要说。以前在县里的时候,赵丽华就总说他爬得慢,不如谁家谁家孩子。那时候他心里也不是没想法,但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后来他调到省里,赵丽华嘴上说他走了大运,背地里跟人夸自己姐夫的外甥当官了。
昨晚那顿饭,方建国来得巧。秦维远心里清楚方建国不是真的路过,肯定是听说了他在丈母娘家吃饭,故意上去坐坐。方建国这个人做事细致,搭班子几个月,秦维远能感觉到他是真心想把湛江的事做好。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得也算默契。方建国昨晚那么给面子,其实是做给底下人看的,让大家都明白班子的团结。
秦维远想到这里,嘴角动了动。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真正的尊重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你在下面乡镇改一百遍材料的时候没人看见,但你后来写的报告能上省里文件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从来没跟谁红过脸,没跟谁争过什么,但该他做的事他从没落下过。
天黑透的时候他下了高速,湛江的市区亮起来。他拐进自家小区,停好车,上楼。林慧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说,面马上好。秦维远换了衣服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儿子跑过来爬上他的腿,他搂着儿子,看着热腾腾的面端上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第四章 台阶
初六早上,秦维远被手机闹铃叫醒。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半,林慧已经带着儿子在客厅玩。他起来洗漱,吃了早饭,想着今天没什么安排,准备带儿子去公园走走。手机响了,是赵明阳打来的,问他今天有没有空,说小姨和姨父下午过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秦维远说好,问在哪。赵明阳说就在我妈家,你过来就行。秦维远挂了电话,林慧问怎么了,他说小姨一家下午过去,咱们也早点过去。林慧说行,那我准备一下。她进卧室换了件衣服,出来时手里拎着两条丝巾说,送给妈和小姨的,过年没来得及给。
下午两点多,秦维远一家到了丈母娘家。岳母正在厨房预备晚上的菜,看见外孙来了高兴地擦了手出来抱。小侄女也在,两个小孩凑到一起玩积木。秦维远在客厅坐了没一会儿,门铃响了。赵明阳去开门,赵丽华和刘志刚走进来。赵丽华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拢在耳后,看着比除夕那天柔和了不少。
她进门先跟岳母打了招呼,又跟秦维远问好。秦维远笑着叫小姨,赵丽华应了一声,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刘志刚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聊了几句闲话。赵丽华去了厨房,说要帮岳母打下手。秦维远听见她在厨房里跟岳母说,姐,今天的鱼我来做,你尝尝我的手艺。
晚饭比除夕那天简单些,但菜色依然丰富。赵丽华端了一盘红烧鱼出来,确实做得不错。她坐在秦维远对面,吃饭的时候话明显少了。倒是刘志刚跟秦维远聊得多,说起县里水利上的事。岳父在旁边问了几句,刘志刚说得头头是道。
吃到一半,赵丽华给自己倒了杯饮料,站起来对秦维远说,维远,小姨敬你一杯。秦维远也站起来,端了茶杯。赵丽华说,前两天小姨说话没个遮拦,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家子轩那点事,在你面前哪值得说。小姨以前老觉得你慢,现在想想,慢有慢的好处,走得稳当。
秦维远端着茶杯说,小姨你说哪里话,你以前老点着我往前走,我心里有数。子轩确实能干,这个年纪提副处不容易,小姨你该高兴。赵丽华摇头笑了笑说,什么副处不正处的,孩子健康平安比什么都强。她仰头把饮料喝了,秦维远也喝了口茶。
坐下之后,赵丽华拿起筷子给秦维远夹了块鱼说,你吃这个,我特意少放了辣椒。秦维远说好。岳母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意。林慧剥了个橘子递给自己妈,又递了一瓣给赵丽华。赵丽华接过去说,慧慧你越来越会疼人了。
吃完饭,赵丽华帮着收拾桌子,这次没抢着洗碗,但擦桌子抹得特别仔细。林慧跟她在厨房门口站着聊天,赵丽华说起子轩过年也没回来,在省里值班,不过打电话回来了,说年后有个假期再回。林慧说年轻人事业要紧,赵丽华点头说也是,又说他找了个女朋友,过段时间带回来看看。
秦维远在客厅陪岳父下棋,岳父走了一步马,忽然说,你小姨那人嘴快心软,你别记着。秦维远落了个炮说,我记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岳父笑了说,你比你爸当年稳当多了。秦维远抬头说爸你认识我爸?岳父说,老同事了,你爸在供销社那会儿我们就认识,你刚跟慧慧处对象那阵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跟他爸一个样。
秦维远愣了一下,他爸以前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后来下岗了也没抱怨过谁,在小区看大门看了十几年。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认识岳父。岳父看他发愣,笑了笑说,你爸这人嘴严,当年我来提亲的时候他跟我说,孩子要是能有出息就让他去闯,没出息就回家来,反正饿不死。他拍了拍秦维远的手说,你有出息了,你爸知道。
秦维远低头落子,眼眶有点热。棋盘上局势胶着,他把注意力收回来,两个人又走了十几步,最后秦维远输了一子。岳父收了棋盘说,你心不在焉,不下了。秦维远笑了笑说,爸棋艺见长。岳父哼了一声说,少拍马屁。
晚上回去的路上,林慧坐在副驾,儿子在后座睡着了。秦维远开得不快,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林慧说,今天小姨好像变了不少。秦维远嗯了一声。林慧又说,她今天一直挺小心翼翼的。秦维远说,小姨就那样,嘴上厉害,心里没事。林慧扭头看着窗外说,妈今天高兴,说你给她长脸了。秦维远伸手握了一下林慧的手说,一家人不说那些。
第五章 礼物
正月十五那天,秦维远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年前积压的事情不少,他逐份看过去,签了几份,又退回去一份让重写。周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说,秦书记,底下县里刚送上来的,说是春节慰问的材料汇总。秦维远接过来看了几页说,这个统计口径不对,让他们重新核。
周诚应了要走,秦维远忽然叫住他说,老周,你帮我查一下省交通厅那个项目推进会的日子,我记得是月底。周诚翻开手机看了看说,二十六号,下周三。秦维远说好,你到时候提醒我,我亲自去。周诚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下午两点多,秦维远正跟几个局长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小姨发来的微信,说子轩过两天回湛江,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秦维远回了好。会开到四点多散了,他又坐回办公室把会议记录翻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赵丽华又发消息来说,子轩后天到,晚上在市区找了个馆子,让秦维远和林慧都去。秦维远说好,又问刘子轩这次回来待几天。赵丽华说三四天,还带女朋友回来。秦维远说那得好好看看。
到了那天傍晚,秦维远提前处理完手头的事,跟林慧一起出门。馆子是家潮汕菜,不大但干净。他们到的时候赵丽华一家已经在包间里了。刘子轩比秦维远上次见的时候沉稳了些,穿了件深色夹克,看见秦维远立刻站起来叫表姐夫。秦维远拍了拍他肩膀说,瘦了,在省城吃饭不规律吧。
刘子轩旁边的姑娘站起来,扎着马尾,看着挺文静,叫沈小芸,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工作。林慧拉着她坐下聊天,两个女人很快说到一起去了。赵丽华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就没收过。菜上来的时候,刘志刚开了瓶酒,给秦维远和刘子轩都倒上。
席间刘子轩说起工作上的事,说去年那个项目已经快收尾了,厅里评价不错。秦维远听着点头,说年轻人就该多干实事。刘子轩说,表姐夫你们湛江最近动作挺大啊,我在省城都听说了,港口那个规划挺有魄力的。秦维远说,还在论证阶段,等方案成熟了报省里批。
赵丽华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她给沈小芸夹菜,又给秦维远倒了杯茶。秦维远接过去说,小姨你别忙了。赵丽华说,不忙,你们吃你们的。她又转头对沈小芸说,小芸你多吃点,这个牛肉丸是这家招牌。沈小芸笑着说谢谢阿姨。
吃到快结束,刘子轩端了杯酒站起来说,表姐夫,我敬你一杯。秦维远端了酒杯站起来。刘子轩说,以前小不懂事,总觉得在省里就怎么着了,后来干了这两年才明白,在哪都不容易,都得踏踏实实。你能从乡镇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是真的不容易,我打心里佩服。秦维远说,你还年轻,路长着呢,慢慢来。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赵丽华在旁边看着,眼睛有些红,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刘志刚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的手。秦维远放下杯子说,子轩你现在在省厅,以后湛江这边有什么事要衔接的,咱们多沟通。刘子轩说那是一定的。
散场的时候,赵丽华拉着林慧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又让沈小芸有空常来家里坐。秦维远先去结了账,赵丽华追出来非要给钱,秦维远说小姨你别跟我抢,赵丽华这才罢了。刘子轩过来说,表姐夫,下次去省城你提前说,我请你吃饭。秦维远说好。
回去的路上,林慧说,小姨今晚真高兴,一直笑。秦维远说,儿子有出息,又带了女朋友回来,能不高兴。林慧说,我觉得她主要是看见你高兴。秦维远没说话,伸手调高了暖风。儿子在后座问妈妈什么时候到家,林慧说马上到了,乖。
第二天下午,秦维远正在办公室看材料,赵丽华一个人来了。门卫打电话上来问要不要放行,秦维远让上来。赵丽华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说是早上包的饺子,给秦维远送来中午吃。秦维远接过去说小姨你坐。
赵丽华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办公室说,你这里挺敞亮。秦维远给她倒了杯水。赵丽华接过去说,维远,小姨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秦维远说,小姨你说多少回了,真没事。赵丽华抿了口水说,我这人一辈子就这毛病,什么都爱比,其实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子轩昨天回来跟我说,在省城那些年,看见人家走得快的也有,但自己脚下没根,走不快。他说你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那是真本事。
秦维远在她对面坐下说,小姨,子轩这孩子有前途,你别担心他。他沉稳,做事有分寸,在省厅那种地方,能稳得住比什么都强。赵丽华点头说,我晓得,以前是我心急了。她站起来说,行了,饺子你记得吃,芹菜猪肉的,你妈说你爱吃。秦维远说好,送她到门口。
赵丽华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维远,过年那顿饭,方市长敬你那杯酒,小姨记住了。秦维远笑了说,小姨你记那个干什么。赵丽华说,我记住了,你是有本事的人,小姨以前眼瞎。她摆摆手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
秦维远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保温袋还冒着热气。他打开盖子,饺子码得整整齐齐,边儿捏得特别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芹菜和猪肉的香气散开来,跟岳母包的确实一个味儿。
第六章 春风
三月初,湛江的天气开始回暖。市里开了个全市干部大会,秦维远在会上讲了两个小时,把今年的重点工作一条条理清楚。他在台上念稿子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下面的人听得认真。散会之后有几个老同志过来跟他说,秦书记这思路对头,底下干起来有方向。
那天晚上秦维远回家比平时晚了一点,林慧已经把儿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等他。她开了盏台灯,手里翻着本杂志,见他进门就站起来说,锅里热着饭。秦维远洗了手吃饭,林慧在旁边坐着,忽然说,今天妈打电话来了,说小姨让她问你好不好。
秦维远说好着呢。林慧又说,妈还说小姨最近变了个人似的,单位里也不跟人比了,有人问她儿子当副处长的事,她就笑笑说孩子自己努力。秦维远放下筷子说,小姨本来就不是坏人。林慧说,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看见身边的人认真做事的时候。
秦维远笑了笑,继续吃饭。吃完他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林慧说放着我来。秦维远说没事,你歇着。水流哗哗响着,他想起过年那几天的事,像是隔了很久,又像就在昨天。小姨愣住的那个画面有时候还会浮起来,但他知道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后来小姨端杯敬他酒,说的是小姨敬你。
周末的时候,秦维远带儿子去公园放风筝。三月的风正合适,风筝一松手就窜上去。儿子拽着线跑,他跟在后面。公园里人不少,很多家长带着孩子。他认出几个市里的干部也带着家人在,互相点了点头,谁也没多说什么。
风筝飞得很高,变成天上一只小红点。秦维远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响了,是方建国打来的,说省里对港口规划的初步反馈回来了,意见总体积极,但有几个细化要求。秦维远说周一碰个头,方建国说好。挂了电话,他继续看着天上那只风筝。
儿子跑回来,满头汗,靠在他腿边说爸爸风筝飞得好高。秦维远摸了摸小孩的头说,风好就能飞得高。儿子说那没风怎么办。秦维远说那就等等,风总会来的。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拽着线跑远了。
傍晚回去的路上,儿子在后座睡着了。秦维远开着车,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车厢染成暖橘色。他想,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风就飞一飞,没风就攒着力气。你不需要跟谁比,也不需要说给谁听,脚下的路一步步走踏实了,该来的总会来。
第七章 见证
三月中的某个周二,秦维远去省城开协调会。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歇了半个钟头吃盒饭。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秦维远没急着走,在会场外面碰见几个老同事说了会儿话。有人拉他去吃饭,他婉拒了,说明早还要赶回去开会。
出了省厅大院,他站在路边等车,忽然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刘子轩穿着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秦维远没叫他,倒是刘子轩扭头看见了这边,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横穿过马路跑过来。
表姐夫,你怎么来了。刘子轩脸上带着意外的高兴。秦维远说来开个会,刚结束。刘子轩说那你吃了没,我正好也刚下班,对面有家面馆不错。秦维远犹豫了一下说,行,吃碗面。
面馆不大,但干净。两个人找了靠里的位子坐下,各要了碗牛肉面。等面的工夫刘子轩说,下午我在厅里看见你们湛江报的材料了,港口的那个,写得不错,我们处长都说有条理。秦维远说还在细化,你看了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刘子轩摆手说,我是小字辈,哪敢提意见。秦维远说你管那块业务,有想法就说。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秦维远挑了一筷子吹了吹,说,你在省厅这两年,感觉怎么样。刘子轩想了想说,刚开始觉得快,现在觉得稳更重要。厅里年轻的多,大家都想往上走,但路就那么多。不过我想明白了,先把本事练好,别的慢慢来。秦维远点头说,你能这么想就好,我当年在省里那会儿也是,看着别人一个个提得快,心里不是没急过。但你真把事情做扎实了,该你的跑不了。
刘子轩嗯了一声,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他说,表姐夫,我妈过年的时候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秦维远笑了说,你妈是我小姨,我能记她的仇。刘子轩抬头说,其实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嘴快,但她是真的盼咱们好。以前她老拿我跟别人比,我心里也烦,但后来我想,她一个普通职工,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就这点念想。现在我干出点样子了,她反而不比了,天天让我注意身体。
秦维远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明白了,比来比去都是空的,身边人平安健康比什么都强。刘子轩点头说,我现在也这么想。他把面汤喝完了,放下碗说,表姐夫,你是我见过最稳的人。秦维远说,我也有急的时候,急了就出去走走,走几圈就稳了。刘子轩笑了说,那我以后也学你。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夜风凉了。刘子轩说送他,秦维远说不用,自己叫了车。临上车前他拍了拍刘子轩的肩膀说,好好干,有事打电话。刘子轩站在路灯下点头。车子开出去,秦维远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身影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
回到湛江已经快十点了,秦维远打开家门,林慧还没睡。她说怎么样了,他说会开得还行,又碰见子轩吃了碗面。林慧说小姨今天还发微信问你好不好呢。秦维远说好啊,你回她说好得很。
第八章 清明
清明节前两天,秦维远请了半天假,回老家给他爸上坟。他爸是前年走的,当时他在省里开一个会,接到电话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老爷子走得很安详,中午还在楼下跟人下棋,下午说困了睡一觉,就没醒过来。
秦维远开车回县里,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大片。他把车停在老房子楼下,上楼收拾了一下东西。老房子他还没处理,林慧说留着,偶尔回来住住。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墙上还挂着他爸年轻时在供销社的照片,穿着蓝色工作服,理着平头,笑得很憨。
他拎着祭品去公墓,路上碰见几个老邻居,都跟他打招呼。秦书记回来了。秦维远笑着应了,说不叫书记,回来看看我爸。老邻居说老爷子有福气,儿子有出息。秦维远点点头,加快脚步走了。
公墓在半山坡,他爸的墓碑朝南,前面摆着几束别人来扫墓时留下的花。秦维远把带来的水果糕点上供,又点了三根香。他蹲下来擦了擦碑上的灰,嘴里轻声说,爸,我来看你了。风从坡上吹过来,香头的烟被吹散了又聚起来。
他在那儿蹲了十几分钟,跟老爷子说了些话。说工作上的事,说林慧和儿子的近况,又说岳父跟他讲了以前的事。他说爸你嘴真严,人家都来提亲了你也没告诉我你们认识。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又擦了擦碑角。
下山的时候,太阳正高。秦维远走在石阶上,鞋底磨得发亮。他想起小时候他爸骑自行车带他去县城,他坐在横梁上,他爸下巴搁在他头顶。那时候他爸总说,做人要本分,干活要踏实。他听着,其实不太懂。现在懂了,他爸一辈子也没教他什么大道理,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到他耳朵起茧,说到他真的记住了。
开车回湛江的路上,他给林慧打了个电话说,上山看过了,一切都好。林慧说那你慢点开。他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油菜花的香味涌进来。三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好。
第九章 竞合
三月下旬,港口规划的细化方案出来了。秦维远带着几个局长又跑了一趟省城,在省交通厅开了个对接会。会开得顺利,厅里的反馈意见大部分都采纳了,剩下几个细节要求回去再完善。回程的车上,秦维远坐在后排,让司机老李把暖风关了,他嫌闷。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秦书记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秦维远说没事,就是这几天睡得晚。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个方案,几个数据还得再核一遍,底下局里报上来的预算他不太放心,想压一压。
回到湛江已经是晚上了,他让老李直接送他回家。进门的时候林慧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见他回来就说,饭在桌上。秦维远换了衣服出来吃饭,林慧说,今天小姨打电话来了,说子轩那边有个项目可能要跟湛江对接,问咱们市里管这块的是谁。
秦维远说,你让她直接找周诚就行,我把周诚电话给她。林慧说好,又说小姨现在说话真不一样了,以前打电话三句不离比这比那,现在就事论事。秦维远扒了口饭说,人都会变的。
第二天上班,秦维远把周诚叫进办公室,把省厅的反馈意见说了,让他牵头把方案再完善一遍,数据要再过两遍,预算要压到合理区间。周诚记了要点,走的时候说,秦书记,底下那几个局长说您要求太高了。秦维远抬头说,不高怎么做事情。周诚笑了笑出去了。
下午方建国来找他商量港口的事,两个人在办公室聊了快两个小时。方建国意见跟他在几个细节上有分歧,都摆出来一条条捋。最后折中了一个方案,两个人都满意。方建国收拾材料的时候说,老秦,咱们配合这几个月,我是真服你,你从来不独断,但你也从来不退让。秦维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都是为了把事办好,又不是为了争个对错。
方建国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省厅那边有个姓刘的年轻处长,说是你亲戚,昨天找我们局里对接一个项目,人很客气,做事也利索。秦维远说,那是我表弟,刚提的副处长,年轻人,你多带带。方建国说,不用我带,他自己能行。说完走了。
秦维远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的树,三月底了,树发了新芽,一片嫩绿。他想起去年这时候还在省里,为了一篇稿子熬了好几个夜,后来又为下派的事犹豫了很长时间。那时候他给自己算了笔账,快五十岁的人了,再不下基层可能就没机会了。来了之后才知道,跟坐在省里看材料是两回事。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子轩发来的消息,说省厅那个对接项目的事已经跟你们局里联系上了,谢谢表姐夫。秦维远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他又翻到前面赵丽华过年时发的那些语音,一条都没舍得删,虽然当时听着有点刺耳,但现在想想,那是小姨的关心,只是以前不会表达。
第十章 家书
四月的一个周末,秦维远正在阳台上浇花,林慧拿了一封信进来,说爸那里翻出来的,你爸的旧东西。秦维远接过来,是那种老式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了。他打开里面抽出一张信纸,是他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慢。
信是写给他的,但没寄出去,日期是前年他爸走之前一个月。信上写:维远,爸知道你工作忙,不要老回来看我。你在外面好好干,不要惦记家里。我身体还行,不用挂念。你小时候我总跟你说做人要本分,现在再跟你说一句,做事要对得起良心。你当再大的官,也不能忘了自己是老百姓家出来的孩子。
秦维远拿着信纸站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林慧走过来看了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吸了吸鼻子,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转身回屋把信封放进了抽屉。儿子跑过来问爸爸你怎么了,他弯腰抱起儿子说没事,爸爸看了个东西。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小雨,秦维远没出门。他坐在书房里看了半本书,是以前在省里一个老领导送他的,关于县域经济的。书页有些发黄了,他翻了翻,发现自己以前在重点地方都做了标记。那些年他给自己规定,不管多忙每天都要看二十页书,后来这个习惯慢慢放下了。他把书合上,重新放回书架。
晚上林慧做了西红柿鸡蛋面,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儿子说今天在学校画画得了一朵小红花,秦维远伸手摸了摸他头说真棒。儿子问他,爸爸你小时候得过小红花吗。秦维远想了想说,得过,我小时候你爷爷每天都让我好好写作业。儿子说那爷爷是不是很厉害。秦维远说,他很厉害,他教了爸爸很多东西。
吃完饭秦维远主动去洗碗,林慧说你怎么今天老抢着洗。他说想活动活动。水龙头哗哗响着,他一边冲碗一边想着什么。林慧靠在厨房门口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秦维远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说没有,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
林慧走过来抱了他一下说,快了也有快了的好,儿子一天天长着,咱们一天天老着,都是该着的。秦维远拍了拍她的背说,你说得对。
第十一章 端午
端午节的时候,赵丽华张罗了一大家子吃饭,还是在岳母家。这次人比过年还齐,刘子轩也带着沈小芸回来了。秦维远到的时候,赵丽华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喊了声维远来了。秦维远应着,换了鞋进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赵丽华系着围裙在包粽子,岳母在旁边煮鸡蛋。秦维远说小姨我来帮你,赵丽华说不用,你坐着喝茶。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赵丽华包粽子的手法很利落,粽叶一卷,米放进去,压实了扎紧,一个四角粽就出来了。
她说,维远你爱吃蜜枣的还是蛋黄的。秦维远说都行。赵丽华说那都包点,你带些回去。她手底下不停,嘴里念叨着,子轩昨天跟我说了,你们那个港口的事省里批了,他那个项目也跟你们对接上了。她说,小姨现在明白了,你们都在忙正事,我以前净说些没用的。
秦维远说,小姨你说的话都是为咱家好。赵丽华停下手看了他一眼说,你少哄我,我知道自己以前什么样。不过现在想通了,人要活明白,不是比出来的,是过出来的。她说完又低头包粽子,包好一个扔进盆里。
午饭的时候圆桌又坐满了,赵丽华特意做了秦维远爱吃的红烧狮子头,还炸了藕夹。她给每个人夹菜,忙得自己没吃几口。秦维远端了杯茶站起来说,小姨,我敬你一杯。赵丽华正在夹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倒了杯饮料。
秦维远说,过年的时候你敬我那杯,我一直记着。小姨你为我们这些小辈操了不少心,以前不懂,现在懂了。赵丽华眼眶红了,拿手背擦了一下说,维远你别说了,小姨心里有数。两个人碰了杯,赵丽华仰头喝了,坐下的时候用袖子挡着眼睛。
刘志刚在旁边拍了拍妻子的手说,好了好了,过年过节的。岳母又端了一盘新菜出来说,快吃快吃,凉了不好。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刘子轩跟秦维远说起项目的事,沈小芸跟林慧聊着设计院的工作。小侄女跟秦维远的儿子在桌子底下玩手指头。
吃完饭赵丽华收桌子,这次谁都拦不住。她一个人在厨房洗洗涮涮,岳母进去帮忙被她赶出来。秦维远在客厅陪岳父下棋,下到一半听见厨房传来赵丽华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听出来是年轻时候的老歌。
走的时候赵丽华追出来,往秦维远手里塞了一袋粽子说,拿回去冻上,慢慢吃。秦维远接过去说谢谢小姨。赵丽华站在楼道里,身后的灯光照着她,她说,维远,以后常回来吃饭。秦维远说好。
下楼的时候他拎着那袋粽子,暖乎乎的。林慧走在前面拉着儿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姨今天真高兴。秦维远说,她包粽子的时候哼歌了。林慧笑了笑没说话,路灯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第十二章 秋实
秋天的时候,港口的项目正式启动了。开工那天秦维远去了现场,铲了第一锹土。电视台的记者围着他拍,他对着镜头说了几句,无非是感谢省里支持,感谢全市干部群众努力。下台之后他走到方建国旁边说,老方,这才刚开始,后面的事更多。方建国看着远处说,没事,咱们搭着班子干。
那天晚上全市处级以上干部开了个会,秦维远做了个简短发言。他说,港口的事是湛江的大事,但也是所有人的事。我们干成这一件事不容易,但后面还有一百件事等着。大家要沉住气,咱们一起把湛江的事一件一件干好。下面几百个人坐着听,散场的时候有人走过来说,秦书记这话说得实在。
入秋之后赵丽华来市委找过一次秦维远,还是带着自己包的饺子。她说子轩那个项目做完了,厅里评了优秀,他打电话回来报喜了。赵丽华坐在沙发上说,维远,小姨现在真不操那些心了。子轩自己有主意,你也忙你的,我只管把家里照顾好。
秦维远说,小姨这样最好。赵丽华站起来看了看他桌上的文件说,行了我不耽误你,你忙吧。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你妈让我跟你说,天凉了记得加衣服。秦维远笑了说,知道了。
那天傍晚秦维远收拾东西下班,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落。他想起过年时那些事,像是上辈子一样远。小姨愣住的那个画面他偶尔还会想起,但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就像看到一个老照片里的场景,知道那会儿谁都年轻过,急过,比过,最后都得慢慢沉下来过日子。
他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尽头的光斜照进来,他的影子拖在后面。路过秘书办的时候小周还在加班,探出头说秦书记您先走。秦维远说你也早点回,小周说把这份材料理完就走。
出了大楼,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等老李把车开过来,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夜空特别高,星星稀稀疏疏的,月亮倒是亮。他想起他爸那封信里的话,当再大的官也不能忘了自己是老百姓家出来的孩子。他站在那儿,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拢了拢外套。
车来了,他坐进去。老李问去哪,他说回家。车子驶出院门,汇入夜晚的车流。后排暖风开着,他靠在座椅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慧发来的消息说饭好了,又说他今天上电视了,儿子在电视上看见他喊了好几声爸爸。秦维远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回了个马上到。
第十三章 收获
十月底,湛江开了个表彰会,刘子轩作为省厅代表下来授牌,表彰湛江港口项目的前期工作做得好。秦维远在台上跟他握了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刘子轩小声说,表姐夫,我紧张。秦维远说,紧张什么,你做得对就站直了。刘子轩挺了挺腰板,照了相。
会后秦维远留刘子轩吃饭,就在市委小食堂,简简单单几个菜。方建国也在,三个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港口下一步的事。刘子轩拿着个小本子记,方建国看了说,你这年轻人比我当年认真多了。刘子轩说,表姐夫教的,做事要踏实。
吃完饭送刘子轩去车站,秦维远站在进站口外面。刘子轩回头说,表姐夫,我妈让我跟你说,让你过年回家里吃饭。秦维远说好,你让她把藕夹炸好等我。刘子轩笑了,挥挥手进了站。
秦维远坐回车里,老李问去哪,他说回办公室。下午他处理完几份文件,靠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赵丽华打来的。她说维远,子轩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秦维远说知道了。赵丽华又说,维远,小姨以后不跟你说那些虚的了,你好好干,家里的事有我跟你妈。
秦维远说,小姨你也要好好的。赵丽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好着呢,都好着呢。挂了电话,秦维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秋天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是以前在乡镇握笔握出来的。
他想起这些年写过的材料,开过的会,熬过的夜,吵过的架,喝过的酒,走过的路。每一样都不白给,每一样都算数。小姨过年时拿处长儿子说教他的话,后来想想也没什么,那不过是每个家庭里都会有的平常声音。重要的是,当你真把一件事做成了,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证明,所有人都能看见。
第十四章 圆月
快过年了,秦维远提前把市里的事安排妥当,腊月二十七那天带着林慧和儿子回了岳母家。推开门的瞬间,赵丽华正从厨房探出头,满手的白面。她说维远来了,屋里暖和,快进来。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有藕夹,有红烧狮子头,还有一碟小姨腌的酸萝卜。
刘子轩今年也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跟岳父下棋。看见秦维远进来他抬头叫了声表姐夫,又低头看棋盘。秦维远换了鞋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棋比我上回见长进了。刘子轩说跟姨父学的,姨父的棋路稳当。岳父嘿嘿笑了两声。
晚饭的时候,赵丽华破天荒没有提任何比较的话,只招呼大家吃菜。她给秦维远夹了一个狮子头说,你尝尝,我今年改进了一下方子,少放了点酱油。秦维远咬了一口说,比去年的好。赵丽华笑得眼睛弯起来。
吃到一半,赵丽华端起杯子站起来,跟过年那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看秦维远,而是看了一圈桌上所有人。她说,今年我们家好事多,子轩评了优秀,维远港口开了工,慧慧工作也顺当,我跟你姐夫身体都好。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她举着杯子说,我就一句话,往后咱们谁也不跟谁比了,就好好过日子。
桌上的人都端起了杯子。秦维远端的是茶,他站起来碰了碰赵丽华的杯子说,小姨这话说得对。赵丽华仰头喝了,坐下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笑着。刘志刚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彩色的光映在窗户上。秦维远的儿子跑到窗边去看,小侄女也跟着跑过去,两个小脑袋贴在玻璃上。秦维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热腾腾的菜,和围坐在一起的人。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地过。有过年时的吵闹,有春天的风,有夏天的雨,有秋天的果实,有冬天的团聚。小姨那杯酒让他记住了,方市长那杯酒也让小姨记住了。记住的不是谁比谁强,而是谁还记得谁的好。
夜深了,秦维远一家下楼回家。走到楼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赵丽华正站在阳台上往外看,看见他回头,朝他摆了摆手。秦维远也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儿子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林慧走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心有点热,林慧的手有点凉,但握在一起就刚刚好。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湛江的冬天不冷,但夜风还是凉。秦维远拢了拢儿子身上的外套,打开车门把小孩放进去。林慧上了副驾驶,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扇四楼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秦维远挂上挡,车子稳稳地驶了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他开得不快,像是要把这一年的灯火都看进眼里。副驾上林慧轻声哼了首歌,他听出来是儿子幼儿园教的童谣,调子简单的,来来回回就几句。
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淹没在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但林慧听见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秦维远没转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也笑了笑,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汇入更加宽阔的马路。
前面是一片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有吵闹,有欢笑,有凉了的菜,有热了的汤。秦维远看着那些光点,觉得心里很静。他知道明天还要开会,还有文件要签,还有港口的事等着推进,但今晚这一顿饭,那扇亮着的窗户,还有小姨最后摆手的样子,会一直暖着他。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减速带轻轻震了一下。儿子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秦维远停稳车,熄了火。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爆竹声隐隐约约地响着,一声远一声近,像是这个城市均匀的呼吸。
林慧解开安全带,回过头看儿子。她说,到了,我抱他上去。秦维远说,我来。他下了车,绕到后座,轻轻打开车门,把儿子从小座椅里抱出来。小孩的身体暖烘烘的,带着一点奶香,脸靠在他肩膀上。秦维远托着他的后背,关好车门,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阶一阶往上。林慧走在前面开了家门,玄关的灯亮起来。秦维远把儿子放在小床上,脱了外套,盖好被子。小孩翻了个身,嘴巴动了动,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秦维远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了掖。然后他转身走出来,轻轻带上了房门。客厅里林慧已经倒了杯温水递过来,他接住喝了一口。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映在客厅的玻璃上,金红色的光一闪而逝。
林慧说,明天还去妈家吃饭吗。秦维远说去,小姨说包了酸菜馅的饺子。林慧笑了笑说,小姨现在真是变了不少。秦维远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说,人都会慢慢变好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楼下的路灯亮着一团暖光,照着空荡荡的小路。
他想起自己从乡镇走到现在,很多事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爸信里写的那些话,比如林慧每天等他回家的那盏灯,比如岳母炸的藕夹的味道,比如赵丽华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手上从没停过的忙活。这些细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东西,串起来就是他这些年走过的路。
风从窗缝里钻进一点来,带着年关将近的凉意。秦维远把窗户合紧了一点,转身走回客厅。林慧已经靠在沙发上了,手里翻着手机。他坐过去,两个人肩并着肩,谁也没说话。电视机还开着,重播着往年的春晚节目,笑声音量被调得很低,像是在隔着一个房间听一场热闹。
就这样坐着,一整个冬天的夜晚都有足够的光和温度。秦维远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那个除夕夜还在后视镜里远远地亮着,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路还在脚下铺开。他知道自己会一直走下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林慧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过年了。秦维远嗯了一声,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像把这一整年的光都收拢在了那里。窗外的烟花炸个不停,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映成一片流动的彩光。而他们坐着的那一块地方,安安静静的,像一艘泊在港口的船,稳稳当当地浮在灯火中央。
日子一天天过去,正月里的热闹慢慢散了。元宵节那天秦维远照例在办公室待了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林慧煮了汤圆,芝麻馅的,咬一口流出来满勺的黑。儿子吃了三个就说饱了,跑到客厅去看动画片,秦维远把剩的半碗汤圆慢慢吃完了。
二月里的湛江雨水多了起来,连着下了五六天,街上潮乎乎的。秦维远从办公室出来往车里走,裤脚溅了一截泥点子。老李拿了块布要给他擦,他摆摆手说回吧。
路上手机震了,是刘子轩发来一条消息,说省厅新批了一个专项,跟湛江那边县的农田水利改造有关,让他看看。秦维远点开附件扫了一遍,回了一句明天让局里对接。刘子轩又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看着有点傻气,秦维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到了家换了鞋,林慧正坐在餐桌边拆快递,桌上摊了一堆东西。她头也没抬地说,小姨今天寄来一箱干货,说是老家的香菇木耳,让咱们留着慢慢吃。秦维远走过去看了一眼,纸箱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袋都用透明塑料袋封着,上面用粗水笔写着字,香菇、木耳、黄花菜,手写体胖胖的,一看就是赵丽华的字。
他说小姨现在越来越贴心了。林慧抬头说可不是,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问儿子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说要给织件毛衣。秦维远拿起一袋香菇闻了闻,干香扑鼻,他想起小时候他爸晒的干菜,也是这种味道。他把袋子放回箱子,说那正好周末带去妈家,一起炖个鸡。
周末一到,秦维远开车载着林慧和儿子去了岳母家。赵丽华比他们先到,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门响她擦了擦手出来,先弯腰抱了抱外甥孙,又跟秦维远说维远你坐,茶泡好了。茶几上果然摆着一壶新沏的铁观音,热气袅袅地飘起来。
吃饭的时候赵丽华说起刘子轩最近又出差了,跑了一趟外省考察。她说这孩子现在脚不沾地,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不过每次打电话回来精神头都挺好。秦维远说年轻的时候多跑跑是好事,见得多了心里才有数。赵丽华点点头,给秦维远碗里添了一勺鸡汤,说你喝这个,我放了小姨寄来的香菇。
岳母在旁边笑着说,丽华现在可会疼人了。赵丽华把汤勺放回盆里,扭头说姐我以前不会疼人吗。岳母嘿嘿笑了一声说,以前也会,就是嘴上老带刺。赵丽华自己也笑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说,以前那是糊涂,现在想明白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个饭,比什么都强。
秦维远端碗喝汤,汤里香菇的鲜味融在鸡肉里,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餐桌边的人,岳父低着头慢慢啃鸡腿,岳母在逗小外孙女,林慧正给儿子挑鱼刺,赵丽华又去厨房端了一盘新炒的青菜出来,嘴里念叨着荤素搭配才健康。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秦维远去县里调研农田水利改造的事。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地方,县里的马书记在路口等着,一见面就握手说秦书记您来了。秦维远说别客气,先去现场看。几个人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地里冬小麦已经返青了,一眼望去绿油油的。马书记指着远处一条水渠说,那一段去年堵了几回,今年要是能改好,这一片地的灌溉就稳了。
秦维远蹲下来看了看渠边的土,又站起来往远处望了望。他说省里那个专项资金批下来了,你们抓紧把方案细化,别等汛期来了再动手。马书记说已经在做了,图纸都出了几版。秦维远点点头,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裤腿上又蹭了泥,他没在意。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李把车开上国道,两边田野里偶尔亮起几盏零星的灯。秦维远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味道。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是跑田埂,也是裤腿沾泥,那时候就觉得这味道踏实。现在坐在市里的办公室,闻到这味道还是踏实。
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秦维远接起来,他妈在那头说维远你明天回不回来,你爸那个老同事的儿子结婚,请了咱们家。秦维远想了想说行,明天上午回去。他妈说那好,我跟你小姨说了,她说她也去。秦维远说那正好,一起。
第二天上午秦维远开车回县里,先去老房子接了他妈,又去赵丽华家楼下等。赵丽华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出来,头发梳得整齐,上了车坐在后座跟他妈聊天。两个女人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说的都是老县城谁家谁家的事,谁家孙子考大学了,谁家老房子拆迁了。秦维远在前面开车,不时应一声。
婚礼办得不铺张,就在县城一家老酒楼里,摆了十几桌。秦维远进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他来,喊了声秦书记。秦维远摆摆手说来吃喜酒的,别客气。他妈跟赵丽华坐了一桌,秦维远在旁边坐下,同桌的大多是老人,有些看着面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席间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秦维远站起来一一接住。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端了杯白酒说,小秦你还记得我不,你爸以前供销社的同事,老周。秦维远记起来了,说周叔你身体还好吧。老周说硬朗着呢,就是腿有点不利索。他拍了秦维远肩膀一下说,你爸走得早,你要是有空多回来看看,这县里老人都记着你。
秦维远说好,把杯里的茶一口喝了。老周又倒了一杯酒说,当官好,但别飘,根在这片地上,脚别离了土。秦维远点点头说叔你说得对。老周这才满意地走了,回到自己桌上跟旁边的老伙计嘀咕了句什么,几个老人都朝秦维远这边看了一眼,都笑了。
下午散了席,秦维远开车送赵丽华回去。赵丽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说,维远,今天老周那话你听见了。秦维远说听见了。赵丽华说,你爸当年就是那种人,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谁家有事他都记着,退休了还帮人修自行车。我以前觉得你爸没出息,干到老也没当个官。现在我懂了,你爸那叫踏实。
秦维远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丽华,她侧头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平和。他没说什么,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路更稳当。到了赵丽华家楼下,她下车的时候回头说,维远你有空多回来,妈一个人在家也闷。秦维远说我知道了小姨。
三月的湛江又有几件大事要办,港口工地的桩基打完了,现场机器轰鸣着日夜不停。秦维远去看了两次,头一次带了几个人,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阵。第二次他自己去的,没打招呼,就带了老李。他站在离工地不远的一个土坡上,看着远处打桩机起落,风吹过来裹着柴油和水泥的味道。他站了快二十分钟,转身走了。
方建国后来问他,你去工地也不叫我。秦维远笑了笑说,就是去看看动静,叫你们干什么。方建国说老秦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什么活都自己一个人扛。秦维远说不是扛,是习惯了,看了心里有数就行。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秦维远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周诚推门进来说秦书记,省里来了个函。秦维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说省里准备组织一批年轻干部来湛江港口现场观摩学习。秦维远把函件放在桌上说行,你安排接待,到时候我跟方市长都去。
周诚应了,出门前忽然说,秦书记,名单上有刘子轩。秦维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周诚笑了笑说,省厅把他派来了。秦维远也笑了说,那就让他来。
观摩那天天气好得很,天蓝得透亮。秦维远和方建国站在工地入口迎接,十几辆车陆续到了,下来一拨穿夹克打领带的年轻人。刘子轩走在队伍中间,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看见秦维远的时候目光碰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没多说什么。
现场参观走了一个多小时,秦维远在旁边不时给带队的人介绍几句。刘子轩跟在队伍后面,拿笔在本子上记着,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港口的方向。中午在小食堂吃饭,方建国招呼大家入座,刘子轩端着餐盘走过来,在秦维远旁边坐下。
他说表姐夫,你们这工地比我想的大多了。秦维远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写材料的时候光看数字了吧,实际到了现场就明白了。刘子轩点头说,回去我那个调研报告肯定得重写,光看纸面上的东西不够。秦维远说你这么想就对了。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刘子轩临走的时候过来跟秦维远握了个手。周围都是人,他没多说什么,就说了句秦书记保重。秦维远拍了拍他胳膊说,回去跟你妈说家里都挺好。刘子轩点头,转身上了中巴车。车门关上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秦维远站在原地朝他挥挥手。
车开走了,方建国站在旁边说,你表弟不错,年轻,有眼力,也知道问。秦维远说还得练几年。方建国笑了说,有你带着还能差了。
四月的时候秦维远接到省里一个通知,让他去党校参加为期两周的进修班。他去之前赵丽华打了电话来,说要给他包点吃的带上。秦维远说党校什么都有,不用包。赵丽华说那我包点饺子你冻在宿舍冰箱里,晚上饿了煮。秦维远拗不过,说那行。
出发那天早上赵丽华果然拎着一个保温袋来了市委门口,站在门卫室旁边等。秦维远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裹着件薄外套,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他说小姨你这么大早跑过来。赵丽华把保温袋往他手里一塞说,五点多起来包的,芹菜猪肉,你爱吃。快去快去,别迟了。
秦维远拎着保温袋上了车,回头看赵丽华还站在门口朝他摆手。他摇下车窗说小姨你回吧,天凉。赵丽华说知道了,你好好上课。车子拐出大院的时候他在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等到拐了弯看不见了。
省城党校的宿舍不新,但干净。秦维远把保温袋里的饺子拿出来码好放进小冰箱,看着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挤在一起,边儿捏得整整齐齐的,一个都没破。他关好冰箱门,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出门去报到了。
两周的课排得满,白天听讲座晚上分组讨论,秦维远每天晚上回宿舍都快十点了。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早一些,从冰箱里拿了几个饺子煮了,坐在小桌前就着一碟醋慢慢吃。窗外是党校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在路灯下面落着影子,有别的学员从楼下走过,脚步声远远的。
他掏出手机给赵丽华发了条消息说,饺子好吃。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串语音,他点开来听,赵丽华的声音带着笑说好吃就行,不够我给你寄。他又听了两遍才放下手机。那一盘饺子他吃得很慢,好像每一口都带着家的味道。
进修结束那天秦维远坐车回湛江,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快到市区的时候他让老李拐了个弯,先去赵丽华家楼下停一下。他上楼敲了敲门,赵丽华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说维远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秦维远从背后拿出一个袋子说,省城带了点特产,给你和姨父尝尝。
赵丽华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抬起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侧身让开说快进来坐。秦维远在门口换了鞋进去坐了一会儿,赵丽华忙着倒茶拿水果,嘴里念叨着怎么瘦了是不是党校伙食不好。秦维远说挺好的,就是课多。
走的时候赵丽华站在门口说,维远你以后别这么破费。秦维远穿鞋说,破什么费,顺路带的。他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抬头看见赵丽华还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按了一下喇叭,赵丽华朝他招招手,他才挂挡开走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港口工地的塔吊一天比一天高。秦维远每周至少去现场看一次,有时候开会晚了也绕路过去看一眼再回家。五月里的一个黄昏他又去了工地,夕阳把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翻开的泥地上。工地上的工人们陆续收工了,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认得他叫他秦书记,他点点头说辛苦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亮光沉下去,天边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紫。风从海上来,带着湿润的咸味。他想起刚到湛江那天,也是黄昏,他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看了好久的天,心里没底。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里的事干好,不知道底下的人服不服他,也不知道那些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规划能不能变成真的。
现在塔吊立在那里了,桩打下去了,路在修了。底下的人慢慢在服他了,班子在转了,连小姨包的饺子都比以前更香了。他站在那儿呼出一口气,白气散在风里,跟海上的暮色融在一起。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林慧发来一张照片,儿子站在客厅里举着奖状笑得一脸灿烂,上面写着绘画比赛二等奖。秦维远把照片放大了看,小孩嘴角咧到耳根,露着豁了一颗的门牙。他回了一条消息说真棒,爸爸马上回来。然后收起手机,快步朝车走去。
五月末的一个周末,赵丽华张罗了一顿午饭,这回是在自己家里。她说以前老去姐家蹭饭,轮也该轮到她了。秦维远一家到的时候,赵丽华正在客厅铺桌布,新买的碎花布料子,铺在老式的圆桌上,看着挺鲜亮。刘志刚在厨房里帮着杀鱼,听见门响探出头招呼。
刘子轩这个周末也回来了,带了几盒省城老字号的点心。他蹲在客厅跟秦维远的儿子玩拼图,一大一小两个人头碰着头,嘴里念念有词的。赵丽华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菜上了满满一桌,赵丽华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红烧鱼烧得酱色亮堂,狮子头还是那个味儿。秦维远动筷子之前先端了杯茶,赵丽华也端了杯饮料,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碰了碰。赵丽华说维远你润润嗓子,都别客气,吃菜。
秦维远喝了口茶,低头夹了一块鱼。鱼烧得入味,他嗯了一声说小姨你手艺见长。赵丽华摆手说就会这几样,翻来覆去地做。林慧在旁边说,这几样就够了,谁家还能天天换花样。赵丽华笑了一声,给外甥孙碗里舀了一勺蛋羹,说慢慢吃别烫着。
饭桌上大家聊的都是平常事,刘子轩说省厅最近来了个新处长,人挺好说话,带他们跑了一趟外省调研。刘志刚说县里老单位的房子要拆迁了,他填了表,准备搬去新小区。赵丽华说隔壁老张家闺女下个月结婚,她们几个老姐妹约好了去帮忙。秦维远听着,偶尔插一句,筷子始终没停。
吃完饭孩子们在阳台上看楼下的猫,赵丽华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说饭后吃点水果消消食。秦维远靠在沙发边吃着西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上,亮晃晃的一片。他扭头看了看这间屋子,老式家具,墙上挂着刘子轩小时候的奖状,电视柜上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跟千家万户的客厅一样,乱糟糟又满当当的。
刘子轩从阳台上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坐着,隔着一盘西瓜。过了一阵刘子轩说,表姐夫,我上回那个调研报告发了,厅里还专门表扬了。秦维远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好,你写东西一直可以。刘子轩笑了说,你以前在乡镇写材料写了三年,我才写了两篇,不算什么。
秦维远没接话,把手里那块西瓜啃干净了,拿纸巾擦了擦手。他说你慢慢来,写材料这东西急不得,写到一定份上就有了自己的路子。刘子轩嗯了一声,也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那种沉默不闷,像是阳光落在地上的那种安静。
傍晚要走的时候赵丽华又忙活着装东西,给秦维远一袋自家腌的咸菜,给林慧一条她织的围巾,给小孩一盒巧克力。玄关堆了一地东西,秦维远拎起来说小姨你太多东西了。赵丽华说有什么多不多的,你们拿回去慢慢用。
他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下楼,走了几步赵丽华从阳台探出身子喊,维远,下周还回来吃饭啊。秦维远抬头应了一声好。夕阳正好斜照过来,把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往前走,林慧拉着儿子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又叠在了一起。
六月的湛江热起来了,工地上的工人戴上了草帽,秦维远去的时候自己也戴了一顶,以前在乡镇下村时买的,帽檐都磨白了。他走在工地上跟负责人聊着进度,手里的本子记了几条。回程路上老李开着空调说秦书记你帽子都旧了,换一顶吧。秦维远拿下帽子看了看说还能用,不用换。
他把帽子搁在车后座,翻手机的时候看见赵丽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图,是她阳台上的花盆,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太阳花。文字写着日子是过出来的,花是养出来的。秦维远点了个赞,底下刘子轩回了一个笑脸,林慧回了句真好看。
他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国道两旁的树绿得正浓,叶子被风吹着翻来翻去,像一片绿色的浪。他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坐在丈母娘家那张老榆木餐桌前,赵丽华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维远小姨敬你一杯。那时候窗外的灯跟现在的树一样,一晃一晃的。
车子拐进市委大院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院子里几棵大樟树落着浓密的荫。秦维远下了车往楼里走,台阶上碰见几个下班的同事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了。上楼进了办公室,窗开着透风,桌上的文件一摞一摞码着,跟往常一样。
他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是港口二期论证的初稿。他拧开笔帽一行行看下去,偶尔划一道,偶尔在旁边写几个字。处理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棵樟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天慢慢暗下来了,办公室里的灯亮起来。秦维远把批完的那份材料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关了台灯,拿上那顶旧草帽,锁好门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慧发的消息说饭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炸酱面。秦维远一边下台阶一边回了个马上到。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但楼前的路灯把那棵大樟树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光。
他朝停车场走,影子在身后跟着。头顶的夜空是深蓝色的,缀着几颗星子,淡淡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米。远处的港口方向有一团朦朦胧胧的光,那里还在日夜不停地干着。秦维远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小截路。他挂上挡,稳稳地开了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像是有人排着队给他送行。他开着车汇入灯火通明的街道,往家的方向去。
那扇窗肯定已经亮着了,面应该已经出锅了,儿子大概正趴在桌上等他回家吃饭。他想着这些,踩油门的脚又松了一点,让车子慢慢滑过那些亮着灯光的街口。夜色里的湛江正在他身边铺展开来,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每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都在各自的节奏里过着自己的生活。
而他的生活就在前方不远处,在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里,在一盏等他的灯下,在一张不会嫌弃他回家晚的餐桌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像是握着这一整年的光,稳稳当当地朝前走。
日子进了七月,湛江热得像蒸笼。港口工地上的工人轮班倒,避开中午最毒的那阵日头。秦维远把上午的会开完了,下午两点多去了趟现场。工地上几台桩机都在干着,轰隆隆的动静隔着老远就听见了。他没戴安全帽就往里走,被现场负责人拦了一下,才折回去戴了一顶新的。
他顺着临时搭的栈道走了一段,脚下是钢板焊的,太阳晒得发烫。远处的海面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了几分钟,又问了负责人几个进度上的问题,心里有了数,转身往回走。出来的路上碰见几个工人蹲在工棚边歇着喝水,他走过去蹲下来聊了几句,问问天热怎么防暑,食堂的绿豆汤送没送。工人们起先有些拘谨,说几句就放开了,有个人说秦书记你也没个架子,蹲着跟我们一样晒。秦维远拍拍膝盖站起来说,我也在工地上干过,那会儿比你们还年轻。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让老李在路边停了停,买了半个西瓜。进了办公室切开,自己吃了两块,剩下的让秘书处分了。他坐回办公桌前处理文件,手边搁着那块瓜皮,红瓤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薄薄的绿皮。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秦维远接到刘子轩的电话。电话那头刘子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点,透着兴奋。他说表姐夫,厅里准备派我去沿海一个市挂职一年,是港口方向的,学习那边的运营管理经验。秦维远坐在书房里听着,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被他开了合合了开。他说这是好事,能出去看看是机会。刘子轩说就是有点远,我妈那边我还没说,怕她担心。秦维远说,你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说实话她反而放心。
第二天下午赵丽华果然打了电话过来。秦维远接起来的时候她声音比平时稳当,说维远你知道子轩要去挂职的事了吧。秦维远说知道,昨晚他跟我讲了。赵丽华沉默了两秒说,我琢磨了一宿,觉得孩子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就是一年,也不长。秦维远听她说话的语气跟从前判若两人,顿了顿说小姨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赵丽华在那头笑了一声说,我要再跟以前那样拦着不让去,那不是又犯糊涂了。
刘子轩临出发前那个周末,赵丽华又张罗了一顿饭,还是在自个儿家。秦维远他们到的时候刘子轩正把行李箱摊在客厅地上整理东西,赵丽华蹲在旁边帮他叠衣服,嘴里念叨着那边靠海夏天潮,多带几件长袖。刘子轩一边应着一件件往箱子里码。
吃饭的时候赵丽华给刘子轩碗里夹的菜堆成了小山。她自己没怎么吃,拿着筷子看着儿子,看一会儿又低头扒一口饭。刘子轩抬头说妈你也吃,别光看我。赵丽华说我看你吃我就饱了。刘志刚在旁边倒酒,说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搞得跟送多远似的。
秦维远端了杯茶敬刘子轩说,出去多学多问,别怕犯错。刘子轩把杯里的饮料干了说表姐夫我记住了。赵丽华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安顿好就打电话。刘子轩说肯定打,妈你别操心。
吃完饭后秦维远在客厅跟刘子轩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聊了聊那个沿海市的情况,刘子轩说自己把对方的公开资料都翻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个谱。秦维远说你能提前做准备就好,去了多看多听,少说话,半年以后再慢慢发表意见。刘子轩拿着个小本子记了,秦维远扫了一眼,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好几页了。
第二天秦维远本来要去送站,临出门接到办公室电话说临时有个急事处理,走不开。他给刘子轩发了条消息说抱歉去不了了,一路顺风。刘子轩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又说没事表姐夫你忙你的。到了晚上林慧跟他说刘子轩已经到那边了,小姨发了朋友圈,配了张儿子在车站的背影。秦维远点开看了,刘子轩背着双肩包往检票口走的背影拍得有点糊,但看得出肩膀挺得很直。
七月快到底的时候秦维远去了一趟省里开会,散会了顺道去看了看方师母。老方师母身体还行,一个人在家翻相册。秦维远坐了半个多小时,帮她修了一下厨房水龙头漏水的地方。走的时候老方师母塞给他一袋自己做的咸菜,说老头子生前念叨过你,说你是他带过的最踏实的学生。秦维远把咸菜接过来,说了声师母保重,出了门才觉得眼睛有点酸。
八月湛江刮了一场台风。之前气象预报连着发了三天预警,秦维远从第一天起就把防汛的事情盯上了。台风登陆的前一天晚上他住在办公室没回家,跟方建国两个人轮流通宵值班。雨从半夜开始下,风呼呼地刮着,窗外那棵大樟树的枝条被风扯得几乎贴到地上。他站在窗边看了一阵,又回到办公桌前看各区报上来的值守情况。
凌晨三点多雨势稍缓了一点,他靠在沙发上眯了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又响了,是底下县里报来一处老堤段有渗水迹象。秦维远坐起来打了几个电话出去,确认那边的抢险队伍已经过去了,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个小时等反馈。天蒙蒙亮的时候反馈来了,说渗水点堵住了,没有大的影响。他这才放下手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天亮以后风小了,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半夜那么大了。秦维远披了件外套站在走廊上看院子里的积水,几片樟树叶子漂在水面上打着转。方建国从隔壁办公室出来说老秦你一夜没睡吧,白天我顶着,你回去歇歇。秦维远说不用,等雨完全停了再说。
台风彻底过境是第三天的事了。港口工地上有几处围挡被吹倒了,负责人打电话来说主体工程没事,就是周边设施要修一下。秦维远让先清理现场,确保安全再复工。他在办公室又忙了一天,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块明晃晃的蓝天。他站在市委大院的台阶上吸了口气,空气里都是雨后的泥腥味,还挺好闻的。
周末他回了趟岳母家,赵丽华也来了。一进门赵丽华就说听说台风那两天你住在办公室没回家,你这身子骨能扛得住么。秦维远换了拖鞋说扛得住,又不是头一回了。赵丽华说那也不行,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她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红枣银耳汤来,放在秦维远面前说趁热喝,补补。
秦维远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他说小姨你又在哪学的这个。赵丽华擦了擦手说手机上看的,说对熬夜的人好。我又加了两颗桂圆,不知道对不对。秦维远又喝了两口说好喝,赵丽华才满意地去厨房继续忙活了。
儿子在客厅跟小侄女玩积木,两个人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塔,秦维远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出手帮他们扶了一下底座。岳父端了杯茶过来坐在对面说,台风这几天市里没事吧。秦维远说有点小状况,都处理了。岳父点点头说当领导的最怕天灾人祸,处理得当就是本事。
秦维远说关键还是底下人得力,干部们都在岗上守着。岳父喝了口茶说你能这么说就好,功劳不能一个人独吞,底下人才愿意跟你干。秦维远嗯了一声,把银耳汤喝完,碗放在茶几上。儿子跑过来靠在他腿上,仰头说爸爸你这几天都没回家,我睡觉前你没回来,早上起来你也不在。秦维远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说,爸爸去挡台风了,这不回来了么。儿子说那你下次挡台风也带上我。秦维远笑了说好。
九月刘子轩在挂职地发来消息,说那边的港口运营模式跟他们湛江的思路有不少可以借鉴的地方,他已经整理了一份笔记,等回来好好跟秦维远聊聊。秦维远回说那你多学多看,等年底回来当面说。刘子轩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站在那个港口的观景台上拍的,背后是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和几台塔吊,天蓝海阔。秦维远把照片存下来了。
九月下旬湛江开了个半年工作会,秦维远在会上把各项指标过了一遍,有几个县区的进度没跟上,他点出来说了,口气不重但话很实在。散会以后那两个县区的书记主动来找他,说了困难,秦维远听完给他们出了几个主意,又安排局里协调了一笔专项资金。两个书记走的时候脸色比进来时松快多了。
方建国那天在走廊里碰见他,说你开会的时候那几句话说得挺有水平,不骂人但让人心里有数。秦维远说都是老同志了,点到就行了,真把人逼急了反而干不好事。方建国说你这个管法我学不来,我脾气暴。秦维远拍拍他肩膀说,你暴有暴的好处,底下人怕你。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秦维远下班以后没有直接回家,让老李开着车在市区转了一圈。他看了两条刚修好的路,路边新种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又看了一个新改造的菜市场,里面亮堂堂的,摊位整齐。老李问他转什么,他说随便看看,好久没在街上走走了。车子开过一片老居民区的时候他摇下车窗看了看,楼下的老人坐在马扎上乘凉聊天,烟火气浓得很。
他跟老李说,这些街巷看着不起眼,但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些。老李说秦书记你这话像我爸说的。秦维远说,那就对了,老百姓的话最有道理。车子慢慢开过那片老居民区,秦维远把头靠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才让老李掉头回家。
十月的国庆假期秦维远休了两天。头一天在家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太阳都照到枕头边上了。儿子趴在他旁边看他醒了,举着手里的画给他看,说画的是爸爸在工地上。秦维远接过来看了,画面上一个戴草帽的人蹲着,旁边是黄色的挖掘机,远处画了一片蓝色的海。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画举到儿子面前说,爸爸收藏了。
第二天赵丽华打电话说让过去吃饭,他们一家三口就去了。赵丽华新学了一道菜,说是跟网上教程做的椒盐排骨,卖相看着不错。秦维远夹了一块尝了,外酥里嫩,他说小姨你现在成专业厨师了。赵丽华笑呵呵地说哪那么厉害,就是闲着没事琢磨琢磨。刘志刚在旁边说,她现在是天天拿手机看食谱,比年轻那会儿还上心。
饭吃到一半赵丽华忽然提起刘子轩,说昨天视频了,看着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头比以前足多了。她说孩子在外面吃了苦才知道路怎么走,以前在省城有厅里罩着啥都不愁,现在出去挂职,什么都得自己跑。秦维远说你让他多跑跑,跑熟了就有底气了。赵丽华点头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让他甭惦记家里,我们在家都好着呢。
十月中的一天秦维远去了趟县里,看农田水利改造的进度。上次来还是春天,田里都是麦苗,现在秋收完了,地里刚翻过土。水渠修了一大半,新砌的水泥坡面光滑平整。马书记陪着他走了一段,指着远处说那个闸口也换了新的,今年汛期没出问题,改造的效果已经出来了。秦维远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坡面,水泥还糙着,没完全干透。他站起来说剩下的那段抓紧,别拖到年底。
回城的路上他经过一个村子,村口有大爷在晒花生,铺了满满一地的红皮花生。他让老李靠边停了一下,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大爷抬头问他找谁,秦维远说不找人,就看看。大爷打量了他一眼说你是市里的干部吧。秦维远说算是吧。大爷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村东头那条渠是你让修的吧,修得好,今年我家三亩地都没断水。秦维远说那是县里的事,我不清楚。大爷嘿嘿一笑说,你说是县里就县里吧,反正水来了就行。
秦维远上车以后把窗户摇下来,花生晒出来的那股干香味飘进来。他闭着眼睛靠了一路,到市委大院才睁开。
十一月天气凉下来了,秦维远换了厚外套。港口一期的主体工程快收尾了,他去验收那天穿了一双旧皮鞋,在工地上踩了一脚灰。验收过了,他在会签栏上签了名,放下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将近一年了,图纸上的东西变成了真的。他站起来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晚上赵丽华打电话来说看了新闻,港口那个报道里秦维远站在前面剪彩的样子挺精神。赵丽华在电话里说,维远你可算干成一件大事了。秦维远说这才是一期,后面还有好多呢。赵丽华说一件一件来,小姨信你。挂了电话秦维远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窗外十一月的风吹着树枝沙沙响。
十一月下旬刘子轩挂职期满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二天就来找秦维远,带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两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快两个小时,刘子轩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那边的运营模式、管理架构、跟本地港口数据上的对比。秦维远听得很仔细,中间问了好几个问题,刘子轩都答上来了。合上本子的时候秦维远说,你这半年没白待。刘子轩把本子揣回包里说,表姐夫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在那边每天干活的时候都在想,越想越觉得对。
他说完要走,秦维远叫住他。从抽屉里拿了个文件袋递过去说,省厅那个调研报告你不用着急写,先跟底下各局把数据吃透了再动笔。刘子轩接过去说知道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表姐夫,我妈让我跟你说,周末回家吃饭,她做了新学的菜。秦维远说好。
周末那顿饭赵丽华确实又做了新菜,是一道蒜蓉粉丝蒸虾,盘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油还在滋啦响。秦维远夹了一只虾尝了,鲜得很。赵丽华坐在旁边等他评价,他竖起拇指说小姨这个菜可以去开饭店了。赵丽华笑得眼睛弯成了缝,嘴上说哪里哪里,就是瞎做的。
刘子轩给他妈倒了杯水递过去说,妈你现在一天一个花样,再这么下去爸该减肥了。刘志刚在旁边摸了摸肚子说已经胖了五斤了。一家人哄笑起来。饭桌上的热气腾起来,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外面的灯火隔着雾蒙蒙的窗户看过来,一团一团的,像是蒙着纱的棉花糖。
秦维远低头吃菜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很快压下去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汤是排骨萝卜炖的,清甜清甜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桌子对面,赵丽华正忙着给外孙剥虾壳,林慧在跟刘志刚聊单位的事,刘子轩低头扒饭扒得飞快。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节奏里坐着吃着说着笑着。
他想,这一桌子的平常,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攒下的最好的东西了。他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只虾。窗外的风在吹着,十一月底的冷风,但屋里的热气把冷挡得严严实实的。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桌上的盘子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像是永远都不会凉下去。
十二月的湛江冷起来了。港口一期工程收尾之后工地上的机器声小了不少,秦维远的工作节奏却没有慢下来。他每天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批文件、开协调会、接待下面县区上来汇报工作的干部,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有一天下班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樟树叶子掉了一大半,枝条光秃秃的,在路灯底下看着比平时瘦了一圈。
林慧给他发消息问他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儿子学校有个家长会。秦维远看了看时间说来不及了,你替我去吧,跟老师说爸爸工作忙。林慧回了个好字,又加了一句注意休息。秦维远把手机放回桌上,又坐回椅子前把剩下两份文件批完了才锁门走人。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丽华给秦维远打电话说子轩厅里最近有个岗位调整,有可能提一下,让他帮忙参谋参谋。秦维远在电话里说这得看厅里的安排,他个人能力没问题,但这种事急不来。赵丽华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通个气。秦维远说那你让他稳住了,该干啥干啥,别到处打听。赵丽华说成,我跟他讲。
过了几天秦维远接到刘子轩的电话,说他被厅里安排到一个新的核心处室去了,算是平调但管的面比以前宽了。刘子轩说厅里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你说的要沉住气。秦维远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说你能想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子轩说后面还有更重要的活等着干,我得把前面学的都用上。
秦维远说用上之前先跟底下人吃透情况,你刚去新处室别急着表态,先听再看再琢磨。刘子轩说记住了。挂了电话之后秦维远想了想,给赵丽华发了一条消息说子轩的事情稳了,你放心吧。赵丽华回了一大段语音,秦维远点开听了,赵丽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也压着,说维远谢谢你,小姨现在不操那个心了,他干他的,我过我的日子。
元旦那天秦维远没休息,省里来了个调研组他在招待所陪了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林慧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比平时丰盛一些,多了个火锅。儿子蹲在电磁炉旁边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仰头跟秦维远说爸爸新年快乐。秦维远坐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顶说新年快乐。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进嘴里,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
元旦过后没几天赵丽华打电话来叫秦维远一家过去吃顿饭,说是她腌的腊肉好了,让尝尝。秦维远那天下班稍早,接了林慧和儿子一起过去。赵丽华家的客厅新换了窗帘,深蓝色的绒布垂下来,看着比以前的厚实暖和。赵丽华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转,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腊肉薄片,透明透亮的,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秦维远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咸香的味道慢慢散开。他说小姨你这腊肉比市面上卖的好。赵丽华说是照着老家方子腌的,晒了差不多二十天,火候刚好。她又进厨房端了碗腊肉炒蒜苗出来,秦维远就着米饭吃了一大碗。刘志刚在旁边开了一瓶自己泡的药酒,给秦维远倒了小半杯说冬天喝这个驱寒。秦维远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味不重,带着药材的苦香。
吃饭的时候赵丽华忽然说起一件旧事,说她年轻时在厂里干活那会儿,过年最盼的就是一块腊肉,那时候物资紧,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她说现在日子好了,想吃随时都能做,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如小时候那口香。秦维远说那是因为那时候盼得紧,越盼越香。赵丽华想了想说也是,人就是这样,稀罕的时候最珍贵。
刘子轩那天没回来,打电话来说厅里有个急事走不开。赵丽华开着免提跟他说你忙你的别惦记家里,家里的腊肉我给你留着了。刘子轩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妈你多留点,我回去吃三碗饭。挂了电话赵丽华端起碗继续吃饭,嘴角的弧度半天没落下去。
一月中旬的一天秦维远在办公室接到省里的电话,告诉他省委组织部近期要下来考察干部。他放下电话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着像要下雪,但湛江这地方好几年也难得落一片雪花。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慧,林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那挺好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秦维远说有数。
考察组下来那几天秦维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开会开会该下工地就下工地。别人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没什么好准备的,平时怎么干现在就怎么干。考察组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把自己这一年的思路和成绩不卑不亢地说了,也老老实实提了下一步的打算和不足。谈话结束的时候带队的组长说你的情况我们之前也了解了一些,比想象中更扎实。
秦维远走出谈话室的时候正好碰见方建国在外面等着。方建国冲他努努嘴说谈完了?秦维远点点头。方建国说老秦,你这回该动了吧。秦维远摆摆手说还没影的事,该干啥干啥。方建国笑了一声说你就装吧。
快过年的时候省里的消息下来了,秦维远被提任湛江市委书记兼省里一个相关部门的副职。消息在第二天就传开了,秦维远的手机响了一整天,祝贺的消息从早收到晚。他每条都回了,篇幅都不长,但都是自己打的字。赵丽华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响了半天,秦维远接起来的时候赵丽华第一句话就是维远你忙不忙,不忙的话小姨跟你说两句。
秦维远说小姨你说。赵丽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小姨今天在手机上看到新闻了,你升了。小姨替你高兴。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还在那儿胡说八道,今年什么也不说了,你好好干,家里的事有小姨跟你妈。秦维远说小姨你别操心,都好好的。赵丽华说那你忙吧,挂了。
挂了电话秦维远把手机放到桌上,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外面客厅传来林慧跟儿子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剧的背景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有点晃眼,他伸手把台灯关了,黑暗中窗外对面楼的灯火映进来一小片亮。他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心里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激动,更多的是稳当,像船靠了岸那种稳当。
腊月二十六那天秦维远把手头的事情交代好了,按老规矩回岳母家过年。赵丽华今年早早就过来帮忙了,岳母家厨房里两个人配合着忙活,一个炸一个炒,油烟和香气搅在一起从门缝里溢出来。秦维远到的时候赵丽华正好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藕夹出来,金黄色的外皮冒着细小的油泡,酥脆的香气扑了满屋。她说维远你尝尝,今年面糊里加了一点啤酒,看看脆不脆。
秦维远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咔嚓一声酥得掉渣,里面的藕和肉馅还烫着。他哈了一口气说脆,比去年的还脆。赵丽华得意地擦了擦手说那当然,我试验了好几回才调好的方子。岳父在沙发上跟秦维远说省里的任命他看了,替他高兴。秦维远坐下来陪岳父喝茶,岳父没再多说什么,就是给他续了两回水。
刘子轩今年回来得早,腊月二十八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拎着两个大箱子,里面装的都是给家里带的东西。赵丽华数落他浪费钱,一边数落一边接过来往屋里搬。刘子轩换了鞋进来在秦维远旁边坐下,两个人碰了碰肩膀,刘子轩说表姐夫恭喜啊。秦维远说同喜,你那个新处室怎么样了。刘子轩说还行,底下人手多起来了,事情也多,不过比以前顺多了。
除夕那天晚上岳母家又是一张圆桌坐得满满的。赵丽华把她的拿手菜全上了一遍,红烧狮子头、炸藕夹、蒜蓉粉丝蒸虾,还新做了一道黑椒牛柳。儿子跟小侄女抢着吃虾,林慧在旁边给两个孩子剥壳。刘志刚开了瓶好酒,给秦维远倒了一杯。秦维远端起来抿了一口,跟岳父碰了碰杯,岳父说日子越过越好了。
赵丽华端着一杯饮料站起来。秦维远以为她要说什么,也跟着站起来。赵丽华看了他一眼笑了,摆摆手让他坐下。她端着杯子说,今年不敬谁,就敬这桌菜,敬大家平平安安地又坐在一起。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桌上的人也都端起了各自的杯子。秦维远把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赵丽华正看着窗外。窗外的烟花炸开了,金红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侧脸的线条比去年柔和了许多。
吃完年夜饭秦维远一家准备回去。赵丽华像往年一样给他装了一大袋子吃的,藕夹、腊肉、腌的咸菜,还有一个保温桶说里面是银耳汤,让他明天早上热了喝。秦维远接过来的时候往赵丽华手里塞了一个红包,赵丽华推了两下没推掉,这才收了,嘴里嘟囔着说你这孩子。
下楼的时候秦维远还是走在最后。到了楼道口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阳台灯还亮着,但赵丽华没有探头出来。他等了两秒,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看是赵丽华追下来了,手里举着一双手套说给你的,天冷开车戴,小姨前几天织的。秦维远接过来,黑色毛线织的,手指头的地方稍微有点紧,但暖和得很。他戴上试了试说刚好。赵丽华说你走吧,别站外面吹风了。秦维远说小姨新年快乐,赵丽华说新年快乐。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秦维远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旁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手套上。毛线的绒面贴着掌心,温温热热的。儿子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林慧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笼和彩灯,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哼什么调子。秦维远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除夕夜的大街。路两旁的树还光着枝桠,但枝桠上缠满了彩灯,一串一串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
回到家的楼下停好车,秦维远抱着儿子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了。他腾出一只手掏钥匙,林慧接过去把门打开了。玄关的灯照着门口的地垫,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福字,被踩得有些模糊了,但红颜色还在,看着就喜庆。
他把儿子放到床上之后出来,林慧已经烧了开水在泡茶。两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前各一杯热茶。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客厅的电视机已经关了,只剩下热水壶底的电热丝偶尔亮一下又灭掉。秦维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林慧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他说过了年又长一岁了。林慧没睁眼,说长呗,又不是坏事。秦维远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握笔磨出来的茧子,掌心里夹过烟的地方颜色深一点。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五指张开又合拢。这一双手从乡镇摸爬滚打上来,写过改过无数遍的材料,签过数不清的文件,也接过小姨递过来的饺子和手套。
他想,人这一辈子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其实不多,但每一件都值得好好攥着。他轻轻把林慧揽了揽,两个人就那么在餐桌边坐着,茶冒着热气,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像是这个城市在替所有守岁的人轻声唱着一年到头的念想。那杯茶从烫嘴喝到温热,又从温热喝到凉,但两个人的肩膀一直靠在一起,谁也没动。
正月里的头几天秦维远难得清闲。初一到初三没有会议也没有接待,他在家陪了儿子三天,带他去了一趟公园一趟动物园,第三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儿子趴在他肩膀上累得睡着了。他把小孩放回床上,自己去书房坐了一会儿,把去年一年的工作笔记翻出来整理了一遍,按月份归类放进档案盒里。
初四那天赵丽华打电话来说子轩过两天要回省城上班了,让他再去吃顿饭。秦维远应了,初五中午带着林慧和儿子过去。刘子轩的行李箱又摊在客厅地上了,但比上次走的时候利索了很多,整整齐齐码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赵丽华这次没蹲在旁边帮他叠,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偶尔抬头跟刘子轩说两句,口气从以前的叮嘱变成了闲聊。
饭桌上赵丽华说起她过年这几天在手机上刷到一个视频,是讲老年人退休以后怎么过日子的。她说人家讲得有道理,人到了岁数要把重心从孩子身上慢慢挪回来,该跳广场舞跳广场舞该买菜做饭买菜做饭。刘志刚在旁边说你还能跳广场舞?赵丽华白了他一眼说怎么不能,我腿脚好着呢。
秦维远夹了一筷子炒青菜说,小姨你现在想得开。赵丽华把瓜子壳拢了拢说,想不开也没用,孩子大了都有自个儿的路,你在后面追着喊着他反而走得慢。你看子轩,我这半年不管他,他自己跑得比谁都欢。刘子轩在旁边嘿嘿一笑说妈你以前管得也有用,就是管得多了我老想躲。赵丽华作势要拿筷子敲他,刘子轩缩了缩脖子,一桌子人都笑了。
初六刘子轩回省城,秦维远正好也要回办公室处理点事情,两个人约了一辆车走。路上刘子轩坐在后排,手里翻着几份材料,时不时跟秦维远聊两句。秦维远说你这个新年没闲着吧,还带材料看。刘子轩说是厅里一个急件,年后上班就要讨论,他提前过一遍。秦维远说这种习惯好,走在前面心里不慌。
到了市委大院门口秦维远下车,刘子轩摇下车窗跟他摆手。秦维远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远,早春的风还是凉的,吹得他衣领往脖子里灌。他转身进大院,门口值班的保安朝他敬了个礼,他点头回了。
正月十五一过,工作节奏就彻底恢复常态了。秦维远现在肩上扛着市里和省里两头的事,日程比以前密了不少。每周有一两天要去省城开会或者协调工作,剩下的时间在湛江处理日常事务。好在方建国在市长位置上坐得稳,秦维远不在的时候市里的事情基本不耽误。两个人每周碰一次头,把各自手头的事情对一遍,分工清楚利落。
二月初的一个周三秦维远在省城开完会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没急着走,去了一趟刘子轩的单位。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刘子轩办公室那层楼。走廊里人不少,他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刘子轩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脚步比秦维远印象里快了不少。他跟旁边经过的同事说了几句话,又低头看了看文件,转身进了另一扇门。
秦维远没有叫他,又站了两分钟,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碰见一个以前省里的老同事,被拉着在大厅聊了几分钟。老同事问他怎么在这儿,他说路过看看。老同事说你这级别来省里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晚上一起吃个饭。秦维远说赶着回去明天有会,下次来再约。
回湛江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秦维远靠在副驾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老李开着车没说话,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均匀的轻微声响。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刘子轩发来的消息说表姐夫我刚才好像看见你来了,你怎么不叫我。秦维远回了一句看你忙着呢,下次吧。刘子轩回了个感激的表情,秦维远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眯着眼睛。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秦维远带着一家人回老县城待了一天。他先去看了看他妈,老太太精神头不错,正跟楼下的邻居一起在阳台上晒萝卜干。秦维远上去搭了把手,把几簸箕萝卜干端到太阳最足的地方摆好。他妈问他吃饭了没,他说还没,老太太立刻进了厨房要给他下挂面。秦维远跟进去说妈你别忙,我待会儿去小姨家吃。
老太太一边烧水一边说,你小姨现在可会过日子了,前几天还来给我送了一锅排骨汤。她说丽华这大半年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说话总带刺,现在软和多了。秦维远靠在厨房门框上说人都会变的,经历了一些事就明白了。老太太把挂面下进滚水里,用筷子搅了搅说,你爸走那年她也变了一点,但没这次变得彻底。秦维远说那是因为子轩争气了,她自己想通了。
在妈家吃完面他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开车去赵丽华家。赵丽华正在阳台上收拾她的花,几个花盆里的太阳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了一片。她听见门响从阳台探进头来说维远你来啦,我刚还跟你姨父念叨你。秦维远换了鞋走到阳台边上看了看那些花盆,他说小姨你这太阳花长得好。赵丽华说去年秋天收的籽,今年一开春就播下去了,过一阵就开花了。
她在客厅泡了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赵丽华问他新职务忙不忙,他说两头跑是比以前累点,但省里市里的事都有章法,慢慢来就行。赵丽华说你现在也算真正的大领导了,但小姨看你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秦维远说能有什么变化,人还那个人,饭还吃三顿。
赵丽华忽然起身从卧室拿出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她说年前织完手套又织了这条围巾,灰色的,说你省城开会戴。秦维远接过来摸了摸,毛线比手套的细一些,织得更密。他当场围上试了试,长度刚好。赵丽华左看右看说还行,就是针脚有一块不太匀,你绕一圈挡着就看不出来了。秦维远说谁盯着针脚看,暖和就行。
那天下午他在赵丽华家坐到太阳偏西才走。临走的时候赵丽华又说你别老顾着两头跑,身子要紧。秦维远说知道了小姨。他下楼坐进车里,把那条新围巾叠好放在副驾座位上,发动车子的时候还多看了一眼。围巾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毛线在下午的余晖里泛着一点暖光。
日子进了三月,湛江的春天才算真正来了。港口二期开始前期勘察,秦维远跟方建国带着几个相关部门的人去现场看了两回。二期的面积比一期大了一倍还多,工程复杂程度也高了不少。秦维远站在规划图前面听设计院的人讲解的时候全程没怎么说话,听完以后提了三个问题,对方愣了一愣说秦书记你问的都是关键点。秦维远说那你们回去再细化一下这几个地方。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秦维远在省城开完协调会,散会的时候被省厅的孙处长拉住说了几句话。孙处长说你们湛江那个港口二期,省里领导看了初步方案挺满意,说思路清楚步子稳。秦维远说那还得厅里多支持。孙处长拍拍他肩膀说,老秦你从乡镇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容易,湛江让你管起来我们省里放心。
那天晚上秦维远没有赶回湛江,在省城住了一晚。他住的是省里安排的一个定点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他洗漱完了坐在床沿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播放的是晚间新闻。他看了几分钟觉得无趣,关了电视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省城的夜景跟湛江不同,楼更高更密,灯火更稠。他看了几分钟,拉上窗帘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早,六点不到就起来了。洗漱完下楼吃了早饭,坐在餐厅里喝了杯豆浆。手机响了,是林慧发来的消息说儿子早上起来说要爸爸,问他今天什么时候回来。秦维远说下午回,上午还有个短会。林慧回了个好,又发来一张儿子吃早饭的照片,小孩嘴角沾着牛奶胡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秦维远把照片放大看了两遍才收起手机。
上午的会开得比预期的短,十点半就散了。秦维远跟周诚打了个电话交代了几句市里的事,然后让老李收拾东西准备回程。老李问他在省城吃不吃午饭,他说路上随便找地方吃碗面就行。车子上了高速之后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野,三月的景色跟去年这个时候差不多,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一片一片连过去。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从省里下来到湛江报到,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那一摊子撑起来。那时候他每天晚上回住处都要在楼下站几分钟再上楼,看那天花板上的灯亮没亮。一年过去了,港口立起来了,班子磨合顺了,跟底下县区的关系也理顺了。小姨的变化像是一个缩影,让他看到只要坚持做对的事情,身边的一切都会慢慢朝好的方向走。
他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下,下车活动腿脚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干净,一丝云都没有。他站了几分钟,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和早春特有的清冷。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车里,跟老李说走吧。
回到湛江正好是下午两点多,秦维远直接去了办公室。桌上堆了几份今天上午送来的文件,他坐下来一份一份翻过去,该签的签,该退的退。处理完最后一份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棵大樟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枝头一片嫩绿。他合上笔帽站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声音远远的传上来,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听着叫人踏实。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三傍晚赵丽华来了一趟市委大院,没上楼,在门口等着。秦维远出去的时候看见她站在传达室旁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他快步走过去说小姨你怎么不上去。赵丽华说就在门口等一会儿不碍事,这是给你做的韭菜盒子,刚出锅的,趁热吃。她把布袋子往秦维远手里一塞,又说里面还有一罐子我自己熬的果酱,给慧慧和孩子的。
秦维远拎着布袋子还带着热气,透过布袋子的布面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他说小姨你专程跑一趟。赵丽华说我下午没事,公交几站路就过来了。你快进去吧,别晾凉了。她说着摆摆手转身就走,步子比去年利索了不少,宽大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秦维远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一直走到公交站台那边才转身回楼里。
回到办公室他把韭菜盒子拿出来咬了一口,皮薄馅足,韭菜的鲜味混着鸡蛋的香,好吃得舌头差点卷起来。他连吃了两个才去倒了杯水,坐在办公桌前慢慢喝着。布袋子里还有一罐果酱,玻璃瓶外面包着一层报纸,他拆开看了看,红色的,大概是草莓做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慧说小姨又送了东西。林慧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又说她上周给赵丽华送了件毛衣,赵丽华穿上了还拍了照片给她。秦维远笑了,把剩下的韭菜盒子收好放进冰箱。那个布袋子他没扔,叠好了搁在柜子里,以后还能用。
四月的天气彻底暖了,港口二期正式启动征地拆迁的前期工作。这件事牵扯到不少老百姓的利益,秦维远交代底下的同志一定要把政策讲透,补偿标准要公开透明,不能让人家吃亏。他亲自去了一趟要征地的那个村子,站在村头的打谷场上跟村民们开了个露天会。他站在一个木头箱子上讲话,底下围了几十号人,有老有少,有的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有的站着叉着腰。
他讲话不急,把港口能带来什么好处、补偿按什么标准来、后期就业怎么安排一条条说清了,又留了半个小时让大家提问。村民的问题五花八门,有的问房子拆了住哪,有的问以后还能不能在附近找活干,有的问老人安置怎么办。秦维远挨个答了,答不上来的就让旁边的工作人员记下来回去研究。散会的时候有个老太太拉着他袖子说,你讲的我们都听懂了,比前几回来的人讲得明白。
那天回城的路上老李说秦书记你这么讲底下人都听得进去。秦维远靠在座椅上说老百姓要的不是大道理,是让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受亏。你说话实在他就信你,你打官腔他面上点头转过身就骂你。老李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四月中旬刘子轩回了一趟湛江,这次不是休假,是带着省厅一个工作组下来调研港口一期运营情况。秦维远跟他见了一面,是在市政招待所的会议室里,两个人隔着会议桌握手,周围坐着双方的干部。刘子轩一本正经地汇报工作,秦维远也板着脸听,旁边做会议记录的小周完全看不出他俩是亲戚。
晚上送走工作组之后秦维远让老李把车开到赵丽华家楼下,刘子轩从另一辆车下来,两个人在楼道口碰上了。刘子轩说表姐夫你今天在会上提的那个运营数据的问题我回去仔细想想,确实有优化的空间。秦维远说等你调研报告写完了咱们再细聊。两个人一起上楼,赵丽华开门的时候还穿着围裙,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
她让两个人坐,自己去厨房把菜端出来。那天晚上的饭简单,三个菜一个汤,但赵丽华做得认真,连米饭都特意多闷了一会儿,颗粒分明喷香。吃饭的时候秦维远跟刘子轩还在聊工作,赵丽华在旁边听着也不插嘴,只是不时给他们添茶。
刘志刚端着饭碗说你们俩工作的事能不能等下了饭桌再说。刘子轩嘿嘿一笑夹了块排骨说好不说了不说了。赵丽华在旁边说让他们说,反正我也不懂,听着热闹。秦维远端起饭碗低头吃饭,米饭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窗外的春夜很安静,偶尔有几声虫鸣从楼下花坛那边传上来。
走的时候赵丽华站在楼道口送他们两个,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在楼梯拐角。她说你们俩都好好的,一个把市里管好,一个在省里好好干。秦维远说小姨你放心,刘子轩也点头。赵丽华摆摆手让他们走,自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门。秦维远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赵丽华关门的声响,那一声轻轻的碰合跟去年除夕夜他听到的那一声一模一样,可听在耳朵里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五月初的湛江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白天温度窜到二十七八度,办公楼里的空调试运行了几天。秦维远在省城和湛江之间又跑了几趟,港口二期的前期审批材料终于全部递上去了。那天从省厅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五月的阳光照在脸上已经有了热意,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五月中的一个周末秦维远回了趟老县城。这次他先去看了他妈,老太太在小区门口跟几个老伙伴坐在树荫下面择菜,面前的塑料盆里堆着一把把新鲜的苋菜和空心菜。秦维远走过去蹲下来叫了声妈,老太太抬头看见他立刻笑了,跟旁边的老姐妹说我家老小回来了。几个老太太都抬头打量秦维远,有个说你家老小是不是电视上那个。他妈嘿嘿笑着说是他,但他不让说。
秦维远帮老太太把择好的菜端回楼上,又把她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之前总有一点渗水。他妈在旁边站着看着他说你手比上次稳当了。秦维远说多拧了几次就熟练了。他在妈家待了一个多小时,老太太跟他讲了不少邻居的事,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媳妇生二胎了,都是些琐碎的日常。秦维远靠在椅子上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太太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从妈家出来他拐去赵丽华家,到了楼下听见阳台上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着老歌。赵丽华正在阳台上浇水,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就探出身子喊上来上来。秦维远上了楼,赵丽华已经把阳台上的小圆桌支起来了,上面摆了一壶凉茶和两个玻璃杯。她说这天气热了,喝点凉茶解暑,我自己泡的,放了菊花和甘草。
秦维远坐下喝了一杯,甘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暑气消了大半。他看了看阳台上的花,太阳花已经开了几朵,红黄相间的花瓣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赵丽华指着其中一盆说这个品种是我从老邻居那边要的扦插苗,比你上回看的时候长大了一圈。秦维远说小姨你这阳台现在跟花园似的。赵丽华说闲着也是闲着,摆弄花草心里静。
她坐在对面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忽然说维远,你妈这两天膝盖有点疼,你有空带她去医院看看。秦维远说上回电话里她没提。赵丽华说老太太怕你操心不跟你说,我那天过去看她走路有点瘸,问了才说。秦维远放下杯子说我明天就带她去。赵丽华点头说行,我陪着一块去。
第二天秦维远请了半天假,开车回去接了老太太,赵丽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三个人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就是普通的老寒腿加一点骨质增生,开点药膏贴贴就行了,平时注意保暖少走远路。老太太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听医生说完,松了口气说还以为骨头坏了。赵丽华在旁边说姐你以后不舒服别扛着,我们又不是没时间。老太太说怕耽误你们上班。秦维远说再忙也没你身体要紧。
回去的路上老太太坐在后座跟赵丽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年轻时候在供销社干了那么多年天天站着,老了就找上来了。赵丽华说谁老了没点毛病,注意着就行。车子到了楼下,秦维远扶着老太太上楼,赵丽华在后面拎着药袋子。安顿好老太太以后两个人一起下楼,站在单元门口赵丽华说维远你别担心,你妈这边有我盯着。
秦维远说小姨又让你操心了。赵丽华说一家人说什么操心不操心的。她摆摆手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深色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长长的。秦维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上车。
五月下旬港口二期拆迁的签约工作正式启动了。秦维远让底下的人把签约现场设在村里一个旧仓库改造的临时办公点里,工作人员从早到晚轮班,老百姓来了就可以签。秦维远抽了一天下午过去看了看,仓库门口排了二十几个人,队伍不急不躁的。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个中年汉子签完字出来手里捏着回执单,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说你们这办事比我预想的快。
现场负责人跟秦维远汇报说签约率已经过了六成,比预期的进度快了十几天。秦维远说快了就好,但别为了抢进度让老百姓糊里糊涂地签,每一户都得讲清楚。负责人说都按您的要求办了,每户至少讲了半个小时,还有几户来来回回咨询了好几趟也都没嫌烦。秦维远点点头,又绕着临时办公点走了半圈,跟门口排队的人聊了几句才走。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秦维远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周诚敲门进来说秦书记,省里那边打电话来问您下周二有没有时间去参加一个座谈会,是关于沿海经济带规划的那个。秦维远翻了翻日程说可以,你帮我回个话。周诚记下要走的时候又回头说,秦书记您最近两头跑得挺勤,身体没问题吧。秦维远说你看着像有事?周诚笑了说没有,就是关心。秦维远说好着呢,你出去吧。
周诚走了以后秦维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确实连着开了几天的会没怎么歇,眼睛有点发酸。他在椅子上闭了几分钟眼睛,听见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说话的动静。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办公室里的灯光照在桌面上,钢笔的金属笔帽反射着一点光。他收拾了一下东西锁门出去。
六月中旬湛江下了一场大雨,连续两天没停。底下有个乡镇的一段路被冲出了几个坑,秦维远接报后让交通局当天就派人去处理了。第二天雨小了他亲自去现场看了一趟,坑已经填上了,新铺的碎石上面盖着彩条布防雨。他蹲在路边用手压了压碎石面说还行,等天晴了重新铺油。乡镇的书记在旁边说秦书记您这么大雨还跑。秦维远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泥水说你们能修好我就得来看,不来谁知道你们辛苦。
回城的路上雨又密了起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刷刷的声响很有节奏。秦维远靠在座椅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子轩发来的照片,拍的是省城雨后的天空挂了一道彩虹,底下配了一行字说表姐夫你们那边雨大不大,省城刚出太阳了。秦维远回了一张车窗外面灰蒙蒙的天说还在下着,你那个彩虹看着好。刘子轩回了个笑脸。
六月快到底的时候秦维远又去省城开了一趟会,这次带了方建国一起。会上省里领导对湛江港口二期前期工作的速度和质量提出了表扬,方建国在旁边听着,回头看了秦维远一眼说老秦你功劳大。秦维远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条笔记。散会以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方建国说下回这种表扬的会让底下的人来,咱们俩老在上面露脸底下人该有意见了。秦维远说正合我意,下次让周诚来。
七月初的那天秦维远难得没有一个会,就在办公室里把积压的材料清了一遍。中午他出去吃了碗面,面馆就在市委大院对面的一条小街上,开了十几年了,老板认得他给他多加了半勺卤子。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完,又喝了口面汤才结账走人。出门的时候阳光白花花的晃眼,他眯着眼睛穿过马路回到院里。
下午赵丽华发了一条语音过来,秦维远点开听见她说维远我今天去看了你妈,她膝盖好多了能下楼散步了,你放心。又说我包了粽子给你放冰箱冻着,改天让老李带给你。秦维远回了一段语音过去说小姨你别老往市里跑,我自己回去拿就行。赵丽华又回过来说也不远,公交几站就到了。
隔了两天老李果然从赵丽华那边拎了一袋粽子回来。秦维远拿了两个中午在办公室热了吃,糯米裹着蜜枣和红豆馅儿,黏糯甜软。他吃了一个就放下筷子给赵丽华发了条消息说好吃。赵丽华回说那就好,秋天我再包一锅新的。
七月下旬的一个周末秦维远带儿子去了一趟海边。港口一期工地旁边有一小片沙滩,还没完全开发,沙粒粗一点但水挺清。儿子穿着小短裤在海浪边上跑来跑去追着退下去的潮水踩脚印,秦维远坐在一块礁石上看他跑。海风把儿子的喊声吹得断断续续的,变成一团模糊的快乐散进风里。
林慧在旁边铺了块野餐垫,摆了些水果和饮料。秦维远拿了一颗小番茄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头上炸开。他看着远处港口一期立起来的塔吊和栈桥轮廓,那些钢架结构在蓝天底下整齐地排列着,太阳照在金属表面上泛着白亮的光。身后的二期工地还围着蓝白色的围挡,几个工人正在调试设备的影子远远的看不大清。
儿子跑过来扑到他腿上,满头满脸的沙子。秦维远弯腰给他拍身上的沙,小孩仰着被晒红的脸说爸爸那边的塔吊好高啊。秦维远说那以后会更高。儿子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开塔吊。秦维远笑了说你开塔吊也行,开船也行,都行。林慧在旁边递过来一块西瓜说歇会儿再跑。
他们在海边待到太阳快落山才走。回去的路上儿子在后座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捡来的贝壳。秦维远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窗外的晚霞从深橘色渐变到浅紫,像一条长长的绸缎挂在天边。港口工地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变模糊,最后被转弯处的树丛挡住了。
那天晚上秦维远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被儿子摇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他睁开眼看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快八点了,平时这个点他已经到办公室了。今天周末,他翻了个身把儿子搂过来又躺了几分钟才起床。洗漱完走到客厅林慧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配酱菜和煎蛋,还有一碟赵丽华上回送来的腌萝卜条。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第一口,米汤温热滑进胃里,整个人都醒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秦维远收到一份省里的正式文件,关于沿海经济带专项资金分配方案的批复。湛江港口二期拿了不小的一笔,比他预期的高了百分之十五左右。他拿着文件看了两遍,给方建国发了条消息说资金到位了,下一步抓紧招标。方建国秒回了个大拇指。
那天中午他走出办公室去食堂吃饭,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窗外的天碧蓝碧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停在窗边多看了两眼,楼下院子里的樟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浓绿在风里晃动。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食堂走,脚步不重不轻,鞋底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份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旁边桌的两个年轻干部在小声聊着天,讨论周末去哪钓鱼。他听见了没转头,低头扒了几口米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窗外有鸟落在樟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树叶还在晃着。食堂的风扇嗡嗡转着,把饭菜的热气吹得打着旋儿升上去。
他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出门的时候被正午的太阳晃了一下,抬手遮了遮眼睛。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剩下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高高低低连成一片。他站在台阶上听了几秒钟蝉声,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八月里的湛江热得人不想出门。秦维远在办公室里把空调调低了两度,还是觉得闷。他卷起衬衫袖子批了几份文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樟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泛着蔫蔫的灰绿色。楼下的蝉鸣从早到晚没断过,隔着双层玻璃都能隐隐听见。
方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浪。他坐到沙发上说老秦,二期招标的标书我过了一遍,有几处措辞要再推敲。秦维远从桌上拿起那份厚厚的标书翻到方建国指的地方看了看,点点头说确实不够严谨,让法规处再审一遍。方建国把标书收了回去说行,正好下午有时间让他们改。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说晚上有个企业家座谈会你去不去,秦维远说去,正好听听他们的想法。
晚上座谈会结束已经快九点了。秦维远从酒店出来,夜里的热气比白天减了几分,但仍然裹在人身上潮乎乎的。他站在台阶上等老李把车开过来,旁边一个做物流的企业家走过来跟他握手说秦书记你们港口二期要是建成了,我们的运输成本能降一大截。秦维远说那还得你们多支持,硬件建好了,配套服务也得跟上。企业家点头说是是,我们等着呢。
回去的路上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夜晚街道上烧烤摊的味道和绿化带里泥土的气息。他靠在座椅上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脑子里盘算着二期招标的时间节点和下半年要推进的其他几件事。车子拐进市委大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值班室,灯亮着,保安站在门口朝他敬了个礼。
周末的时候赵丽华打电话说去海边走走吧,天热得家里待不住。秦维远想着也好,就约了赵丽华和岳母一家人一起去。开了两辆车到海边的时候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赵丽华下了车就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说这沙比我想的细。岳母坐在带来的折叠椅上看着海面说几十年没看过海了,上一次还是供销社组织旅游那会儿。
两个孩子在沙滩上挖沙子,你铲一铲我刨一铲,很快就挖出一个浅浅的坑。秦维远在旁边看着,偶尔帮他们提一桶水倒进去。赵丽华和岳母坐在椅子上聊天,林慧在旁边剥橘子分给大家。海面上有几只海鸥飞过低低地盘旋了两圈又飞走了。
秦维远走到水边蹲下来,手伸进海水里划了划,凉丝丝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他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港口一期的塔吊在视线尽头立着,像几个巨大的铁质标点站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二期工地的围挡隐约也能看见,蓝白色的围挡在沙滩尽头拐了个弯朝远处延伸过去。那些钢铁和水泥在他的视野里只是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里有多少人在日日夜夜地忙活着。
赵丽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远处说那边就是你天天忙的地方吧。秦维远说嗯,还在建。赵丽华说建起来了一定很大。秦维远说一期已经不小了,二期更大。赵丽华低头用脚尖在沙上画了个圈说,维远你这一年多干的事,小姨看着了。秦维远说你看着什么了。赵丽华说我看着你从早忙到晚,过年也不歇,台风天睡办公室,去省里开会回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我以前老说你走得慢,现在才知道慢的人走得最远。
秦维远没说话,低头看着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面上留下一片湿润的印迹。海鸥又飞回来了,这次落得更近,站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沙上歪着头看他们。赵丽华从口袋里掏了块饼干掰碎了扔过去,海鸥试探了两步啄了一口又抬头看他们。赵丽华笑了说胆子还挺大。
傍晚回去的路上两个孩子在车里都睡着了,岳母靠在座椅上也闭着眼睛。赵丽华坐在副驾跟秦维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起她最近跟着手机学做短视频,拍的阳台上那些花的开花过程,发出去还不少人点赞。秦维远说那你以后可以做个花农博主了。赵丽华说那哪能成,就是玩玩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海风里飘着的一根羽毛,自在得很。
八月快过完的时候秦维远收到一份请柬,是省城一个老同事的儿子结婚,请他过去喝喜酒。他那天正好在省城开会,就顺道去了。婚宴上碰见不少以前的老熟人,有人拉着他说湛江港口搞得不错,省里几次都点名表扬。秦维远端了杯茶应付着,说的都是客气话。散场的时候他穿过酒店大堂往外走,身后传来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是以前在乡镇的老镇长,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棍走得慢。
秦维远快步走回去扶住老镇长的手臂说老镇长你怎么也来了。老镇长说我外孙结婚,能不来了。他上下打量了秦维远两眼说小秦你现在出息了,我那时候让你改材料你还记得不。秦维远说怎么不记得,改了七遍。老镇长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扛得住,换了别人第三遍就撂挑子了,你硬是改到第七遍还没骂人。秦维远说当时心里也骂了,嘴上没说。老镇长拍他胳膊说心里骂嘴上不说就是本事。
秦维远把老镇长送到酒店门口的车上才自己离开。上了老李的车他靠在座椅上说今天碰见以前的老领导了。老李说您在乡镇待过几年吧。秦维远说三年,那三年学到的东西比后面十年都管用。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省城夜晚的车流,霓虹灯从车窗上滑过去,红的蓝的绿的,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九月初港口二期正式开工了。开工仪式办得简单,秦维远跟方建国还有省里来的代表一起铲了土,照了相就散了。他没在工地多待,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工人扛着铁锹从他旁边经过,秦维远侧身让了让,老工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秦维远也笑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个往工地里走一个往工地外走。
那天下班秦维远在办公室多坐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窗外的路灯把樟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枝叶被风吹着轻轻摆动,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钢笔插回笔筒,站起来关了灯。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值班室的灯在走廊尽头亮着一团暖光。他走过去的时候值班的小周探头出来说秦书记您回了。秦维远说嗯,你也早点休息。
走到楼下院子的时候他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天,九月初的夜空清亮,几颗星子挂得不高,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他站在那儿看了有一会儿,值班室的保安走过来问他秦书记您找什么。秦维远说我看看天,今晚星星多。保安也抬头看了一眼说是有几颗,我们这儿离海近,夜里要是晴天星星就比城里亮。秦维远说那多看看,不看就亏了。保安笑了说那我天天看。
他开着车出了大院,路过那条常去的面馆的时候面馆还没关门,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还有两桌客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快到家的路口碰见红灯停下来,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透出来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侧头看了看公交车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晚归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着窗闭着眼。他看了几秒钟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把车开过去。
到家的时候林慧正辅导儿子写作业,餐桌上一盏台灯照着摊开的作业本。秦维远换了鞋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是算术题,儿子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但答案都对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顶说今天作业写得不错。儿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秦维远去洗了手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着。林慧辅导完儿子以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今天开工仪式顺利吧。秦维远说顺利,省里来人了,铲了土就走了。林慧说那就算正式开干了。秦维远嗯了一声。
九月中旬的一个午休时间,秦维远在办公室沙发上靠了一会儿。闭着眼睛的时候手机震了两下,他摸过来看是赵丽华发来一段视频。点开看了,是她阳台上那几盆太阳花的延时摄影,从花苞到盛开的整个过程中她在画面旁边配了一行字幕——慢慢开,慢慢长。秦维远看了两遍,回了一条消息说小姨你拍得真好。赵丽华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说下回拍月季给你看。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靠垫闭着眼睛。午后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隔着一道门能听到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也不大,轻轻的几步就过去了。他闭着眼睛躺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就那么静静地歇了十几分钟,然后坐起来抹了把脸,把桌上的文件翻开继续看。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秦维远下班以后没有直接回家,让老李开着车在城西转了一圈。那边有一片老居民区正在做改造,外墙刷了新涂料,楼下的小广场铺了砖,几个老人带着小孩在广场边玩。他让老李靠边停了车,走下来站在路边看了看。广场上的路灯刚亮起来,暖黄的光照着新铺的地砖。有个遛狗的大爷经过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走了。秦维远站了几分钟上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跟老李说城西那边改造得不错。老李说听说是住建局搞的试点,做得好准备推广。秦维远说试点做得好就该推,不能光在纸面上转。老李说秦书记您真是不放过一件事。秦维远靠在座椅上说那么多事总得一件件过,不过心里没底。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单元门口的灯亮着,一只橘猫蹲在灯下舔爪子。秦维远下车的时候多看了那只猫一眼,猫也抬头看了看他,舔舔嘴又低头继续舔爪子。
他上楼进了家门,儿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咱们去海边。秦维远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张画纸,蓝色的海面上画了一个人牵着一个小人,旁边画了几只海鸥,形状像歪歪扭扭的M。秦维远说这个人是谁,儿子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秦维远说那妈妈呢,儿子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小点说妈妈在那摘花。林慧从厨房探出头说我在你心里就是个摘花的啊。儿子咯咯笑起来。
秦维远坐在沙发上把儿子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幅画。窗外九月底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了,夏天快要过去了。他摸着儿子的头发想,这一年多的日子像这画里的海,远远看着是整片整片的蓝,走近了才能看见上面的波纹和浪花。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人一件事一顿饭一句话,攒在一起就成了他手里的这张日子。他把儿子搂紧了一点,小孩的头顶顶着他的下巴,暖烘烘的。
十月的湛江有了秋天的清爽,白天的太阳虽然还晒人,但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秦维远换了一件薄夹克出门,到办公室的时候周诚已经把当天要批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分了两摞摆在桌上。他坐下来先看那摞急的,一本一本翻过去,该签的签该改的改,处理完了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港口二期的施工进度比预想的顺利,工地上每天都有新的变化,秦维远隔两周去看一次,每次都发现基坑挖深了一截或者钢筋笼又竖起来一排。他站在工地旁边的观测台上看的时候话不多,问几个关键节点的进度就转身走了。现场负责人跟他汇报的时候总觉得压力大,但事后又觉得他问的都是该问的地方。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丽华打电话过来,说她想带着岳母和秦维远他妈一起去附近的镇上赶集。秦维远说那我送你们去。那天早上他开车接了三个人,赵丽华坐在副驾指路,两个老太太在后座聊着天。赶集的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卖水果卖土布卖手工竹编的应有尽有。秦维远把车停在镇口,跟着三个女人慢慢往街里走。
赵丽华走在最前面,这看看那摸摸,买了两把新鲜的芹菜、一袋子刚摘的柿子,又在布摊前挑了半天选了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说回去给阳台上那几盆花做个垫布。岳母买了几个红薯和一把小葱,秦维远他妈什么也没买,就在旁边看热闹,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秦维远跟在后面负责拎东西,手里很快就多了好几个袋子。
走到街尾的时候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大锅,栗子在黑沙里翻来翻去冒着甜香。赵丽华停下来买了一袋,刚炒好的还烫手,她剥了一颗递给秦维远他妈说姐你尝尝。秦维远他妈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赵丽华又剥了一颗给岳母。三个女人站在栗子摊旁边就着热气分着吃了大半袋,秦维远站在旁边把剩下的几颗剥了壳放进嘴里,栗子的甜糯在舌尖化开,跟秋天的阳光一个温度。
回程的路上赵丽华在后座跟两个老太太说赶集有意思,比逛商场好,热闹还便宜。她说下回去另一个镇的集上看看,逢五逢十都有。岳母说那还得麻烦维远开车。秦维远在后视镜里说没事,我有空就送你们。赵丽华说那就说定了,下回逢五咱再去。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秦维远去省里开会,会上提到了明年全省沿海经济带的工作重点,湛江港口二期被列为重点项目之一。秦维远回来以后把会议精神跟方建国和分管副市长传达了一遍,又让周诚把相关文件分发到各相关部门。那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明年的工作计划初稿拿出来翻了一遍,在港口部分的旁边补了两行备注。
傍晚的时候刘子轩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上面盖着省厅的红章。下面跟了一行字说表姐夫,那个港口运营优化方案厅里批了,正式下文了。秦维远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文件题头,回了一条说你动作够快的。刘子轩说你在底下数据给得足,我写起来顺手。秦维远放下手机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窗外的暮色正从灰蓝变成浅紫。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赵丽华来市委看秦维远,这次她没在门口等,直接上来了。敲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碗说炖了冰糖雪梨,连着嗓子润肺,你天天说话多。秦维远接过来放在桌上说小姨你坐。赵丽华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办公室说你这屋里比上回来多了两盆绿萝。秦维远说秘书养的,说吸甲醛。赵丽华说那挺好的,人办公的地方多点绿色看着舒服。
秦维远端起来喝了几口雪梨汤,冰糖的甜和雪梨的清润混在一起,喝完觉得嗓子舒服了不少。赵丽华看他喝完了就站起来说行了那我走了,你忙着。秦维远送她到电梯口,赵丽华按了电梯键回头说维远,你最近看着气色还行,比春天那阵好。秦维远说那阵两头跑没歇过来,现在顺了。赵丽华说顺了就好,别总绷着。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前又朝秦维远摆了一下手。
秦维远回到办公室坐下,把保温碗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密密匝匝地亮着,近处的樟树被路灯照着,枝叶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回到桌前重新翻开文件。
十一月初港口二期的一处大型基础浇筑完成了,秦维远去现场看了看,混凝土刚凝固不久,表面还盖着养护用的保湿布。他蹲下来掀开一角看了一眼下面平整的灰白色表面,又轻轻盖回去。现场的技术负责人跟他说这一块浇筑连续干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秦维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说辛苦了,让大家轮着歇歇。
从工地回来以后他顺路去了一趟城西那个改造完的居民区,上次来看还是刚铺完砖,现在小广场边的健身器材已经装好了,有几个老人在上面活动腿脚。他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几分钟,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认出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您是秦书记吧。秦维远点了点头。年轻妈妈说这个广场以前破破烂烂的,现在修好了我天天带孩子来,谢谢您。秦维远说不是我一个人修的,是大家一块干的。年轻妈妈笑了笑,抱着孩子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以后跟林慧说,今天碰见一个年轻妈妈带小孩在广场上玩,跟他说谢谢。林慧正在叠衣服,抬头说那你怎么说的。秦维远说我说的这是大家一起干的。林慧说你说得对,但人家谢谢你也是真心实意的。秦维远嗯了一声,接过林慧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十一月中旬省里下来了一个调研组,带了十几个人的队伍,在湛江待了三天。秦维远全程陪着走了港口、县城改造、农田水利几个点,每天晚上还在招待所陪调研组开复盘会。第三天的晚上送走调研组以后他坐在招待所大厅的沙发上歇了十分钟,方建国从旁边过来说老秦你脸色不太好看,这几天累狠了。秦维远说还行,送完这批人就能喘口气了。方建国在他旁边坐下说你这人就是太扛,该放的时候放一放。秦维远说等年底的。
十一月末的一个周末秦维远回了趟县里看他妈。老太太膝盖彻底不疼了,正在楼下跟邻居打扑克牌,桌面上搁着一把花生一边打一边剥。秦维远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妈让他坐下打两把,他说我不会。他妈说你小时候不是挺会打牌的,秦维远说那多少年前的事了。邻居笑着说书记来了我们不敢打了。秦维远说你们打你们的,我站站就走。
他在旁边站了十几分钟,看他妈打了两把牌,手气不错赢了一把花生。牌局散了以后他帮老太太把花生端上楼,老太太说你现在工作那么忙别老往回跑。秦维远说你身体好了我就不跑了,没好我还得跑。老太太伸手拍了他后背一下说那你少跑点,我答应你好好养着。
从妈家出来他按惯例拐去赵丽华家坐了坐。赵丽华正在阳台上收晾了一天的萝卜干,看到他来就喊你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秦维远过去帮她把竹竿上的萝卜干一条一条摘下来放进布袋子里。萝卜干晒得干透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表面一层细盐霜。赵丽华说这个腌一腌冬天炖肉吃,给你留一些。秦维远说好。
收完萝卜干赵丽华泡了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赵丽华说子轩昨天打电话说年底了工作忙,可能元旦回不来。秦维远说元旦回不来就春节,他那个岗位年底确实忙。赵丽华说我跟他讲了让他忙他的,我在家自己过年也行,反正现在一个人也待得住。秦维远看了看客厅里的布置,墙角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摆了几本园艺书和一个收音机,沙发旁边放着半成品毛线活。他说小姨你现在生活丰富。赵丽华说那可不,我现在可忙了,早上起来浇花,上午去菜市场,下午织毛衣看电视,一天都排满了。
十二月初湛江下了一场薄霜,早晨起来院里的草坪上白蒙蒙一层。秦维远到办公室的时候暖气已经开了,他在暖气片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焐热了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港口二期年底要完成主体结构的封顶,工期排得紧,他让负责监督的同志每周报一次进度,任何环节出了偏差当天就得报到他这里。方建国说你这盯法比监理还严,秦维远说年底了谁都想松口气,但不能真松,松了就影响明年开春的进度。
十二月中的一天中午秦维远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一个从县里上来办事的老同志,以前在乡镇跟他一起待过。老同志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说秦书记你这些年变了挺多,头上有白头发了。秦维远笑着摸了摸鬓角说是有点,在乡镇那会儿一根没有。老同志说当领导操心多,白得快。他扒了两口饭又说不过你干事的状态比以前还好,一点不松。秦维远说倒也没刻意撑,就是习惯了。
那天的午饭两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说的都是乡镇时候的人和事,谁退休了谁调走了谁还在原来的岗位上干着。老同志走的时候说你有空回乡镇看看,那条你们当年修的路现在还在用,就是拓宽了一倍。秦维远说到时候去看看。送走老同志以后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丫,风从枝头穿过发出轻微的哨音。
十二月下旬秦维远把手头的工作一项一项收尾,把明年的计划又过了一遍。港口二期主体封顶的时间定了在春节后,年前主要把框架立起来。他站在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张工程进度表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用笔在几个节点旁边做了标注。
腊月二十那天赵丽华打电话说今年春节她在家里弄了一桌年夜饭,让秦维远一家去她那吃。秦维远说那妈那边呢。赵丽华说一起接过来,咱们今年换个地方过。秦维远说行。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窗边想了一下,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担心小姨那张嘴,今年小姨已经张罗着要在自己家办年夜饭了。人的变化有时候就是这么快,一年前后的两顿饭,吃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滋味。
腊月二十三秦维远在办公室处理完年前的最后一批文件,又去工地看了一圈。工地上还在忙着,工人穿着厚外套戴着手套绑钢筋。秦维远走在栈道上踩得钢板咯吱咯吱响,他走得不快,把整个工作面都看了一遍。现场负责人跟在后面说秦书记您放心,我们干到大年二十九再放。秦维远回头说二十九就休息,不差这两天,让大家回家过个团圆年。负责人愣了一下说那行,听您的。
从工地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腊月的天黑得早。秦维远坐在车里看窗外的街景,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和彩灯,一串串亮着。街边的店铺还开着门,有人在买年货,有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烟火气浓得像一锅熬到火候的老汤,从街面上升起来把人裹在里面。他让老李把车速放慢一点,好让他多看看这些铺天盖地的年味。老李说秦书记您今年可以踏实过个年了。秦维远说但愿吧,先把这几天撑过去再说。老李笑了笑没接话。
除夕那天下午秦维远开车去老县城接了岳母和他妈,又去赵丽华家楼下汇合。上楼的时候两个老太太一前一后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秦维远在后面拎着东西。赵丽华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客厅的茶几上摆好了瓜子花生和水果,新换的桌布铺在圆桌上,旁边摆了一圈洗干净的盘子碗碟。
年夜饭是赵丽华一个人忙活的,从早上就开始备菜,厨房的灶台上排满了备好的食材。秦维远要帮忙她说不用,你去陪两个妈看电视。秦维远在客厅坐着陪两个老太太聊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油锅滋啦响,然后又安静下来,赵丽华在里面哼着歌。他侧耳听了一下,是一首老歌的调子,他记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但听着耳熟,大概是他年轻时候收音机里常放的那种。
菜上桌的时候天刚擦黑。赵丽华做的菜比去年又多了几个花样,除了固定的狮子头和藕夹,还新做了一道蒸鱼和盐焗鸡。她解开围裙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今年没做太多,够吃就行。秦维远端了酒杯站起来说小姨辛苦了。赵丽华也站起来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说辛苦啥,一年就这么一回。
刘子轩视频通话打过来的时候饭刚吃到一半。赵丽华接起来,把手机架在桌上的手机架上,屏幕上刘子轩的脸出现在小小的方块里。他说妈我这边单位刚忙完,年夜饭在食堂吃的,菜还挺好。赵丽华说那就行,你在那头吃好别凑合。刘子轩跟屏幕里的每个人挨个打了招呼,看到秦维远的时候他说表姐夫新年好,等过了年我回去再聚。秦维远对着屏幕举了举酒杯说好。
挂了视频赵丽华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了大家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秦维远他妈正慢慢嚼着鸡肉,岳母在给小孩夹菜,刘志刚端着碗看电视,秦维远和林慧在给孩子擦嘴角的油。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嘴角带着笑,吃着吃着她停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藕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今年这藕夹炸得刚好。
窗外又有烟花炸开了。这次比去年离得更近,砰砰的声响连着响了好几声,彩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布上。秦维远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的烟花炸了一朵又灭了一朵,跟千家万户窗玻璃后面的灯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回过头来碗里的汤还热着,赵丽华又给他夹了一块盐焗鸡,鸡皮金黄酥脆,筷子夹过去的时候还微微颤着。他低下头把鸡块送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咔嚓的脆响,他想起去年除夕夜赵丽华愣住的那个画面,想起了除夕夜方建国那杯酒,想起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日子。而现在这一切稳稳当当地落在他面前的这碗汤里这盘菜里这桌人里,哪都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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