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就着保温杯里凉透的茶水咽下去。厨房窗外天还没全亮,对面楼的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他轻手轻脚把碗筷收进水池,没开灯,借着晨光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三年了。一千多天,每天都是这个钟点醒,摸黑做早饭,等七点整推开次卧的门,三岁的孙子球球会从被窝里拱出来,头发翘着,闭着眼张开手臂喊“爷爷抱”。老周弯下腰把他捞起来,小身体温热柔软,带着隔夜的奶香,一只手搂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揉眼睛。
“爷爷,今天吃什么呀?”
“给你摊鸡蛋饼,放火腿肠。”
“要放两个火腿肠。”
“好,放两个。”
这个对话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老周把孙子抱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他爱看的动画片,转身回去厨房煎蛋饼。油锅滋啦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球球在客厅跟着动画片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可他听着心里舒坦。
儿子和儿媳妇住主卧,门关着。他们一般八点过后才起,老周得在那之前把球球的早饭喂完,把他今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找出来放好。儿媳王晓敏上个月刚提了部门主管,每天化了淡妆出门,高跟鞋咚咚咚敲着地板走。她经过客厅时偶尔会弯腰亲一下球球的额头,然后冲老周点个头,说一句“爸,辛苦了”。老周就笑,说“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好好上班”。
这句话他说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回过自己老家。老伴五年前走了,县城那套两居室空着,邻居张婶帮忙隔一个月去开窗通通风。他本来打算老伴走后自己过,种点花,下下棋,跟老伙计们去公园吹吹牛。可儿子周明一个电话打来,说晓敏怀了,他们俩工作都忙,保姆又不放心,问他能不能来城里帮带几年。
老周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钟。客厅电视开着,正播一档养生节目,专家说老年人要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不要把所有精力都绑在子女身上。他看了看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君子兰,想起老伴生前最爱打理它,说这花开花好看。
“行,”他说,“爸过去帮你们。”
他当天就收拾了行李。两身换洗衣服,老伴的相册,一本翻了半截的《三国演义》,还有阳台那盆君子兰。他想着带过去好好养,兴许明年春天能开花。可到了儿子家第二天他就把那盆花挪到了楼道窗台上——儿媳妇说花土里容易生小飞虫,怕对孕妇不好。老周说好,放在外面窗台上,每天浇水的时侯蹲在楼道里多看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在儿子家里没有位置。
城市的早晨和县城不一样。县城早起听见的是鸟叫和邻居说话的声音,这里只有车流经过高架桥的闷响,和垃圾车倒垃圾桶的机械声。老周把鸡蛋饼切碎,晾温了,一口一口喂球球。球球吃得满脸都是蛋渣,老周拿湿毛巾给他擦,擦完又抹儿童面霜。小孩子的皮肤娇嫩,冬天风吹了容易皴。儿媳妇交代过要用那个小蓝瓶的,别用大人擦脸的。
老周把孙子照顾得精细。周围邻居都说周家老爷子真有耐心,天天看他在小区里推着小车遛娃,夏天给孙子打伞扇风,冬天把棉袄脱下来裹在孙子身上。有一次物业的大姐问他:“您儿子媳妇有福气啊,您这当爷爷的比当妈的还上心。”老周嘿嘿笑,说应该的,孙子嘛。
可他心里头有一块地方,像那盆搬出去窗台上的君子兰一样,一天一天缺着水。刚开始不明显,只是晚上躺下来觉得腰酸背痛,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比如球球要什么东西从来只喊“爷爷”,因为爸爸妈妈都太忙,在家也是捧着手机回工作消息。比如周末儿子难得在家,却带着电脑在客厅改方案,一改一整天。老周做好了午饭端上桌,喊“周明,吃饭了”,儿子头也不抬,“你们先吃,我弄完这一段”。
饭桌上一老一小面对面。球球用勺子戳碗里的米饭,老周给他夹菜,自己慢慢嚼着。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填满空档。老周忽然想起五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对着电视吃饭。老伴话多,总念叨菜咸了淡了、楼下张婶家又买了什么新东西。他那时候嫌她啰嗦,老伴走了他才明白,那种啰嗦是一种活着的声响。
这三年里,那个声响没有了。儿子家很安静,除了球球的笑闹声之外,大人们说话都是短促的、有效率的——几点回家、周末要不要加班、物业费该交了。老周有时候想跟儿子说说话,说说老家县城的事,说张婶家儿子也结婚了,说公园那棵老槐树去年台风刮倒了。可每每开口,看见儿子盯着屏幕紧皱的眉头,话就又咽了回去。
亲家老刘两口子他见过几次。第一次是球球满月酒上,老刘端着酒杯过来敬他,说“周哥辛苦了,以后球球可要麻烦您多带”。老周那时候还客气,说哪里的话,自己的孙子应该的。老刘喝完酒就去跟别人碰杯了,满场都是他爽朗的笑声,跟人聊退休金涨了多少、新买的车油耗高不高。老周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忽然觉得这人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来偶尔听儿媳妇打电话,喊“妈”,语气亲热又撒娇,说球球最近会背唐诗了,说周末想吃她做的红烧排骨。老周在旁边给球球穿袜子,耳朵里听着,手底下没停。他从来不跟儿子撒娇。周明小时候他带得糙,饿了给口吃的,摔了自己爬起来,男孩子不能惯。可周明现在对球球的耐心,大部分都给了工作剩下的那点零头。
老周有时候会想,如果周明是他带大的那个方式,那他对球球现在的方式,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大概是跟儿媳妇学的,或者跟电视上的育儿专家学的。唯独不是跟他学的。
那个偶遇发生在周六中午。儿子一家三口加上老周,去万达广场三楼那家粤菜馆吃饭。因为球球说想吃虾饺,儿媳妇在美团上团了四人餐。老周本来不想去,他一个老头子跟着年轻人下馆子不自在,可球球拉着他的手不放,“爷爷去爷爷去”。他就去了。
粤菜馆生意好,门口排了七八桌。他们拿号等位的时候,老周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爽朗的、高亢的,像带着回音一样在餐厅门口的小空间里回荡。他回头,看见亲家老刘和亲家母从电梯口走过来,老刘穿着件深蓝色polo衫,皮带扣金光闪闪,亲家母挽着他胳膊,笑眯眯的。
“哎哟,这么巧!”老刘大步走过来,先拍了拍周明的肩膀,又弯腰去抱球球,“姥爷的心肝宝贝,想不想姥爷?”
球球被抱起来,咯咯笑着揪老刘的耳朵。老周站在旁边,手抄在口袋里,脚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亲家母过来跟儿媳妇拉着手说话,问最近忙不忙,球球上幼儿园适应不适应。四个人围成一圈,球球在中间被传来传去,老周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圈人外面等着被收尾的、多余的一块布。
“周哥,最近身体咋样?”老刘终于转过脸来,笑纹堆在眼角,“带孩子累吧?你看你脸都瘦了一圈。我们晓敏就是不懂事,光顾着上班,也不知道给老爷子放放假。”
老周扯了扯嘴角:“不累,球球乖。”
“那倒也是,”老刘接过话头,语气里有种自然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我们家晓敏从小就懂事,工作也是靠自己拼上来的。就是辛苦您了周哥,我们这边也帮不上忙,离得远嘛。不过好在球球也快上幼儿园了,您就能轻松点了。”
他说完又转头去逗球球了,亲家母在旁边接了一句:“等球球上学了,周末我们接过去住,让周哥也歇歇。”
老周站在那儿,后腰抵着餐厅门口的装饰柱子,那根柱子上贴着一块仿大理石的塑料板,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他看见儿子在旁边低头翻手机,似乎没在意大人们说什么。儿媳妇笑着跟亲家母聊周末去哪家新开的商场。球球骑在老刘脖子上,两只小手拍着姥爷的头顶。
服务员叫号了,他们那桌到了。老刘摆摆手说“你们去吃你们去吃”,又弯腰跟球球说再见。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周哥,下次回老家我请客,咱哥俩喝两盅。”
老周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儿子一家往餐厅里走。餐厅里头空调开得足,冷气扑在脸上,他忽然打了个哆嗦。坐在圆桌边等上菜的时候,他给球球倒水,把碗筷用开水烫了一遍,摆好。虾饺上来了,球球喊着要爷爷夹。老周把虾饺吹凉,蘸了醋,递到他小手里。
那顿饭他吃了什么,没尝出味道。耳朵里一直嗡嗡响着老刘那句“我们家晓敏从小就懂事”。我们家晓敏。我们家。人家是一家人。老刘两口子、儿媳妇、球球、周明——他们是连着筋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东西。而他老周呢?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快流不进去了。他在这个地方花了三年,把自己磨成了一块抹布,哪儿脏了擦哪儿,擦完了挂回架子上。可有谁会跟一块抹布坐下来喝两盅呢?
他想起前天晚上,球球睡觉前忽然搂着他的脖子说“爷爷你别走”。他问为什么呀,球球说“爸爸妈妈都不跟我玩,只有爷爷跟我玩”。三岁的孩子不会说谎,他早就看明白了。老周当时拍着他的背说不走不走,爷爷一直在。可那天坐在粤菜馆的圆桌边,他看着亲家老刘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话他说不了了。
吃完饭回家,球球在车上睡着了。儿媳妇在副驾驶跟周明商量下周球球幼儿园报名的事,老周抱着球球坐在后座,车窗外面是城市明晃晃的午后阳光。他把球球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挡光,低头看他圆嘟嘟的小脸,小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回到家里,他把球球放到次卧的小床上,脱了鞋子盖好毯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球球的睡脸。三年前他来的时候,球球还是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现在能跑能跳能背十几首唐诗了。他不知道球球长大后还会不会记得爷爷,记得这三年每一个早晨的鸡蛋饼和傍晚的散步。大概率是不记得的。孩子忘性大,有新玩具旧玩具就扔了。
老周起身,拉开衣柜门。他的东西很少,就那两身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小布袋装着身份证、老家的钥匙和老伴的相册。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布袋子,拉链拉上。次卧的桌上有几盒药,降压药和降糖药,他原本放在厨房柜子里的,儿媳妇上周大扫除的时候给挪到了这里,说厨房里摆药看着不卫生。
他把药也装上了。然后坐在床边,翻出手机买了一张当天下午回县城的高铁票。没有告诉任何人。
下午三点多,儿子和儿媳妇在客厅看电视。球球还在睡。老周背着那个布袋子走出来,周明抬头看了他一眼:“爸,你出门?”
“嗯,出去转转。”老周笑了笑,“你们看电视。”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腰那一块又开始酸了。他直起身,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阳光从大阳台落进来,儿子和儿媳妇依偎着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音量不大不小,是某档综艺节目的笑声。
没有人再抬头看他。
他轻轻带上了门。那一声“咔嗒”很轻,轻到客厅里的人大概根本没听见。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白了大半,颧骨突出,眼皮耷拉着,嘴角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向下的弧线。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跟他打招呼:“周叔,出去呀?”
“嗯,出去转转。”他说。
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高铁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一个普通的、背个布兜的老人家,在这个城市里每天有成千上万个。
高铁上他靠窗坐着。窗外田野平铺开去,秋收过的土地裸露着暗褐色的颜色,远处的村庄屋顶冒着炊烟。他把老伴的相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周明还在读小学,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站在公园的假山前面。老伴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老周自己站在另一边,手搭在周明肩膀上,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闭起眼睛。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拖着老腿走回家,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三步一黑五步一亮。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积了三个月的灰尘和潮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客厅,摸到那张旧沙发坐下来。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老伴走后他就戒了,可今天下车的时候在小卖部买了一包。他抽出一根,点上,火光照亮他自己的脸一瞬,又暗下去。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烟雾在看不见的空气中缭绕散开。
他想了很多。想自己二十三岁娶媳妇,想老伴生周明那天他守在产房外头一宿没合眼,想周明上大学他扛着行李送到宿舍楼下转身走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滋味。他想那盆君子兰,一定已经枯死了。
然后他又什么都不想了。就坐着。
深夜十一点,手机响了一声。儿子周明发来的微信:“爸,你去哪了?球球醒了找你。”
老周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我回老家了。”
隔了大约五分钟,儿子回复:“怎么突然回去了?也没说一声。球球闹着要爷爷。”
老周盯着“球球闹着要爷爷”那行字看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他烫得一抖,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旧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还是老伴在超市抽奖中的,大白瓷的,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他又打了几个字:“爸累了。你们好好带球球。”
这一次儿子回得很快:“那过几天我去接你。”
老周没再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窗外县城入夜后很安静,偶尔有远处的狗吠声传来,断断续续的。这个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此刻像一个很久没穿的旧棉袄,硬、冷,可尺寸还对,还是他的。
他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对门邻居张婶的敲门声叫醒——张婶从窗户看见他屋亮灯了,惊喜地拍着门喊“老周你可回来了”。老周开了门,张婶拎着半袋子自己蒸的馒头,进门就打量他:“瘦了,黑了,在儿子家受苦了?”老周笑,说不苦,孙子乖。张婶撇撇嘴:“再乖也是人家家的,你这当爷爷的倒贴三年,谁记你的好?”
老周没有接话。他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嚼着,咽下去。
那天下午他去了小区旁边的公园。秋天的银杏叶黄透了,落了一地碎金子。他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跟前几个老伙计在下棋,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招手喊:“老周!回来了?过来杀两盘!”老周走过去,坐在棋摊旁边的石凳上看。棋子啪啪落在棋盘上,有人喊“将军”,有人喊“悔一步悔一步”,吵吵嚷嚷的。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又过了三天,周明真的回来了。开着车,带着球球。球球一进门就扑过来抱着老周的腿喊“爷爷爷爷”,眼睛红红的,说“爷爷你怎么走了”。老周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小东西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周明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摸了摸落了灰的家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爸,”周明没坐,站着说,“这是三万块钱,晓敏说给你补补身体。你也别多心,她就是那种脾气,说话直……”
老周抱着球球,抬头看着儿子。周明三十四岁,头发比上次见又稀了些,眼角有了细纹,穿着件灰色的商务夹克。他站在老周面前,像一株被移植过太多次的树,根系浮着,找不到原来那茬土。
“钱你拿回去。”老周说,“爸不缺钱。”
“爸……”
“房子是爸的,水电自己交,退休金够用。你拿回去。”老周的口气平,但周明听出那底下什么东西绷着,没再坚持。他把信封收起来,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是不是生我们气了?”
老周把球球放下来,让他去院子里玩。等孩子跑出去了,他才开口:“没有生你们的气。爸就是累了。三年了,天天跟个陀螺一样转,转不动了。”
周明低下头,喉结动了动。“我知道……辛苦您了。可我和晓敏也是没办法,工作太忙……”
“你们忙你们的。”老周打断他,“球球上幼儿园了,你们请个保姆,或者让亲家带。他不是说周末可以接过去住吗?”
周明的脸微微变了色。“爸,你是不是因为那天在饭店碰到他们……”
老周摆了摆手。“不是。跟人家没关系。”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就是想起来,你妈走了以后,那盆君子兰我放在楼道窗台上,忘了浇水,枯死了。”
周明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什么君子兰。他记事起家里就有那盆花,常年半死不活的,在阳台角落里占着一小片地方。他没有想到那盆花对父亲意味着什么。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院子外面球球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老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种拍法跟拍球球不一样,带着一种长辈对平辈的、力道很轻的、近乎告别的意味。
“你回去吧,球球在这儿玩两天。过几天你来接。”老周说,“往后周末你送他来就行,不用特地回来。”
周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好”字。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抱了抱球球,然后转身走了。车发动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渐渐远了。
老周站在家门口,看着车尾巴消失在拐角。秋天中午的光线白亮亮的,把整条巷子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布鞋,儿子去年过年给他买的,鞋底磨薄了一层,可还没破。
他蹲下来摸了摸球球的脑袋,问他:“中午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做。”
球球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爷爷,我要吃鸡蛋饼,放两个火腿肠。”
“好,放两个。”
老周牵着他的小手进了屋。厨房里响起油烟机的嗡鸣和油锅滋啦的声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厨房的瓷砖上,亮堂堂的。他把鸡蛋磕进碗里,熟练地打散,切火腿肠的时候多切了一根,给自己那份也放上。
他端着鸡蛋饼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个沾着灰的旧烟灰缸端了出来,里面放着刚在院子里摘的一小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朵褪色的牡丹花旁边。
老周端着盘子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球球在喊:“爷爷快来,饼要凉了!”
他应了一声,把盘子放到桌上,弯腰去拿筷子的时候顺手摸了摸球球的脑袋。那个动作做了三年,熟练得像呼吸。
窗外有鸟叫。对面楼的阿姨在阳台上晾被子,拍得啪啪响。隔壁谁家的收音机开着,放着老戏,咿咿呀呀唱着什么。
日子好像又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小了一号,轻了许多,但热气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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