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玩笑
>我跟41岁女邻居开玩笑说娶她,第二天她18岁女儿拿着户口本找上门
### 楔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一个星期,物业说配件下周才到,于是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我都要摸着黑走完那十二级台阶。那天也是一样,拎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两盒速食面和一袋打折的鸡胸肉,脚底熟悉地数着台阶数,一、二、三……数到第八级的时候,我听见了哭声。
很轻,压抑着的,从上面传下来。
我停住,抬头。楼道拐角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对面楼宇的灯火,昏暗的光线里,一个女人蜷坐在台阶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是隔壁的赵敏,我的女邻居,一个带着十八岁女儿独自生活的四十岁女人。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慌忙用手背去擦脸。泪痕在微弱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条蜿蜒的小溪。
“李航……”她哑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被撞破的窘迫,“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不舒服。”
我站在原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想过去,又觉得不合适。她是我们这栋楼里出了名的体面人,每天出门必定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老小区里显得格格不入。此刻她却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妆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像两团墨渍。
“怎么了?”我问,“小雨又跟你吵架了?”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觉得累。”
我犹豫了三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一点淡淡的汗意。楼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
“我老婆跑了以后,我也经常这样。”我说,“坐在这台阶上,一坐就是半宿。这破灯坏了也好,没人看得见我哭。”
她没说话,但肩膀的抖动慢慢停了。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像某种柔软的东西把我们包裹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李航,你这个人吧……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怎么劝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那是。”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单身五年的经验之谈。”
她又笑了一声,这次真了些。然后她侧过头来看我,昏暗里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亮亮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要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句玩笑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你干脆嫁给我得了。咱们凑合凑合过,你也别哭了,我也不用天天吃泡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玩笑对一个刚哭过的独居女人开,太轻浮了。我正准备打哈哈糊弄过去,她却忽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李航,这种话不能乱说。”
然后她转身上楼,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
我坐在原地愣了足有五分钟,才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回了自己家。泡面煮好的时候我想,明天碰见道个歉就行了,邻里邻居的,她应该不会当真。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快递,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楼道里新换的声控灯白晃晃地亮着,刺得我眯起眼。等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赵小雨,赵敏的女儿,十八岁,刚高考完,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了件印着卡通熊的白T恤,运动短裤,帆布鞋。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青春期少女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劲儿,左手攥着一个小红本,右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
她把手里的红本举到我面前。
户口本。封面上“居民户口簿”五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晃我的眼。
“李叔叔,”她开口,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我妈让我来的。她说你昨晚求婚了,让我把户口本送来,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把证领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楼道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双好奇的眼睛正在暗处窥探。声控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赵小雨就这么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举着户口本,脸上挂着一种我完全读不懂的表情。
那表情似笑非笑,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笃定了什么,又像是在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翻滚:完了,昨晚那句玩笑话,惹大祸了。
### 第一章 前夜
我叫李航,三十六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离婚五年,前妻嫌我没出息,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走之前说“李航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连家里的绿萝都没带走。那句话我记到现在,不是恨,是觉得她说的没错。我就这样了,一个住在老破小里的中年男人,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周末最大的消遣是去楼下棋牌室看人打牌。
赵敏是两年前搬来的,带着女儿赵小雨。她搬来的那天我正好休假在家,听见楼道里搬搬抬抬的动静,开门看了一眼。几个工人抬着沙发往楼上走,她跟在后面,穿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路过我家门口时她朝我点点头,很淡的一个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
我当时就想,这女人跟我们这栋楼不搭。这栋六层的老楼建于九十年代,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三分之一,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常年堆着各家的杂物,旧鞋柜、破自行车、装土豆的编织袋。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在附近做小生意的、打工的、像我这样混日子的。赵敏那种气质,那种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应该住在有电梯有花园的小区里,而不是这里。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一些她的事。她丈夫五年前去世了,得的什么病不清楚,听楼下王阿姨八卦说是肝癌,发现就是晚期,前后撑了不到三个月。赵敏本来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中层,丈夫走后她辞了职,用赔偿金和积蓄在附近盘了个小小的花店,勉强维持母女俩的生计。
花店开在小区东门出去那条街上,叫“拾花”,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每天下班路过,总能看见她在店里忙活,剪花枝、换水、包花束,动作利落又好看。有时候她女儿小雨在店里帮忙,穿着校服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赵敏就一边打理花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温柔柔的。
我跟赵敏真正熟起来,是去年冬天的事。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加班到快十点才回来,走到楼下看见花店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下一半,赵敏蹲在门口,面前摆着两大桶没卖完的鲜花,她正一把一把往外捞,湿漉漉的花枝在路灯下打着蔫。
“花卖不出去了?”我站在雨里问她。
她抬头,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溅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挺无奈的那种笑:“嗯,明天要进新货,这些只能扔了。”
我看了看那些花,玫瑰、百合、康乃馨,被雨淋得七零八落,但有些还能看。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说:“别扔了,给我吧。”
她愣了一下:“你要这么多花干什么?”
“拿回去泡脚。”我胡说八道,“听说玫瑰花泡脚美容养颜。”
她被逗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天晚上我抱着两大桶湿淋淋的花回家,把能插瓶的都插上了,客厅、卧室、厨房,甚至连厕所马桶水箱上都放了一小把。整个屋子泡在花香里,浓得发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这破屋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从那以后,我跟赵敏的来往就多了起来。她会留一些卖相不太好但还能看的花给我,我下班路过就进去拿,顺便聊几句。有时候她做多了饭菜,会分我一盒,放在花店收银台上,用保鲜膜包好,上面贴张便利贴:“别老吃泡面。”我给她带楼下早餐铺的豆浆油条,她知道我爱吃香菜,每次给我的那份都多撒一把。
这种关系很奇怪,谈不上暧昧,但又比普通邻居亲近不少。我们从不聊各自的心事,她不说她丈夫,我也不提前妻,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今天的玫瑰进价涨了五毛、楼下那家水果店缺斤少两、小区里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一窝崽。那些话题浅得像水面上的浮萍,但浮萍底下有什么,谁也没去探。
小雨那孩子见了我总是“李叔叔李叔叔”地叫,有时候放学早了会来花店等我下班,缠着我给她讲广告公司的趣事。她十八岁,刚刚褪去少女的婴儿肥,五官长开了,有她妈妈的轮廓,但眉眼间多了一股子稚气未脱的飒爽。她管我叫“李叔叔”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带着这个年纪的女孩特有的、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轻快。
我有时候想,赵敏把她教得很好。一个单亲妈妈,既要赚钱养家又要管孩子,还能把小雨养成这种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性格,不容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我甚至开始习惯这种平淡——晚上下班路过花店进去坐一会儿,闻着花香跟赵敏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偶尔小雨也在,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然后各自回家。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至少比前妻还在的时候强,那时候家里天天吵,吵完了就是冷战,空气都是凝滞的。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事,也许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会继续当我的单身汉,赵敏继续经营她的花店,小雨去上大学,然后各奔东西。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不过是一段相邻而居的缘分,连遗憾都算不上。
可事情偏偏就发生了。就在那个声控灯坏了的夜晚,我在冰冷的台阶上看见了赵敏的眼泪,然后我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干脆嫁给我得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它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心里某个关了很久的抽屉忽然弹开,里面装的东西哗啦啦全倒了出来。我甚至来不及看清那里面到底是什么,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赵敏站起来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背光的面孔隐在暗处,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她说“李航,这种话不能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然后她转身上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一声比一声远。
我坐在那儿,感觉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膝盖上还残留着她起身时裙摆扫过的触感,很轻,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那句话、那个场景。我想,我是不是疯了?人家一个有女儿的单亲妈妈,我一个大龄离异男,开这种玩笑不是存心找不痛快吗?明天见了面一定得道歉,就说自己嘴欠,喝了点酒胡说八道。虽然我没喝酒,但这个借口好用。
可我同时又忍不住想,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赵敏的反应为什么是那样?她只是说“不能乱说”,但没说“我不愿意”。她站起来那么快,像在逃离什么。她走的时候高跟鞋敲得那么急,哒哒哒哒,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怎样似的。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打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就是敲门声响起的时候。
### 第二章 户口本
赵小雨站在门口,举着户口本,表情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玄关的鞋柜,震得上面的钥匙哗啦一响。我说:“小、小雨,你说什么?”
“我说,”她把户口本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戳到我胸口上,“我妈让我把户口本送来,让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把证领了。你昨晚不是求婚了吗?”
声控灯又灭了。楼道陷入黑暗,只有我家门里透出的光在赵小雨身上勾出一道金边。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马尾辫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不是……”我嗓子发干,“那不是……那是叔叔开玩笑的……”
“开玩笑?”赵小雨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尖锐,“你跟我妈开这种玩笑?你知道她昨天回来哭成什么样了吗?”
我心里一紧:“你妈哭了?”
“你说呢?”小雨把户口本收回去,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灯又亮了,她的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线下,年轻饱满的脸庞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审视。“李叔叔,你不是那种随便开玩笑的人吧?我看你平时对我妈挺好的,天天往花店跑,给她带早饭,陪她聊天。你要是没那个意思,你招惹她干什么?”
这话把我堵得哑口无言。我想说那只是邻居之间的正常来往,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理亏。带早饭、陪聊天、送她回家、帮她修水管——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正常,但放在一个离异男人和一个寡妇之间,好像确实不太正常。
“我……”我咽了口唾沫,“你妈呢?她人在哪?”
“在店里。”小雨说,“她让我来的,说是……说是她不好意思亲自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敏让女儿来送户口本?这太不像她的作风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推进关系的人,更不会让女儿掺和进来。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小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先进来,咱们慢慢说。”
她犹豫了一下,侧身挤进门来。我这才发现她帆布鞋的鞋带没系,拖在地上,左脚踩到了右脚,差点绊一跤。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很细,凉凉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外面温度三十多度,楼道里闷热,她胳膊却是凉的,指尖还有点抖。
“你冷?”我问。
“不冷。”她甩开我的手,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那是张老旧的布艺沙发,弹簧有点塌,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半边。她把户口本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来面试。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户口本看。那目光很复杂,不像是在看一个证件,倒像是在看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我在对面坐下,隔着茶几的距离,能清楚地看见她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跟她妈妈一样,赵敏下巴同一位置也有一颗,只是更淡一些。
“小雨,”我开口,“你老实跟叔叔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妈真的让我……让我跟你领证?”
她抬眼,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户口本都在这了,你说真的假的?”
“那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我说了,她不好意思。”小雨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李叔叔,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把户口本拿回去,跟我妈说人家没那个意思,让她死了这条心。”
这话听着像是在逼我表态,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眼睛里藏着别的什么东西。那层亮晶晶的、审视的光后面,好像压着一团更大的情绪,像河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我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静,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响,嗒,嗒,嗒。墙上挂钟指向七点二十三分,秒针一顿一顿地往前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翻飞。
“小雨,”我终于说,“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婚姻是大事,不能这么儿戏。我跟你妈认识才两年,我对她的情况、她的想法都不够了解,她对我估计也一样。就算……就算真有那个意思,也得坐下来好好谈,不能让孩子在中间传话。”
小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户口本,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她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那样涂五颜六色的甲油。
“而且,”我继续说,“你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她以后的路还长。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给她安稳生活的人,我……你也知道叔叔的情况,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房子就这么大,我拿什么给她安稳?”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悲。前妻说我没出息,现在我连面对一段可能开始的感情都要拿没出息当挡箭牌。但这确实是实话,我拿什么去配赵敏?她虽然开的是个小花店,但好歹是老板,有自己的收入来源。我不过是给广告公司打工的,每月还完房贷剩不下几个钱,连自己都养得磕磕绊绊。
小雨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整个人绷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松了。“李叔叔,”她说,“你这个人吧,就是想太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把户口本从茶几上拿起来。我以为她要走,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但她没走,只是把户口本揣进兜里,然后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赵敏用的好像是同一个牌子。
“实话跟你说吧,”她开口,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我妈没让我来送户口本。她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我愣住了。
“户口本是我偷拿的。”小雨说,“我妈昨晚回去确实哭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但我知道肯定跟你有关。她这两年就跟你走得近,别人她都不搭理。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但她那个人吧,死要面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
她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几枝枯萎的玫瑰花上——那是上周赵敏给我的,我没来得及扔。
“李叔叔,我从小没爸。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但昨晚她哭了,坐在客厅里,灯都没开,就那么抱着膝盖哭。我问她她也不说,就让我回屋睡觉。我在门缝里看了她好久,她哭了快一个小时。”
小雨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表情还是绷着的。她咬着下嘴唇,用力咬了一下,松开,留下一道白印子。
“我马上就上大学了,走了以后就剩她一个人。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别人说苦。我走了谁陪她?谁给她带早饭?谁帮她修水管?谁听她讲花店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她妈妈昨晚在黑暗里看我的那个眼神。
“李叔叔,你那个玩笑,她当真了。她那个人从不开玩笑,所以她听不出别人在开玩笑。你说了那句话,她信了,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哭了。”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所以我就想,”小雨把户口本又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既然你开了口,那我替我妈推你一把。你要是真有心,咱们就认真谈谈。你要是没心……那你也给我妈一个准话,别让她悬着。她这个人最怕悬着。”
她把户口本重新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品。
“户口本放你这儿,三天。三天之内你给我答复,行就行,不行我就拿回去,跟我妈说你反悔了,那个玩笑不算数。这样她虽然难受,但至少有个结果。”
她转身往门口走,马尾辫在背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脸上又恢复了那个十八岁女孩的调皮劲儿。
“对了李叔叔,我可提醒你,我妈煲的汤特别好喝,你错过了这辈子都喝不着。”
门关上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小红本。阳光照在上面,“居民户口簿”五个字金灿灿地发亮。我伸手去碰,指尖触到光滑的封面,凉丝丝的。
赵小雨说赵敏喜欢我。她说赵敏当真了。她说赵敏昨晚哭了快一个小时。
我想起昨晚在楼道里的情景。赵敏蜷在台阶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妆花得一塌糊涂。她说“就是觉得累”,然后我开了那个该死的玩笑。她站起来说“这种话不能乱说”,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到反常。
原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这个。她当真了,她相信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她哭了。
我拿起户口本,翻开。第一页是户主,赵敏,一九七九年生。第二页是赵小雨,二零零五年生。两页纸,薄薄的,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但我觉得沉,沉得手指都发麻。
### 第三章 花店
那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坐在客厅里对着户口本发了两个小时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赵敏,想小雨,想我自己,想那句该死的玩笑。
十点多的时候我出了门,往花店走。我得去见赵敏,我得看看她是什么样的状态,我得亲口问问她到底怎么想。小雨的话不能全信,那丫头鬼精鬼精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在使什么计谋。
花店的门半开着,空调的凉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花的甜香。我站在门口往里看,赵敏正背对着门在整理花架,穿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露出后颈一段白皙的皮肤。她整理得很专注,手指拈起一枝百合,轻轻拂去花瓣上并不存在的水珠,然后插进花瓶里,转一转,再调整一下角度。
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眼睫低垂。四十岁的女人了,从后面看还像个三十出头的样子。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转身拿另一把花,才看见门边的我。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花差点掉了。然后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笑了一下:“李航?今天没上班?”
“请了假。”我走进去,空调的凉意瞬间包裹全身,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店里到处都是花,玫瑰、百合、绣球、小雏菊,深深浅浅的颜色挤在一起,香味浓得化不开。平时我觉得这味道挺舒服,今天却觉得有点闷。
赵敏放下花,走到收银台后面,拿了个纸杯给我倒了杯水。她动作很自然,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她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水面在杯口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赵敏,”我接过水杯,没喝,“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快,轻快得刻意,“哦,你说我哭的那事啊。没事,就是店里出了点问题,供应商那边涨价了,我急的。现在解决了,你别放心上。”
她说着低下头去翻台面上的账本,翻得哗哗响,像真的在忙什么要紧事一样。但我看见她翻来翻去都在同一页,根本没看内容。
“我不是说这个。”我往前走了一步,靠在收银台边上,离她很近。“我是说我说的那句话。”
赵敏翻账本的手停了。她没抬头,但耳根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到耳廓,浅浅的粉色,像涂了一层极淡的胭脂。
“那句话……我开玩笑的。”我说。
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塌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捏着账本的手指收紧,指甲泛白。
“但是,”我接着说,“小雨今天早上来找我了。她拿了户口本。”
赵敏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什么?小雨?”
“她说她偷拿的户口本,说……说你昨晚回去哭了,说她怕你一个人,想让我跟你……”
“这孩子!”赵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把账本啪地合上,“她胡闹!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事!户口本……她怎么敢……”
她又气又急,手忙脚乱地从台面下面摸手机,按了半天屏幕都没亮,才想起来手机没电了。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别听她的!”她看着我,目光闪烁,“那孩子被我惯坏了,什么事都敢自作主张。我昨晚……昨晚是因为别的事,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小雨抿嘴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在风里抖动的翅膀。
花店里很静,只听得见角落里那台小冰箱嗡嗡的运转声。门口的风铃被路过的风吹动,叮咚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李航,”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你知道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有些事……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昨晚那句话,我……”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账本的边角,“我确实当真了。”
她抬眼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不是试探,就是一种平铺直叙的坦诚。
“我今年四十一了,带着个马上要上大学的孩子,开个小花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这样的条件,不该对谁有指望。但你……”
她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后面的话都咽回去,但又没咽住。
“你这两年里对我好,我知道。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就是……就是那种过日子的小好。带个早饭啊,修个水管啊,下雨天把伞塞给我自己淋回去啊。你大概觉得这没什么,但对我来说,很久没人这么对我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淡淡的,带着自嘲的意味。“所以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声音就说,赵敏,你看,人家也对你有意思。然后我就……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高兴,又害怕,怕你是随口一说。所以我站起来走了,我怕多待一秒你就会说你是开玩笑的。”
她说到这里不说了。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外面有汽车驶过,鸣了一声笛,又远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捏着账本微微发颤的手指。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像一块冰在春天来临时裂了第一道缝。
“赵敏,”我说,“我要是说,我昨晚那句话不完全是开玩笑呢?”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又迅速暗下去。她皱着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别为了哄我开心就……”她声音哑着。
“我没哄你。”我打断她,自己也觉得声音有点发紧,“我昨天晚上说完那句话,回去一宿没睡。我翻来覆去地想,我为什么就那么顺嘴说出来了。我跟你说,我单身五年,对谁都没动过这个念头,怎么偏偏就跟你说了?”
我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手撑在台沿,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一开始也觉得自己是嘴欠,是胡说八道。但后来我想了想,那话它平白无故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心里要是没那个意思,它能自己蹦出来吗?”
赵敏愣愣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浮上来,但她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航……”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没你那么好。”我说,“我工资不高,房子不大,前妻嫌我没出息跑了。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没什么大指望。你要是跟我……那就是跟着我过苦日子。”
“我不怕苦日子。”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住了,然后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风铃又响了,这次是有人推门进来。我们俩同时回头,门口站着赵小雨,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咬着吸管,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哎呀,”她慢悠悠地走进来,“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她把一杯奶茶放在收银台上,推到赵敏面前:“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喝的芋泥波波。李叔叔那杯是柠檬茶,你血糖高不能喝太甜的。”
赵敏瞪她:“小雨,户口本的事……”
“户口本在李叔叔那儿呢,他说考虑三天。”小雨笑嘻嘻地打断,瞥了我一眼,“对吧李叔叔?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赵小雨!”赵敏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当妈的威严。
“哎呀行了行了,”小雨把奶茶塞到赵敏手里,推着她往店后面走,“你先去后面歇会儿,我跟李叔叔说两句。放心,我不吃了他。”
赵敏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窘迫,还有一点点的期待。她没再说什么,端着奶茶往后面休息室去了。
小雨目送她妈妈走远,转过来看我,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换上一种认真的表情。
“李叔叔,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她说,“你说‘不完全是开玩笑’,这话算数吧?”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她站在花丛中间,背后的阳光透过橱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她手里还捏着那杯柠檬茶,冰凉的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手指滴下来,落在脚边一束百合的花瓣上。
“算数。”我说。
小雨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动作老成得像个大人。
“那行,李叔叔,我就把我妈交给你了。不过我得提醒你,”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月底就去上大学了,你要是在这期间欺负我妈,我随时请假回来收拾你。”
她说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未来妹夫般的挑剔。
“你要努力啊李叔叔,追我妈的人可不少呢。花店里那个送花的快递小哥,每次来都多看她好几眼。”
“那小屁孩才二十出头。”我说。
“二十出头怎么了?年轻力壮的。”她眨眨眼,转身往休息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户口本你收好了,别弄丢了。丢了补办可麻烦了。”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进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满是鲜花的店里。阳光从橱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翻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撑在收银台上,离赵敏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还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温热的,带着花香。
三天。小雨给了我三天时间。
但其实我知道,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答案就已经在那里了。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假装看不见,假装那句玩笑话真的是个玩笑。
我走出花店,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外面蝉声如沸,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柏油路被晒得发软。我站在马路边,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那种感觉像溺水的人忽然踩到了底。
### 第四章 底牌
晚上八点,我坐在客厅里,眼前摊着三样东西:赵敏家的户口本、我自己的身份证、一张银行存折。
存折上的数字我自己看了都脸红,五年的积蓄加起来也就那么点,在一线城市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旁边摊着的是房贷还款计划表,每个月雷打不动要扣走我三分之二的工资。冰箱里还有三盒速食面,两袋速冻水饺,柜子里的米只剩了个底。
我拿什么娶赵敏?拿这月光的工资?拿这六十平米的老破小?还是拿我这一事无成的人生?
下午在花店里那股冲劲儿慢慢退下去,理智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硌得人心慌。赵敏说“我不怕苦日子”,但她说的不算,我得为她想。她自己一个人带孩子过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小雨要上大学了,她可以轻松一点了,难道要她从一个苦海里出来再跳进另一个苦海?
我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前妻走后就有了,一直没修补,从东头延伸到西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消息。我拿起来一看,是小雨发来的:“李叔叔,你猜我妈下午卖了多少花?八百多!她说今天心情好,连包装都包得特别漂亮。”
紧接着又一条:“她还哼歌了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她哼歌,太难听了,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再一条:“你加油哦,我看好你。”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回去。小雨这孩子,赤诚得让人心疼。她把户口本塞给我的时候,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像只护崽的小兽。她怕她妈妈受委屈,她用她自己那套年轻莽撞的逻辑来解决问题——你喜欢我妈,我妈也喜欢你,那你们就在一起,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但成年人的世界哪能那么简单。
我回了个“知道了”的表情,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赵敏下午的样子。她站在花架旁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耳根红红的,说“很久没人这么对我了”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委屈。
四十岁的女人了,被生活磨得什么都不信,但还是会因为一句玩笑话哭一晚上。她心里得是攒了多少东西,才让那句轻飘飘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忽然想起前妻走的时候说的话。她说“李航你这辈子就这样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什么表情来着?我努力回想,发现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那天她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叫了个网约车,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冰箱上贴的便利贴还写着“别忘了交电费”,笔迹已经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了。
跟赵敏比起来,前妻算是能说会道的,什么话都摊开了讲,吵起架来条理清晰,从离婚财产分割到孩子归属(我们没有孩子)一条一条掰扯得清清楚楚。而赵敏是那种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人,她能在一瞬间红了眼眶,但又能很快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笑着给你倒水,说“没事”。
这样的人,你不能让她再哭。
我睁开眼,坐起来,重新拿过户口本翻开。赵敏的名字印在户主那一栏,旁边是她的出生日期,一九七九年三月。比我大三岁。我从来没问过她具体年龄,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但此刻看着白纸黑字印着的那几个数字,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这薄薄两页纸,记录了一个女人的前半生。她从哪里来,她生了谁,她是谁的配偶。配偶那一栏是空的,像一页没写完的故事。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敏的微信,对话框停在今天下午我离开花店后她发的一条消息上:“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我回了个“到了”之后就没再聊。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没呢。”
“我下楼走走,你下来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好。”
我从沙发上起身,把户口本和身份证收进抽屉里,想了想又把存折也放进去,锁好。然后换了鞋下楼。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团一团的,风一吹就晃。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两分钟,赵敏从里面出来了,换了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着,湿润润的,像是刚洗过澡。她身上有沐浴露的清香,跟花店里浓烈的花香不同,很淡,很好闻。
“去哪?”她问。
“随便走走。”我说,“去江边吧,不远。”
她点点头,跟在我旁边,两个人并排在小区里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她走路很轻,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出了小区后门,是一条沿江的步道。晚上人不多,偶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嘚嘚地远去了。江水在黑夜里泛着沉沉的光,对岸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倒扣的星空。
我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开口。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拂到我胳膊上,痒痒的。我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和江水的映照下轮廓柔和,鼻梁上有一小片光斑,随着步伐明明灭灭。
“赵敏,”我终于开口,“下午我说的话,我是认真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江面上:“我知道。”
“但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我停下来,她也跟着停了。她转过来看我,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我条件不好,你也知道。我有房贷,存款不多,工作也就那样,没什么大出息。你要是跟我,日子不会比你一个人过轻松多少。”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表情很平静。江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李航,”她说,“你今年三十六了,我四十一了。咱们这个年纪的人,谁还不知道日子是怎么回事?”她笑了一下,“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就那样,凑合过呗。”
“我也是。”她说,“我一个人带小雨,头两年最难,店里生意不好,小雨又要中考,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后来慢慢好了,生意稳了,小雨也长大了。但就是……”
她停了一下,看着远处江面上的货船。那船慢吞吞地开过去,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就是每天都一样。早上开店、卖花、关店、回家、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没什么盼头,也没什么念想。你说凑合过,我也是凑合过,但一个人凑合和两个人凑合,不一样。”
她转过来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江水里浸泡了很久的石头,拿起来沉手,但温润。
“我下午跟你说,很久没人对我好了。那是实话。你呢,你也一样吧?很久没人对你好过了吧?”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她说得没错,自从前妻走后,我就没接受过谁的好了。赵敏给我留饭、给我留花、下雨天给我打电话问有没有带伞——那些细碎的善意,我每次都假装不在意地收下,心里其实是慌的,怕自己习惯了好,然后就受不了原来的日子了。
“赵敏,”我说,“你真的想好了?跟我这种人,以后可能要过很久的紧巴日子,我可能没办法让你过得比现在更好。”
她笑了,是真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李航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近得能闻见她发间的香味。“我不需要谁让我过得更好。我只需要有个人,让我觉得这日子还有点盼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又缩回去,像试探水温一样小心翼翼。那一刻江风很大,把她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瘦瘦的一个影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她眼睛里那种亮光,比对面岸上所有的灯火加起来都亮。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刚才碰我的那只手。她的手凉凉的,有点糙,指腹有常年摸花枝留下的薄茧。她没挣开,反手握住了我的,五指扣进我指缝里,很紧。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贴到胸口。但我看见她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们牵着手沿江边慢慢走,谁都没再说话。江水的腥味、草木的清气、她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混在一起,在这个夏夜的风里,有种笨拙的、不确定的甜。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我听见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妈你跑哪儿去了?我洗完澡出来你人没了!”
“我跟李叔叔在江边散步。”赵敏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雨发出一声怪叫:“哇——你们进展这么快!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改口叫爸了?”
“胡说什么!”赵敏的脸腾地红了,“你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待着,我们这就回去。”
她挂了电话,瞪我一眼:“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大晚上喊我出来。”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别到耳后,耳根还是红的。
我笑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走吧,回去。你女儿该等着急了。”
回去的路上走得比来时慢,两个人都像在拖延什么。到了单元楼下,声控灯还是坏的,楼道里一片漆黑。赵敏松开我的手,说:“那我上去了,你……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我又喊住她:“赵敏。”
她回头,暗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加糖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意:“加半勺就行,别太甜。”
然后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在黑暗里渐渐远去。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窗帘上,有个纤细的影子在晃动,然后旁边又多了个更小一点的影子。小雨凑到窗前,朝楼下张望,我赶紧往阴影里躲了躲,但估计她看见我了,因为窗帘抖了一下,像是她在里面笑得浑身乱颤。
我回了家,锁好门,站在玄关处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抽屉,翻出户口本,翻到赵敏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她的名字。
笔迹是打印的,宋体字,规规矩矩,没有温度。但在我指腹下面,那三个字好像忽然活过来了一样。
我把户口本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锁好。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整个人都松快下来。镜子里的人嘴巴咧着,笑得像个傻子。
我对着镜子里的傻子说:“行了李航,这次认真点,别搞砸了。”
镜子里的傻子点了点头。
### 第五章 风浪
我跟赵敏在一起的消息,最先发现的是楼下棋牌室的老王。那天早上我去买豆浆,碰见老王蹲在路边抽烟,他看见我手里的两份早餐,冲我挤挤眼:“李航,给谁带呢?”
“自己吃,两份不行?”
“得了吧你,吃两份?你那小身板。”老王吐了个烟圈,“是给花店赵老板的吧?我就说嘛,你俩早晚的事。”
我没搭话,拎着豆浆油条走了。背后传来老王意味深长的笑声,像发现了个了不得的秘密。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那几天但凡在小区里走动,总会碰见认识不认识的邻居冲我笑,笑得意味深长。三楼的大妈在楼道里堵住我,拽着我胳膊问:“小李啊,你跟赵敏真的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办喜事?到时候可得请我喝喜酒。”
五楼的老张在电梯里拍我肩膀:“行啊你小子,赵敏可是咱们这栋楼最拿得出手的女人,便宜你了。”
我心里有点发虚,但也忍不住有点发飘。被人祝福的感觉原来这么好,好得让人上头。我把那些善意的玩笑照单全收,然后每天早上买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拎到花店去。赵敏接过去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笑,耳朵红红的,嘴里嘟囔着“说了别天天买,浪费钱”,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小雨在家待了最后半个月,每天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赵敏去花店,在收银台后面写写画画。她说她要攒钱买新电脑,赵敏说给她买,她不要,非要自己打工挣。后来她真找了份活儿,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做兼职,穿着围裙站收银台,一脸认真地给顾客介绍新品。我路过的时候进去买柠檬茶,她非要收我钱,说亲兄弟明算账,李叔叔也不能例外。
那段日子真好,好得不真实。每天早上推开窗,都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又绿了一点,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细碎的金点子洒了一地。花店里的花好像比从前更好看了,红的更红,白的更白,连门口那几盆绿萝都油亮亮的,叶子肥厚得像要滴出汁来。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六,小雨下午不用去奶茶店,我们三个人难得都有空,坐在花店后面的小休息室里吃西瓜。赵敏切了一大盘,每块都切成规规整整的三角形,插上牙签,摆得漂漂亮亮的。小雨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瓜啃得满脸汁水,赵敏一边拿纸巾给她擦脸一边数落她“都十八了还像个小孩子”。
门铃响了,赵敏擦了擦手起身去前厅。我和小雨继续吃瓜,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声音很轻,听不清楚。过了一小会儿,赵敏回来了,脸色不太对。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把纸递给我。是一张法院的传票,原告是“赵志刚”,案由写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纠纷。
“赵志刚?”我一愣,“谁?”
赵敏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瓜啪嗒掉在茶几上,红色的瓜汁溅了一桌子。
“是我爸。”她声音发紧,“我妈的前夫。”
我脑子嗡了一下。赵敏跟我说过她丈夫去世了,得了肝癌走的,从来没提过什么前夫。我看着她,她脸色苍白,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花。
“赵敏……”我站起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坐下来,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得像在受审。
“李航,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声音很低,“小雨她爸……他没死。他活着,在南方。”
我愣住了,回头看小雨。小雨咬着嘴唇,脸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那块溅了汁的西瓜。
“我们离婚的时候小雨才三岁。”赵敏说,“他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我跟小雨说他死了,是因为……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不闻不问的爸爸,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我不想让小雨惦记一个根本不关心她的人。”
“那他为什么现在忽然冒出来了?”我问。
赵敏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他当年走的时候我们还有一套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我俩的名。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还贷款,还了五年才还完。房子一直是我跟小雨在住,我以为他不要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提过。但现在……可能是听说我要……”
她顿住了,没往下说。但我明白了。
可能是听说她要再婚了。
小雨忽然站起来,动作很猛,沙发弹簧嘎吱一声响。她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白:“他凭什么?房子是我妈一个人还的贷款,他一分钱没出过,他凭什么来分?”
“小雨……”赵敏伸手去拉她,被她甩开了。
“我没爸!”小雨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我从小到大别人都有爸就我没有!开家长会我妈一个人来,运动会我妈一个人来,我发烧住院还是我妈一个人!他在哪?他凭什么现在蹦出来?”
她冲出去了,门被撞得砰的一声响。赵敏站起来要去追,被我按住了。
“我去。”我说,“你在这待着,把传票的事理一理。我去找她。”
我跑出去的时候看见小雨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马尾辫甩得高高的,步子又快又急。我追上去,在小区门口截住了她,她站在那棵老梧桐下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正抬手狠狠抹眼泪。
“小雨,”我走过去,尽量放轻声音,“别跑了,大热天的。”
“你别管我!”她冲我吼,但声音已经哑了,“李叔叔你回去吧,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我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她个子到我下巴,仰着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了,眼泪糊了一脸。
“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她抽噎着,“那个人他从来就没管过我们,他凭什么回来要房子?他配吗?”
“他不配。”我说,“你放心,那房子你妈不会给他的。法律有规定,他这么多年没履行过抚养义务,房子也一直是你妈在还贷,法院不会支持他的。”
小雨看着我,眼泪还在往下掉,但抽泣慢慢停了。“真的?”
“真的。”我掏了掏兜,没带纸巾,只好抬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你信我,我做广告的别的不行,这种事还是懂一点的。他打不赢这个官司。”
小雨愣愣地看着我,然后忽然破涕为笑:“李叔叔,你袖子好脏。”
我低头一看,灰色的T恤袖口上全是她蹭上的眼泪和鼻涕。我也笑了:“没事,回去让你妈洗。”
她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好几下,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我们并肩往回走,走得比来时慢。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但眼睛还是红的。
“李叔叔,”她忽然开口,“你说他为什么现在回来?”
“可能……听说了你妈的事吧。”我说,“想趁这个机会捞一笔。”
“他不是我爸。”小雨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我三岁起他就不是了。我妈说他死了,那就当他是死了。活过来的这个,我不认。”
她说着又吸了吸鼻子,偏头看我一眼:“李叔叔,你会对我妈好的吧?”
“会。”我说。
“那你得说话算话。”
“算话。”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步子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瘦瘦的、穿着卡通熊T恤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回到花店,赵敏还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捏着那张传票,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炭。看见我们回来,她松了口气,目光在小雨脸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没事,才转向我。
“我问了律师,”她说,“刚才打电话问的。他说……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
赵敏苦笑了一下:“律师说,虽然是婚后财产,但这房子他多年未主张权利,我一直在还贷,按理说应该能判给我。但问题是……当年离婚的时候我们没有签正式的财产分割协议,他主张的话,法律上他还是有份额的。律师说,最好的办法是庭外和解,给他一笔钱,让他放弃主张。”
“多少钱?”
她报了个数。我心里一沉,那个数字跟我的全部积蓄差不多。赵敏花店的流水我知道,她日常开销之外剩不下多少,这个数对她来说是个大窟窿。
“我跟他谈过了。”赵敏说,“他刚才来电话了,就是送传票的那个。”
“他说什么?”
赵敏垂下眼:“他说他只要房子,或者房子折现一半给他。他下个月要再婚,需要用钱。”
小雨在旁边猛地吸了口气,攥紧了拳头。我伸手按了按她肩膀,示意她别冲动。
“赵敏,”我说,“这事你别一个人扛。我这儿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
“不行!”她猛地抬头,“那是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我打断她,“你不是说了吗,两个人凑合和一个人凑合不一样。咱俩既然在一起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小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传票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她把传票折好放进兜里,抬头看着我们俩。
“妈,李叔叔,这事儿我来处理。”
“你?”赵敏吓了一跳,“你别胡闹……”
“我不胡闹。”小雨的表情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跟她平时的活泼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个人。“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跟他的关系最直接。我跟他谈,比你们谁都合适。”
“小雨……”赵敏还要说什么,被小雨抬手制止了。
“妈,你信我一次。”她说,“我十八了,成年了。这事我能解决。”
赵敏看着女儿,目光里全是担忧和不确定。但她没再拦,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把小雨拉到身边,紧紧抱了一下。
我在旁边看着这母女俩相拥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个叫赵志刚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一个这么好的女人,一个这么好的女儿,他都不要。他为了什么?一套房子?一些钱?
窗外蝉声嘶鸣,夏天的热浪翻涌着从门缝里挤进来。花店里的百合开了满枝,浓香扑鼻,但那香味此刻却让人觉得有点发苦。
### 第六章 谈判
两天后,小雨约了赵志刚在一家茶馆见面。她提前跟我说了,让我陪她去,但赵敏不能在场。她说她妈要是去了,场面会失控,她怕她妈看见那个人会哭。
茶馆在城南,离我们小区半小时车程。那天下午下了场急雨,到茶馆门口的时候雨停了,地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空。小雨穿了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她站在茶馆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下巴绷得紧紧的。
“紧张吗?”我问。
她摇头,但握伞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茶馆里面很安静,空气中飘着铁观音的香气。我们被引到二楼靠窗的包间,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个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赵志刚比我想象的要老,头发花白了大半,皮肤黝黑,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他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目光在小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落在我身上。
“你是?”他问。
“李航,小雨她妈妈的……”我想了想,“朋友。”
小雨没看他,径直在对面坐下,把雨伞放在脚边,然后抬头,目光直直地看过去:“赵志刚,是我约的你。有事跟我说就行,跟我妈没关系。”
赵志刚被这称呼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坐下来,搓了搓手,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动。
“小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恨我。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不用说了。”小雨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房子的事。你要多少钱才肯放弃主张?”
赵志刚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会这么直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雨,清了清嗓子:“小雨,那个房子本来就是我跟……”
“你跟谁?”小雨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房本上有我妈的名字没错,但贷款是她一个人还的。你走了十五年,一分钱抚养费没给过,一次面没露过。你现在要房子,法律上你或许站得住脚,但你觉得你站得住理吗?”
赵志刚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小雨,爸爸也是有苦衷的……”
“你别自称爸爸。”小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水面下翻涌的暗流,“你没有资格。你走的时候我才三岁,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我长这么大,生病的时候陪床的是我妈,开家长会的是我妈,给我做饭洗衣交学费的还是我妈。你做了什么?”
赵志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手指攥着茶杯,捏得指节发白。好半天,他才低声说:“我那时候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我留下来只会拖累你们母女……”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小雨逼视着他,“你的债还清了?你过得好了?那你应该躲得更远才对,永远别让我们看见你。你现在蹦出来要房子,不就是听说我妈要再婚了,怕房子落在外人手里吗?”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赵志刚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猛地抬头,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落在小雨脸上:“外人?那个男人才是外人吧?我是你爸……”
“我再说一遍,你不是。”小雨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是我爸。房子我妈不会给你,你起诉就起诉,法院怎么判我们认。但你要清楚,打官司拖个一两年是常事,你等得起吗?你不是下个月要再婚吗?你拿什么当彩礼?”
赵志刚的脸由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姑娘,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三岁的小女孩了。她站在那里,白衬衫黑裤子,干净利落,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小雨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她不仅冷静,而且抓住了关键——赵志刚急着用钱,拖不起。
“五十万。”赵志刚忽然开口,报了个数字,比赵敏跟我说的那个数高了不少。
小雨冷笑了一声:“不可能。我妈花店一年的流水都没这么多。你当年买房子出了多少钱?首付二十万对吧?那二十万里还有我妈的一半。”
“那……”
“十五万。”小雨说,“一口价,你拿钱走人,签放弃房产的协议,从此以后再别出现。你要是不接受,就打官司,我们奉陪到底。你算算律师费、时间成本、还有你拖不拖得起。”
赵志刚瞪着小雨,好半天没说话。窗外的天忽然又暗下来,雨声淅淅沥沥地响起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茶馆里的光线变得昏沉,包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吊灯,黄色的光晕落在三个人之间,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二十万。”赵志刚终于松了口,声音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最低二十万,不能再少了。我那边……那边急等着用钱。”
小雨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了点头。二十万在我们的预期范围内,赵敏跟我说过,只要不超过二十五万,她能想办法凑出来。
“行。”小雨说,“二十万,你写协议,我们签字,钱到账你立刻撤诉。但你得先写,写完了我们才付钱。”
“我先写?”
“对,先写。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拿了钱又反悔?”
赵志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拍桌子走人了。但他最后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行,”他说,“我写。”
他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趴在小圆桌上开始写。头埋得很低,花白的发顶对着我们,背微微佝偻着。小雨站在那里看着他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
我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凉得像冰。
二十分钟后,协议写好了。赵志刚的字迹潦草,但内容还算清楚,自愿放弃房产主张,收到二十万后撤诉,从此不再就此事提出任何要求。小雨仔细读了两遍,折好放进包里。
“钱会在这个月底之前打到你账上。”她说,“协议我拿回去给我妈看,没问题了她会签字。你呢,等钱到账就把撤诉申请书递了,咱们两清。”
赵志刚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雨,”他声音很轻,犹豫了一下,“你……你过得好吗?”
小雨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我过得很好。我妈把我养得很好。”
赵志刚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小雨两个人。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小雨?”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她没哭出声,但眼泪洇湿了我的衬衫,温热的,一大片。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窗外的雨下大了,哗哗地砸在玻璃上,把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片水光。在这个安静的茶馆包间里,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她未来继父的怀里哭了很久,把十五年攒下来的委屈和愤怒都哭了出来。
后来她松开我,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的时候鼻子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
“李叔叔,”她吸了吸鼻子,“这事别告诉我妈我今天哭了。你就说我特威风,把他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我说,“你确实挺威风的。”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但好歹是笑了。“走吧,回去了。我妈该等急了。”
我们下楼,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叫了辆车,小雨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发呆。
到了花店门口,赵敏站在屋檐下等着,手里拿着两把伞,看见我们从车里下来,快步迎上来。她看看小雨的表情,又看看我,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担忧。
“妈,”小雨抢在我前面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脆生生的劲儿,“搞定了,他答应了,二十万,写协议了。”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红了。她伸手把小雨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睛,好半天没说话。
雨丝斜斜地飘过来,落在她们母女俩的头发上、肩膀上。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我没有完全放松,因为我知道赵敏要凑出二十万不容易,这笔钱对我来说也是个不小的压力。
晚上回家后,我打开抽屉,把存折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里面的数字离二十万差不少,但我盘算了一下,找朋友借一点,再把基金里的钱取出来,勉强能凑够。
我给赵敏发了条消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找别人借。”
她回复得很快:“不行,那是你的钱。”
“都说了什么你的我的。就这么定了。”
那边沉默了好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鼻音:“李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觉得我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回了一条语音:“巧了,我也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发完之后我对着手机笑了半天,然后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隔着一堵墙,两个中年人在各自的屋子里对着手机傻笑,像两个刚谈恋爱的少年。
### 第七章 钱
借钱比我预想的要难。
第一个电话打给大学室友周胖子,他听完我的情况沉默了几秒,说“李航你认真的?你才认识那女人多久?别被人骗了”。我解释了半天,他最后只肯借两万,还说“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第二个电话打给表姐,她倒是爽快,说“行啊小李终于开窍了”,但话锋一转说她儿子最近也要用钱,最多借一万。第三个电话打给公司同事老刘,他更直接:“你也知道我老婆管钱管得紧,要不你问问财务能不能预支工资?”
一圈电话打下来,东拼西凑也就凑了小十万。离二十万还差一半。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张着嘴的鱼。
其实我知道最难开口的是谁——我爸。自从离婚后我跟家里联系就少了,每次打电话都怕我爸问“最近咋样啊”,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过得不好不坏,但在他眼里只要没复婚没升职就是不好。我妈倒是隔三差五给我寄东西,腊肉香肠酸菜,满满一大箱子,里面总塞张纸条“按时吃饭”。但我很少回去,去年春节都是说加班没回。
犹豫了半个多小时,我还是拨了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是我妈接的:“航航?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妈,我爸在吗?”
“在呢在呢,你等一下——老李!儿子电话!”
电话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传来我爸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喂,李航。”
“爸,”我清了清嗓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赵敏的事说了一遍。从我们认识两年到现在在一起,再到她前夫突然回来要房子。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像在刀尖上走路。说完之后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爸?”
“听着呢。”我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你要帮那个女人出这二十万?”
“是。”
“你跟她结婚了吗?”
“还没……但快了。”
“快了就是还没。”我爸的语气硬邦邦的,“李航,你知道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这钱借出去了你拿什么还?万一那边拿了钱又不认账呢?”
“她有协议的……”
“协议有什么用?”我爸打断我,“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容易吃亏。当初你前妻走的时候我就说你别给她钱,你偏给,结果呢?钱打水漂了吧。”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爸,这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不是说你还没跟她结婚吗?万一你出了钱人家又反悔了怎么办?你又不是没吃过这种亏……”
“你能不能别老提以前的事!”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自己也吓了一跳。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的声音又响起来,应该是把电话抢过去了:“航航啊,你别跟你爸置气。他就是嘴硬心软,其实他心里惦记你。那个……你说那女的是花店的?姓赵是吧?多大年纪了?带个闺女?”
“四十一了,女儿十八,马上上大学。”
“那挺好。”我妈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对婚嫁喜事天然的亲近,“有女儿好啊,以后孝顺。那她对你啥态度?对你好不好?”
“好。”我说。
“那就行。”我妈说,“钱的事你别急,我跟你爸商量商量。你爸嘴上说不借,他抽屉里那个存折存了几年了,就是给你留的。我知道他,你等着啊,明天我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感觉浑身都虚脱了,瘫在沙发上,额头上一层薄汗。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对面楼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隔壁传来赵敏做饭的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当当声,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爸那句“你又不是没吃过这种亏”,一会儿是赵敏在江边说“很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时微微发颤的尾音,一会儿是小雨在茶馆里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我到底是图什么?我问自己。图赵敏这个人,还是图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还是单纯地不想再过一个人吃泡面的日子了?
但不管图什么,话已经说出去了,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回头不是我的风格。
第二天中午,我妈电话来了。她说得很简短:“航航,钱我跟你爸凑了十五万,打你卡上了。不够的你自己再想想办法。你爸说了,就当是给你结婚的彩礼钱,不用还了。但你得把人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听见没?”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声谢谢妈。电话那头我妈笑呵呵的:“谢啥呀,自己儿子。对了,那个赵敏她闺女喜欢吃啥?我做点带过去……”
挂了电话,手机短信响了,银行到账通知,十五万。我看着那串数字,鼻子有点发酸。存折上那点积蓄取出来,加上周胖子和表姐的钱,刚好凑够二十万。
我给赵敏发了条消息:“钱搞定了,别担心了。”
她秒回:“你怎么凑的?”
“找家里借了点,自己攒了点。别问了,反正凑够了。”
然后她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抖:“李航,你……你真的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我都说了,什么你的我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以后嫁给我了,你的债就是我的债。早还晚还得还,不如早点还完清净。”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她吸气又吐气的动静,像在努力控制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李航,你知道吗,我这么多年最怕的一件事,就是给人添麻烦。所以我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别人说。但你现在……”
“你现在不是别人了。”我打断她。
她笑了,笑声里有眼泪的味道:“嗯,不是别人了。”
钱到账第二天,赵志刚的律师来电话确认收到款项。那二十万从我卡上划出去的瞬间,我手机弹出一条短信,余额后面只剩下三位数。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既空落落的又踏实——空了是真的空了,踏实是因为这事总算有了个了结。
傍晚我去花店,赵敏正在包一束客人预定的捧花,白玫瑰配满天星,很素净。她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儿,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借条。”她说,“二十万,我写的,按银行利率算利息。三年之内还清。”
我捏着那个信封,纸质挺括,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目光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不要有压力,”她说,“这钱本来就是我该出的。你帮我垫上我已经很感激了,但账要算清楚,这是两码事。”
我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个表情,我又把话咽回去了。跟赵敏相处久了就会知道,她温和归温和,但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她认定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行。”我把借条收起来,“我收着。但你记住了,咱们结婚以后,这借条就作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低头去摆弄那束捧花,声音闷闷的:“谁要跟你结婚……”
“你户口本还在我那儿呢。”
她抬头瞪我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花店的风铃又响了,小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奶茶店今天剩下的几块小蛋糕。她看见我俩隔着一张收银台站着,一个脸红一个傻笑,立刻“咦”了一声,夸张地拿手遮住眼睛。
“我是不是又来得不是时候?你们继续继续,我去后面待着。”
“赵小雨你给我过来!”赵敏伸手去拽她,被她灵活地躲开了,闪到花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
“李叔叔你看我妈,恼羞成怒了!”
三个人在花店里闹成一团,笑声把花架上那几枝百合的花粉都震得簌簌往下掉。阳光从橱窗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一刻我觉得,这二十万花得值。
### 第八章 裂缝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赵志刚确实撤诉了,协议签了,钱也拿了,他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消失了。赵敏把那份放弃房产的协议锁进了保险柜,然后继续每天开店、卖花、关店,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但有些东西变了,变得悄无声息,但确实变了。
首先是赵敏。
她开始频繁地失眠。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隔壁她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上映着她坐在床边的剪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第二天问她,她只说“没事,想店里的事”。
其次是小雨。她跟赵志刚见面之后,表面上看起来恢复了正常,还是那个活泼莽撞的姑娘,但我注意到她偶尔会发呆。切西瓜的时候举着刀愣神,看电视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却完全没有焦点。有一次她在花店收银台后面写东西,我走过去看,发现她在纸上反复写“赵志刚”三个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像某种不为人知的仪式。
还有就是我和赵敏之间。
我们仍然每天见面,我带早饭,她收下,我们聊几句天,然后各忙各的。晚上有时候一起散步,有时候在花店待到打烊。但两个人之间那种轻快的、无所顾忌的气氛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她说“谢谢”的次数变多了,接我递的水杯时会说“麻烦你了”,甚至有一次我帮她搬了一箱花盆,她脱口而出“不好意思啊李航”。
那声“不好意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赵敏,”我那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在江边散步的时候停住脚步,“你最近怎么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又是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的笑:“没怎么啊,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自从那二十万的事之后,你就变了。你好像……好像总在躲着我。你说实话,是不是觉得欠我的,心里过意不去?”
她没说话,把目光移开,落在江面上。夜航船的汽笛声远远地传来,呜呜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李航,”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确实心里过意不去。不是因为你出了钱,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你本来过得好好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现在被我搞得鸡飞狗跳。又是前夫又是官司又是借钱,你图什么?”
“我图你。”我说得直接,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转过来看我,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片亮晶晶的东西。“你别这么说,”她说,“你不欠我什么。你对我好我都知道,但越是这样我越害怕。我怕我对你不够好,怕你以后后悔,怕……”
“你怕什么?”我打断她,“你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她没回答,但嘴唇抿紧了,那个表情跟小雨在茶馆里谈判前一模一样。倔强、隐忍,但又隐隐约约的脆弱。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但手指僵僵的,不像那天在江边那样自然地回握我。
“赵敏,”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今年三十六了,不是毛头小子。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想的,没人逼我。我借钱给你前夫是自愿的,我想跟你在一起也是自愿的。你要是觉得亏欠我,那你就对我好点,别老躲着我。”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松开了,然后反过来握住我的,握得很紧。
“对不起,”她说,“我就是……习惯了。习惯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不欠别人的。一下子有人对我这么好,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不用接。”我说,“你接着就行了。”
她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嘴唇微微抖着,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松下来。她往前靠了一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就那么靠着,没说话。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我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的背很瘦,肩胛骨透过薄薄的衬衫硌着我手心。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她的步子轻快了不少,甚至哼了两句歌——确实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的那种,但我听得心里发暖。她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摆摆手说“明天早上豆浆还是加半勺糖”。
我也笑,说“记住了”。
关门的时候我想,这关应该算过了吧?生活嘛,不就是一关一关地闯,闯过去就好了。
但我想错了。更大的那关,在后面等着。
那是八月底的一个晚上,小雨要去大学报到了。学校在本市,离家不远,但她坚持要住校,说“都上大学了谁还天天回家住啊”。赵敏没拦她,但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反反复复地检查,衣服叠了又抖开重新叠,洗漱用品装了三遍又拿出来重新归类。
我去送她们,开着借来的车,赵敏坐副驾驶,小雨坐后排。后备箱里塞满了赵敏给女儿准备的东西,被子褥子枕头,还有一大袋零食和一束她亲手包的花。
小雨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宿舍几个人、室友怎么样、学校食堂好不好吃。她越说得热闹,赵敏就越沉默,只是偶尔“嗯”一声,目光一直从后视镜里看后排的女儿。
到了学校门口,车子不能再进去了。我们三人站在校门口的人流里,周围全是送新生的家长和学生,拖箱子的、扛被子的、举着院系牌子的学长学姐,人声鼎沸。
赵敏帮小雨理了理衣领,又整了整她背包的肩带,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小雨笑嘻嘻地抱了她一下:“行了妈,我周末就回去了。你别搞得好像我要嫁人了一样。”她又转过来看我,伸出手,“李叔叔,说好的,你要照顾好我妈。”
我握了握她的手:“放心。”
她拖着行李箱往校门里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在赵敏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风一样地跑远了。马尾辫在人群里起起伏伏,很快就看不到了。
赵敏站在那儿,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我走到她旁边,看见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眼眶已经红了,但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走吧。”我说,“回去的路上买点好吃的,晚上我陪你吃饭。”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李航,我忽然觉得……这好像才是真正的开始。”
“什么?”
“我一个人过了十五年,全都是为了她。现在她走了,我忽然不知道我该为了什么了。”她回头看我,眼睛里水汪汪的,但没有掉下来。“我现在有的就是你了。你可不能半路跑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紧又涨。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说:“跑不了。我这个人懒,认准一个地方就不想动了。”
她在怀里笑了一声,带着鼻音:“那你认准了?”
“认准了。”
九月的阳光照在校门口的大樟树上,把我们的影子合在一起,长长的,铺在人行道上。有学生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又笑着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一个很小的餐馆吃饭,点了四菜一汤,赵敏破天荒地要了一瓶啤酒。她酒量不好,喝了半瓶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讲小雨小时候的糗事,讲她刚开花店的时候被供应商坑了哭了好几宿,讲她一个人扛花盆把腰闪了在床上躺了一星期。
她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李航,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图有个地方能回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举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啤酒沫溅出来,洒在桌面上。“那你这辈子有地方回了。”
我笑了,也举杯:“嗯,有了。”
### 第九章 暴雨
九月中旬,台风过境,全城暴雨。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了起来,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的、不要命似的往下倒的大雨。风把雨吹得横着飞,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黄晕。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等雨小一点,但等了快半小时,雨势不减反增。手机响了,赵敏发消息问我在哪,我说在公司门口躲雨。她说你等着,我来接你。
我想说不用,雨这么大你别出来。但字还没打完,她下一条消息就来了:“已经出门了,你等着。”
我在门口又等了十几分钟,雨里出现了一个撑着伞的身影。赵敏穿着雨衣,手里还拿着一把伞,蹚着没过脚踝的积水走过来,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快走,”她把伞递给我,“车停在路口,走过去得一会儿。”
我把伞撑开,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她的雨衣被风掀起来,蹭了我一身水。风大雨大,伞根本撑不住,我们俩半走半跑地往路口去,积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凉冰冰的。
到了车旁边,她拉开车门催我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我浑身湿淋淋地坐在副驾驶上,冷得直打哆嗦。她从后座扯了条干毛巾丢给我:“快擦擦,别感冒了。”
我一边擦头一边看她。她雨衣还没脱,水顺着衣摆往下淌,把座椅都洇湿了一片。她发动了车,雨刮器开到最大,啪啪地扫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但还是看不清路。外面的世界整个泡在水里,车灯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
“你怎么非跑出来接我?”我说,“打个车回去就行了。”
“雨这么大,不好打车。”她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一样得意。
“你笑什么?”我忍不住问。
“没笑什么。”她偏头瞥了我一眼,“就是觉得……来接你回家的感觉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开车走了快四十分钟才到小区,路上到处是积水,有一段路水太深,车子差点熄火。赵敏紧张得握方向盘的手指都发白了,但还是稳稳地开过去了。到了楼下,雨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把车停好,两人互相搀着趟水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修好了,白晃晃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我们站在楼梯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都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鞋子能倒出水来,头发成缕地贴在脸上,衣服皱巴巴地粘在身上。
她先笑了,然后我也笑了,站在那儿笑了半天,笑得楼道里那个新换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回去赶紧洗澡换衣服。”她笑着说,“别着凉了。”
“你也一样。”
我们上楼,在三楼她家门口停了一下。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门开了,她闪进去,门缝里传出她声音:“晚安,李航。”
“晚安。”
我回自己家,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躺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风雨声很大,玻璃被雨打得噼啪作响。我拿起手机,看见赵敏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雨里路灯的模糊影子,配文是四个字:“风雨无阻。”
我给她点了个赞,然后点了收藏。
那场台风过境之后,天气忽然凉了下来。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梧桐叶就黄了大半,飘得满街都是。花店里进了很多秋天的花,金黄色的菊花、橙色的向日葵、暗红的叶子,赵敏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包花束、换水、招呼客人。
我去店里帮忙的次数多了起来。虽然我不太懂花,但帮忙搬搬花盆、剪剪花枝还是能干的。赵敏手把手教我怎样斜着剪花枝能让花吸水更久,怎样搭配颜色看起来舒服。我学得慢,她也不急,一遍一遍地示范。
有一次她弯腰去够花架最下面那层的水桶,起来的时候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棉布的围裙能感觉到身体的温度。她站定了,抬头看我,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缩成一小团的我。
我们都没动。花店里很安静,客人刚走,风铃还在轻轻晃着。阳光从西边的橱窗斜射进来,橙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然后她踮起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她就退开了,低头去整理手里那束花,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站在原地,感觉嘴角那一小块皮肤像着了火似的,暖烘烘的,一直热到心口。
“赵敏,”我说,“咱们什么时候去把证领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在花束里:“你说了算。”
“那明天?”
“明天周六,民政局不开门。”
“那就下周一。”
她终于抬头看我,脸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你这么着急?”
“急。”我说,“怕你跑了。”
“我不跑。”她说,“我跑了谁给你留饭?”
我们俩站在满屋子的花中间,傻笑了很久。那束被她攥在手里的雏菊被揉得乱七八糟,花瓣掉了好几片在脚边,谁都没去管它。
但那天晚上,事情又起了变化。
我跟赵敏计划周一去领证,打算先不告诉小雨,等她周末回来再给她个惊喜。但小雨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周五晚上忽然就回来了,也没提前说。
她风风火火地闯进花店,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妈!李叔叔!我回来了!”
她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学校门口买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还冒气。她把栗子往收银台上一放,冲赵敏笑:“妈你想我没?”
赵敏当然说想了,搂着她上下打量,说瘦了黑了。小雨翻了个白眼说“我才走半个月瘦什么瘦”,然后看见我,目光在我和赵敏之间转了一圈,眯起眼。
“你俩有事瞒着我。”
“哪有。”我矢口否认。
“你撒谎的时候眉毛会动。”小雨指着我的脸,“李叔叔你眉毛又动了!”
赵敏在旁边噗嗤笑出来。我瞪她一眼,她偏过头去假装整理花架。
小雨不依不饶地拽着我袖子:“说!什么事!是不是吵架了?不可能,你俩吵架了我妈还能哼歌?我今天在门口都听见了,跑调跑得比上次还厉害……”
赵敏脸红了:“赵小雨你闭嘴!”
“那就是好事!”小雨眼睛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你们要结婚了?领证了?什么时候?”
赵敏不说话了,低头摆弄那束被她揉得不成样子的雏菊。我只好清了清嗓子:“下周一,本来想等你周末回来跟你说的。”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花店的玻璃都好像在抖。她蹦起来,一把抱住赵敏,又蹦过来想抱我,被赵敏拽回去了。
“妈你终于要嫁出去了!”她喊,“太好了!以后有人管你了!不用我操心了!”
赵敏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什么叫嫁出去?我嫁出去了你住哪?”
“我住学校啊!我周末回来蹭饭就行!”小雨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然后忽然又严肃下来,转向我,“李叔叔,说好了,你以后得叫我妈老婆,不能叫赵敏了。叫名字太生分了。”
“我尽量。”我说。
“什么尽量,必须的。”小雨煞有介事地叉腰,“还有啊,你俩结婚以后能不能住一起?我妈住你隔壁还是你住我妈那边?她那边大一点,你那边小了点儿……”
“赵小雨你给我适可而止!”赵敏终于忍无可忍,拎着她后脖领子往休息室推,“进去吃你的栗子去!”
小雨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还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挤眉弄眼:“李叔叔我支持你!早日拿下!”
赵敏把门关上了,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她转过来看我,脸上的红还没退,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女儿比你厉害多了。”我说。
“遗传她爸的,嘴贫。”她说完这话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没事。”我走过去,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你提他没关系。那是过去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安心。她伸出手来握住我的,这一次握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航,”她说,“下周一定别出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
“不知道。”她摇头笑了笑,“就是……怕。”
“别怕。”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有我在呢。”
她点点头,把额头靠在我肩膀上。栗子的甜香从休息室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满屋子的花香,在这个秋天的傍晚里,有种笨拙而确凿的暖意。
### 第十章 名字
周一早上,我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天刚蒙蒙亮,秋天的晨雾薄薄地浮在半空,把对面楼的屋顶都模糊了轮廓。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起来没那么碍眼了。
我起来洗漱换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衬衫是前一天熨好的,挂在门后,浅蓝色的,赵敏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裤子和鞋子也擦了灰,头发梳了两遍,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确保没有一根翘起来的。
出门前我给赵敏发了条消息:“起了吗?”
秒回:“起了。紧张。”
“别紧张,就签个字的事。”
“你到楼下来接我。”
我走出门,在楼道里站了一分钟,隔壁的门开了。赵敏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嘴唇上有淡淡的口红色。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笑了一下,眉眼间有种不太一样的味道。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声音有点发干。
她锁了门,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我们俩一起下楼,秋天的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斜斜地铺在台阶上,我们一步一步踩过去,像踩在光上面。
楼下停着那辆借来的车,我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副驾驶,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赵敏。”我喊她。
她偏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早晨的阳光。
“你以后就不是赵敏了。”我说,“你以后是我老婆了。”
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舒展开来。“嗯,那你也不是李航了,你是我老公了。”
“这称呼怪怪的。”
“多叫几次就习惯了。”
我们俩都笑了。车子驶出小区,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刚摆出来,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雾。晨跑的人从车旁边经过,耳机里的音乐隐约传出来。梧桐叶飘了满街,金黄和深红混在一起,像一幅随意涂抹的油画。
民政局的人比预想的多,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等待的时候赵敏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有点汗,但握得很紧。叫到我们号的时候她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跟我一起走进了那个挂着“婚姻登记”牌子的小房间。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笑容很甜,让我们填表、签名、按手印。赵敏签“赵敏”两个字的时候手有点抖,那个“敏”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我签“李航”的时候倒挺稳,写完了还看了看旁边的她。
“二位很般配。”工作人员笑着说,把结婚证递过来,“恭喜了,祝你们新婚快乐。”
红本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封面烫金的字在灯下闪闪发亮。赵敏翻开来看了看里面那张照片,是我们俩刚拍的登记照,她靠在我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楼宇之间,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赵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结婚证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纸页,把那上面的印章照得像一朵红色的花。
“李航,”她说,“咱们就这样结婚了?”
“嗯,就这样。”
“感觉不太真实。”
我把她的手握过来,手心贴着手心。“现在呢?真实点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嘴角是翘着的。“真实了。”她说。
那天中午我们去吃了个简单的饭,庆祝就是多点了两个菜。赵敏把结婚证放在餐桌旁边,吃饭的时候时不时看一眼,然后低头笑一下。我也笑,两个人就跟两个傻子似的,对坐着吃完了这顿结婚后的第一顿饭。
下午回到小区,刚进单元门就碰见了楼下的王阿姨。王阿姨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赵敏包里的红本本,立刻嗓门就亮起来了:“哎呀!你们领证啦!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酒席?我可得去!”
赵敏红着脸说“不办酒席了,就简单吃个饭”,王阿姨不依不饶地说“那不行那不行,好歹得热闹热闹”。我俩被堵在楼道里寒暄了好半天才脱身。
上楼的时候赵敏走在我前面,白裙子的裙摆轻轻晃着,她哼着那首总是跑调的歌,这回好像没怎么跑。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李航,你说,小雨知道了会不会高兴疯了?”
“她今天上课,晚上给她打电话说。”
“嗯。”她转回去继续上楼,背影轻快的像年轻了十岁。
那天晚上我们给小雨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能把手机震聋的尖叫。小雨在那边又蹦又跳,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她室友问“怎么了怎么了”,她说“我妈结婚了!我有后爸了!”
挂了电话之后,赵敏坐在沙发上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拿了纸巾给她擦,她抓住我的手说:“李航,我不是难过,我高兴。”
“我知道。”
“我十几年没这么高兴过了。”
“以后天天让你这么高兴。”
她把脸埋在我手心里,温热的眼泪洇湿了我的手掌。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秋夜深蓝色的天幕上。
半夜里我醒了,翻了个身,看见赵敏坐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正低头翻着什么。
“怎么不睡?”我哑着嗓子问。
她回头,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看。是那本结婚证,她又在看了,手指轻轻描着上面我们的名字。
“睡不着,”她说,“总想看看。”
我坐起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结婚证上那两行名字并排躺着,工工整整的宋体字,赵敏三个字旁边就是我李航。
“你以后名字要改了。”我迷迷糊糊地说,“叫李赵氏?”
她拍了我一下:“难听死了。不改,就叫赵敏。”
“也行。”我把她搂紧了一点,“反正你是我的人了,名字不重要。”
她把结婚证合上,放回床头柜抽屉里,然后转过身来,轻轻在我额头亲了一下。“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嗯。”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黑暗中能感觉到她也躺下来了,呼吸渐渐平稳。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放着。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远处有车声,遥遥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握着她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跳跟她的脉搏慢慢合上了拍。
这才是过日子吧。我想。不是大风大浪,不是山盟海誓,就是这样的一个晚上,月光照进来,两个人手拉着手,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赵敏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她穿着围裙在煮粥,旁边还煎了两个蛋。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一下。
“起来了?粥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呢?”她问。
“看我老婆。”我说。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耳根又红了。但这次她没躲,只是弯下腰继续搅锅里的粥,声音轻飘飘的:“看够了没有?”
“没看够。”
“那就慢慢看。”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又不收费。”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煎蛋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窗外的梧桐叶又飘了一片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就这样吧。我在心里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挺好。
### 尾声
后来日子就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去花店帮忙。赵敏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小雨在学校过得不错,偶尔周末回来蹭饭,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进了门就开始吐槽学校食堂有多难吃。
我爸我妈跟赵敏见了一面,在我那个六十平米的小屋里做了顿饭。我妈拉着赵敏的手说了半天话,从我小时候尿床说到大学谈恋爱被甩,我拦都拦不住。赵敏全程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还追问几句,饭后悄悄跟我说:“你妈说你小时候可爱极了,就是长大了不太行。”
“我哪不太行了?”
“你自己想。”
我爸话不多,就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偶尔打量我一眼。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过日子”,然后就跟我妈下楼了。我送他们到楼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转身的时候发现赵敏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眼里全是笑。
“你爸跟你长得真像。”她说。
“嗯,老了也那样。”
她走过来挽着我的胳膊:“那也行,老了反正我也不嫌弃。”
小雨后来谈恋爱了,大一那年寒假带了个男生回来。高高瘦瘦的,戴眼镜,说话有点结巴。小雨把他领进门的时候赵敏和我正在包饺子,那男生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说了声“叔叔阿姨好”,紧张得脸都白了。小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被赵敏瞪了一眼才收敛。
吃完饺子那男生去厨房帮忙洗碗,小雨跟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忽然偏过头来问我:“李叔叔,你说他会对我好吗?”
“那得问你自己。”我说,“你觉着行就行。”
她想了想,点头:“还行。他学习挺好的,比我强。”
“那就行。”
“李叔叔,”她又说,“谢谢你啊。”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妈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电视,不看我的眼睛,但声音很认真,“她这两年比以前开心多了。以前她笑都是那种……到嘴边就停住了的笑,现在她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那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把户口本送到我家门口。”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窝进沙发里笑得浑身乱颤。赵敏从厨房探出头来问“笑什么呢”,我和小雨异口同声地说“没什么”,她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送走小雨和她男朋友之后,我跟赵敏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她靠在我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手机,忽然翻到一张旧照片,是她年轻时候抱着三岁的小雨拍的。照片里她笑得比现在还灿烂,小雨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胖嘟嘟的,手里抓着一朵花。
“那时候真年轻啊。”她说。
“你现在也不老。”我说。
她笑了笑,把手机锁屏,头往我肩膀上靠了靠。“李航,你说咱们能过到老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但咱们试试呗。过到老试试。”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画着圈。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圆又亮,照着这个六十平米的小屋子,照着里面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人。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她往我怀里拱了拱,像只找到了窝的猫。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琐碎,有时候还有点烦——水管堵了、花店进货被坑了、隔壁装修吵得人睡不着。但烦的时候转头看看旁边那个人,她在那儿,好好的,心里就踏实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去倒垃圾,在楼道里又碰见了我们这栋楼的声控灯坏了的场景。但这次灯是好的,白晃晃地亮着,把整个楼道照得清清楚楚。我下了楼,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走到三楼拐角,看见赵敏站在家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件外套。
“天冷了,出门也不多穿件。”她说着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我穿上外套,领口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她转身推门进屋,我跟在后面,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声控灯亮着,安安静静的,台阶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蜷缩的人影。
我笑了笑,把门关上了。
屋里传来赵敏的声音:“汤热好了,快过来喝。”
“来了。”
日子就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但汤是热的,灯是亮的,人是在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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