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天气越来越热了,城里人大多用空调换凉爽,我却常常怀念起少年时期农村的夏天。在那没有电扇、不知空调的年月里,一张巧手编织的竹凉席,便是整个夏日最清凉的慰藉。它承载着乡村的烟火,包裹着父母的疼爱,是我挥之不去的一卷绵长乡愁。一枕竹香入梦来,半生难忘是故土。
我生在一个小山村,青瓦老屋低矮逼仄。一家六口人,三间土瓦房,除了正屋的大堂、烟火缭绕的灶间,墙角、屋角都堆满了锄头、箩筐、扫把等农具,转个身都显得拥挤。父母成婚时的那张大梁床,厚重笨拙,占去了半间屋的空间,本就狭小的住处,更显局促。那时的夏天酷暑,一张透凉的竹席是我最热切的盼望。
父亲似乎也知道我们的心思,有一年正月,不知从何处亲友家,挖来两棵毛竹苗,栽在屋后的荒坡上。山间土地肥沃,不用精心施肥、刻意照料,毛竹都能茁壮成长。没过几年,两棵竹苗渐渐长成一片葱郁的竹林。风过处,竹枝沙沙作响,满是清冽的香气。
春夏之交的一个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我紧随着父亲走进竹林。父亲细细打量,选中几棵枝干粗壮、竹节笔直的毛竹。他握紧砍刀,手腕发力,“咔嚓”几声脆响,毛竹应声倒地。父亲笑了,他麻利地削去旁枝、砍掉竹稍,对着小道轻轻一溜,长长的毛竹便顺着坡度,乖乖滑到自家屋边,像是听话的乖小孩。
次日天刚亮,父亲请来村里的篾匠俞师傅,来我家里做工。俞师傅先将整根毛竹“开膛破肚”,用劈刀均匀分成竹块,再细细剔除竹节,分离出柔韧的篾青与厚实的篾黄。紧接着拿起特制的篾刀,一遍遍削刮、刨光,粗坯竹条渐渐变得纤细修长、光滑精亮。
最见功夫的是编织环节。俞师傅坐在矮凳上,双眼专注,手指灵动翻飞,一根根篾条在他指间穿梭、交织、穿插、拉紧。横竖交错间,细密的纹路慢慢成型,篾条贴合紧密,没有一丝缝隙,还泛着温润的青光。竹香随着双手的动作,一点点弥漫开来。不过三五日,两张崭新的竹篾席便完工了。席面平整光滑,我按捺不住躺了下去,顿觉凉爽极了,凑近一闻,满是毛竹的天然清香。
酷暑席卷的山村夏日,因竹席变得温柔惬意。
傍晚时分,暑气尚未退去,一家人便把门板、长凳搬到门口坪地上。我们端着粗瓷大碗,就着晚风吃晚饭,有时候还有月亮伴随,格外香甜。饭后简单收拾,便将竹篾席平摊在门板上,睡上去,清凉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很快就驱散了暑期的燥热。
我喜欢仰面躺在席上,席面微凉,不冰不燥,贴合着肌肤,舒适得让人沉醉。母亲坐在身旁,轻轻摇着麦秆扇,微风徐徐,赶走蚊虫,扇骨轻响,伴着温柔的低语。父亲抽着旱烟,烟袋锅明灭闪烁,慢悠悠讲着乡间趣事、古老传说。我仰望满天繁星,星星眨着眼睛,凉风裹着竹香,不知不觉便进入梦乡。梦里都是清凉与安稳。
后来,我离开山村,到城里打拼,从家里带来的一张老竹席始终伴我左右。岁月浸染,席面从青翠变成深红,渐渐发黑,边角也有了细微磨损,可每到夏日,我依旧会把它铺开。高温难耐的夜晚,躺在这张老席上,清凉依旧,仿佛瞬间回到故乡的坪地,心安无比。
时光匆匆,岁月向前。前些年,我前往“中国毛竹之乡”安吉旅游。让我眼前一亮的是,这片浸润着竹文化的土地上,竹编技艺在传承中革新,机械化生产取代了手工编织。从开片机破竹,到拉丝机拉丝,再到编织机编织,切割、编织、打磨一气呵成;甚至可以根据顾客需求,制作出多种规格的双面竹凉席。
最近,气象预报说将出现连续的高温天气,妻子从衣帽间拿出凉席,我一看是崭新的双面席。一面竹席清凉解暑,一面藤席温润亲肤,换季只需翻面,便捷又舒适。然而,躺在这精致的凉席上,我总会想起故乡那张手工编织的老竹席,想起屋后的竹林、父亲砍竹的身影、篾匠翻飞的手指,想起夏夜坪地上,父母相伴的温柔时光。
如今,手工竹席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新式凉席愈发精致便利,可那份藏在竹香里的乡情与亲情,从未褪色。一张竹席,织就了故乡的长夏,承载着童年的温暖,连着故土的根。无论走多远,那一枕竹香、一缕乡情,永远藏在我的心底,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温暖着往后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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