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冬天,干冷。老城墙根底下那家陕菜馆子叫"长安故人",包间里摆了满满两大桌,二十个男人,鬓角都见了白。
做东的是孙建军,从深圳回来的。当年老山前线一个炊事班的老兵,后来下海经商,听说发了大财。包间暖气足,他穿着一件深灰羊绒衫,还是那个爱张罗的性子,挨个给老战友倒酒,西凤酒开了六瓶。
"十几年没见了。"孙建军嗓门大,端起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今天聚齐,不谈别的,就喝酒!"
一桌人都是四十年前从陕西各县参军的,如今散在三秦大地的各个角落——有在渭南开面馆的,有在延安跑运输的,有在宝鸡当公务员退了休的。年纪最小的也五十三了,头发该白的白,该秃的秃,但坐在一起,往日的糙劲儿又回来了。
菜一道道上。葫芦鸡、温拌腰丝、奶汤锅子鱼,还有陕北的铁锅炖羊肉,秦岭山里的腊肉炒粉条。服务员端菜时小声提醒"这道红烧黄河大鲤鱼是本店招牌,一千二",孙建军摆手:"上,挑好的上。"
吃到半截,老周红了眼眶,说起当年在老山,除夕夜没有菜,孙建军偷了炊事班的罐头,给全班每人分了半勺红烧肉。一桌子人先是笑,笑着笑着都安静了。孙建军低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那时候就想着,以后有钱了,请大家吃最好的。"
酒过三巡,众人面红耳赤。有人提议照相,二十个人挤在包间的背景墙前,孙建军站在最边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点刚过,孙建军忽然起身,从兜里摸出钱包去了前台。没多大会儿,回来拎着外套说:"我有点事先走,你们继续,账我结了。"
大家都没太在意,知道他是大老板,事情多。老张还扯着嗓子喊:"明天再来啊,我请羊肉泡馍!"孙建军回了一下头,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包间的暖气还在呼呼吹,桌面上杯盘狼藉,残酒还剩大半瓶。老李想再倒一杯,拿起瓶子才发觉瓶底空了,喊服务员:"再来两瓶西凤。"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为难地搓了搓手:"叔,刚才那位先生结账的时候,把酒水也……也结了。"
老李一愣:"结了就结了啊,再点。"
"不是,"小姑娘声音小下去,"那位先生说,这桌饭六万零八百,他全额付了。但是……他说今天这顿饭,是替别人还的。"
满桌人当场翻了。
老周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啥意思?替谁还的?"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是孙建军压在收银台上的。老李抢过去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九八年,老赵家闺女上大学,你们每人凑的两千块。我替老赵还了。他走了三年了,肺癌。"
包间里死一般寂静。
九八年,老赵的儿子刚考上西安交大,学费拿不出。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老赵没跟任何人开口,是孙建军挨个给战友打的电话:"老赵不容易,咱们帮一把。"二十个人,每人两千,凑了四万,塞在老赵家炕席底下。后来老赵死活要还,谁也拦不住,就约定等他儿子毕业工作再说。
可谁也没想到,老赵的儿子大三那年出了车祸,老赵从此一蹶不振,退了休就回了乡下。再后来,大家各忙各的,渐渐断了联系。三年前老赵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因为疫情,去送的人只有两个。
老周忽然站起来了,眼眶通红。他拿过那张纸条,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
"酒桌上没好意思说。大家当年凑那四万,我自己添了两万凑成了六万。这顿饭是利息。老赵走的第三年,我替他请大家吃顿饭。你们这顿饭,吃的是他的心意。"
老周把纸条攥在手心,胳膊撑着桌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包间里没人说话,暖气片嗡嗡响着,像有人在远处哭。
过了很久,老李慢慢坐下来,拿起那瓶空了的西凤,对着瓶口仰头倒了倒,最后一滴酒落在舌头上。他咂了咂嘴,哑着嗓子说了句:
"孙建军这个狗日的,走那么快干啥。"
窗外的城墙在夜色里沉默着,护城河的水结了薄冰。六万块钱的账单压在收银台上,服务员不敢收,说那位先生嘱咐了,等他走了再收。
那顿没散完的饭,一直吃到凌晨。走的时候,老周把纸条仔细折好,贴着心口放进口袋。他说,明天去老赵坟上看看,顺便告诉他,当年那四万块,连本带利,大伙儿今天都吃回来了。
长安故人,故人不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