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把老屋门前的青石板洗得发亮,细密的水珠顺着瓦檐滴落,在积水的洼地里砸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圆晕。周秀兰坐在堂屋正中的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目光穿过敞开的木门,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还没开,但枝叶已经浓密得能遮住半个天井。
三个女儿围坐在八仙桌旁,大姐周美华坐在离母亲最近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却没磕;二姐周美琴低头用指甲抠着桌面上的一块旧漆;三姐周美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睛望着雨幕出神。屋里的空气像被雨水泡涨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我今年七十八了。”周秀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去年冬天那场感冒,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你们轮流回来照顾,我心里都记着。可往后日子还长,我腿脚一年不如一年,一个人住在这老屋里,你们也不放心。”
美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美芳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回桌边坐下。只有美华还在嗑瓜子,瓜子壳在她面前堆了一小堆。
“我的意思是,”周秀兰顿了顿,目光从三个女儿脸上一一掠过,“你们三姐妹商量商量,看看怎么个轮流法。我也不想去养老院,就想在自个儿家里……”
“妈,您这想法没错。”美华突然开口了,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轮流养老,天经地义。现在城里好多人家都这么办,一家住一个月或者三个月,公平合理。”
美琴看了大姐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美华平时说话从不这么痛快,每次家里有事她总要绕几个弯才肯表态。
“不过——”美华果然拖长了声调,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既然要谈养老,那咱们先把另一件事说清楚。”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周秀兰的手指在毛毯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什么另一件事?”美芳问。
“拆迁款。”美华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盯着母亲,“上个月村里开会通知了,咱们这片老宅子要拆,补偿款算下来一千二百万。这事儿妈您知道,我们也知道。既然现在谈养老,那就先把这钱怎么分说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美琴的脸一下子白了,美芳皱起了眉头,而周秀兰的目光从女儿们脸上移开,落在了墙角那个上了锁的老樟木箱子上。
“大姐,你什么意思?”美芳的声音冷了下来,“今天是说妈的养老问题,你提钱干什么?”
“我怎么不能提?”美华嗓门高了起来,“一千二百万,不是一千二百块!这钱怎么分,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利益。我说得难听一点,钱分清楚了,养老的事就好办;钱分不清楚,到时候谁心里都有疙瘩。”
“那你说怎么分?”美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带着颤音。
美华清了清嗓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法律规定,子女都有继承权。咱们三姐妹是亲生的,按理该平分,一人四百万。不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眼母亲。周秀兰始终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旧墙皮,看不出悲喜。
“不过什么?”美芳追问。
“不过老四那份怎么说?”美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比刚才更尖锐,“老四嫁出去二十年了,平时过年都不一定回来,现在轮到分钱了,她要不要算一份?”
雨声里,周秀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毛毯。
美琴小声道:“老四……也是妈的女儿。”
“我知道她是妈的女儿!”美华提高了声音,“可她尽过多少孝?你们凭良心说,这些年照顾妈最多的是谁?是我和美琴!美芳你也常回来,老四呢?去年妈住院,她来了没?来了,待了半天就走了,说单位请不下假。前年妈生日,她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一千二百万摆在这儿,她凭什么分?”
“大姐,”美琴的声音大了一些,“养老和分钱是两码事。”
“怎么就两码事了?”美华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来,“钱是妈的,妈以后要靠我们养老。谁出力多,谁就该多得,这不公平吗?”
美芳冷笑了一声:“公平?大姐你说得倒好听。那要按出力多少分,你以前盖房子找妈借的那二十万,是不是也该先算清楚?”
美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钱我早就还了!”
“还了?你什么时候还的?妈跟我说你一直没还,她不好意思跟你要。”
“美芳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都给我住口!”
周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三个女儿同时住了嘴,齐齐望向母亲。
周秀兰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膝盖似乎有些发软,扶着椅背稳了稳身子。她走到那个老樟木箱子前,从衣领里掏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打开了箱子盖。
女儿们都屏住了呼吸。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叠发黄的相片,还有一个小布包。周秀兰把布包拿出来,走回桌边坐下,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周秀兰把存折放在桌上,但没有推出去,“这存折里是我这些年攒的两万三千块钱,你们要是想要,现在就分了。”
“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美琴急了。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周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们在说那一千二百万。可我要告诉你们,那一千二百万,我一个子儿都不会要。”
三个女儿同时愣住了。
“妈?”美华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跟你爸结婚那年,这老屋还是土坯墙。”周秀兰的视线越过女儿们,望向雨中的天井,“你爸在外面做工攒了三年钱,才把墙换成砖的。后来生你们姐妹四个,一张床上睡五个人,翻身都费劲。再后来你们一个个嫁出去,老屋就剩下我和你爸。三年前你爸走了,这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目光收回来,落在美华脸上:“美华,你说老四不回来,可她嫁得远啊,来回一趟路费好几百,她家条件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她来待了半天,走的时候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三百块钱,我追出去她车都开了。”
美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美琴,”周秀兰转向二女儿,“你离得近,三天两头给我送菜送米,我心里都有数。可你婆家那边也一堆事,你每次来都待不到半小时就急着走,我嘴上不说,心里明白你为难。”
美琴的眼圈红了。
“美芳,”周秀兰看向三女儿,“你性子急,可心最软,每次回来都要把屋里屋外擦一遍。上回你给我洗脚,我脚上的老茧你都拿小刀给我修了,亲闺女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份上。”
美芳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着。
“你们都说老四不好,可老四小时候最懂事。”周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你们三姐妹都想要那条红裙子,老四说她不要,她穿姐姐们剩下的。那年她考上了高中,家里没钱供,她二话没说就去厂里打工了。你们三个都读了书,就她没有。她心里怨过没有?她从来没说过一句。”
雨声渐渐小了,堂屋里能听见水珠从瓦檐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像是时间的脚步。
“那一千二百万,”周秀兰把桌上的那张纸慢慢展开,“我已经委托村委帮我捐了。捐给镇上的养老院,和咱们村小的助学基金。协议今天上午刚签的。”
三姐妹瞪大了眼睛。美华一把抓起那张纸,上面白纸黑字,盖着村里的公章。
“妈!您疯了吧!”美华的声音尖利起来,“一千二百万!您说捐就捐了?”
“我没疯。”周秀兰看着大女儿,目光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钱多了未必是福气。你们三姐妹今天能为了这笔钱吵成这样,明天就能为了它翻脸。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可那是您的钱啊!”美琴也忍不住了。
“是我的钱,所以我有权决定怎么花。”周秀兰的语气温和但坚定,“我留了二十万给自己,够我养老送终了。剩下的一千一百八十万,捐给更需要的人。”
“凭什么!”美华彻底急了,“我们是您亲闺女!您把钱捐给外人都不给我们?”
“美华,”周秀兰看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想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谁出力多谁就该多得。那这些年我养你们四个,花的钱,费的心,是不是也该跟你们算算账?要是算得清,我早就跟你们算了。”
美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生你们四个,从来没有想过要你们还什么。”周秀兰的目光从大女儿移到二女儿,再移到三女儿,“你们给我养老,是你们的孝心;我不给你们钱,是我的选择。这两件事,不要搅在一起。”
堂屋里长久的沉默。雨停了,一抹淡淡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美琴第一个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美芳走过去,把手搭在二姐背上。美华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颓然坐回椅子上,捂住了脸。
周秀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大女儿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
“行了,都别哭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钱的事就这么定了。我自个儿还能动,暂时不用你们天天守着。等我真动不了了,你们三姐妹轮流也好,商量着来也好,那是咱们母女的情分,跟钱没关系。”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洗得翠绿,叶片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亮亮的。
“妈,”美琴在身后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鼻音,“那……老四呢?叫她回来吗?”
周秀兰没回头,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要是想回来,自然会回来。你们四姐妹,一个都跑不掉。”
屋檐上最后几滴雨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天空彻底放晴了,阳光照进堂屋,把老樟木箱子上的铜锁照得金灿灿的。
美华慢慢站起来,走到母亲身后。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把母亲肩头一片落叶摘掉了。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晚上我给您包饺子吧。韭菜鸡蛋馅的,您爱吃的那种。”
周秀兰转过身,看着大女儿。美华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行。”周秀兰点点头,眼睛弯了起来,“多包点,让美琴和美芳也留下吃。”
美芳在屋里应了一声:“我去择韭菜!”
美琴擦了把脸,跟着站起来:“那我揉面。”
三个女儿在堂屋里忙碌起来,一个择菜,一个和面,一个收拾桌子。周秀兰重新坐回她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毛毯,看着女儿们的背影。
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堂屋的每一个角落。老樟木箱子重新锁上了,那把铜钥匙挂回周秀兰的胸前,贴着心跳的位置。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只是被风吹过。远处传来汽车驶过湿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周秀兰闭上眼睛,嘴角的笑纹慢慢加深。
她听见了,那是老四那辆二手小汽车的声音。这丫头,总是不声不响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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