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于秀芬,天津人,住红桥区西沽那片,今年四十三。
这事儿说出来没人信。
我自己都不信。
可它偏偏就发生了,到现在都解释不了。
那天是礼拜六,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本来约好了去我姐家吃饭,结果没去成。
早上起来就听见后院有动静,叽叽喳喳的,不像猫叫,也不像鸟叫。
我裹了件外套出去看,好家伙,后院墙角那儿围了一圈人,都是邻居,张大爷、李婶儿、还有楼上的小刘,全在那儿指指点点。
我挤进去一瞅,头皮都麻了。
墙角堆着几个铁笼子,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黄鼠狼,少说有十几只,挤成一团,毛都炸着,眼睛滴溜溜转,有几只腿上还带着血,看着瘆得慌。
笼子外头站着个男的,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个皮夹克,叼着烟,手里拎着个编织袋。
张大爷跟我说,这人是专门抓黄鼠狼卖的,一张皮子能卖好几十块钱。
我再看那些黄鼠狼,有几只小的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看着我。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心里头一下子就不舒服了。
我问那男的,你抓这么多干嘛。
他瞥我一眼,说卖啊,还能干嘛,皮子扒了卖钱,肉也能卖。
我说这玩意儿现在少了吧,你抓这么多,不是缺德吗。
他就不乐意了,说你管得着吗,我花钱买笼子买诱饵,抓几只黄鼠狼怎么了,又不是你家养的。
我这人脾气不好,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
我说你在我家后墙根儿抓的,怎么叫不关我事?再说了,这东西也是条命,你这么糟践,不怕遭报应?
他就笑了,说大姐你信这个啊,那你掏钱买啊,一只五十,十三只六百五,你掏钱我就给你。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真就掏钱了。
六百五,那是我半个月工资。
我回屋拿了钱,拍他手里,说笼子留下,你走人。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真掏钱,然后乐呵呵地数了钱,说了句大姐你真是菩萨心肠,扭头就走了。
邻居们全看着我,李婶儿说秀芬你傻啊,六百五买一堆黄鼠狼,你图啥。
我说不图啥,就是看不得这个。
我把笼子一个一个打开,那些黄鼠狼开始还不敢出来,缩在里头不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只一只窜出来,顺着墙角往后面野地里跑。
有两只小的跑得慢,腿好像伤了,一瘸一拐的,我看着心里难受,回屋找了点纱布和碘伏,蹲那儿想给它们包一下,结果刚一伸手,那俩小家伙就窜没影了。
最后剩一只,最大的那只,毛色发黄,尾巴特别长,蹲在笼子最里头,一动不动。
我把笼子门打开,它也不跑,就那么蹲着,拿眼睛看我。
那眼睛,怎么说呢,不像畜生的眼睛。
黑亮黑亮的,特别深,看久了觉得心里发毛。
我跟它说,走吧,没事了。
它还是不动。
我伸手进去想把它拨拉出来,它突然就动了,但不是跑,是慢慢走出来,走到我脚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在我鞋面上蹭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扭头跑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玩意儿邪性,但也没多想,收拾了笼子扔垃圾堆,回屋洗手做饭。
事儿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我睡觉一向很沉,打雷都吵不醒那种。
但那晚半夜两点多,我突然就醒了。
不是做梦吓醒的,也不是想上厕所,就是眼睛一睁,清醒得不得了,跟白天一样。
我躺在那儿,就觉得不对劲。
屋里有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人在看你。
我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卧室门口蹲着个黑影。
不大,一尺多长,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伸手去摸床头灯开关,摸了好几下才摸到,咔哒一声,灯亮了。
门口什么都没有。
空的。
我起来把整个屋子检查了一遍,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客厅厨房厕所全看了,啥也没有。
我坐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下来。
心想可能是做梦,自己吓自己。
关了灯又躺下,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又醒了。
这回不是感觉,是真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塑料袋。
我这回没开灯,轻手轻脚下床,摸到厨房门口,猛地一推门。
月光照进来,我看见灶台上蹲着个东西。
黄鼠狼。
就是白天那只最大的,毛色发黄,尾巴特别长。
它蹲在灶台上,正拿爪子扒拉我晚上剩的那盘花生米。
我开灯,它没跑。
就那么蹲着,扭头看我,嘴里还叼着半颗花生。
我当时又害怕又觉得好笑,说你咋进来的。
它当然不会说话,放下花生,从灶台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厨房门口,从我脚边绕过去,走到客厅,然后往阳台那边去了。
我跟着过去,阳台窗户是关着的,但纱窗上有个洞,不大不小,刚好够它钻进来。
它从那个洞又钻出去了,站在阳台外头的空调外机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跳下去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愣了好半天。
三楼啊,它怎么上来的?
后来我想,可能是顺着水管爬上来的。
但那天晚上我躺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事儿邪门。
你说它回来干嘛?报恩?偷花生米算哪门子报恩?
第二天我跟我姐打电话说这事儿,我姐说你别瞎想,黄鼠狼这东西记性好,你救了它,它可能就是回来看看你。
我说那它怎么进来的,三楼,纱窗还给我咬个洞。
我姐说那你就把洞补上呗。
我一想也是,就拿胶带把纱窗那个洞粘上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胶带被撕开了,又多了个洞。
灶台上又少了东西,这回不是花生米,是半袋饼干。
我有点生气了,这算怎么回事,救了你你还赖上我了?
但生气归生气,我总不能下药毒它吧。
我寻思可能是它饿,外头找不到吃的,就跑我这儿来了。
于是我做了件现在想起来特别蠢的事儿——我在阳台外头的空调外机上放了个小碟子,里头搁了几块饼干和一把花生米。
我心想你吃这个,别进屋了。
当天晚上,碟子空了。
但屋里没进东西。
我还挺高兴,觉得这办法管用。
又放了两天,天天碟子都空。
到第四天早上,我起来看碟子,里头不是空的。
里头放着个东西。
一个硬币。
五毛钱的硬币,旧的,脏兮兮的,放在碟子正中间。
我当时就傻了。
你说黄鼠狼叼个硬币回来?放碟子里?这他妈说出去谁信?
我把那硬币拿起来看了半天,就是普通五毛钱硬币,没什么特别的,上面还沾着泥。
我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最后把硬币收抽屉里了。
碟子继续放。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碟子里就会出现点东西。
有时候是硬币,有时候是瓶盖,有一次是个玻璃弹珠,还有一次是个耳环,那种便宜的地摊货,但确实是耳环。
我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这黄鼠狼成精了?
我跟我姐说,我姐说你别扯了,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我说那你说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姐说可能是鸟叼的,或者风吹的。
我说鸟叼五毛钱硬币?鸟还知道钱?
我姐就不说话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走到楼道里就闻到一股味儿。
说不清什么味儿,反正不难闻,有点像是烧香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
我开门进屋,味儿更浓了。
我顺着味儿找,找到阳台上,发现空调外机上那个碟子旁边,放着三根草。
不是普通的草,是那种艾草,端午节挂门上那种,三根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撮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烧过的灰。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东西,怎么看着像是上供似的?
我赶紧把那三根草和灰都扫了,碟子也收了,饼干花生米全扔了。
我站在阳台上对着外头喊,别来了,听见没,别再来了!
喊完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邻居楼上探出头来看我,我赶紧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放吃的。
半夜,我听见阳台那边有动静,不是窸窸窣窣那种,是爪子挠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我蒙着被子不敢动。
挠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叫。
黄鼠狼的叫声我听过,尖尖的,有点瘆人。
但这一声不一样,特别长,音调拐了好几个弯,听着像是哭。
对,就是哭。
跟小孩哭似的,但又不一样,更细,更尖,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忍不住起来,走到阳台边上,隔着玻璃往外看。
月光底下,那只黄鼠狼蹲在空调外机上,仰着头,嘴张着,那声音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它叫了一会儿,停下来,低头往我这边看。
隔着玻璃,它看着我,我看着他。
然后它跳下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来过。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但真的事儿,才刚刚开始。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我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做梦。
我这个人很少做梦,就算做了,早上起来也记不住。
但那段时间,天天做梦,而且梦特别清楚,醒了之后每个细节都能记住。
梦的内容都一样。
我梦见自己在一片野地里,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什么都灰蒙蒙的。
我站在那儿,周围全是黄鼠狼。
不是十三只,是几百只,几千只,密密麻麻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它们全看着我。
不说话,不动,就那么蹲着,拿眼睛看我。
那种眼睛,黑亮黑亮的,几千双全盯着你,你想想那是什么感觉。
我每次都在梦里吓得要跑,但腿动不了,像钉在地上一样。
然后就醒了,一身汗。
连着做了一个礼拜同样的梦,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上班没精神,眼睛底下乌青,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
我没敢说做噩梦梦见黄鼠狼,怕人家觉得我有病。
后来梦开始变了。
不是光看着我了,它们开始说话。
不是人话,就是那种叫声,但我在梦里能听懂。
它们说,跟我们来。
然后我就跟着走,走啊走,走到一个土坡上,土坡上有个洞。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它们说,进去。
我就醒了。
每次都是到洞口就醒。
我开始害怕睡觉。
晚上熬着不睡,看电视看到凌晨两三点,实在撑不住了才躺下。
但只要一睡着,那个梦就来了。
准时准点,跟约好了似的。
我去药店买安眠药,吃了没用,该做梦还是做梦。
我去医院看,医生说我是神经衰弱,开了点谷维素,吃了也没用。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脸色蜡黄,我姐来看我吓一跳,说秀芬你怎么了,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我实在憋不住了,把事儿跟她说了。
从救黄鼠狼开始,到硬币,到艾草,到梦,全说了。
我姐听完,沉默了好半天。
然后她说,要不你去大悲院烧个香吧。
我说我不信这个。
我姐说你不信这个你花六百五救黄鼠狼?你不信这个你给黄鼠狼供吃供喝?你不信这个你被几个梦吓成这样?
我没话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大悲院。
我不懂怎么烧香,就照着别人学,买了香,点了,插香炉里,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心里念叨,不管是怎么回事,求求了,让我睡个好觉吧。
站起来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手里捻着佛珠,一直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不舒服,转身要走。
她突然开口了,说,姑娘,你身上有东西。
我当时汗毛就竖起来了。
我说,什么东西?
她摇摇头,说,不是坏的,但是缠着你。
我说,大娘你别吓我。
她说,我不吓你,你最近是不是招惹了什么。
我就把黄鼠狼的事儿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它是在报恩。
我说,报恩?报恩把我折腾成这样?
她说,不是它折腾你,是你自己折腾自己。你心里有坎儿,它就进得来。你心里没坎儿,它就进不来。
我说,那怎么让它走?
她说,你不用让它走,它本来也没想害你。你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睡睡,心里别老想着这事儿,慢慢就好了。
我说,就这么简单?
她说,就这么简单。你越怕,它越来。你越不当回事,它越没意思。它没意思了,自然就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走得特别快,我追出去想再问两句,人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大悲院门口愣了半天。
回去之后,我照她说的做。
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晚上躺下就睡,梦来了也不怕,爱梦梦去。
头两天还是做梦,但我心态变了,梦里那些黄鼠狼看着我,我也看它们,心里想,看就看呗,还能咋的。
第三天,梦变了。
还是那片野地,还是那些黄鼠狼,但这次它们没看我,全背对着我,往远处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我站在那儿,就剩我一个。
然后梦就没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那个梦。
觉睡得踏实了,饭吃得香了,脸色也回来了。
我以为这事儿彻底完了。
但还没完。
大概过了两个月,十一月份,天冷了,我去市场买菜。
菜市场在我家小区后头,步行十分钟,我天天走那条路。
那天买完菜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跟着我。
那种感觉特别明显,后脖颈子发凉,汗毛竖起来,跟那天晚上在卧室里感觉到的一样。
我回头看,没人。
路上就几个买菜的大爷大妈,还有个骑电动车送快递的,没一个像是跟踪我的。
我继续走,走几步又回头看,还是没人。
但那种感觉一直在,而且越来越强烈。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小区,上楼开门进屋,把门反锁上,靠在门上喘气。
心跳得砰砰的。
我放下菜,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楼下没什么异常,几个小孩在玩,王大爷在遛狗,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又疑神疑鬼了。
但那天晚上,事儿又来了。
半夜,我听见门锁响。
不是那种钥匙开锁的声音,是锁芯里头有东西在动,咔哒咔哒的,特别轻,但在深更半夜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门边上,耳朵贴着门听。
咔哒,咔哒,咔哒。
停了。
然后又咔哒一声。
像是锁簧弹开的声音。
我当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手抖着去摸门链,门链挂着,还好。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灯光底下,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正看着,突然猫眼黑了。
不是灯灭了,是有什么东西堵在猫眼外头。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叫出声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猫眼又亮了。
楼道还是空的。
我站那儿不敢动,腿都软了。
然后我听见门外有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从门口往走廊那头去了。
我壮着胆子又凑到猫眼上看。
看见一个背影。
不大,一尺多长,毛茸茸的尾巴拖在地上,正慢悠悠往走廊尽头走。
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隔着猫眼,隔着门,我都能感觉到那种黑亮黑亮的。
然后它下楼了。
我靠在门上,滑坐到地上,浑身都是冷汗。
第二天我找了物业,说楼道里有黄鼠狼。
物业的人笑我,说大姐你开玩笑呢,咱这小区哪来的黄鼠狼。
我说我真看见了,半夜在楼道里。
物业说可能是野猫,您看错了。
我说不是猫,就是黄鼠狼。
物业说好好好,我们派人看看。
后来也没下文。
我开始琢磨,它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走了吗?不是没事了吗?
我又去了一趟大悲院,想找那个老太太,但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问庙里的人,都说没见过这么个老太太。
我站在大悲院门口,心里乱得很。
回去之后,我想了个办法。
搬家。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我开始找房子,看了好几处,最后定了河北区那边一个一居室,离单位近,房租也合适。
我跟房东说好了,下个月就搬。
搬家前一个礼拜,有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翻抽屉的时候翻出那个五毛钱硬币。
就是黄鼠狼叼回来那个,我一直扔抽屉里没动过。
我拿着那硬币看了看,心想扔了吧,留着晦气。
走到窗户边上,开窗想扔出去。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扔不下去。
我把硬币又放回抽屉里了。
搬家那天,我姐来帮忙,我俩大包小包往下拎,折腾了一上午。
最后一趟,我姐在楼下等我,我回屋拿最后几个袋子。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住了七八年的地方,就这么搬走了,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然后我看见阳台上有个东西。
我走过去,隔着阳台玻璃往外看。
空调外机上,放着个碟子。
就是我以前放饼干那个碟子,后来被我扔了那个。
它又回来了。
碟子里头,放着三根艾草。
摆得整整齐齐,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三根艾草,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
就是觉得,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犟呢。
我开阳台门,把那碟子和艾草全扔垃圾桶里了。
然后锁门走人。
新家在河北区,六楼,顶楼,没阳台,就一个窗户。
我想这回你上不来了吧。
搬进去头一个礼拜,什么事都没有。
睡得香,吃得好,一切正常。
我心想总算消停了。
第八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往卧室走。
路过客厅窗户的时候,我瞟了一眼窗外。
六楼,窗外是空的,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
但窗户玻璃上,贴着个东西。
我走近一看。
一个五毛钱硬币。
贴在玻璃外头。
不是粘上去的,是卡在窗框和玻璃之间的缝里,竖着插在那儿。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这事儿太他妈黑色幽默了。
我打开窗户,把那硬币拿下来。
新的,不是原来那个,这个更新,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我拿着硬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兜里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看见单元门门口的地上,摆着三根草。
艾草。
我绕过去走了。
下班回来,草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没了。
我心想可能被扫地的扫走了。
但当天晚上,窗户玻璃上又多了个硬币。
这回不是五毛的,是一块的。
我拿下来,跟那个五毛的放一起,全搁抽屉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
隔三差五,窗户上会出现硬币,或者门口会出现艾草,有时候是别的东西,比如一朵野花,一颗石子,有一次是一根羽毛,不知道什么鸟的。
我不扔了,全收着。
抽屉里攒了一小堆。
我姐来我新家做客,我给她看那堆东西。
我姐看完,沉默了好半天。
然后她说,秀芬,它是不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说,什么叫自己人。
我姐说,黄鼠狼这东西记恩,你救了它,它就认你。它给你送东西,不是害你,是在供养你。
我说,供养?拿五毛钱硬币供养?
我姐说,它眼里没有钱的概念,它就觉得这些东西好,就给你叼来了。就像猫给主人叼死老鼠一样。
我说,那它怎么知道我搬这儿来了?
我姐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了很久。
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它是在报恩。
想起那只黄鼠狼蹲在空调外机上仰头叫的样子。
想起它在笼子里看我的眼神。
想起它在灶台上偷花生米的样子。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这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它就是个畜生,它不懂人的规矩,它用自己的方式在表达什么东西。
虽然这方式挺瘆人的,但你不能说它坏。
从那以后,我心态又变了。
窗户上出现硬币,我就收起来,心里说声谢谢。
门口出现艾草,我也收起来,晾干了挂门框上。
有时候晚上听见窗外有动静,我也不害怕了,翻个身继续睡。
说来也怪,我越不害怕,动静越少。
硬币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从隔三差五变成一周一次,再变成半个月一次,最后一个月一次。
艾草也是,慢慢就不出现了。
到最后,只剩下每个月十五号左右,窗户上会准时出现一枚硬币。
雷打不动,每个月一枚。
我习惯了,每个月十五号早上起来,先去看窗户,果然有一枚硬币卡在那儿,拿下来,放抽屉里。
抽屉里的硬币越来越多,从五毛到一块,后来还有过五块的纸币,折得整整齐齐卡在窗缝里。
我姐说,你这都快成定期存款了。
我说,可不是嘛,比养老金还准时。
到今年,已经三年了。
三年,三十六个月,三十六枚硬币,三张五块纸币,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全在我抽屉里放着。
那只黄鼠狼我再也没见过。
但我知道它还在。
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来。
我不知道它怎么知道我搬这儿来了。
我不知道它怎么爬上六楼的。
我不知道它从哪儿弄来的硬币。
这些我都不知道。
但我也不想知道。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
月光底下,对面的墙壁,楼下的路灯,远处的车声。
我就想,它这会儿在哪儿呢。
是不是蹲在哪个角落里,也在看我。
这么一想,就觉得心里挺踏实的。
人这一辈子,能碰到几件说不清的事儿。
碰到了,就碰着吧。
不用非得解释。
解释不了,就放着。
跟抽屉里那堆硬币一样。
放着。
挺好。
我姐有时候问我,说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么收着?
我说,收着呗,又不占地方。
她又问,那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说,不怕了。
真不怕了。
刚开始怕,是因为不知道它要干嘛。
现在知道了,它就是要给我送东西。
虽然方式诡异了点,但说到底,它就是在报恩。
一只畜生,记了你三年的恩,月月给你送硬币。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比很多人强。
我姐听了,点点头,说,也是。
后来有一回,我外甥女来我这儿玩,翻抽屉翻出那堆硬币,问我,姨,你攒这么多硬币干嘛。
我说,不是攒的,是别人送的。
她问,谁送的。
我想了想,说,一个朋友。
她说,什么朋友送硬币啊,真抠。
我就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个朋友,比很多人大方。
大方到用三年时间,月月爬六楼,就为了给你送一枚硬币。
这事儿说出来没人信。
但我信。
因为抽屉里那堆硬币,每一个都是真的。
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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