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8日,中国互联网还很年轻。
这一天,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公布第二批信息科技名词,把“互联网的用户”定名为“网民”。
那时,中国真正接入互联网的人还很少。很多人第一次听说网络,是从报纸、电视和身边少数会拨号上网的人那里。更流行的说法,也许还是“网虫”。
但“网民”不一样。它没有把人简单称为“用户”,也没有沿用那个带点自嘲意味的“网虫”。它把“网”和“民”放在一起,让上网这件事从一项技术行为,慢慢长成了一种社会身份。
今天再看,网民两个字已经普通到几乎没有存在感。它出现在统计报告里,出现在新闻标题里,出现在公共事件的评论区里,也出现在每一次“网友怎么看”的舆论场里。
但这个词其实并不简单。
为什么是网民,为什么不是当年更流行的“网虫”?这个词究竟把我们带进了怎样的时代?
一个词的命运,往往比它诞生时看起来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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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什么是"网民"?
1998年,“网民”还不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一年前,CNNIC发布第一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截至1997年10月31日,中国上网用户数为62万,上网计算机数为29.9万台,其中拨号上网计算机25万台。大部分用户通过拨号接入互联网。
那时,上网还不是一件随手完成的小事。它需要一台电脑、一根电话线、一个调制解调器、账号、网费,还有拨号连接时那段刺耳的电流声。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互联网,是从报纸、电视、校园机房,或者身边少数会“上网”的朋友那里。
更有时代感的叫法,是“网虫”。
“虫”这个字,带着早期互联网的小圈子气质。书读多了叫“书虫”,整天泡在网上,就叫“网虫”。它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炫耀。能成为“网虫”的人,通常要熟悉电脑,会拨号,会发邮件,会进论坛、聊天室和BBS。这个称呼背后,是一群率先进入网络世界的人。他们带着好奇,也带着某种技术上的领先感。
但“网虫”强调的是兴趣、痴迷和沉浸。它更像一个圈内的绰号,很难承担面向全社会的身份命名。一个人可以自称“网虫”,但这个词容纳不了后来那么庞大的人群:学生、老人、农民、工人、上班族、个体户、外卖员、主播、医生、老师、县城青年和城市白领。
“互联网用户”当然准确,但它太像技术说明书里的词。用户意味着使用某项服务、登录某个平台、消费某个产品。它说清楚了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却没有说清楚人与公共生活之间的关系。
“网民”的特别之处,就在这里。
它没有停留在“用户”,也没有沿用“网虫”。它把“网”和“民”放在了一起。这个“民”字,让上网这件事超出了技术使用和个人兴趣,开始指向一个新的社会空间。
一个人上网,会读取信息、发送邮件、浏览网页,也会表达意见、参与讨论、转发消息、质疑事件、支持某个观点,或者加入一次临时形成的公共情绪。互联网从进入社会开始,就在制造新的关系、新的聚集方式和新的表达现场。
所以,“网民”比“用户”多了一层公共意味,比“网虫”多了一层大众意味。
这也是这个词后来能够成立的原因。它既能进入统计报告,表示一个国家有多少人接入互联网;也能进入新闻叙事,表示一个事件引发了怎样的社会反应。它既是数字,也是人群;既是技术身份,也是公共身份。
从这个意义上说,1998年7月8日确定下来的,不只是一个互联网名词,也是一种新的社会称呼。它预先为后来二十多年中国人的数字生活,留下了一个入口。
二、谁是“网民”?
“网民”这个词定下来之后,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很快出现了:什么样的人,才算网民?
今天看来,这个问题好像不难回答。只要用过互联网,大概都可以算。但在中国互联网刚刚起步的年代,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人在学校机房里查过一次资料,算不算网民?一个人在单位电脑上收发邮件,算不算网民?一个农民工偶尔去网吧打一次游戏,算不算网民?一个家庭买了电脑,但几个人轮流使用,应该统计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网民”不只是一个词,它还需要被计算。只有能被计算,它才会进入统计报告、产业报告和政策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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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从1997年到2007年,围绕“谁是网民”,发生过一场持续十年的定义调整。
早期的统计里,“上网用户”还是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互联网刚刚进入中国社会,用户规模小,使用场景有限,统计者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把这群分散在高校、科研机构、企事业单位和少数家庭里的上网者识别出来。
到了2000年前后,定义开始强调设备和账号:拥有独立或共享上网计算机,或者拥有上网账号的中国公民,可以纳入统计。这很符合当时的技术环境。那时,上网首先意味着一个人能接触到电脑、电话线、调制解调器和账号。互联网还不能随身携带,它和一台具体的机器、一条具体的线路绑定在一起。
再往后,CNNIC把“网民”定义为“平均每周使用互联网至少1小时的中国公民”。这个标准很有时代感。
在拨号上网时代,每周上网1小时并不算低门槛。上网费用不便宜,连接速度也慢。打开网页需要等待,下载文件更需要耐心。一个人愿意每周花时间、花钱,忍受断线和慢速,说明他已经相对稳定地进入了网络生活。
也就是说,那时的“网民”仍然带有主动性。你要主动找设备,主动连接,主动付费,主动进入那个还很陌生的网络空间。成为网民,需要条件、兴趣和行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每周1小时”曾经是一个合理标准。它要统计的,是已经把互联网纳入生活的人。
但互联网的发展很快改变了这个标准。
宽带普及之后,上网不再完全依赖拨号;网吧扩张之后,越来越多没有家庭电脑的人也可以进入网络;手机上网兴起之后,互联网开始脱离固定电脑,变成一种随时随地的连接。人们使用网络的方式变得碎片化:一次可能只有几分钟,但一天可以打开很多次。
这时,“每周1小时”的标准就显得不够用了。
一个人可能每天用手机看新闻、聊天、查天气、看视频、支付和搜索,但每一次都很短。按照旧标准,他未必容易被准确识别;但从生活经验看,他已经进入了互联网社会。
2007年,CNNIC调整了“网民”的定义,把它改为“过去半年内使用过互联网的6周岁及以上中国居民”。这个变化看起来只是统计口径调整,实际上改变了“网民”这个词的边界。
从“每周至少1小时”,到“半年内使用过一次”,门槛明显降低。过去,“网民”更接近一群稳定、主动、相对活跃的互联网使用者;调整之后,那些轻度的、偶发的、边缘性的使用者也被纳入进来。
当互联网还是稀缺资源时,持续使用的人更容易被称为网民;当互联网逐渐变成基础设施时,偶尔使用的人也已经被它影响。一个人可能不懂技术,不上论坛,不写博客,不参与公共讨论,但只要他通过网络完成一次信息获取、一次沟通、一次消费、一次办事,他就已经进入了这个系统。
“网民”的范围扩大,正是中国互联网下沉和普及的结果。
这场定义变化也提醒我们:网民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群体。它一部分来自技术扩散,一部分来自统计命名。谁被算进去,谁没有被算进去,本身就反映了一个时代如何理解互联网和社会成员之间的关系。
早年,“网民”像是一种新潮身份。它需要电脑、账号、时间和技能。
后来,“网民”变成一种大众身份。它覆盖网吧里的年轻人、单位里的白领、学校里的学生、县城里的青年,也覆盖那些并不认为自己“懂互联网”、但已经开始使用网络的人。
再后来,移动互联网到来,“网民”几乎成了默认身份。人们的生活已经离不开网络:联系家人、接收通知、买东西、看病、缴费、出行、工作、娱乐,很多事情都要经过手机屏幕。“网民”从一群需要辨认的少数人,变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社会群体;从需要主动成为的身份,变成了越来越难以置身其外的生活状态。
三、从统计对象到公共力量
如果只看统计报告,“网民”是一串数字:多少人上网,年龄结构如何,城乡分布如何,使用哪些应用。
但在真实的中国互联网史里,“网民”很快不只是一项统计对象。它成了公共事件里的主语。
早期的网络公共生活,首先发生在BBS、论坛和聊天室里。
在“网民”这个词正式定名前几年,中国互联网已经出现了自己的早期公共空间。1994年5月,国家智能计算机研究开发中心开通曙光BBS站,这是中国大陆第一个基于互联网的BBS站。第二年,清华大学水木清华BBS上线,后来成为中国高校网络社群文化的重要入口。
那时候的互联网还不够快,图片和视频都不是主角,文字才是最重要的表达工具。BBS界面简陋,操作也不算友好,却给早期上网者提供了一种新的聚集方式。人们在论坛里发帖、回帖、灌水、争论,给自己取一个ID,在现实身份之外拥有一个新的名字。这个名字可能比真实姓名更自由,也更锋利。
BBS的意义在于,它让普通人第一次在网络空间里拥有了公共发言的位置。一个帖子可以被陌生人看到,一个故事可以越过原本的生活圈层,一条线索可以被更多人补充。发帖、跟帖、转帖、置顶、删帖,这些后来被人熟悉的动作,构成了早期网络舆论的基本形态。
到了博客时代,网民的表达开始变得更个人化,也更持续。
博客不像论坛那样依附于版块,也不像门户评论那样只是新闻后的附属区域。一个人可以拥有自己的页面,持续写作,建立读者,表达专业观点,记录生活经验。它让一部分网民从“参与讨论的人”,变成了拥有稳定表达空间的人。
如果说BBS塑造的是网络公共空间,博客塑造的就是网络上的个人声音。
微博时代,网民的公共性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微博降低了表达门槛,也提高了传播速度。一句话、一张图、一次转发,就可能把一个事件推到更大的公共视野里。公共事件的传播链条也随之改变:现场照片、亲历者叙述、聊天记录、短视频片段,常常先于完整报道出现,随后是转发、评论、质疑、求证和辟谣。
这时,“网民”开始具有更强的舆论力量。
它没有固定成员,也没有统一纲领,却能在短时间内围绕某个事件形成临时性的集体注意力。它可能让一些原本容易被忽视的问题进入公共视野,也可能让情绪跑在事实前面,让围观变成审判,让未经证实的信息被不断放大。
这也是“网民”区别于“用户”的地方。
用户属于平台,网民属于公共生活。用户有画像、留存、转化和活跃度;网民有情绪、判断、立场和行动。一个人在购物软件里下单,是用户;当他转发一条求助信息,参与一次公共讨论,或者对某个事件表达判断时,他就进入了“网民”的角色。
“网民”这个词后来变得重要,正是因为它把技术、商业和公共生活交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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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当所有人都成为网民
之初,“网民”还带着明显的新鲜感。它指向一批先接触互联网的人。他们在门户网站看新闻,在聊天室里和陌生人说话,在BBS上发帖、回帖、争论,也在网吧里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新的连接方式。
那时候,上网仍然是一个明确动作。人需要坐到电脑前,打开网页,登录账号,进入一个和现实生活有距离的地方。网络像另一间房间,推门进去,才算到了里面。
但移动互联网改变了这一切。
智能手机普及之后,“上网”这个动作慢慢消失了。人们不再说“我要去上网”,因为网络已经跟着人走。醒来第一眼看手机,出门扫码付款,路上刷短视频,工作用即时通讯,吃饭点外卖,看病先挂号,出行先叫车,购物先看评价。网络不再是一处需要抵达的空间,而成了生活本身的底层环境。
于是,“网民”的含义也变了,它已经扩展成了几乎所有人的日常身份。
截至2025年12月,中国网民规模达到11.25亿人,互联网普及率达到80.1%;手机网民规模为11.21亿人,占网民整体的99.6%。
从62万到11.25亿,这不只是一个规模变化。
它意味着互联网从少数人的新技术,变成了社会运行的基础设施。过去,能不能上网是一个人是否接近新世界的标志;今天,能不能顺利使用网络,关系到一个人能不能方便地生活。
“网民”反而不再显眼。它没有消失,只是被生活吸收了。
今天,一个人可能并不会认真说自己是网民。就像很少有人会郑重介绍自己是“手机用户”“电视观众”或者“电力使用者”。当某种技术普及到一定程度,它就会从身份标签变成生活背景。
如今回看1998年7月8日这个命名时刻,仍然有意义。
一个新词刚出现时,人们往往只把它当成翻译、规范或术语统一。但时间久了,词语会带着现实一起生长。“网民”后来装下了太多中国互联网时代的经验:拨号上网的声音,网吧里的通宵,BBS里的争论,博客时代的长文,微博时代的公共事件,微信里的熟人社会,短视频里的注意力经济,也包括今天算法、平台、AI和数据重新塑造日常生活的全部经验。
1998年,“网民”这个词诞生时,互联网还是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门里面有什么,没人完全知道。有人听见拨号声,有人看见聊天室,有人在BBS里写下第一条帖子,有人第一次发现远方的信息可以如此接近。
二十多年后,我们几乎都住进了门后的世界。
只是当网络变成空气,人们反而忘了,自己曾经是在什么时候,被这个时代轻轻命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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