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我叫刘建国,今年五十岁,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说是经理,其实就是个包工头,手底下带着二十几号人,常年泡在工地上。
去年夏天,我在一个市政项目上认识了王桂芳。她是工地食堂的帮厨,四十六岁,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她男人十年前出车祸没了,留下一个儿子在县城读高中,全靠她一个人在工地上挣辛苦钱。
说实话,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正好看见她蹲在后厨门口抽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数落着送菜的小贩。我当时心想,这女人够泼辣的。
可架不住工友们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刘哥,你看桂芳姐多能干啊,一个人顶两个人使唤。”“刘哥,桂芳姐做饭手艺不错,人也实在。”
时间长了,我也就慢慢留意起她来。她确实能干,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准备早餐,晚上九点多还在收拾厨房。她做的红烧肉和酸菜鱼很合我的胃口,每次我都会多要一份。
真正让我动心的,是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肚子饿得咕咕叫。工地的食堂早就关门了,我正发愁去哪弄点吃的,突然闻到一阵香味。循着味儿找过去,发现桂芳正在食堂里给我热饭。
“就知道你今天肯定要加班。”她把饭菜端到我面前,“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挺温柔的。
后来我们就开始搭伙过日子了。说是搭伙,其实就是她搬到了我的宿舍住。工地上的临时板房,一张床,一个衣柜,两张凳子,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刚开始的日子还算甜蜜。她会给我洗衣服,会记得我胃不好少放辣椒,会在我累的时候帮我按按肩膀。我也会偶尔给她买件衣服,或者带她去镇上吃碗牛肉面。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不对劲了。
她开始频繁地跟我要钱。今天说儿子要交学费,明天说老家房子漏水要修,后天又说自己腰疼要看病。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除去给前妻女儿的抚养费,剩下的几乎都给了她。
有一次,我无意中翻到她的手机,发现她居然在用微信跟好几个男人聊天。那些消息暧昧得很,什么“想你了”“什么时候来看我”之类的。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她表弟和堂哥。
我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也没深究。毕竟我们只是搭伙,又不是真夫妻,我没资格管那么多。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听到她在食堂后门打电话。
“你放心,那个老东西的钱好骗得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等他没钱了我就甩了他,反正我又不亏。”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没有当场揭穿她,而是默默回到了宿舍。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观察,就观察出了更多问题。
她经常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用我的手机转账给自己。虽然每次都只转几百块,但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也有两三千。她还把我的银行卡密码记在了手机上,说是怕自己忘了。
更让我生气的是,她居然把工地上的废钢筋偷偷卖给了收破烂的。那是公家的东西,要是被发现了,我这个项目经理第一个倒霉。
我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跟她摊牌。
那天晚上,我特意去超市买了些好菜,又买了一瓶酒。回到宿舍,她正在玩手机,看见我拎着东西回来,眼睛一亮:“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说话,把菜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她对面。
“桂芳,咱们好好谈谈。”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谈什么呀?你是不是又想跟我提结婚的事?我跟你说过了,我现在不想结婚,等儿子考上大学再说。”
“我不是要跟你结婚。”我深吸一口气,“我是想说,咱们散了吧。”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摔,“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别倒打一耙。”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这一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可你呢?你背着我干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脸色一变,但还是嘴硬:“我干什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偷我手机转账,卖工地上的废钢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我一桩桩说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戳破而已。”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爆发了。
“刘建国!你还有脸说我?”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睡了我一年,连顿饭都没请过我!你知道我跟着你受了多少委屈吗?别人搭伙至少还能吃顿好的,我呢?天天在食堂吃剩菜剩饭!”
我被她这番话气笑了:“我没请你吃饭?上周不是刚带你去镇上吃了一碗牛肉面?”
“一碗牛肉面!”她冷笑一声,“一碗牛肉面你就想打发我?你知道我这一年给你洗了多少衣服,做了多少顿饭吗?我伺候你像伺候大爷一样,结果呢?你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我买过!”
“我给你买过衣服。”
“那是什么衣服?地摊货!三十块钱一件的T恤!你见过哪个女人穿那种东西出门的?”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确实,我给她买的衣服都不贵,但我觉得过日子嘛,没必要讲究那些虚的。
“行,就算是我对不起你。”我叹了口气,“那咱们好聚好散,你把我的银行卡还给我,以后各走各的路。”
“卡?什么卡?”她装傻充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桂芳。”我看着她,“我知道你把我的卡藏起来了。你要是识相的话,现在就拿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你偷钱的事。”
她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
“刘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聪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我面前晃了晃,“想要这张卡?可以啊,拿十万块钱来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卡里的钱已经被我转走了。”她把卡扔在桌上,“一共八万五,就当是你这一年的住宿费和伙食费了。”
我愣住了。八万五,那可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你疯了?”我站起来,“那是我给我女儿准备的嫁妆钱!”
“你女儿关我屁事!”她叉着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钱我已经转走了,你要报警就去报吧。到时候我就跟警察说你强奸我,看他们信谁!”
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一旦动手,事情就更说不清了。
“好,算你狠。”我咬着牙说,“那你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走?我凭什么要走?”她一屁股坐在床上,“这是你的宿舍没错,但现在是晚上十点,我一个女人出去不安全。要走也是明天早上走。”
我没办法,只好拿着外套走出了宿舍。那一夜,我在工地的材料堆里凑合了一晚,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刘建国,后会无期。”
我拿起纸条,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年的感情,就这么结束了。说不上有多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一个星期后,我正在工地上巡视,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不客气:“你是刘建国?”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王桂芳的老公。”对方说,“你跟我老婆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
我愣住了。王桂芳的老公不是死了吗?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试探着问,“桂芳说她老公十年前就出车祸去世了。”
“放屁!”对方怒吼道,“老子活得好好的!她跟你说我死了?这个贱人!”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王桂芳的老公,那她为什么要骗我?难道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大哥,你先别激动。”我尽量稳住情绪,“这事我也是受害者。我跟桂芳搭伙一年,她从来没说过你还活着。而且她临走的时候还卷走了我八万多块钱,我现在也正在找她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兄弟,咱们都被她骗了。”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她就是个骗子,专门骗你们这种老实人的钱。我已经被她骗了十几年了,要不是这次她跑路了,我还不知道她在外面干了这么多好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寡妇。”男人苦笑一声,“她是有老公的,就是我。只不过我们早就分居了,她一直在外面坑蒙拐骗。这些年,她骗过的男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每个都是像你这样的老实人。”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她现在在哪?”我问。
“我也不知道。”男人说,“她把我所有的钱都卷走了,连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我现在也在找她,找到她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上发了半天呆。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外省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刘建国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是我,你是?”
“我是王桂芳的儿子。”对方说,“我妈出事了,她现在在医院,你能过来一趟吗?”
第一章 医院里的真相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王桂芳的儿子?她明明说过她儿子在县城读高中,怎么听声音像个成年女人?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刘叔叔,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困惑。我叫小雅,是王桂芳的女儿。我妈一直对外说我弟弟在读高中,其实那是编的。她只有一个孩子,就是我。”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年里,王桂芳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她怎么了?”我问。
“她被人打了,现在在市人民医院。”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脸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但她死活不肯报警。我问了半天她才说出你的名字,说你是她……是她男朋友。”
我冷笑一声:“男朋友?我看是冤大头吧。”
“刘叔叔,我知道我妈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小雅哽咽着说,“但现在她真的需要帮助。我一个人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你能不能先去医院看看她?医药费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我想挂电话。王桂芳骗了我一年,卷走我八万多块钱,现在还想让我去医院看她?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问了一句:“她在哪个病房?”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上抽了半包烟。最后我还是跟工头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为什么要去看她?是因为还念着那一年的情分?还是因为好奇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或许都有吧。
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六楼,骨科病房。我在护士站问了房间号,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头上缠着绷带,左脸颊贴着一块纱布,露出来的半边脸肿得老高。要不是她身上穿着那件我熟悉的花格子睡衣,我差点认不出那就是王桂芳。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我推门进去,她立刻睁开了眼。
看到是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点点愧疚。
“你怎么来了?”她哑着嗓子问。
“你女儿给我打的电话。”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吧,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她别过头去,不说话。
“王桂芳,你骗了我一年,现在被人打成这样,还想着瞒我?”我有些火了,“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那些人会不会找到我这里来?”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不会的,他们不知道你。”
“他们是谁?”
她又沉默了。
我站起身:“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走了。你女儿说医药费她会还我,我也不指望了。你好自为之吧。”
“等等!”她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说,我都告诉你。”
我重新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缓缓说道:“打我的人是老马。”
“老马是谁?”
“我以前……以前在另一个工地认识的一个男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跟你一样,也是个项目经理。我跟他搭伙了两年,后来我骗了他一笔钱跑了。这次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在省城,就找过来了。”
我听完,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原来她对我做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骗了他多少钱?”
“十几万吧。”她小声说,“他的积蓄差不多都被我弄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她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别人的感情,然后把人家榨干就跑?
“王桂芳,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知道我不是人。”她哭着说,“可我也是没办法。小雅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我也想找个正经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我除了做饭什么都不会。工地上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千块钱。小雅上大学要花钱,将来结婚还要花钱,我不骗钱怎么办?”
“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去骗别人的血汗钱?”我冷冷地说,“那些被你骗的人,他们的钱就不是血汗钱了?”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到她枕边:“擦擦吧,别哭了。”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刘建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八万多块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等我出院了,我就去找工作,每个月还你一点,直到还清为止。”
我摆摆手:“算了,那钱我不要了。就当是我这一年交的学费吧。”
“不行,我一定要还。”她很坚持,“我这辈子欠的债太多了,能还一笔是一笔。”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女人可恨,但又可怜。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为了活下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行了,别说这些了。”我转移话题,“医生怎么说?伤得重不重?”
“肋骨断了,可能要住半个月院。”她说,“脸上的伤倒是不要紧,医生说不会留疤。”
“那就好好养着吧。”我站起身,“我先回去了,工地那边还有事。”
“刘建国。”她叫住我,“谢谢你来看我。”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就走了出去。
走出住院部大楼,我掏出手机给小雅打了个电话。
“喂,小雅,我刚看过你妈了。”
“刘叔叔,谢谢你!”小雅的声音里满是感激,“我妈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她:“你妈跟我说她骗了好几个男人的钱,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我问。
“知道一些。”小雅的声音很低,“我妈她……她从小就教育我不能学她那样。她说她做那些事是迫不得已,但她不希望我也变成那样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阻止不了。”小雅苦笑了一声,“我劝过她很多次,让她找个正经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她总说我不懂,说在这个社会上,老实人就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她说她这辈子已经这样了,改不了了。”
我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住院这段时间,谁来照顾她?”
“我已经跟公司请假了,明天就坐火车回去。”小雅说,“刘叔叔,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等我回去了,我会好好照顾我妈的。”
“嗯,那行。”我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些水果和牛奶。想了想,又去旁边的药店买了些跌打损伤的药膏。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按理说,我应该恨王桂芳才对。她骗了我的钱,骗了我的感情,害得我差点丢了工作。可现在她躺在医院里,我却狠不下心来不管她。
或许这就是命吧。
回到工地,工头老张看见我拎着水果回来,打趣道:“哟,刘哥,这是给哪个相好的买的?”
“滚蛋。”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拎着东西回了宿舍。
宿舍里空荡荡的,王桂芳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行李。床上还铺着她买的床单,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我记得她说这是特意给我挑的,说男人也要活得精致一点。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床单发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小雅发来的微信:“刘叔叔,我刚才查了一下我妈的银行流水,发现她前几天转了一笔五万块钱到一个账户上。那个账户的名字叫‘赵志强’,你认识这个人吗?”
赵志强?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认识。”我回复道,“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小雅说,“我妈从来不跟我说她存了多少钱,但这笔转账的记录是在她出事前一天。你说会不会跟打她的人有关?”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桂芳被打的前一天转了五万块钱给一个陌生人,第二天就被打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你把那个账号发给我。”我说,“我来查查。”
第二章 蛛丝马迹
收到小雅发来的账号信息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赵志强这个名字,我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但王桂芳为什么会在被打前一天给他转了五万块钱?
我试着给王桂芳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关机了。
不对劲。
我骑上电动车又往医院赶。到了住院部六楼,推开病房门,却发现病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掀开着,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但人不见了。
我赶紧跑到护士站:“护士,六床的病人呢?”
“你说王桂芳?”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刚才说要下楼透透气,应该在一楼花园里吧。”
我松了口气,转身往楼下跑。医院一楼后面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些月季,有几条长椅供病人休息。
远远地,我就看见王桂芳穿着一身病号服,坐在最角落的那条长椅上。她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说,“后来又关机了。我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她勉强笑了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病房里太闷了。”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知道她肯定不是在透气那么简单。
“桂芳,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赵志强是谁?你为什么在被打前一天给他转了五万块钱?”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煞白,嘴唇也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结结巴巴地问。
“你女儿查了你的银行流水。”我说,“她担心你,把账号发给了我。”
王桂芳低下头,两只手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都泛白了。
“桂芳,都到现在这一步了,你还有什么好瞒着我的?”我的语气软了一些,“你要是真遇到什么难处,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桂花树,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
“赵志强……是我儿子的爸爸。”
我愣住了:“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女儿吗?”
“小雅是我女儿,但我还有一个儿子。”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那是我十八岁的时候生的,当时家里穷,养不起,就送给了一户远房亲戚。后来那家人搬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孩子。”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趟了:“那你说的那个在县城读高中的儿子……”
“那是假的。”她苦笑了一声,“我编出来骗你的。我就是想让你觉得我是个负责任的母亲,这样你才会信任我。”
我心里一阵发堵。这个女人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那赵志强是怎么回事?他是你儿子?”
“不是。”她摇摇头,“赵志强是我当年那个远房亲戚的邻居。前段时间他突然联系上我,说我儿子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他说那家人不好意思直接来找我,就托他来传话。”
“所以你就信了?”
“我一开始也不信。”她抹了一把眼泪,“可他发了好多照片过来,有我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最近的病历和诊断书。我找人打听过,赵志强确实认识那家人,而且那家人也确实有个儿子生了重病。”
“那你怎么不直接联系那家人?”
“我联系不上。”她的声音带着绝望,“那家人早就搬家了,电话也换了。赵志强说他也是辗转才找到我的,说那家人不想让我知道他们在哪,怕我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所以你连人都没见到,就给他转了五万块钱?”
“他说要先交住院押金,不然医院不给安排手术。”王桂芳捂着脸,“我当时急昏头了,也没多想就把钱转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他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拉黑了我。我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那你被打又是怎么回事?”
“我去找他理论,在他家楼下堵到了他。”王桂芳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他不承认骗我,还说我讹诈他。我们吵了起来,他推了我一把,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骗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自己也被人骗了。这算不算报应?
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桂芳,你说的这些话,有证据吗?”我问。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什么证据?”
“赵志强发给你的照片,还有聊天记录。”我说,“这些东西你都留着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都留着,在我手机里。”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锁了手机,翻出微信聊天记录递给我。
我一条一条地翻看。赵志强的头像是个中年男人,朋友圈里发了不少照片,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老百姓。聊天记录里,他发了很多所谓的“儿子”的照片,从小时候一直到最近,还有医院的诊断书和各种检查报告。
乍一看,确实很像那么回事。
但我仔细看了看那些照片,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桂芳,你看看这张照片。”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这张照片上小孩穿的校服,胸口印的是‘阳光小学’的logo。阳光小学是五年前才建成的,可你说你儿子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那他怎么可能穿上这件校服?”
王桂芳愣住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这张诊断书。”我继续往下翻,“你看看上面的日期,是去年的。但你儿子如果真的生了这么重的病,不可能拖到现在才做手术。而且这家医院我听说过,是一家私立医院,专门靠忽悠病人赚钱的那种。”
王桂芳的脸色彻底垮了,她瘫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我真的被骗了?”她喃喃自语。
“不止是被骗了。”我看着她,“我怀疑这个赵志强根本不是你儿子的邻居,他就是一个职业骗子,专门针对你这种人下手的。”
“我这种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你是说像我这种骗过别人的人,活该被骗?”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苦笑了一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是啊,我骗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轮到我了。老天爷是公平的。”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按理说我应该幸灾乐祸才对,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行了,别在这儿坐着了。”我站起身,“外面风大,你身上还有伤,回病房去吧。”
她乖乖地站起来,跟着我往住院部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脚步。
“刘建国。”她叫我。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做了那些事之后,还愿意管我的人。”
我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想太多,好好养伤吧。”
把她送回病房,我又去护士站交代了几句,让她们帮忙照看着点。然后我走出医院,骑上电动车,却没有急着回工地。
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小雅的号码。
“小雅,你妈的事情有点复杂。”我把刚才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那个赵志强很可能是个骗子,你妈被骗了五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知道?”
“我妈那个人,一辈子都在吃亏。”小雅的声音很疲惫,“她总说自己精明,其实她比谁都容易上当。因为她太渴望弥补当年的遗憾了,只要有人提到她那个送走的儿子,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在火车站了,晚上的车,明天早上就能到。”小雅说,“刘叔叔,今晚能不能麻烦你再帮我照看一下我妈?我怕那个骗子还会找她麻烦。”
“行。”我说,“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我骑车回了工地。跟工头老张打了声招呼,说我今晚有事不去加班了。老张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晚上七点多,我又去了医院。王桂芳已经吃过晚饭了,正靠在床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你怎么又来了?”
“你女儿让我来看看你。”我把路上买的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她说她明天早上就到。”
“这孩子,总是瞎操心。”王桂芳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我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频道。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一会儿,王桂芳突然开口:“刘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没有跟我搭伙,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可能还是老样子吧,天天在工地上忙,下班了回宿舍喝点酒,刷刷手机,然后睡觉。”
“那岂不是更无聊?”
“无聊归无聊,但至少不会被人骗走八万块钱。”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看她那副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逗你玩的。那八万块钱的事,我真不怪你了。你也别老放在心上。”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刘建国,你真是个好人。”
“别给我发好人卡。”我摆摆手,“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她坐到九点多,等她睡着了才离开。走出医院的时候,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骑着电动车往工地走。
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炉子里冒着热气,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勾起了我的馋虫。
我停下车,买了两个烤红薯,捧在手心里暖着手。正准备走的时候,余光瞥见马路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戴着帽子和口罩,正站在路灯下朝医院的方向张望。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个人,好像是赵志强。
第三章 螳螂捕蝉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手里的烤红薯差点掉在地上。
路灯下的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迅速转过身,快步消失在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我顾不上多想,把烤红薯往车筐里一扔,骑上电动车就往那条巷子追去。巷子很窄,电动车勉强能通过,但里面七拐八拐的,等我追到巷子另一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停下车,四处张望。这是一条老旧的居民区街道,两边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路灯昏暗,路面坑坑洼洼。有几个老头儿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下棋,一个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收摊。
我走到小卖部门口,问老板娘:“大姐,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这里跑过去?”
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看到了,往那边跑了。”她指了指右边的一条岔路。
“谢谢啊。”
我骑上车又追了一段路,但最终还是把人追丢了。那个人对这片地形很熟悉,显然是早有预谋。
我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出之前王桂芳给我的赵志强的微信号,试着加了一下好友。出乎意料的是,好友申请竟然很快就通过了。
对方发来一条消息:“你是谁?”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复道:“我是王桂芳的朋友。听说你跟她之间有点误会,想找你聊聊。”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行字:“没什么好聊的。她欠我的钱,我拿回自己应得的,有什么问题?”
“你确定是你应得的?”我打字的速度很快,“你发的那些照片和诊断书,我已经查过了,全是假的。你这是诈骗,是要坐牢的。”
对方没有再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立案调查。你要是识相的话,主动把钱退回来,我可以跟王桂芳说说,让她不追究。”
这次对方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附了一句话:“你吓唬谁呢?王桂芳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她敢报警吗?她要是敢报警,她自己那些破事也兜不住。”
我心里一沉。他说得没错,王桂芳确实不敢报警。她骗了那么多人,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她自己也得进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
“我不想怎么样。”对方回复道,“我就是想告诉她,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她骗了那么多人,现在轮到她被骗,这叫天道轮回。”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时候,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了,替我转告她一句话:她那个儿子,确实生病了。只不过不是现在生的病,是十年前就死了。白血病,没救过来。”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她那个送人的儿子,十年前就死了。”对方重复道,“那家人本来不想告诉她的,是我查到的。我本来只是想用这个消息骗她点钱,没想到她还真信了。看来她对这个儿子,一直耿耿于怀啊。”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如果赵志强说的是真的,那王桂芳这些年一直在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儿子攒钱、操心、甚至不惜去骗别人,这该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突然良心发现了呗。”对方发完这句话,头像就暗了,显然是把账号注销了。
我呆呆地坐在电动车上,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我才回过神来,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工地走。回到宿舍,我把那两个已经凉透了的烤红薯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王桂芳正在吃早饭,小米粥配咸菜,吃得津津有味。看到我进来,她咧嘴一笑:“你又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今天周末,工地休息。”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她喝粥。
她大概看出了我脸色不对,放下勺子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她赵志强说的那些话。她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我扯了个谎。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再多问。
上午十点多,小雅到了。
她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长相跟王桂芳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正经姑娘。
“刘叔叔。”她一见我就鞠了一躬,“这几天麻烦你了。”
“别客气。”我摆摆手,“你妈在里面,你先进去看看她吧。”
小雅点点头,走进了病房。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心里有些感慨。
过了一会儿,小雅出来了,眼圈红红的。
“刘叔叔,我妈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她擦了擦眼角,“那个赵志强,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你不用找了。”我说,“他已经把账号注销了,找不到人了。”
小雅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说:“那就这么算了?那可是五万块钱啊。”
“算了。”我拍拍她的肩膀,“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你妈这次也算是吃了个教训,以后应该不会再轻易相信别人了。”
小雅叹了口气:“但愿吧。”
我们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小雅突然开口:“刘叔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恨我妈吗?”
我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说完全不恨,那是假的。”我如实说,“她骗了我的钱,也骗了我的感情。但要说多恨,也谈不上。可能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吧,可惜这一年多的时光,可惜那些真心实意对她的日子。”
小雅低下头,轻声说:“我妈她……其实是个可怜人。她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苦,所以总觉得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她骗人,与其说是贪财,不如说是想报复这个社会。”
“我知道。”我说,“但这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你说得对。”小雅抬起头看着我,“刘叔叔,你放心,那八万块钱我会替我妈还给你的。我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工资还可以,每个月能攒下一部分。分期还给你,可以吗?”
我看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姑娘,摇了摇头:“不用还了。那钱就当是我给你妈的补偿吧。毕竟这一年,她也确实照顾了我不少。”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你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你妈,让她快点好起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小雅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医院待一会儿。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饭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陪王桂芳说说话。
小雅也在医院陪着,母女俩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王桂芳不再像以前那样张口闭口就是钱,偶尔也会关心一下小雅的工作和生活。
一周后,王桂芳出院了。
她的伤恢复得还不错,脸上的伤口结了痂,肋骨虽然还没完全长好,但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医生说再休养一个月就能基本痊愈。
出院那天,我开车来接她们。小雅扶着王桂芳上了车,我帮她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去哪?”我问。
“先回出租屋吧。”王桂芳说了一个地址,是城南的一片老旧小区。
车子启动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王桂芳突然开口:“刘建国,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决定回老家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在这边待了。”
我愣了一下:“回老家?那你工作怎么办?”
“不干了。”她说,“我这几年也攒了一点钱,虽然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也够花了。我打算回去租个小店面,开个早餐店,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她点点头,“小雅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骗来骗去的,最后害的还是自己。我想趁着还没老到动不了,换个活法。”
小雅握住了她的手,母女俩相视一笑。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也许这一次,她是真的想改变了。
车子开到出租屋楼下,我帮她们把行李搬上楼。王桂芳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灿烂。
我认出那个女人就是年轻时的王桂芳。
“那是我儿子。”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轻声说,“出生百天的时候拍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在门口告别的时候,王桂芳突然叫住我:“刘建国,等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剩下的一点积蓄,不多,也就两万块。”她说,“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会慢慢还你的。”
“我说了不用——”
“你必须拿着。”她固执地看着我,“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又看看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最终还是收下了。
“行,那我就收下了。”我说,“等你那个早餐店开起来了,记得告诉我地址,我有空去吃一顿。”
她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好,一言为定。”
我转身下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工地,工头老张正在安排下午的活儿。看到我回来,他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刘哥,听说你那相好的出院了?怎么着,是不是要请兄弟们喝一顿庆祝一下?”
“滚蛋。”我笑骂了一句,“干活去。”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王桂芳在一个星期后离开了省城,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小雅送她到车站,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照片里,王桂芳站在候车大厅里,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它保存了下来。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快递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罐自家腌的酸菜和一袋子手工做的红薯粉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早餐店开业了,有空来吃。——王桂芳”
我拿着那张纸条,忍不住笑了。
这女人,还真是说到做到啊。
第四章 故人重逢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转眼就到了秋天。
省城的九月依然燥热,工地上灰尘漫天,我每天顶着大太阳来回奔波,晒得跟煤球似的。王桂芳走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白天在工地上忙活,晚上回宿舍喝点小酒刷刷手机,偶尔跟工友们去大排档撸串吹牛。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一把,摸到空荡荡的床铺才想起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国庆节前夕,我接到了小雅的电话。
“刘叔叔,国庆你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挺兴奋的,“我妈的早餐店开业一个月了,生意还不错。她说想请你过来吃顿饭,顺便看看她的店。”
我犹豫了一下。省城到王桂芳老家那个小县城,开车要四个多小时,一来一回就是一整天。
“行吧,反正国庆也没啥事。”我说,“你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莫名有点期待。这一年多来,我跟王桂芳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搭伙过日子的关系了,更像是……怎么说呢,像是一对互相亏欠但又彼此牵挂的老朋友。
国庆节那天一大早,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上了高速。四个小时后,我按照导航拐进了一条老街。
王桂芳的早餐店开在老街的拐角处,门面不大,招牌上用红底白字写着“桂芳早点铺”,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浓郁的葱花饼香。
我停好车走过去的时候,王桂芳正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脸色也比在工地的时候红润了不少。看到我走过来,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哟,刘老板来了?稀客稀客!”她用铲子敲了敲锅沿,“快坐快坐,我给你煮碗馄饨。”
我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小店。店面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菜单,价格都很实惠。这会儿正是早饭高峰期,店里坐了五六桌客人,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生意不错嘛。”我说。
“还行吧,一天能挣个两百来块。”王桂芳一边麻利地包着馄饨一边说,“比在工地上轻松多了,而且不用看别人脸色。”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了我面前。汤底是用骨头熬的,上面撒着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鲜香。
“味道怎么样?”她站在旁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不错,比工地食堂强多了。”我竖起大拇指。
她得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满足和踏实。
吃完早饭,客人渐渐少了。王桂芳解下围裙,在小雅搬来的小马扎上坐下,跟我聊起了天。
“这边的生活还习惯吗?”我问。
“习惯,咋不习惯。”她说,“这儿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每条街每条巷子我都熟。而且这边的邻居也都挺好的,知道我一个人开店,有时候还会帮我看看摊子。”
“那就好。”我点点头,“对了,你那个店面的租金贵不贵?”
“不贵,一个月八百。”她说,“房东是个老太太,看我一个人不容易,还给我免了头三个月的房租。”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王桂芳突然沉默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刘建国。”她抬起头看着我,“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事?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赵志强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的?”
“小雅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她怕我以后再被骗,就把赵志强跟你说的那些话都告诉我了。包括我儿子……十年前就已经不在的事。”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消息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你……还好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刚开始那几天确实很难受。”她苦笑了一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个孩子的脸。虽然我只抱过他一百天,但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有些泛红,但很快又忍住了。
“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她继续说,“那孩子走了十年了,我这十年一直在为他活着,为他攒钱,为他操心,甚至为了他去骗人。可实际上,他早就解脱了。真正被困住的,是我自己。”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我想开了。”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就想好好经营这家店,把小雅照顾好,然后安安稳稳地把下半辈子过完。”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光晕。那一刻,我觉得她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满嘴谎言、浑身带刺的王桂芳了。
“你能这么想,挺好的。”我说。
她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一个人过得咋样?有没有再找一个?”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没,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我现在对这事儿也没什么想法,一个人也挺好的。”
“你就嘴硬吧。”她白了我一眼,“男人嘛,身边没个人照顾怎么行。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也别太挑了。”
“行了行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赶紧转移话题,“你这店打算开到什么时候?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等下午收了摊,我去菜市场买点菜,给你露一手。”
那天傍晚,王桂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酸菜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小雅也下班回来了,三个人围坐在小店门口的桌子上,边吃边聊。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整个小镇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刘叔叔,你觉得我妈现在怎么样?”吃到一半,小雅突然问我。
我看了看正在埋头啃排骨的王桂芳,笑了笑:“挺好的,比以前好多了。”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小雅眨了眨眼睛,“跟我妈复合?”
王桂芳差点被排骨噎到,猛地抬起头瞪了小雅一眼:“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
我也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小雅却一点都不怯场,继续说道:“我是认真的。妈,你看你跟刘叔叔也挺合得来的,而且他现在也是单身,你们俩要是能重新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吗?”
“你这孩子——”王桂芳的脸涨得通红,“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我看着王桂芳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小雅,这事以后再说吧。”我说,“你妈现在事业刚起步,我也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感情的事,急不来的。”
小雅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到很晚。临走的时候,王桂芳塞给我一袋子自家做的酱菜和红薯干,说是让我带回省城慢慢吃。
我接过袋子,看着她站在店门口冲我挥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桂芳。”我叫住她。
“嗯?”
“以后……有空的话,我还会来看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随时欢迎。”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看到她一直站在店门口目送着我,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省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小雅说的那些话。
复合?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王桂芳骗过我,我也恨过她,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那些恩怨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满嘴谎言、靠骗人过日子的女人了,而是一个踏踏实实经营着自己生活的普通人。
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回到省城后,日子又恢复了平淡。我每天在工地上忙活,偶尔跟王桂芳通个电话,问问她店里的情况。她也会时不时给我寄一些家乡的特产,说是感谢我当初的照顾。
冬天来临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刘建国,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我是你二叔。”
我愣了一下。我二叔住在乡下,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
“二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问。
“你爸住院了。”二叔的语气很沉重,“脑梗,现在在县医院躺着。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爸今年七十二了,身体一直不太好,有高血压和心脏病。我之前劝过他好几次,让他搬到省城来跟我一起住,但他死活不肯,说离不开老家的那几亩地和那几只鸡。
“我马上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匆匆跟工头请了假,连夜开车往老家赶。
一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我跟父亲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我妈走得早,是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但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骂我,从小到大我没少挨他的揍。长大后我去了省城打工,父子俩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修复这段关系,但每次打电话回去,没说几句话就会吵起来。久而久之,我也就懒得打了。
没想到再次得到他的消息,竟然是这种情况。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爸,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第五章 尘埃落定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我停好车,一路小跑进了急诊大楼,在二楼的重症监护室外看到了二叔。
二叔比我上次见他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建国,你来了。”
“我爸呢?”我喘着气问。
“在里面。”二叔指了指紧闭的ICU大门,“下午突发脑梗,幸亏邻居发现的及时,送到医院抢救了一下午,总算把命保住了。但医生说情况还不稳定,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一排仪器和一张病床的轮廓,看不清父亲的脸。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现在不行,探视时间要到早上八点。”二叔说,“你先坐下歇会儿吧,开了一路车,累坏了吧。”
我在二叔旁边坐下,感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问二叔:“医生有没有说,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现在还不好说。”二叔叹了口气,“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要是再晚半个小时,人可能就没了。至于后遗症,要等人醒了才能评估。运气好的话可能只是行动不便,运气不好的话……”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一夜,我和二叔轮流守在ICU门口。天亮之后,护士通知我们可以进去一个人探视,时间是十五分钟。
我换上防护服,戴上帽子和鞋套,跟着护士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而急促。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嗓门大,脾气暴,一巴掌能把我扇出两米远。可现在躺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瘦弱憔悴的老人。
我在病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
“爸。”我轻声叫他,“我回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你好好养病,别担心。”我继续说,“等你好了,我就接你去省城住。我在那边买了套小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够咱们爷俩住了。你不是喜欢钓鱼吗?省城边上有一条河,听说鱼不少,到时候我带你去钓。”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我还是说了很多。说我的工作,说我的生活,说我这些年在省城的经历。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爸,以前的事,咱们就不提了。”我握紧他的手,“你快点好起来,咱们爷俩还有很多日子要过呢。”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从ICU出来后,我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医生说父亲的病情暂时稳定了,但因为年龄大,基础病多,恢复起来会比较慢。接下来需要长期做康复治疗,而且很可能会有半身不遂的后遗症。
“不过也不用太悲观。”医生说,“只要坚持做康复训练,很多患者都能恢复到生活自理的水平。关键是要有耐心,也要有家人的支持。”
我点了点头,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当天下午,我给工头老张打了个电话,说要辞职。老张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我说我爸病了,我要回老家照顾他。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的工资我帮你结算一下,回头打你卡上。刘哥,保重。”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决定,我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不回老家,将来一定会后悔。
第二天,我又给王桂芳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这边的情况。她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安心照顾你爸吧,店这边你不用操心。对了,你爸喜欢吃啥?我做点好吃的给你们寄过去。”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她打断我,“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再说了,你爸生病了,营养得跟上。”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快递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有真空包装的红烧肉、卤好的牛肉、炸好的丸子,还有一罐自家熬的鸡汤。箱子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爸。有事给我打电话。——王桂芳”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父亲在ICU里待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后又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每天都在医院陪着他,帮他翻身、擦身子、喂饭、做康复训练。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父子俩几乎不说话。多年来的隔阂让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交流。但慢慢地,随着身体的恢复,父亲的话也多了起来。
有一天下午,我扶他在走廊里练习走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建国,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扶住他。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又要干活又要带你,脾气就变得越来越差。”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那时候年轻,不懂得怎么当爹,只知道打骂。等我想明白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也不愿意跟我说话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庞,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躯,心里那堵筑了多年的墙,轰然倒塌了。
“爸,都过去了。”我说,“以后咱们好好过。”
他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三个月后,父亲的康复训练取得了明显的进展。他已经能够拄着拐杖独立行走了,生活也基本能够自理。我在县城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把他接了过来,还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来给他做午饭。
我也在县城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装修公司做监理,工资虽然没有省城高,但胜在离家近,方便照顾父亲。
生活就这样慢慢步入了正轨。
那年春节前夕,我接到了王桂芳的电话。
“刘建国,过年你回省城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不回了,我在县城陪我爸过年。”我说,“怎么了?”
“那……那我能不能去你家过年?”她吞吞吐吐地说,“小雅今年要去她男朋友家过年,我一个人在店里怪冷清的。我想着反正离得也不远,就想去看看你和你爸。”
我握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行啊,你来吧。”我说,“正好让我爸尝尝你的手艺。”
除夕那天,王桂芳拎着大包小包来了我家。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父亲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顿年夜饭,王桂芳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饺子……摆了满满一桌。父亲吃得赞不绝口,连声说好。
吃完饭,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父亲年纪大了,看了一会儿就去睡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王桂芳两个人,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你爸人挺好的。”王桂芳突然说。
“嗯,比以前好多了。”我说,“老了,脾气也改了。”
她笑了笑,然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刘建国。”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搭伙,是真的在一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老老实实过日子。你……你愿意吗?”
电视里传来了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算计和防备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把黑夜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我和王桂芳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璀璨的夜空,谁也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们都不用再撒谎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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