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宋明远,今年四十二岁,在鸿达商贸做了十二年,从底层销售一路做到采购部主管。
这十二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来来走走,也经历过无数次职场风波,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成为一场五百万风波的当事人。
那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我攥着手里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财务总监刘建国坐在角落,脸色有些发白,而我的老板方国栋正皱着眉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质问。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第一章 那通电话
事情要从一个半月前说起。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正好是我儿子小宇十二岁生日。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多就去学校接他,打算带他去商场挑个礼物,再回家吃顿好的。我老婆孙晓梅提前下班回家张罗饭菜,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我别又接个工作电话就没完没了,孩子生日一年就一回,让我上点心。
我满口答应着出了门,车子刚开出小区,手机就响了。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财务部刘建国。说实话,我当时就想摁掉,因为老刘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只要他主动打电话,十有八九不是好事。可他是财务总监,级别比我高半级,我没法装作没看见。
“老宋,在哪儿呢?”老刘的声音听起来挺急的。
“路上呢,接孩子去,今天他生日。”我特意提了一嘴,希望他能识趣点挂电话。
但老刘显然没那个意思,他顿了顿说:“老宋,有个急事,你得帮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刘说急事,那肯定不是小事。
“你说。”
“咱们之前在谈的那批建材,对方催着付款,说再不付钱,货就给别人了。你知道的,这批货是方总亲自盯着的大项目要用,耽搁不起。可公司账上现在不方便周转,银行那边走流程至少还得一个礼拜,所以……”老刘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还是问了一句:“所以什么?”
“所以你能不能先垫上?五百万,就周转一个礼拜,等银行那边贷款下来,马上还给你。财务这边按正常借款走账,利息该多少给多少,不会让你吃亏。”老刘的话说得很快,像是背过稿子似的,“老宋,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方总也一直很信任你,这次真是特殊情况,帮公司度过这个难关,方总心里肯定记着你的好。”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说话。
五百万,不是五百块,也不是五千块。这些年在公司勤勤恳恳,加上老婆那边也有收入,我们两口子是攒了些钱,但那是准备换房子用的。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十年前买的,九十平米的两居室,孩子大了,连个独立书房都没有,我老婆念叨换房子念叨了快三年了。
“老宋?你在听吗?”老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在听。”我吸了口气,“五百万,我一下子也拿不出来啊。”
“你不是存了些吗?再加上家里凑凑,实在不行找亲戚朋友周转一下,就一个礼拜的事。”老刘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老宋,这次真是火烧眉毛了,你要是不帮这个忙,那批货丢了,方总那边我没法交代,整个项目都得黄。你是采购部主管,这批货本来也是你经手的,你也不想看到项目砸了吧?”
这话听着客气,但我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你经手的,项目砸了你也有责任。
我问了一句:“方总知道这事吗?”
老刘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知道,方总点头了才给你打的电话。”
“那你让方总跟我说一声。”
“方总这会儿在见客户,不方便。老宋,你就说帮不帮吧,咱们这么多年的同事,我也不是那种坑人的人。白纸黑字,财务这边正规手续,借条公章一样不少,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一个礼拜之内肯定还上。”老刘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带着一种我不答应就是不仗义的意味。
我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乱得很。按理说,公司遇到周转困难,员工帮忙垫钱也不是没有先例,更何况方总这些年待我不薄。我从普通销售做到采购主管,方总确实给了我不少机会,逢年过节的红包也没断过。去年我爸生病住院,方总还亲自去医院看望,临走塞了两万块钱,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可五百万毕竟不是小数目,那是我和老婆十几年的积蓄,是换房子的希望。
“你容我想想,晚点给你回话。”我说。
“行,但别太晚,最迟明天上午得给个准信,人家那边催得紧。”老刘说完挂了电话。
我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后来是小宇的电话打过来催我,我才回过神来,发动车子往学校开去。
到了学校门口,小宇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背着书包站在传达室旁边,看见我的车就嘟着嘴走过来。上了车,他抱怨道:“爸,你又迟到了。”
“对不起,路上接了个电话耽误了。”我歉意地笑了笑,“走,去商场,想要什么礼物?今天你生日,老爸买单。”
小宇这才高兴起来,一路上跟我讲学校里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五百万的事。
逛商场的时候,小宇挑了一双球鞋,又看上了一套乐高,我都没犹豫就给他买了。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换了大房子,他就有自己的房间了,可以摆下他所有的乐高。可如果我把钱垫出去了,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换房子的事又得往后推。
回到家,孙晓梅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小宇爱吃的可乐鸡翅,还订了一个蛋糕。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点上蜡烛,给小宇唱生日歌。看着孩子开心的笑脸,看着老婆忙前忙后的身影,我心里那个天平开始倾斜了——这钱不能动,这是咱们家的底气。
可到了晚上,躺下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晓梅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翻过身问我:“怎么了?一晚上心不在焉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老刘打电话的事跟她说了。
孙晓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按理说公司有困难,我应该帮一把,方总这些年对我不错。可五百万毕竟不是小数,那是咱俩十几年的积蓄,是换房子的钱。”
“你也知道是换房子的钱。”孙晓梅的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她不太赞成,“老宋,你在那个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二十多岁干到四十多岁,房子还是十年前买的那套,你拿的不过就是一份工资,方总对你有多好?能比得上咱家自己的事重要?”
“话不能这么说,那次我爸住院……”
“那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孙晓梅打断了我,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说得很直接,“你是采购部主管,多少供应商得看你脸色,方总是做生意的,他心里没杆秤吗?去趟医院看望员工家属,花两万块钱,这是收买人心,不是恩情。你自己想想,这十二年你给他创造了多少利润?他给你的工资奖金加起来才多少?”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话我竟然无法反驳。
孙晓梅继续说:“我不是说不让你帮,但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你想过没有,一个正常经营的公司,用得着让员工垫钱吗?如果真的只是银行放款慢,完全可以跟供应商商量延期几天,做生意谁没遇到过周转困难?为什么非要你垫?而且是财务总监给你打电话,不是你老板直接跟你说,这里面能没有猫腻?”
她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把我浇清醒了。
是啊,为什么不是方总亲自跟我说?为什么是刘建国打的电话?他一个财务总监,平日里跟我井水不犯河水,突然打这么个电话,本身就不正常。
“你明天给方总打个电话,当面问清楚。”孙晓梅说,“如果他亲自开口,那咱们再商量。如果不是他授意的,那这里面的问题就大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给方总打电话,老刘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老宋,考虑得怎么样了?那边催得紧,今天必须给个准话。”老刘的语气比昨天更急了。
“老刘,我手头确实没那么多现钱,你再想想别的办法?”我推脱道。
“老宋,你就别谦虚了,你在公司这么多年,能没点积蓄?再说了,房子抵押一下也行啊,就周转一个礼拜,利息我一分不少给你。”老刘的话开始变得不那么客气了,“再说了,你是采购部主管,这批货是你经手谈的,要是因为你没垫钱导致货被别人抢走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让我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什么叫因为我没垫钱导致货被抢走?我经手谈的不假,但付款是财务部的事,跟我采购部有什么关系?公司账上有没有钱,什么时候付款,那都是你们财务部说了算,现在拿这个来压我?
但我忍住了,没发作,只是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没有再想,直接拨了方国栋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是方国栋的声音:“明远啊,什么事?”
“方总,昨天刘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公司要我先垫五百万货款,说您知道这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方国栋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老刘跟你说了啊……是有这么个情况,银行那边放款慢了,供应商催得紧,确实是特殊情况。明远,你要是方便的话,帮公司周转一下,利息照算,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方国栋亲口说了,我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至少不是刘建国在假传圣旨。
“方总,五百万不是小数,我一下子也凑不齐,您给我几天时间?”我说。
“尽量快吧,三天之内,行吗?那边催得确实紧。”方国栋的语气听起来挺诚恳的,“明远,你在公司这么多年,这次帮了忙,我心里记着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推辞,只能说:“行,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给孙晓梅发了条微信,把情况说了。孙晓梅回了一句:“既然他亲口说了,那就帮吧,但你一定要走正规手续,借条、公章、利息,一样不能少。”
我回了个“知道了”,然后开始盘算怎么凑这五百万。
我和孙晓梅的积蓄加起来,现金大概有三百二十万左右,存在几家不同的银行,大部分是定期。剩下的缺口,我打算找几个亲戚朋友周转一下。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说公司急用钱周转,借五十万,一个礼拜就还,利息照给。我哥在老家开了个建材店,手头应该有些闲钱。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说下午给我转。
然后又给我大学同学张磊打了个电话,他在深圳做生意,混得不错,我开口借八十万,他也答应了,只是说手头没那么多现钱,先转五十万给我,剩下的让我再想别的办法。
最后还差五十万左右,我思来想去,又给我小舅子孙晓军打了个电话。小舅子在县城开超市,日子过得还行,但五十万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姐夫,不是我不帮你,这钱我得跟我媳妇商量一下,你等我信儿。”
我说行,心里却有点打鼓,小舅子媳妇是出了名的精明,这钱能不能借来还真不好说。
到了下午,各路消息陆续来了。我哥转了五十万,张磊转了五十万,小舅子那边还没动静。我自己把几张卡里的钱归拢了一下,凑了三百二十万,算下来还差八十万。
我正发愁呢,刘建国的电话又来了。
“老宋,钱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这边账都做好了,你随时转过来,我马上就能安排付款给供应商。”老刘的声音听起来很殷勤。
“还差点,你容我再凑凑。”我说。
“差多少?”老刘追问道。
“八十万左右。”
“八十万……”老刘沉吟了一下,“要不你先转四百二十万过来,剩下的八十万你明天再补上?我跟供应商那边协调一下,先付大头。”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就说:“那你把公司账户发给我,我转过去。”
老刘说:“别转公司账户,转一个指定账户,供应商那边的。”
“为什么转供应商账户?不是应该公司先收我的垫款,再付给供应商吗?”我警觉地问。
“流程简化嘛,省得来回倒手麻烦。你放心,财务这边给你出正规手续,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帮公司垫付货款五百万,一个礼拜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公章财务章一个不少。”老刘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把借条先开好,盖好章,拍照发给我看看。”我说。
“行,你等着。”老刘痛快地答应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刘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宋明远人民币伍佰万元整,用于公司采购货款周转,借款期限七日,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落款是鸿达商贸有限公司,盖了公章和财务章,还有刘建国的签名。
我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就给孙晓梅发了过去,让她帮我把把关。孙晓梅是做会计的,对这些东西比我懂。
孙晓梅看了之后回了一句:“格式没问题,但你得确认章是真的。”
我给老刘回了个消息:“借条我看了,没问题。章是真的吧?”
老刘回了个笑脸表情:“老宋你说什么呢,我还能拿假章糊弄你不成?你要不放心,明天来公司,当着你的面盖章都行。”
我说行,明天我凑齐了钱就去公司。
当天晚上,小舅子那边终于回话了,说他媳妇不同意借那么多,最多借二十万。我叹了口气,二十万就二十万吧,剩下的六十万我再想办法。
我想来想去,最终决定把家里那辆开了六年的奥迪A6L卖了。这车是当年升采购主管的时候买的,当时花了四十多万,现在二手估值大概在二十五万左右。另外,我手头还有一支理财产品,赎回大概有三十多万,加起来应该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忙活。先去银行把定期的钱转成活期,又把理财赎回来,然后联系了一个做二手车的朋友,把车开过去让他帮忙处理。朋友看了看车况,给了个二十三万的价,说急卖的话就这个价,要是能等个把月能多卖两三万。我说不等了,急用钱。朋友当即转账,车就留在他那儿了。
到中午的时候,五百万终于凑齐了。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说钱准备好了,我现在去公司。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我经过了那家以前常去的包子铺,肚子咕咕叫,才想起来早上忙到现在还没吃饭。我停下车,买了两个包子一瓶矿泉水,站在路边吃完,然后继续往公司开。
到了公司,老刘已经在财务室等着了。他看见我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老宋,辛苦了辛苦了,快坐。”
我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拿出手机:“钱都准备好了,一共五百万,转到你说的那个账户上?”
老刘点点头,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银行账号和开户名:“对,转这个账户,供应商的。”
我看了一眼,账户名是一家叫“鑫鼎建材”的公司,这家公司我听说过,确实是做建材的,之前也跟公司有过业务往来。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账号、户名、金额,到了最后一步确认的时候,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
五百万,十几年的积蓄,亲戚朋友的人情,全都在这一下。
老刘看出我的犹豫,笑着说:“老宋,别担心,就一个礼拜的事,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你。咱们这么多年的同事,你还信不过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键。
转账成功。
老刘看了一眼手机,大概是收到了到账通知,笑得更灿烂了:“好了,到账了。老宋,太感谢了,你这次可是帮了公司大忙了。这份人情,方总心里肯定记着。”
我站起身:“那就好,一个礼拜后我等着收钱。”
走出财务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刘正低头看手机,脸上带着一种我不太看得懂的笑容。那个笑容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我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采购部的事情,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五百万。每天晚上回到家,孙晓梅都会问一句“钱还了没”,我说还没到一个礼拜呢,急什么。
到了第六天,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问他钱什么时候能还。老刘说银行那边流程快走完了,最迟明天下午到账,让我放心。
第七天,我又打了一次,老刘说银行那边出了点小状况,可能要再等两天。
第十天,老刘说银行那边还在审核,让我再等等。
第十四天,老刘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心里那股不安终于变成了恐慌。我疯了一样地给老刘打电话,打了十几遍都没人接。我给方国栋打电话,方国栋说他正在外地出差,让我先别急,等他回来再说。
我又等了三天,老刘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方国栋也一直没回来。
第十八天,我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去了公司。一进公司大门,我就感觉气氛不对,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有些闪躲,喊了声“宋主管”就低下了头。
我径直走向财务室,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老刘的办公桌上空空荡荡,电脑、文件、摆件,什么都没了,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坐过一样。
我问隔壁办公室的同事:“老刘人呢?”
那同事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离职了,快一个礼拜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离职了?他离职了?那我那五百万呢?
我掏出手机,再次拨打老刘的号码,这次直接变成了空号。
我站在空荡荡的财务室里,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十八天前,我亲手转了五百万到一个陌生账户,如今经手人消失无踪,钱款下落不明,而我手里拿着的,只有一张薄薄的借条。
我蹲下身子,打开手机相册,放大那张借条的照片仔细看。公章、财务章、签名,看起来都很正规,但我不确定这些章是真是假。我放大再放大,终于注意到一个细节——公章的编号比正常的多了一位。
假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我被人骗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给孙晓梅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晓梅,出事了。”
孙晓梅赶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借条的照片,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孙晓梅听完我断断续续的讲述,脸色白得像纸,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骂我,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报警吧。”
我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问了我详细经过,做了笔录,说会立案调查。但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中,我隐约感觉到,这笔钱追回来的希望不大——如果对方是蓄谋已久的话,资金很可能已经转移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孙晓梅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路无话。到了家,小宇已经自己热了剩饭吃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十年的家,想着本来打算换的大房子,想着我那辆已经卖掉的车,想着我哥的五十万,张磊的五十万,小舅子的二十万,还有我们两口子十几年的积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孙晓梅在我旁边坐下,把一张纸巾递到我手里,轻声说:“别哭了,哭也没用。明天去找方国栋,问清楚怎么回事。刘建国是他公司的财务总监,他不能一点责任都没有。”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打听到方国栋已经回来了,一大早就去了他办公室。方国栋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方总,老刘他……”我话没说完,方国栋就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我都听说了。”方国栋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明远,这事我也是受害者。刘建国这小子,原来早就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这次他利用职务之便,私下刻了假公章,以公司的名义让你垫钱,钱一到手就跑了。公司这边也被他卷走了几十万税款,我已经报警了。”
我愣住了。方国栋的意思是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是刘建国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
“可当初我打电话跟您确认过,您说是您授意的啊。”我盯着方国栋的眼睛说。
方国栋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给我打过电话?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不认账了。
## 第二章 裂痕
方国栋不认账,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那天在他办公室里,我反复跟他回忆那通电话的细节——我什么时候打的,他说了什么话,一字一句我都能记得清楚。可方国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态度:他没接过这个电话,不知道我垫钱的事,更不存在他授意的说法。
“明远,你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我什么为人你应该清楚。我要是真让你垫钱,肯定会当面跟你说,怎么可能在电话里就让你转五百万?”方国栋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再说了,公司再怎么困难,也不至于让员工个人垫这么大一笔钱。这是刘建国设的局,你掉进去了,我也掉进去了,咱们都是受害者。”
我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浑身一阵阵发冷。
通话记录!我突然想到,我手机上应该还有通话记录。
我当着方国栋的面掏出手机,翻到那天的通话记录。方国栋的号码赫然在列,通话时长四分多钟。我把屏幕亮给他看:“方总,您看,这是通话记录。您要是没接电话,这四分多钟的通话是怎么来的?”
方国栋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面不改色地说:“我确实接过你的电话,你问我刘建国垫钱的事,我跟你说我不清楚,让你自己去跟刘建国核实。明远,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愣住了。他那通电话里明明说的是“是有这么个情况,银行那边放款慢了”,现在居然变成了“不清楚”?这分明是在耍无赖。
可我没有录音。
那通改变我命运的、让我下定决心转出五百万的电话,我没有留下任何录音证据。
“方总,做人得讲良心。”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您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您说‘是有这么个情况’,您说‘帮公司度过难关’,您说‘我心里记着呢’。现在您告诉我您不清楚?”
方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明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我说谎吗?我告诉你,我对方国栋三个字在商场上什么名声你是知道的,我至于为了五百万跟你撒谎?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走法律程序,你有借条,有转账记录,你去告刘建国,我支持你。但你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对不起,我不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我看着方国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二年的共事,十二年的信任,十二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仗义的人,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在利益面前,什么情分都是假的。
“行。”我站起身,把手机装进口袋,“方总,既然您这么说,那我无话可说。但我提醒您一句,刘建国是您公司的财务总监,他用的是您公司的章——虽然可能是假的——他打的是您公司的名义。这件事,您推得再干净,也推不掉。”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方国栋的办公室。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看着这栋我进进出出了十二年的大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十二年前我意气风发地走进这扇门,如今像一个被打了一闷棍的落水狗一样走出来,而那个曾经让我感激涕零的老板,在我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选择了落井下石。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派出所,了解刘建国案件的进展。接待我的警官姓周,态度挺好,但说出来的话让我心凉了半截。
“宋先生,刘建国这个人我们查过了,他的社会关系很复杂,之前就有多起民间借贷纠纷,他在外地的几个银行账户在我们立案之前就已经清空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他很可能已经出境了,去了东南亚。”周警官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说实话,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太多了,人一旦出了境,抓回来的难度非常大,追赃的难度更大。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他有没有可能还在国内?”我不死心地问。
“可能性不大。他的出境记录显示,他在您转账的第二天就已经坐飞机走了。也就是说,他设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计划好的。您的钱,很可能在转出去当天就已经被转走了好几手,等我们介入的时候,资金链已经断了。”周警官说得很坦白,“我们会尽力追查,但您要有心理准备。”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时间的每一个细节。老刘打电话时的语气,方国栋那通电话里的每一句话,转账时老刘脸上那个让我隐隐不安的笑容——所有这些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而方国栋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有。
可我拿不出证据。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晓梅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我脸色不对,没说话,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小宇在他的小书桌前写作业,抬头喊了一声“爸”,又低头继续写。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看着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发呆。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一家三口笑得都很开心,身后是小宇用乐高搭的一座城堡。那座城堡后来被我不小心碰倒了一次,小宇哭了半天,我又陪着他一块一块重新搭起来。
如果能像搭积木一样把生活重新搭起来该多好。
孙晓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菜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今天去找方国栋了?怎么说?”
“不认账。”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包括方国栋矢口否认、包括周警官说的那些话。
孙晓梅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的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我难受。我宁愿她骂我一顿,骂我蠢,骂我太相信别人,骂我毁了咱们家的生活。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哥下午打电话来了,问那五十万什么时候还。我说再等等。”
我心里一紧。是啊,不只是我的钱没了,还有亲戚朋友的钱。我哥的五十万,张磊的五十万,小舅子的二十万,加起来一百二十万的外债。这些钱,都是人家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我说一个礼拜就还,如今快一个月了,一分钱没还。
“我哥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让你给回个电话。”孙晓梅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老宋,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怕咱们自己没钱,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咱们不也是从零开始的吗?苦日子又不是没过过。但你哥那边、张磊那边、我弟那边,这怎么交代?人家是信了你才把钱借给你的,你现在连个准话都给不了人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我会想办法的。”我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想什么办法?五百万,不是五十万,也不是五万。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值多少钱你心里清楚,就算卖了,还完银行贷款,剩下的钱连还外债都不够。”孙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老宋,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被人骗了。但我真的很后悔,那天晚上你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应该拦住你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我为什么没有坚持拦住你呢?”
看着她掉眼泪,我整颗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我走过去想抱抱她,她轻轻推开了我,站起身去厨房端剩下的菜。
那顿饭,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却安静得像是陌生人拼桌。小宇察觉到气氛不对,饭吃得很快,吃完说了句“我去写作业了”就溜回了房间。
晚上躺下之后,孙晓梅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但我睡不着。我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这十八天的经历,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我哥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明显比昨天急了很多。
“明远,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这五十万是准备进货用的,你当时说一个礼拜就还,这都快一个月了,我那边供货商天天催我,我快顶不住了。”我哥宋明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哥比我大五岁,在老家县城做建材生意,这些年赚的都是辛苦钱。五十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是他一年忙到头才能赚到的利润。当时我开口借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转了,连借条都没让我打。
“哥,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我艰难地开口,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跟他说了,“我被公司财务总监骗了,五百万全被骗走了,现在人已经跑了,警察说可能出境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能听到我哥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一样。
“五百万?全被骗了?”我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远,你是读过书的人,你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你告诉我,你怎么能被人骗成这样?五百万啊!你当是五百块钱吗?你转账之前就不会多核实一下?”
我无言以对。
“我那五十万……”我哥说到一半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算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明远,这钱你得还,不是哥不体谅你,我这边确实周转不开。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想想办法。”
三个月。我在心里苦笑,三个月我上哪儿去弄五十万?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三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样阴沉。
接下来的一周,张磊和小舅子也陆续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张磊在深圳做生意,人比较爽快,听说我被骗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宋,我不逼你,我那五十万不着急,你什么时候缓过来了再说。但你得吸取教训,以后这种大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我感激得差点掉眼泪,连声说谢谢。
但小舅子孙晓军那边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准确地说,不是小舅子不好说话,是他媳妇李萍不好说话。李萍接过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姐夫,我们当初是信了你的话才把钱借给你的,你说一个礼拜就还,现在不但没还,还告诉我们钱被骗了?那我们的钱怎么办?我们开超市也缺流动资金啊,你这让我们怎么做生意?”
我低声下气地解释道歉,说一定会还,只是需要时间。李萍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姐夫,不是我不讲情面,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给你两个月时间,二十万,一分不能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
然而,真正让事情雪上加霜的,还在后面。
那天我去公司办理离职手续——出了这样的事,我不可能再继续待下去了。方国栋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人事部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
我刚到公司,就发现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以前见面都会热情打招呼的同事,现在要么假装没看见我,要么匆匆点个头就快步走开。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倒是主动凑过来,但他们说的话让我更加心寒。
“老宋,你听说了吗?公司有人在传,说你跟刘建国是一伙的,故意做局坑公司的钱。”采购部的小周压低声音跟我说,“还说那五百万根本就没到公司账上,是你跟刘建国内外勾结,把钱私吞了,然后假装被骗。”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谁传的?”我抓住小周的胳膊问。
“不知道谁先说的,反正这两天传得挺厉害的。还有人说……”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有人说刘建国跑路是你通风报信的,不然他怎么可能走得那么及时。”
我站在办公室的走廊里,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十二年了,我在这里兢兢业业干了十二年,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公司的事。如今我被人骗了五百万,不但没有得到同情,反而被扣上了同谋的帽子。
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些谣言?我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方国栋。他想彻底把我踢出局,想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不再信任我,这样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去了人事部,办完了离职手续。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十二年的工龄,在几张表格面前,就这样被轻飘飘地画上了句号。
走出公司大楼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进进出出了十二年的大楼,心里空落落的。我曾经以为这是我的第二个家,如今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而我只是机器上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回到家,孙晓梅正在接电话,脸色很难看。看见我进来,她把手机递给我,用口型说:“你妈。”
我心里一沉,接过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的声音就炸开了:“明远!我听你哥说你被人骗了五百万?是真的假的?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那都是你的血汗钱啊!”
我不知道我哥是怎么跟我妈说的,但我妈的哭声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尖上。我在她面前一向是让她骄傲的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在省城有份体面的工作,买了房买了车,是亲戚朋友眼中的成功人士。如今这一切,在“被骗五百万”这五个字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妈,您别哭了,我会想办法的。”我安慰她,虽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五百万啊!你一辈子能赚几个五百万?”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还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他这个身体受不了这个刺激。”
我爸有心脏病,去年刚做了手术,医生千叮万嘱不能受刺激。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如果这件事让我爸知道了,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妈,您别告诉我爸,我会处理好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您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孙晓梅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老宋,我想了一夜,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
“这笔钱大概率追不回来了。就算警察把人抓回来,钱也肯定被挥霍得差不多了。咱们得面对现实——我们现在欠了一百二十万的外债,手头一分钱积蓄都没有了,你的工作也没了。”孙晓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所以第一件事,你得马上找工作。第二件事,这房子……”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我看着她的脸,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房子得卖。”孙晓梅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卖了房子,先还外债。剩下的钱,够咱们租房子住几年的,等你找到工作再说。”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卖掉这套住了十年的房子,是眼下唯一能渡过难关的办法。可这是小宇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是咱们一家人十年的回忆,是咱们用十几年心血换来的家。卖了它,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宇那边……”我艰难地开口。
“我会跟他说的。”孙晓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他还小,会适应的。”
那天晚上,我和孙晓梅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账都算了一遍。房子如果卖掉,市场价大概在一百六十万左右,还掉银行贷款还剩一百万出头。这刚好够还外债的,剩下的钱连付首付都不够,只能先租房住。
我们俩算了很久,越算越沉默。
最终孙晓梅在一个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卖房还债,从头再来。”
我看着那八个字,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肩上。四十二岁,上有老下有小,一夜之间从有房有车有存款变成了负债累累、无房无车、失业在家。这种落差,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
但我没有资格崩溃。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还有外债要还,还有年迈的父母要照顾。我必须挺住。
第二天,我开始到处投简历找工作。四十二岁的年龄在就业市场上并不吃香,很多公司招聘要求上赫然写着“35岁以下”。我投了几十份简历,回复者寥寥无几。有几家面试的,要么嫌我要的工资太高,要么嫌我年龄太大,要么对我离职的原因刨根问底,我如实说明了被骗垫资的经过,对方听完后眼神都变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顺风顺水的时候,所有人都愿意对你笑脸相迎;当你跌入谷底的时候,连一个拉你一把的人都找不到。
半个月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业务员,底薪三千五加提成,比我十二年前刚入行的时候还低。但我不敢挑剔,我需要收入,哪怕再微薄也是收入。
孙晓梅那边也在想办法,她白天照常上班,晚上接了份兼职做代账,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块钱。我们俩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小宇的补习班全部停了,家里的生活费降到最低标准,能省的全省了。
房子挂到了中介那边,看房的人不少,但真正出价的不多,给出的价格也比预期低了十几万。中介说现在是买方市场,想快点出手就得降价。我和孙晓梅商量了一下,咬牙降了十万。
就在房子快要成交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 第三章 转机
那天是周六,我正带着小宇在附近的公园里玩——这是我们现在为数不多的免费娱乐活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宋明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很专业。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姓叶。宋先生,您之前报的那起诈骗案有了新的进展,刘建国在境外被当地警方抓获了,目前正在办理引渡手续。另外,我们在追查资金流向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需要您配合调查,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刘建国被抓了?引渡回国?
“我随时都可以,现在去也行!”我急切地说。
“今天周末,下周一上午九点您来一趟吧。”叶警官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公园的长椅旁边,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一个多月来的压抑、绝望、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小宇被我的样子吓到了,拉着我的胳膊问:“爸,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我抬起头,用袖子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不是肚子疼,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孙晓梅。她正在厨房洗碗,听完之后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进了水池里,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问:“真的?”
“真的,下周一我去经侦支队。”
孙晓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肩膀微微颤抖着。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没有在我面前大声哭过,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咬牙撑着这个家。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撑不住了,在我怀里哭出了声。
周一一大早,我就赶到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叶警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警,戴着眼镜,说话条理清晰。她请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开始问我一些问题。
“宋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刘建国在被捕后供认了一些情况。他承认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公司公章,以公司名义向您借款五百万元,之后携款潜逃。这些与他之前的行为模式一致。但是——”叶警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在追查资金流向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
“您转出的那笔五百万,并没有像我们最初判断的那样被转走很多手。实际上,那笔钱在转入鑫鼎建材的账户之后,次日就被转到了另一个账户——鸿达商贸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叶警官说着,推过来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
我低头看着那份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从我账户转出五百万到鑫鼎建材,第二天,鑫鼎建材转出四百八十万到鸿达商贸的对公账户。
“这意味着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意味着这笔钱最终流向了您的东家——方国栋的鸿达商贸。刘建国从您这里骗了五百万,转给鑫鼎建材,鑫鼎建材扣了二十万作为手续费之后,把剩下的四百八十万转给了鸿达商贸。”叶警官的语气平静而有力,“换句话说,方国栋是这笔钱的最终受益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接在了一起。
方国栋!他不但知道这件事,他根本就是这件事的主谋!
那通电话,那些承诺,那些“我心里记着你”的好听话,全部都是演戏。他和刘建国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耍得团团转。刘建国负责出面借钱,方国栋负责给我吃定心丸,等我转完钱,刘建国就跑路,方国栋则假装不知情,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连环计!
“叶警官,那为什么方国栋没有被抓?”我急切地问。
“因为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方国栋参与了诈骗的预谋。”叶警官解释道,“方国栋的解释是这样的:他说刘建国欠公司一笔钱,刘建国跟他说近期会有一笔资金入账还债。后来刘建国确实转了四百八十万到公司账户,方国栋就以为那是刘建国还公司的钱,并不知道那笔钱是从您这里骗来的。”
“他撒谎!”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亲口在电话里让我垫钱的!他说公司银行放款慢,让我先垫上,一个礼拜就还!”
“宋先生,我知道您很激动,但是——”叶警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您有证据吗?通话录音?短信?微信聊天记录?任何能证明方国栋知道这笔钱是让您垫付的证据?”
我愣住了。没有,我没有录音,没有短信,没有任何能证明方国栋授意我垫钱的证据。那通改变我命运的电话,除了我自己的记忆和一张通话记录截图之外,什么都留不下。而通话记录只能证明我们通过电话,不能证明通话内容。
“这就涉及到法律上的一个难题了。”叶警官叹了口气,“刘建国承认他骗了您,也承认他伪造了公章,但他一口咬定方国栋不知情。他说方国栋以为那四百八十万是他还公司的欠款。而方国栋那边的说辞和刘建国的口供完美吻合。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您能拿出方国栋参与预谋的直接证据,否则我们很难追究方国栋的刑事责任。”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明明知道方国栋就是主谋,明明那笔钱就是进了他的口袋,可法律就是拿他没办法。因为他够精明,因为他每一步都算计好了,因为他知道怎么在法律边缘游走。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您拿不回钱。”叶警官话锋一转,“方国栋拿到的这四百八十万,从法律性质上来说属于不当得利。因为这笔钱是刘建国通过诈骗手段从您这里取得的,刘建国将钱转给方国栋的行为属于无效处分,方国栋不能取得这笔钱的所有权。您可以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方国栋返还这笔不当得利。”
我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也就是说,打官司能把钱要回来?”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当得利返还的诉讼时效是三年,您现在起诉完全来得及。但您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民事诉讼走流程需要时间,而且方国栋那边肯定会请律师应诉,一来二去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都很正常。”叶警官说。
从经侦支队出来,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终于看到了拿回钱的希望;另一方面,我又要为一场漫长的官司做准备,而在此期间,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不会立刻好转。
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跟他说了。我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能追回来就好,我那五十万不着急,你先打官司。”
我又给张磊打了电话,张磊也是类似的说法:“老宋,钱能追回来就是好事,你先集中精力打官司,我这边你不用操心。”
但小舅子那边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李萍听说要打官司,而且可能要拖一两年,在电话里就急了:“打官司?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姐夫,我们这二十万是活钱,是要周转的,你让我们等一两年,我们怎么做生意?”
我跟她解释了半天,说官司一定能打赢,钱一定能拿回来,只是需要时间。李萍最后撂下一句:“我不管,两个月之内我见不到钱,我就去找你妈说理去!”然后挂掉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阵发苦。找我爸妈说理?我爸有心脏病,要是让他知道这件事,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家,我把情况跟孙晓梅说了。孙晓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决定:“房子暂时不卖了。”
“不卖了?”
“对。既然官司有希望,我们就再扛一扛。房子是我们最后的退路,卖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算过了,你现在的工资加我的工资加兼职,勉强够还房贷和基本生活,紧巴一点能撑得住。”孙晓梅的语气很坚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跟我商量。不能再像上次一样,五百万的事你一个人就拍板了。”孙晓梅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经过这件事,我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夫妻一体,什么叫商量着来。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应该扛起所有的事,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结果差点把整个家都拖进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上班,一边准备起诉方国栋。我找了一个擅长经济纠纷的律师,姓何,四十多岁,人很干练。何律师在了解了案情之后,很有信心地说这场官司能赢,但需要时间。
“不过宋先生,有一点您要做好心理准备。”何律师说,“就算官司赢了,法院判方国栋返还四百八十万,他如果赖着不给,我们还得申请强制执行。整个流程走下来,从起诉到最终拿到钱,一年半载是快的,两年三年也正常。”
一年半载,两年三年。我在心里重复着这个时间,然后点了点头:“我等得起。”
何律师帮我拟好了诉状,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方国栋收到法院传票之后,主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这是事情发生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明远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十二年的交情,你就这样把我告上法庭?”方国栋的语气听起来很受伤的样子,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方总,那四百八十万是不是进了你的公司账户?”我平静地问。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说:“是进了公司账户,但那是我应收的欠款。刘建国欠公司的钱,他让朋友转过来还我,我怎么知道那钱是你的?明远,你不能因为刘建国骗了你的钱,就来找我要啊。你得讲道理。”
“方总,咱们之间谁不讲道理,自己心里清楚。”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跟这种人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三天后,我在公司——我现在工作的那家小贸易公司——接到了前同事小周的电话。
“老宋,你听说了吗?方总今天召集全公司开会了。”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什么了?”
“说你要告他,说你恩将仇报,说公司在你这十二年待你不薄,你居然反过来咬一口。他还说……”小周犹豫了一下,“他还说你当初垫钱的事根本不是公司授意的,是你自己贪图高利息,私下跟刘建国做的交易,现在钱被骗了就来找公司当冤大头。”
我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但我忍住了,没有发作。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公司准备反诉你,说你损害公司名誉,要你赔偿损失。老宋,我偷偷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但公司里很多人都信了方总的话,觉得你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小周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发呆。方国栋这招真狠——在舆论上先发制人,把我说成一个贪心不足、恩将仇报的小人。这样一来,就算我最后赢了官司,在熟人圈子里也落下了骂名。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拿回属于我的钱。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上班,晚上准备诉讼材料,生活过得像绷紧了的弦。孙晓梅瘦了整整一圈,但她从来不抱怨,每天照样上班、做兼职、照顾孩子。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到她还在台灯下做代账的报表,心里又酸又疼。
小宇似乎也懂事了很多,不再吵着要买新玩具,不再闹着要出去旅游。有一次我带他去超市,他看上了一盒乐高,拿起来看了看价钱,又默默放了回去。这个动作让我差点在超市里掉眼泪。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我不想让他这么早当家。他才十三岁,应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年纪,不应该为钱发愁。
我发誓,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一定给他买一套最大的乐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着,直到开庭那天。
庭审是在一个周四的上午。我和何律师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方国栋带着两个律师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里走下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气定神闲,完全不像一个即将面临审判的人。
看见我,方国栋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点了个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走进法庭。
庭审过程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激烈。方国栋的律师果然用了那套说辞——方国栋对刘建国的诈骗行为不知情,他收到的那四百八十万是刘建国还公司的欠款,属于善意取得,不构成不当得利。
但何律师的准备更加充分。他提交了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证人证言等一系列证据,其中最有力的一份证据,是鑫鼎建材的法定代表人出庭作证,证明那笔四百八十万是应刘建国的要求转给鸿达商贸的,而刘建国当时明确告诉他,这笔钱是“宋明远垫付的货款”。
“也就是说,鑫鼎建材收到的这笔钱,其性质是宋明远垫付的货款,而不是刘建国还公司的欠款。”何律师在法庭上陈述道,“方国栋声称他对这笔钱的来源不知情,但鸿达商贸的财务记录显示,这笔钱入账当天就被记为‘刘建国归还欠款’,而入账时间和金额与宋明远垫付款项完全吻合。方国栋作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声称不知情,可信度极低。”
方国栋的脸色在何律师陈述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大概没想到,鑫鼎建材那边会出庭作证。这得益于警方的调查——在追查资金流向的过程中,警方已经把整个资金链条摸得一清二楚。
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方国栋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很快,没有再看我一眼。他的律师跟在后面,面色凝重。我知道,他们心里已经有数了——这场官司,他们输定了。
两周后,判决结果出来了。法院支持了我们的诉讼请求,认定方国栋收到的四百八十万元构成不当得利,应当返还给我,并支付相应的利息。
接到何律师电话的那一刻,我正在公司的仓库里理货。我握着手机,靠着货架慢慢地蹲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同事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围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流泪。
三个月。从我转出那五百万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三个多月。这三个多月里,我经历了被骗、失业、卖车、差点卖房、被污蔑、被孤立,经历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经历了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绝望时刻。而今天,我终于看到了曙光。
我第一时间给孙晓梅打了电话,她正在上班,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赢了?”我“嗯”了一声,她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叹息,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晚上回到家,孙晓梅做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很久没有这么丰盛过了。小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爸妈都很高兴,于是他也高兴,吃饭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我和孙晓梅看着他,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那个笑容,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但我知道,判决下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等方国栋那边履行判决。如果他拒不执行,还得申请强制执行,那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果然,判决书下达之后,方国栋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十五天的履行期限过去了,那四百八十万并没有打到我的账户上。
我给何律师打了电话,何律师说已经预料到了,马上着手申请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的流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法院要调查方国栋名下有多少财产,然后进行查封、冻结、拍卖,最后才能把钱划到我的账户上。这个过程拖得越长,我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半个月过去了,强制执行没有什么实质进展。
一个月过去了,法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方国栋的公司账户上已经没有足够的资金,正在调查他名下的其他财产。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一沉。方国栋这是在转移资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法院判了强制执行,也可能执行不到足够的钱。
何律师安慰我说,法院的执行手段有很多,查封房产、扣押车辆、冻结股权,只要方国栋名下还有财产,就一定能执行到。但前提是,他名下的财产足够覆盖这四百八十万。
我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不停地想:万一执行不到怎么办?万一他名下没有足够的财产怎么办?万一我最终拿不回这笔钱怎么办?
孙晓梅看出了我的焦虑,一天晚上,她握住我的手,在黑暗中轻声说:“别想了,想也没用。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最坏的结果我们都经历过,还怕什么?大不了回到三个月前,重新再来一次。”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是啊,最坏的阶段我们已经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又过了半个月,法院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方国栋名下的一套别墅被查封了,估值大概在三百万左右,另外他名下还有两辆车和一些股权被冻结了。何律师说,这些财产加起来应该够覆盖四百八十万的债务了,但拍卖变现还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我问。
“拍卖流程比较长,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但您放心,只要财产查封了,钱就飞不了。”何律师说。
半年。我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半年之后,我就能拿回那笔钱了,到时候先把我哥的五十万还了,再还张磊的五十万,然后是小舅子的二十万。至于我们自己的积蓄,三百多万虽然打了折扣,但至少能回来大部分。换房子的事只能往后推了,但至少不用卖房子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这半年也不是那么难熬。
然而,我等来的不是法院的执行款,而是一个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消息。
## 第四章 暗流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整理客户资料,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神秘感:“宋明远是吧?”
“我是,请问您是?”
“别管我是谁。我告诉你一件事——方国栋在转移资产,他那套别墅是假的查封。他早就把别墅过户到了他小舅子名下,法院查封的是个空壳。他名下的车也早就转走了,你现在看到的查封清单,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幌子。”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你说什么?”
“信不信由你。方国栋比你想象的精明一百倍,你以为打官司赢了就能拿回钱?太天真了。他现在正在把剩下的资产全部转移到境外,等他转移完了,你就算把判决书贴满全中国,也拿不到一分钱。”对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这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了,信息量太大了,我一时消化不了。
匿名电话,会不会是恶作剧?还是有人故意搅浑水?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何律师打了电话,把这个情况说了。何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法院的查封系统不是实时的,如果有人提前把财产转移走了,法院查封到的确实是空壳。不过您别急,我先去核实一下。”
何律师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我回了电话,声音有些凝重:“宋先生,情况不太乐观。我查了一下,方国栋那套别墅确实在三个月前——也就是我们起诉前不久——办理了过户手续,受让人是他妻子的弟弟。从法律程序上来说,这个过户是在诉讼之前完成的,很难被认定为恶意转移资产。另外他名下那两辆车,一辆在半年前过户给了他的司机,另一辆在一个月前‘报废’了——但据我所知,那辆车其实还能开,只是通过报废手续注销了。”
三个月前。
那就是在我被骗之后不久,在我报警之后,在我起诉之前。方国栋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了,他早就料到我可能会起诉他,所以提前把名下资产全部转移走了。这个人的算计之深,让我不寒而栗。
“那我们怎么办?”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只能继续挖他的其他财产。他经营一家公司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资产都不剩。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何律师顿了顿,“如果他真的把所有资产都转移干净了,我们可能确实执行不到足够的钱。”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以为我已经看到了曙光,我以为最坏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可现实告诉我,这场仗还远远没有打完。方国栋像一个狡猾的棋手,每一步都走在了我的前面。我在明,他在暗,他总有办法让我功亏一篑。
回到家,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孙晓梅。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大起大落。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继续查,继续等。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放弃。”
“你怪不怪我?”我忽然问了一个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如果当时我不那么傻,不听信他们的话,不转那笔钱,我们家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孙晓梅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说:“我怪过。在你刚告诉我钱被骗了的那几天,我心里确实怪过你。但我后来想通了,你不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公司。你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不是缺点,只是……这个世道不配你的信任。”
她的话像一把刀,又像一剂药,扎得我心疼,又让我的心暖了起来。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何律师继续追查方国栋的财产线索。但方国栋这个人太精明了,他名下的资产转移得非常干净,除了那套已经过户的别墅和那几辆已经转走的车之外,几乎查不到任何值钱的财产。他的公司账户上常年只保留很少的流动资金,一旦有大额资金进账,马上就会被转走。他甚至把他的股权都做了一些复杂的设计,表面上看他名下已经没有鸿达商贸的股份了。
“这个人,是个高手。”何律师在研究完方国栋的资产结构之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他把所有的财产都藏在了各种复杂的关系网里,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要查清楚,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那要多久?”
“不确定。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何律师坦诚地说。
一两年。这两个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我可以等一两年,但我哥等不了,小舅子等不了,我们的生活也等不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转机出现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以前在鸿达商贸的老同事,质检部的主管老郑。老郑跟我差不多时间进的公司,关系一直不错,只是出了事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
“老宋!”老郑看见我,主动迎了上来,“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还行。”我勉强笑了笑。
老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看出了我的憔悴,叹了口气,说:“老宋,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说实话,咱们公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只是大家都不敢说。方国栋那个人,手段太黑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老宋,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掂量着办。方国栋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跟省外的一家大型开发商合作,金额很大,利润很可观。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个项目,听说下个月就要签约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有关系。”老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项目如果成了,鸿达商贸账上会进来一大笔预付款,少说也有七八百万。如果你能赶在那个时候让法院执行,就能截住这笔钱。”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随即又冷静下来:“可方国栋那么精明,他不会把这笔钱放在公司账上的。”
“你说得对,他肯定不会。但是——”老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么大一笔钱,进账出账总有个时间差。哪怕只有一天,只要你能抓住这个窗口期,就有机会。”
我盯着老郑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是不是方国栋派来的?还是他真的只是想帮我?
“老郑,你为什么……”我没有把话说完。
老郑摆了摆手,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老宋,我跟你说实话。我在鸿达也待了十年了,方国栋这个人我对他的为人再清楚不过。这些年他坑的人不止你一个,只是你的数额最大。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而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好人被坏人欺负。你自己把握吧。”
说完,老郑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条线索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这确实是一个拿回钱的机会。但如果是假的呢?如果这是方国栋设的另一个局呢?
我回到家,把这件事跟孙晓梅说了。孙晓梅听完,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觉得可以试试。”
“你不怕是陷阱?”
“是陷阱又怎样?你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孙晓梅反问了一句,然后说,“我们已经到底了,不可能更坏了。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赌一把。但这次,你不能一个人去赌,你得让何律师帮忙,走正规的法律途径。”
我点了点头。孙晓梅说得对,我现在已经跌到谷底了,不怕再摔一跤。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维持现状,而最好的结果可能是一个转机。
第二天,我把这条线索告诉了何律师。何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这确实是一个机会。法院的强制执行程序已经启动了,只要我们能提供准确的财产线索,法院就可以对这笔资金进行冻结。”
“那怎么确定这条线索是不是真的呢?”我问。
“交给我来查。”何律师说,“做我们这行的,查这种商业信息还是有渠道的。”
接下来的一周,何律师通过他的渠道,证实了老郑的消息——方国栋确实在跟省外一家大型开发商谈合作,项目体量很大,签约在即。如果签约成功,鸿达商贸确实会收到一笔可观的预付款。
“消息属实。”何律师在电话里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抓住这笔钱。方国栋这个人很谨慎,他肯定会想办法让这笔钱绕开法院的视线。我们要提前布好局,等着钱进门。”
“怎么布局?”
“我去跟执行法官沟通,提前做好冻结准备。你这边留意鸿达商贸的动向,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何律师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密切关注鸿达商贸的动静。我联系了几个还在公司里关系不错的老同事,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大部分人都含糊其辞,只有小周偶尔会透露一点消息。
一周后,小周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公司来了一批人,好像是合作方的,方总亲自接待的,阵仗很大。
两天后,小周又发了一条:方总今天在公司群里发了个好消息,说大项目签约成功了,让大家加油干。
签约成功了!那预付款什么时候到账?
我立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何律师。何律师说他马上去查一下,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回了我电话:“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那家开发商确实已经和鸿达商贸签了合同,预付款的金额是八百万,预计下周一之前到账。”
八百万!如果能截住这笔钱,不但我的四百八十万有着落了,连利息都能覆盖。
“何律师,能不能让法院在周一之前就做好冻结准备?”
“我已经在跟执行法官沟通了。但说实话,法院的执行效率你也知道,想在周一之前完全准备好,难度很大。我只能说尽量。”何律师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周末的两天,我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手机,等着何律师的消息。孙晓梅看我心神不宁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端上桌,提醒我按时吃饭。
周日晚上,何律师终于打来了电话。
“好消息,执行法官同意周一上午对鸿达商贸的所有银行账户进行查询和冻结。只要那笔钱进了账,我们就能截住。”
“太好了!”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但有一个问题——”何律师话锋一转,“方国栋名下还有好几家公司,鸿达商贸只是其中一家。如果他让开发商把预付款打到其他公司的账户上,我们就白忙活了。”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只能赌他会用鸿达商贸的账户收款。毕竟鸿达商贸是他对外经营的主要实体,大部分业务都走这个账户。从概率上来说,我们用鸿达商贸的账户作为冻结目标的成功率最高。”何律师说。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坐在家里等消息。孙晓梅也请了假,陪我一起等。我们俩坐在客厅里,都没说话,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九点半,何律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法院已经开始查询鸿达商贸的账户。
十点,何律师又发了一条:账户上目前只有几十万,预付款还没到。
十一点,没有消息。
十二点,还是没有消息。
我开始坐不住了。难道预付款已经打到了其他账户?还是说老郑的消息是假的?又或者说,方国栋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做了安排?
下午两点,何律师终于打来了电话。我接起电话的手在发抖。
“宋先生,我们截住了。”何律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笔预付款下午一点多到了鸿达商贸的账户上,法院在两点之前完成了冻结。八百万,一分不少。”
我握着手机,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截住了。我们截住了。
孙晓梅看到我的表情,紧张地问:“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截住了,钱截住了。”
孙晓梅愣了一秒,然后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她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走过去抱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们就这样在客厅里抱头痛哭了很久。这几个月的压抑、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肆意地流淌着。
当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出去吃了顿饭。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就是小区门口那家家常菜馆,点了几个小宇爱吃的菜。饭桌上,小宇看着我和孙晓梅红红的眼眶,小心翼翼地问:“爸,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和孙晓梅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不是吵架,是高兴。”我说。
“高兴什么?”小宇不解。
“高兴咱们家最难的坎儿,终于要过去了。”我说。
小宇不太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埋头吃饭。对他来说,这几个月的生活虽然紧巴了一些,但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的爸爸差点把整个家拖进深渊,也不知道他的妈妈在无数个夜晚里偷偷抹过眼泪。他只知道,最近爸妈的笑容变少了,家里的气氛变沉重了。
但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方国栋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八百万被冻结之后,他像疯了一样开始反击。他先是让律师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声称那八百万是公司的运营资金,冻结之后公司发不出工资、付不了货款,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何律师帮我应对了这波攻势,执行异议被法院驳回了。
但方国栋并没有就此罢休。接下来的一周里,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来阻挠执行——他向多个部门投诉法院超额查封,他让他手下的员工去法院门口拉横幅闹事,他甚至找了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来我家小区附近徘徊。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被两个陌生男人拦住了。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其中一个走到我面前,用不大但足够让我听清的声音说:“宋明远,差不多得了。钱是公司的,你非要赶尽杀绝,对谁都没好处。方总让我给你带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要是识相,就撤诉和解,方总不会亏待你。你要是不识相……”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发冷。
我站在原地,心跳加速,手心全是冷汗。但我没有退步,我盯着那个人,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去告诉方国栋,钱是我的,我一分都不会少要。他想玩什么花招,我奉陪到底。”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腿有些发软。我快步走进小区,回到家,把门反锁好,然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孙晓梅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刚才的事跟她说了,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这是威胁!我们报警吧!”
我摇了摇头:“报警没用,他们没动手,没骂人,只是传了句话,警察来了也处理不了。方国栋精着呢,他派人来就是试探我的底线,看我好不好吓唬。如果我这次怂了,他就会得寸进尺。”
“那怎么办?”孙晓梅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不怕。”我握住她的手,虽然我自己的手也在发抖,“他现在是困兽之斗,越疯狂说明他越慌。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等法院把钱划过来,他就彻底输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方国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他还有多少手段没有使出来,我完全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地上下班,生怕在哪个角落里又冒出什么人。我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让小宇暂时住到亲戚家去,以免受到波及。但孙晓梅不同意,她说这样一来小宇会害怕,会给他留下阴影。我们只能更加小心,每天接送他上下学,尽量不让他一个人在外面。
## 第五章 破局
在方国栋四处活动的同时,何律师那边也在积极推进执行程序。法院对鸿达商贸的账户资金进行了司法划扣,但由于方国栋提出的各种异议和申诉,整个流程被拖慢了不少。
“他现在就是在拖时间。”何律师在电话里跟我说,“每拖一天,他的资金就多一天腾挪的空间。虽然那八百万被冻住了,但谁知道他有没有别的后手?”
“那我们能做什么?”我问。
“等。法院的程序虽然慢,但一定会走完。只要我们咬住不松口,这笔钱最终会划到你的账户上。”何律师顿了顿,“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方国栋这种人,不会老老实实认栽的。他现在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何律师的话很快就应验了。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律师函——方国栋反过来起诉我,说我恶意诉讼,给他的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要求我赔偿两百万。
我看着那份律师函,气得浑身发抖。他骗了我五百万,反过来要我赔他两百万?这是什么天理?
何律师看了律师函之后却笑了:“别慌,这是他黔驴技穷的表现。这种反诉纯属无理取闹,法院不会支持的。他这么做就是想给你施加心理压力,让你知难而退。你要是这时候退缩了,那就真中了他的计了。”
我点了点头,把律师函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但心里的压力并没有因此减轻——打官司是一件非常消耗精力的事,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要配合何律师准备各种应诉材料,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而方国栋那边有专业的律师团队,他只需要出钱,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麻烦。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但我没有退路。
就在我和方国栋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乱了一切。
那天是周四,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响了,是一个我很久没见到的名字——李国富。李国富是鸿达商贸以前的副总,在公司的资历仅次于方国栋,三年前他离开公司自己创业,之后就很少联系了。
“明远,方便说话吗?”李国富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李总,您说。”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方国栋打官司?”
“是。”我没有隐瞒。
“我听说了。”李国富沉默了一下,“明远,我跟你说件事。方国栋最近在找人查你的黑料,想从你身上找突破口。你自己注意一点,别给他抓到把柄。”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李总,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黑料可查的。”
“话不能这么说。”李国富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想想,你在鸿达干了十二年,经手的采购单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笔都干干净净吗?每一次回扣都拒了吗?每一次应酬都合规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在采购部做了这么多年,我不敢说自己百分之百干净。有些潜规则,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逢年过节收供应商两条烟、两瓶酒,这是行业惯例;有些供应商为了维护关系,会请吃饭、送点小礼物,这也是公开的秘密。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在平时没人计较,但如果有人专门拿放大镜去查,未必找不出问题。
“李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方国栋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如果在法律上赢不了你,就会从其他地方下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李国富说完,叹了口气,“明远,说句实在话,我当时离开鸿达,就是因为看透了方国栋这个人。他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全是刀子。你在公司待了十二年,他的底细你还不清楚吗?”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变得非常沉重。李国富说得对,方国栋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根基远比我深厚。如果他真的不计代价地反击,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李国富的话跟孙晓梅说了。孙晓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查呗。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最多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翻不了天。他要是真拿这些事做文章,反而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招了。”
孙晓梅的话让我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事实证明,我们还是低估了方国栋。
一周后,我接到了经侦支队的电话——方国栋举报我在担任鸿达商贸采购部主管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贿赂,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蒙了。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这罪名要是坐实了,不仅要退赃退赔,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方国栋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立刻联系了何律师,把事情告诉了他。何律师听完之后,语气变得非常严肃:“宋先生,这个事比我们之前的官司严重得多。民事纠纷和刑事犯罪是两回事。如果经侦真的立案调查,你很可能会被采取强制措施。”
“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在采购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收过供应商一分钱的回扣!”
“那逢年过节的烟酒呢?供应商请客吃饭呢?这些在法律上也可能被认定为变相受贿。虽然数额不大,但累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何律师的声音很冷静,“当然,这些都是小问题,通常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真正让我担心的是,方国栋既然举报了你,就肯定准备了一些‘证据’。这些证据是真是假不好说,但在调查期间,你会非常被动。”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方国栋到底准备了什么证据?他手里有什么把柄?
接下来的几天,我度日如年。经侦支队约谈了我两次,问得很详细——哪一年哪一月,跟哪个供应商吃了饭,收了什么东西,有没有给供应商特殊照顾。我如实回答,不敢有半点隐瞒。
调查持续了将近两周。何律师全程陪同,帮我梳理了我在采购部十几年的所有记录。万幸的是,我确实没有收过什么大额的回扣,那些逢年过节的烟酒礼品的总额也不算太高,达不到刑事追诉的标准。
最终,经侦支队做出了不予立案的决定。何律师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感觉:“宋先生,没事了。经侦审查了你这些年所有的采购记录和资金往来,没有发现构成犯罪的事实。方国栋举报的那些东西,大部分是捕风捉影,少部分是夸大了的小问题,不构成刑事犯罪。”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过了这道坎,我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方国栋这一招,确实够狠——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孙晓梅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在电话里哭了好久。她说:“老宋,咱们以后再也不跟这种人打交道了。等这次的事彻底结束了,你换个行业吧,别干采购了。”
我答应了。
方国栋的这次举报虽然没能得逞,但确实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那两周里,我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反复回想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生怕有什么疏漏被人抓住。孙晓梅也跟着熬了好几夜,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但这件事也让我更加坚定了——方国栋这个人,我必须跟他斗到底。他越是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越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疯狂过后,就是彻底的失败。
果然,在经侦不予立案之后,方国栋那边的攻势明显减弱了。他提出的执行异议被法院一一驳回,反诉我的官司也因为缺乏证据而被法院劝撤。何律师说,方国栋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又过了半个月,法院的执行裁定书终于下来了——鸿达商贸账户上的四百八十万元及相应利息,划扣至法院执行账户,将在五个工作日内转至我的个人账户。
收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裁定书电子版,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几个月前做出了一个差点毁掉整个家的决定,如今又在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家从悬崖边拉回来。
五个工作日后,钱到账了。
我站在银行的ATM机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账户余额——四百八十多万,眼泪模糊了视线。旁边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大概是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在ATM机前哭成这样。
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擦了擦眼泪,拿出手机给孙晓梅打了个电话:“钱到了。”
三个字,承载了太多太多。
孙晓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晚上我做顿好的。”
那天晚上,孙晓梅真的做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有汤有菜,摆了满满一桌。小宇高兴得直拍手,说好久没有这么丰盛过了。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了这几个月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饭后,我拿出手机,开始一笔一笔地转账。我哥的五十万,张磊的五十万,小舅子的二十万,全部还清。每一次转账,我都附上了一句话:谢谢你的信任和耐心,钱还上了,利息一并付清。
我哥收到钱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些哽咽:“明远,钱收到了。你这几个月不容易吧?”
我笑了笑:“过去了,都过去了。”
张磊回了一条微信:收到。老宋,你能挺过来,哥们儿佩服你。改天来深圳,我请你喝酒。
小舅子那边收到钱之后,他媳妇李萍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跟之前判若两人:“姐夫,钱收到了。之前我说话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毕竟那是我们的血汗钱,我当时也是急了。”
我说没关系,我理解。
还完外债之后,我算了算账。四百八十万加上利息,扣除律师费和一些诉讼成本之后,还剩下四百五十万左右。虽然比我当初垫出去的五百万少了些,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和孙晓梅商量了一下,决定拿出两百万还一部分房贷,剩下的钱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换房子的事暂时不提了。经过这次风波,我们都明白了,有一个安稳的家比什么都重要。大房子也好,小房子也罢,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那就是最好的生活。
## 第六章 回头
方国栋损失了八百万的流动资金,鸿达商贸的经营陷入了困境。老郑后来告诉我,那笔被法院划走的八百万是方国栋用来周转项目的重要资金,被划走之后,公司的资金链一下子断裂了,好几个项目都停了,供应商天天上门催债,公司一片混乱。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感觉,反而有些复杂。鸿达商贸是我待了十二年的地方,虽然方国栋这个人让我恨之入骨,但那个公司本身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败,我的心情很复杂。
又过了一个月,方国栋终于撑不住了。老郑告诉我,鸿达商贸申请了破产,法院已经受理了。方国栋本人据说离开了省城,去了外地,至于去哪里了,没人知道。
他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巴结奉承的人,在得知他破产的消息后,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司大楼,连出租车都没打,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远。
老郑说,方国栋的背影看起来很落魄,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方总了。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没有痛快,也没有同情,只是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几个月前,他是高高在上的方总,我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几个月后,他破产跑路了,我拿回了我的钱,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这就是报应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知道,我能拿回这笔钱,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我身边那些支持我的人——孙晓梅的坚韧、何律师的专业、老郑和小周的仗义、我哥和张磊的体谅,还有我自己在绝境中没有放弃的坚持。
生活重回正轨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辞职。
不是因为现在的工作不好,而是我想换一种活法。我在鸿达做了十二年采购,又在这家小贸易公司做了大半年的业务员,我积累的人脉和经验不应该被浪费。我和孙晓梅商量之后,决定自己单干,注册一家小型的贸易公司,专门做建材生意。
孙晓梅很支持这个决定。她说,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己打工,虽然辛苦,但至少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而且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一定会更加谨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注册公司的手续不算复杂,加上我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路子都是现成的。公司开起来之后,我联系了几个以前关系不错的供应商,他们都愿意给我供货,账期也给得比较宽松。我的老客户听说我自己出来单干了,也有不少愿意继续合作的。
生意比我想象的要顺利。第一个月,我就做了二十多万的营业额,虽然利润不算高,但总算是开了一个好头。第二个月,营业额翻了一倍。到了第三个月,公司的月利润已经超过了我以前的工资。
孙晓梅看着我每天忙进忙出的样子,笑着说:“看来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做生意的料,我只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拼命。当你身后就是悬崖的时候,除了往前冲,你没有别的选择。
小宇的成绩也慢慢上来了。之前那段时间家里气氛不好,他的学习受了影响,期中考试掉到了班级二十多名。现在家里的情况稳定了,他也慢慢恢复了状态,期末考试成绩回到了前十。我和孙晓梅商量着,给他重新报了个数学补习班——这是他唯一不太擅长的科目。
生活就像一条大河,有时风平浪静,有时波涛汹涌,但不管怎样,它总会继续向前流淌。站在今天回头看,那场五百万的风波已经过去了。它留给我的,不只是那段黑暗的记忆,更是一份刻进骨子里的教训。
## 第七章 新生
公司开到第六个月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我去一个供应商那里谈合作,刚进人家的办公楼大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我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是刘建国的大舅子,赵德胜。
赵德胜是刘建国老婆的哥哥,以前在鸿达商贸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不算熟,但彼此都认识。刘建国出事之后,他家里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波及,赵德胜也不例外。听说他当时也借了不少钱给刘建国,后来全都打了水漂。
“老宋?”赵德胜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
“老赵。”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来谈点事。”赵德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恭喜啊。”
“谢谢。你呢?最近怎么样?”
赵德胜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样,凑合过呗。建国那个事出了之后,我们家被他坑惨了。我借给他的那些钱就不说了,最要命的是,我跟他老婆是一个单位的,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单位里人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妹妹都快待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刘建国现在怎么样了?”
“在里头待着呢。”赵德胜叹了口气,“引渡回来之后判了六年。我上个月去看了他一次,瘦得脱了相。他跟我说他后悔,说被方国栋当枪使了,但后悔有什么用?该坐的牢一样得坐。”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对于刘建国,我没有什么同情。他为了几十万的好处费,帮着方国栋设了那么大的一个局,差点毁了我整个家庭。六年,这是他应得的代价。
“老宋,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赵德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建国那件事,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我知道这声道歉不值钱,也弥补不了你这几个月受的罪,但我是真心实意的。那小子他不是个东西,他害了你不说,也害了我们全家。”
我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你是你,他是他,你不用替他道歉。”
赵德胜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我们又聊了几句,然后各自散了。走出那栋大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德胜还坐在那个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刘建国为了钱出卖了良心,赵德胜因为亲戚的牵连受到了影响,而我,曾经因为轻信别人差点毁掉了自己的家庭。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着,有人沉了下去,有人游上了岸。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但今天看起来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样。路还是那条路,楼还是那些楼,不一样的是我自己的心境。
以前的我,觉得日子就该顺顺当当的,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好好对老婆孩子,生活自然会越来越好。现在的我知道了,生活从不会一帆风顺。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记重拳,打得你措手不及。你能不能重新站起来,不在于这记重拳有多重,而在于你身边有没有人扶你一把,在于你自己有没有勇气爬起来。
我很幸运,我有孙晓梅,有小宇,有那些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我而去的朋友和亲人。是他们,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光,在绝望中找到了希望。
车子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孙晓梅打来的。
“到哪儿了?饭快做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暖暖的。
“到小区门口了,五分钟到家。”我说。
“好,等你。”她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我坐在车里,看着我们那栋楼三层亮着的窗户,那是我们家的窗户。窗帘后面,是我老婆和孩子等着我回家吃晚饭。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朝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走去。
每一步,都比以前更踏实。
每一个明天,都值得认真对待。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裹了裹外套,走进楼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照亮了我回家的路。
这场仗,我打赢了。不,是我们一家人,一起打赢了。
## 最终章 因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年底。
我的小公司经营得越来越好,虽然规模不大,但每个月都有稳定的利润。孙晓梅辞掉了兼职代账的工作,专心帮我管公司的财务——这方面她是专业的,比我强多了。我们俩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日子虽然忙,但很充实。
小宇过了十三岁生日,个子又蹿了一截,快赶上我肩膀了。生日那天,我兑现了之前的承诺,给他买了一套他心仪已久的乐高,是一艘巨大的星际战舰。他高兴得抱着盒子满屋子跑,然后一头扎进房间里,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把它拼完了。那艘星际战舰现在摆在他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有人来家里做客,他都要炫耀一番。
我妈和我爸也从老家来住了几天。我爸的身体恢复得不错,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他来了之后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儿子,你没给咱老宋家丢人。”
就这一句话,让我红了眼眶。
小舅子孙晓军和他媳妇李萍也来过一次。李萍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还主动说那二十万的事是她当时太急了,让我别往心里去。我笑着说没事,亲戚之间谁没个磕磕碰碰。但我心里明白,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有些裂痕是没法完全弥合的。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至于方国栋,我后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他的消息。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一个城市,重新开了一家小公司,想东山再起。但他在省城积累的资源和人脉都断了,一切都得从零开始,而且他的名声在这个行业已经臭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戳脊梁骨。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钱,日子过得很拮据,完全没有当年方总的风光了。
我没有去核实这些消息的真假,也没有那个兴趣。方国栋过得是好是坏,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做了他的选择,就要承担他的后果。这就是因果。
那天我在公司里忙完手头的事,正准备下班,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我点开一看,是老郑发来的。
“老宋,告诉你一个消息。方国栋的案子判了。”
我一愣,忙问:“什么案子?”
“他除了你这件事之外,还涉及其他好几起经济纠纷,金额都不小。有一个债权人联合起来告了他,法院已经判了,他名下的那套别墅被强制拍卖了,还不够还债的。听说他老婆也跟他离婚了,孩子判给了他老婆,他现在是一个人。”老郑的消息很详细。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该说“罪有应得”吗?该说“老天有眼”吗?好像都不太对。我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异常平静。没有复仇的快感,没有幸灾乐祸的得意,也没有虚伪的同情。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终究是有因果的。你种下什么因,就会收获什么果。方国栋种下的是算计和背叛,他收获的是孤独和失败。而我种下的是善良和信任,虽然中途经历了一场暴风雨,但最终,我还是收获了属于我的那份阳光。
回到家,孙晓梅正在厨房做饭,小宇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孙晓梅忙碌的背影。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怎么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晓梅,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蠢的时候,还站在我身边。谢谢你替这个家扛了那么多。”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晓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用沾着油渍的手捧住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说:“因为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没有谁扛多扛少,只有一起扛。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记住了吗?”
我点了点头,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依次亮起。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故事。有欢笑,有泪水,有争吵,有和解,有跌入谷底的绝望,也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这就是生活,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是谁而对你格外温柔,但只要你咬着牙往前走,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乌云背后的那道光。
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五百万的风波已经彻底过去,但它留给我的东西,会一直陪着我走过余下的人生。它让我明白了信任的边界在哪里,让我看清了谁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人,也让我懂得了生活最朴素的道理——脚踏实地,心存善念,守住底线,珍惜眼前人。
我是宋明远,今年四十三岁。我曾经因为轻信别人,差点毁掉了自己的人生。但我也因为身边人的不离不弃,重新站了起来。如果你正在经历人生的低谷,我想告诉你一句话: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翻盘的机会。
那场差点毁掉我们家的五百万风波,如今说起来,已经成了一个可以平静讲述的故事。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个故事里有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有多少次想要放弃的念头,有多少滴偷偷流下的眼泪。
生活就是这样,它给你一记重拳的同时,也会给你站起来的力量。关键在于,你有没有勇气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我们一家人,都站起来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初冬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是我妈来的时候带来的,她说绿萝好养活,寓意也好——坚韧不拔,生生不息。此刻,它正迎着阳光,舒展着碧绿的叶子,仿佛在告诉我:不管冬天有多长,春天总会来的。
是的,春天总会来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