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相亲
茶凉了三次的时候,沈意才确定对面这个叫陆衍的男人是真的紧张。
不是那种相亲场上惯常的故作镇定,也不是油腻男人打量货物般的游刃有余。他是真的在紧张,指节分明的手握着白瓷茶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道极细的裂纹,视线垂在桌面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上,偶尔抬起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二十二岁。他在微信上就告诉过她,比她还小两岁。母亲把手机推过来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年轻好,年轻身体好,将来生孩子不费劲。”
沈意当时没接话,只是把那条好友申请通过了。陆衍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简介里写着“随缘”。
此刻这只“随缘的橘猫”坐在她对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咖啡馆是他选的,在大学城旁边的弄堂里,旧得很有腔调,墙上贴着十几年前的电影海报,角落里一台老式留声机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爵士乐。
“你比照片好看。”陆衍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干得太久,“我是说……你照片已经很好看了,但真人更好看。”
沈意笑了笑。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绾着,没怎么化妆,只在唇上点了点豆沙色的口红。二十四岁,在广告公司做策划,相过六次亲,足够她分辨对面的人是想走肾还是走心。
陆衍看起来像后者。太像了,反而让她有点警惕。
“你还在读研?”她问。
“嗯,研二,计算机系。”他终于放下杯子,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下个月毕业,已经签了公司,做算法工程师。”
“薪资?”
“税前两万三。”
沈意挑了挑眉。这个数字在相亲市场上算是拿得出手的筹码了,尤其配上他的年纪和长相——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胜在干净清爽,眉眼间有种理工科男生特有的书卷气,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我妈。”他说,“我爸很早就过世了,肝癌。”
沈意注意到他说“肝癌”两个字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报一个菜名。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抱歉。”她说。
“没事,很多年了。”他扯了扯嘴角,“我妈身体也不太好,腰不好,坐久了就疼。不过她性格很开朗,比我强。”
“你在读研,平时怎么照顾她?”
“我在本市读的,每周回家两次。”他说这话时终于放松了一点,“给她买了个带扶手的椅子,还装了智能家居,远程能看监控……我妈说我瞎操心。”
沈意听着,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玫瑰普洱,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淡淡的甜。她见过太多相亲对象了,有的上来就吹嘘自己有几套房几辆车,有的恨不得把工资流水打印出来给她看,还有的拐弯抹角地问她是不是处女。
陆衍不一样。他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规矩地交代自己的底牌,但眼神里又没有那种“你看我条件多好你快选我”的急切。他更像是在……坦白。
“你呢?”他终于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意放下杯子,直视着他的眼睛:“有。你为什么想结婚?”
陆衍愣了一下,那个浅浅的酒窝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半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因为我妈。”他说,“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想看我成家。我知道这个理由很土,但……”
“但你孝顺。”沈意替他说完。
“也不是孝顺。”他苦笑一下,“就是……如果哪天她不在了,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走。”
空气安静了片刻。留声机换了一首曲子,钢琴声舒缓得像在叹气。
“到你了。”陆衍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意盯着他看了几秒。二十四年来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在第一次见面时暴露全部的自己。但此刻面对这个二十二岁、会每周回家两次、为母亲装智能家居的男生,她忽然想破例一次。
“有。”她说,“如果结婚的话,你接受婚检吗?”
陆衍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震惊,也不是心虚的闪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突然揭开一道旧伤疤,疼得猝不及防。他右手微微发抖,茶杯在碟子里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婚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哑了。
“对。”沈意平静地说,“婚前全面体检,包括遗传病筛查、生育能力评估、传染病检测。我想在确定关系之前先把这些搞清楚,省得到时候大家难堪。”
陆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咖啡馆里的爵士乐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响着。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发抖的右手,然后把那只手塞进了桌子底下。
“可以。”他说,声音很轻,“满足你要求。”
沈意等着他的“但是”。她相过六次亲,见过太多“但是”了。但是我希望婚后你辞职在家带孩子、但是我希望彩礼能少一点、但是我妈说属羊的女人克夫。她几乎能预判陆衍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陆衍抬起头,脸颊那个酒窝又出现了,浅浅的,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但我也有要求。”
沈意端起茶杯:“你说。”
“我要你陪我一起做。”陆衍说,“不是那种各做各的、最后交换报告的婚检。是一起去,同一个医院,同一个科室,一起抽血、一起等结果。你做的每一项检查,我也做。”
沈意的手顿住了。玫瑰普洱茶在杯中轻轻晃荡,映出窗外摇晃的梧桐树影。
“为什么?”她问。
“因为公平。”陆衍说,声音恢复了一点平稳,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你要我的健康数据,我也要你的。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吗?”
沈意沉默了很久。久到留声机又换了一首曲子,久到隔壁桌的情侣结账离开,久到窗外的梧桐叶又掉下来好几片。
然后她笑了。
“成交。”她说,“下周六,市中心医院,早上八点。”
走出咖啡馆时,陆衍叫住她。
“沈意。”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是怕烫似的,“那个……你相过这么多次亲,都提婚检吗?”
沈意回过头。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发现他很高,目测一米八出头,但总是微微弓着背,像是习惯了把自己缩起来。
“不。”她说,“你是第一个。”
陆衍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水底点了盏灯。
“那……我也是第一次答应。”他说,“以前别人提,我都拒绝了。”
“为什么这次答应?”
他低下头,用鞋尖碾地上的一片梧桐叶:“因为你看起来……像是认真的。”
沈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但她知道陆衍还站在原地,因为她的后颈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温热的,克制的,像秋天午后的太阳。
周六早上七点五十分,沈意到医院门口时,陆衍已经在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像是刚洗过,发梢还有点湿,在晨风里微微翘起。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她就迎上来。
“给你买了豆浆和饭团。”他把纸袋递过来,“医院食堂的,我吃过,不难吃。”
沈意接过来,豆浆还是烫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印着“市中心医院营养食堂”的字样,日期是今天。
“你几点来的?”
“七点。”他说,“挂号要排队。”
“你吃了?”
“吃了。”他点点头,“我在家吃了粥。”
沈意没再问,把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甜,是她喜欢的味道。她有点怀疑陆衍是不是提前打听过她的口味,但转念一想,他又没地方去打听。
“走吧。”她说,“我挂的专家号,八点开始。”
体检中心在门诊楼三楼,走廊里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中年夫妻,偶尔有几对年轻情侣。沈意和陆衍并排坐在塑料椅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紧张吗?”沈意问。
“有点。”陆衍老实承认,“我晕针。”
沈意转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微微绷着,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采血室”三个字。
“那你以前怎么打疫苗?”
“每次都把脸转过去。”他说,“护士说我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小朋友。”
沈意忍不住笑了一声。陆衍听见了,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有点委屈:“你别笑,真的很疼。”
“我又不晕针。”沈意说,“待会你抽血的时候要是害怕,可以抓着我的手。”
话出口她才觉得有点冒昧。毕竟才第二次见面,说这种话太亲密了。但陆衍已经飞快地点了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好。”
护士叫到陆衍的号时,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沈意跟在他身后进了采血室,他坐在椅子上,把左臂袖子卷上去,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护士拍了拍他手肘内侧的血管,他立刻把脸转向沈意。
“你别走。”他说,声音有点发颤。
沈意站在原地,看他白皙的手臂上血管微微凸起,针尖靠近时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椅子的扶手。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覆在他手背上。
陆衍的手冰凉,指尖带着薄茧,被她握住时猛地一颤。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嘶”了一声,但没动,只是反手把沈意的手握紧了。
“好了。”护士拔掉针管,把棉签压在他手肘上,“按住五分钟。”
陆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低头看着沈意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里都是汗,连忙松开:“对不起,我……”
“没事。”沈意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他,“吃颗糖,就不晕了。”
陆衍接过去,看了两眼:“荔枝味的?”
“嗯,我最喜欢的。”
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含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沈意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后面的检查一项一项做下去。心电图、B超、胸透、尿检。每一项陆衍都跟在沈意旁边,有时候比她先进去,有时候比她晚出来。他们在走廊里碰面时,他会递给她一瓶拧开盖子的水,或是帮她拿着外套和包。
到妇科检查室外时,沈意停住了脚步。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其他体检的人都去了别的科室。
“这个你不用陪。”她说。
陆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和外套,肩膀上还挂着沈意的小挎包,看起来有点滑稽。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在外面等你。”
沈意进去时,听到他在外面轻声说:“别怕,我就在这儿。”
妇科检查比沈意想象中更快。女医生很温柔,问她有没有生育史、流产史,有没有做过手术。她一一回答完,做完了常规检查,又额外开了一项AMH检测,用来评估卵巢储备功能。
“年纪轻轻做这个干嘛?”医生随口问。
“提前了解,有备无患。”沈意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沈意从检查室出来时,陆衍果然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换过。看见她出来,他松了口气。
“怎么样?”
“挺好的。”沈意说,“你的结果呢?大部分要下午才出。”
“我的也是。”他说,然后犹豫了一下,“那个……还有一项我昨天提前做了,今天拿结果。”
“什么?”
陆衍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单,展开来递给她。沈意接过去,第一行就看到了“遗传病基因筛查”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检测项目,最后是结论。
“受检者携带HFE基因C282Y突变纯合子,提示遗传性血色素沉着症风险。建议定期监测血清铁蛋白水平,必要时进行放血治疗。该疾病为常染色体隐性遗传,若配偶为携带者,子代发病风险为50%。”
沈意抬起头,看着陆衍。他站在走廊的光线下,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肩膀微微塌着。
“这是我爸留下的。”他说,声音很轻,“他当年就是并发症走的。我大三那年查出来的,知道自己也是。我妈不知道这件事,我没告诉她。”
沈意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她想起了咖啡馆里他说“肝癌”时攥紧裤子的手,想起他问“你接受婚检吗”时发抖的指尖,想起他说“你是第一个”时亮起来的眼睛。
“所以你相亲提婚检,不是怕对方有病。”她慢慢地说,“是怕自己有病。”
陆衍没说话。他把报告单从沈意手里抽回来,仔细叠好放回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那个酒窝又出现了,但这次沈意觉得那不像酒窝,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你知道了。”他说,“那你还要继续吗?后面的检查还有几项,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报告下午才出,你可以不等。”
沈意看着他。二十二岁的男生站在她面前,明明高出她一个头,却像是在仰望她。他眼睛里有种坦然的绝望,像是已经准备好被她推开。
沈意把手里剩下的那颗荔枝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谁说我要走了?”她说,“我挂的专家号,一百块钱呢,不走完亏了。”
陆衍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酒窝深深地陷下去,连耳尖都泛了红。
“走。”他说,“下一项是眼科,我替你看着路。”
下午三点,所有报告都出来了。
两人坐在体检中心外面的长椅上,一人手里一沓纸。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纸面上晃出斑驳的光影。
沈意先看完自己的。各项指标正常,AMH数值在适龄范围内,妇科没问题。她松了口气,转头看陆衍。
陆衍看得更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微微皱着。沈意注意到他的报告上,有几项指标被红笔圈出来了——血清铁蛋白偏高,肝功能ALT轻度升高。
“医生怎么说?”她问。
“建议三个月后复查。”他把报告收起来,“如果继续升高,可能要开始放血治疗。”
“放血?”
“就是定期抽掉一部分血,减少体内铁负荷。”他说得很平淡,“跟献血差不多,就是频率高一点。控制得好的话,不影响正常生活。”
沈意沉默了一会儿。长椅旁边的花坛里,几只麻雀在啄食掉落的桂花。
“那你妈……”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陆衍说,“我没打算告诉她。她身体不好,知道了只会担心。”
“但如果将来……”
“将来如果有孩子,我会提前做产前诊断。”他打断她,声音很稳,“医学现在很发达,不是绝症。只要配偶不携带突变基因,孩子最多是携带者,不会发病。”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只是最坏的情况。实际上很多人携带这个基因一辈子都没事,只是需要定期监测。我跟我爸可能只是运气不好。”
沈意把他的手拉过来,翻开他的掌心。他的手心有很多细碎的纹路,掌纹很深,生命线旁边有一道淡淡的疤。
“小时候割的。”他说,“爬树摔下来,被树枝划的。”
沈意用手指轻轻摩挲那道疤,然后合上他的手掌,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说,“我为什么相了六次亲都没成。”
陆衍摇了摇头。
“第一个,见面第三次就问我什么时候同居。”沈意说,“第二个,说他前女友得了多囊卵巢,怕她生不了孩子才分的。第三个,直接给我发了一份Excel表格,里面列了未来二十年家庭收支预算,精确到每个月买多少包卫生巾。第四个……”
她停了停:“第四个是我们公司同事介绍的,长得很帅,条件也很好。见面第三次他坦白说他做过精索静脉曲张手术,可能影响生育。我说没关系,可以治,实在不行还可以做试管。然后他跟我说,他知道可以治,但他不想治。”
“为什么?”
“因为他前女友是因为这个跟他分手的。”沈意说,“他想找个不在乎他能不能生育的女人,证明前女友是错的。我当时问他,那我算什么?你的证明题吗?”
陆衍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第五个是个妈宝男,第六个是个PUA。”沈意说,“相到第六次的时候,我跟我妈说,再相最后一次,再不行我就去冻卵,自己过。”
她转过头看陆衍:“然后你出现了。”
陆衍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蹭着沈意的手背:“那……我算过了吗?”
“你的报告还没过呢。”沈意抽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问医生。”
陆衍跟着站起来,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那个酒窝在夕阳里格外明显,像是盛了一小勺金黄色的光。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五点了。陆衍送沈意到地铁站口,两人站在台阶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烤红薯的香气。
“你的报告我拿回去让同学帮忙看看。”沈意说,“他是医学院的博士。”
“好。”陆衍点头,“我的也会定期复查,你放心。”
“还有,你妈那边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陆衍沉默了一下:“再等等吧。等我工作稳定了,给她换个大一点的房子,让她住得舒服点。然后……再慢慢说。”
沈意没再追问。有些伤口需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揭开,外人催不得。
“对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这是我的。”
陆衍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婚前协议”,只有三条:
一、婚检对等,每年一次,双方一起做。
二、经济独立,家庭开支按收入比例分担。
三、任何重大健康问题需第一时间告知对方,不得隐瞒。
“第三条是专门为你写的。”沈意说,“你那个基因的事,以后再瞒着我,我就把你那份报告拍下来发到你们学校论坛上。”
陆衍看着那张纸,笑出了声。他把协议小心地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
“放心吧。”他说,“我以后什么都会告诉你。”
“包括你藏私房钱?”
“不包括。”
沈意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地铁站里走。走了几步,听到陆衍在身后喊:“沈意!”
她回过头。陆衍站在暮色里,手里还拎着她忘记拿的体检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下周六,还能约你吗?”他问。
沈意想了想:“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
“请我吃饭。不要咖啡馆的桂花糕了,我要吃火锅。”
陆衍笑起来,比了个“OK”的手势。沈意转身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下扶梯。在扶梯到底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出口的方向,陆衍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随缘的橘猫”:“火锅店我已经查好了,评分4.9。你爱吃什么锅底?”
沈意回了一个字:“辣。”
对面秒回:“好。那我要鸳鸯锅,我吃清汤。”
沈意盯着屏幕笑了半天,直到旁边的大妈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才收起手机。
地铁来了,她跟着人流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她想,第七次相亲,终于相到了一个愿意跟她一起抽血的人。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万家灯火,地铁呼啸着穿过隧道,载着一车厢的疲惫和期盼向前驶去。沈意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那颗荔枝糖的甜味还在舌尖上盘旋。
她想,下次见面的时候,要问问他那只橘猫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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