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琪调了三次闹钟。第一次八点二十,第二次八点二十五,第三次八点半。其实不用调,她从昨晚知道陈放今天回来就没睡踏实,凌晨三点醒了一回,五点又醒了一回,天亮之后干脆躺着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亮白色,隔壁卧室传来女儿翻身的声音,棉被窸窸窣窣的,像小动物在窝里拱来拱去。
陈放是昨晚九点发的消息:"明天上午到,下午两点前能进家。"发了这条之后就没动静了,电话打过去是关机,大概还在飞机上。他从矿上回来要转三趟:先坐六个小时的大巴到省会,再坐四个小时高铁到市里,最后倒一趟城际公交到县城,从县城打车回小区。全程算下来,从矿区宿舍出门到进家门,正常情况是十八个小时,碰上晚点就得二十多个。
三个月一次,三年了。
宋琪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她剪了短发,比以前利落不少,眼角那条纹路又深了一点,不笑的时候也隐隐地印在皮肤上,像毛笔搁久了干涸的痕迹。她换了件毛衣,藏蓝色的,领口洗得有些松了,但穿着舒服。衣柜里陈放那半边挂着他的厚外套和几件格子衬衫,最左边那件黑色羽绒服还是前年冬天她寄到矿上的,吊牌剪了,肩肘处的填充棉已经压扁了,他一直没换。
女儿陈茉七点半的闹钟,自己爬起来穿衣服。现在不用宋琪催了,大班下学期了,老师说要养成习惯。她穿着幼儿园统一发的枣红色园服,扎两个羊角辫,歪歪扭扭的,宋琪又给她重新绑了一遍。陈茉站在小板凳上,忽然说:"妈妈,我今天不想去幼儿园。"
"为什么?"
"我想等爸爸。"
宋琪蹲下去给她系鞋带,手指绕着鞋绳打了个结:"爸爸下午才到家呢,你放学回来他就在了。"
"那他会接我吗?"
"妈妈去接你,爸爸在家给你做好吃的。"
陈茉想了想,勉强点了头。她对这个"三个月回来一次"的爸爸其实不算陌生,视频每周都打,陈放在镜头那边蹲在矿上的板房里,背景是一块起了皮的白墙,信号不好的时候画面卡成马赛克,声音断断续续的,但他问陈茉作业问得比宋琪还细。上次视频陈茉在练写自己的名字,"茉"字的草字头写分家了,陈放在那头拿手指在屏幕上描:"宝贝你看,草字头像两片小叶子,要手拉手才行。"
宋琪送完女儿回来,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其实不脏,她每周大扫除一次,但今天把沙发靠垫重新拍松了,茶几底下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塞进抽屉,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下来叠好。冰箱里菜是昨天就买好的,排骨焯了水,鲈鱼杀好了用保鲜膜裹着,葱姜蒜切好装在小碟子里。她按陈放喜欢的口味做,排骨炖冬瓜,清蒸鲈鱼,再炒个青菜。他不挑食,但吃鱼的时侯很安静,一块一块夹进嘴里慢慢抿刺,眉头微微蹙着,跟平时大嗓门讲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下午两点十七分,门锁响了。
宋琪正在厨房调蒸鱼的料汁,听见钥匙转了两圈才捅进去——那个锁芯有点涩了,上次她就说该换了,陈放说等他回来换。然后门开了,行李箱的轮子磕在门槛上"咚"一声,接着是换鞋的声音,脚步声往客厅走了两步,停住了。
宋琪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陈放站在客厅中央,黑色羽绒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件磨得发白的灰毛衣。他瘦了,颧骨比三个月前更明显,眼眶凹进去,胡子该刮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头发也长了,刘海快戳到眉毛,但他没时间去理。
"回来了。"她说。
"嗯。"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放下行李箱走过来,伸出胳膊把她拢进怀里。羽绒服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和火车座椅的布面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矿上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残留,说不清是什么,但宋琪一闻到就知道是他。
他搂得很紧,一只手压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方。宋琪的脸埋在他胸口,毛线蹭着鼻尖,有点痒。她没动,由着他抱。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低头看她,喉结上下滚了滚:"你瘦了。"
"瘦了好,省得减肥。"她转身往厨房走,"鱼蒸上了,你先去洗把脸。"
陈放洗了澡出来,换了件干净的棉布衫,头发湿漉漉地支棱着,人看着精神了些。他靠在厨房门口看她炒菜,油烟机的灯照着她侧脸,把她鬓角那两根白头发照得格外显眼。她三十四,那两根白发是去年冬天长出来的,拔了又长,索性不管了。
"陈茉呢?"他问。
"幼儿园,四点五十接。你歇会儿,我去接。"
"我去。"他把外套又穿上,"你告诉我哪个门就行。"
陈茉从幼儿园出来看见陈放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撞在他腿上。陈放弯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陈茉在半空中咯咯笑,两条小腿乱蹬。路过的家长看着他们,有个奶奶还笑着说"爸爸回来了呀",陈茉大声回答:"我爸爸从大山上回来的!"
陈放带她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根棒棒糖。宋琪站在阳台上看着父女俩从便利店出来,陈放弯着腰牵着陈茉的小手,陈茉另一只手举着棒棒糖,边走边舔。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影子蹦蹦跳跳的,在柏油路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晚饭吃了快两个小时。陈放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七八块,鱼扫了半条,筷子夹菜的速度很快,像饿了很久。宋琪知道矿上的伙食什么样,视频里见过,大锅菜,油大盐重,米饭管够但菜色单一。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到他碗里。
陈茉坐在陈放旁边,自己扒着饭,时不时把自己碗里的菜夹给他:"爸爸吃这个。"陈放就"啊呜"一口吃掉,陈茉咯咯笑,又夹一块。宋琪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没说"你自己好好吃饭"那种话。
吃完饭陈放抢着刷碗,宋琪没拦。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厨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还有陈放哼歌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投入。陈茉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家三口,三个火柴人手拉手,天上画了个黄色的太阳,太阳旁边写了"爸爸回家"四个字,茉字那两片草字头终于合在一起了,挨得紧紧的。
晚上九点,陈茉该睡觉了。陈放去给她讲睡前故事,讲的是《小王子》,讲到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那一段,他卡了一下,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宋琪站在门外听见他对女儿说:"爸爸就像那个小王子,你在星球上,爸爸在外面旅行,但爸爸心里一直想着你。"
陈茉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隔一阵就回来。"
"隔多久?"
"很快。"
陈茉"哦"了一声,又说:"爸爸,你下次给我带一块大山上的石头。"
"好。"
门虚掩着,宋琪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头顶那盏灯泡的罩子松了,上次拧紧了又松,她一个踩凳子够不着,就一直搁着。客厅鱼缸里的孔雀鱼在夜里游得慢吞吞的,灯光从水面折射到天花板上,晃出一片碎银似的光影。
陈茉睡着了。陈放从她房间退出来,轻轻带上门。他走到客厅,宋琪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只开了落地灯,灯光昏黄地笼着一小圈范围。
"累了吧?"她问。
"还行。"他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填平了。他伸手揽她的肩膀,她顺势靠过去,头搁在他锁骨下方那块凹窝里,听得见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咚咚咚的,像远处敲的鼓。
"陈茉长高了。"他说。
"长了四公分,上半年量的。"
"你累不累?"
宋琪没马上回答。她闭着眼,鼻息拂在他棉布衫的领口上,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累。习惯了。"
陈放的手在她胳膊上慢慢摩挲,拇指画着圈,力道很轻。他知道"习惯了"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他不在的日子,陈茉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挂了三次急诊,有两次是后半夜,出租车打不着,她穿着睡衣裹着羽绒服跑了两条街。家里的水管爆了一次,淹了半个厨房,她一个人关总阀找维修工清理积水折腾到凌晨四点。还有上个月她单位评职称,材料交了又被退回来三次,她在电脑前面改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给陈茉做早饭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锅铲。
这些事她视频里不讲,电话里也不讲。有时候他问"家里都好吧",她就说"好着呢,放心吧"。她从来不抱怨,一句都没有。
"宋琪,"陈放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明年看看能不能调回来。"
她睁开眼,从他胸口抬起头看他。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发暖,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下巴上那道胡茬在灯光下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层细沙。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说。
陈放没反驳。他确实说过,前年年底说的,去年年初说的,去年年中又说过一次。矿上缺人手,他那个班组加上他才六个人,走一个就转不开。领导找他谈过几次,话里话外都是"再顶一顶,新人不日就到位",新人一批一批地来,又一批一批地走,矿区太偏了,年轻人留不住。
"这回是真的,"他说,"新来的那个小刘能顶上去了,我跟领导提了转岗申请。"
宋琪看着他,他眼角的纹路比三个月前更深了,笑起来的时候像鱼尾散开的纹。他的手还搭在她肩头,拇指没停,还在慢慢地画圈。
"行,"她说,"那等调回来再说。"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两个人就这么靠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只有鱼缸氧气泵的嗡嗡声和陈茉房间透过门缝的夜灯微光。
十一点多,陈放起身去了卫生间。宋琪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电动牙刷嗡嗡震了几分钟,然后门开了。她躺进被窝里,床头的灯还没关,她靠着枕头等。
陈放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牙膏的薄荷味。他掀开被子躺下,床垫随着他的重量陷进去,宋琪的身体往他那侧偏了偏。他伸手关了灯,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半秒,然后他的手摸过来了,先碰到的她的手指,然后顺着胳膊往上,停在她肩膀。
"累不累?"她又问了一句。
"不累。"他侧过身,凑过来亲她。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薄荷的凉,但她熟悉这个触感,跟三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一样,每一次他回来都从这一下开始。他的手滑进她睡衣下摆,掌心贴在她腰侧,那里有一道小小的疤,是剖腹产留下的,他每次都会用拇指轻轻蹭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折腾到快一点才消停。窗帘遮得严实,屋里一片漆黑,宋琪背对着他蜷着,他的胳膊从后面环过来,扣在她小腹上,呼吸喷在她后颈,温热而均匀。
"你睡了?"她轻声问。
"没。"他的声音从她颈后传来,闷闷的。
"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手臂收紧了半寸:"想早点回来。"
宋琪没说话。她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拉起来,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手指沿着他眉骨的轮廓划过去,到眼角那道深纹,到颧骨上粗糙的皮肤,到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陈放,"她说,"我没怨你。"
他攥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棉布衫传过来,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宋琪把额头抵在他下颌上,嘴唇碰到他喉结旁边那块温热的皮肤,"我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旁边是空的,心里也会空一下。但是天亮就好了。早上给陈茉扎辫子的时候就好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你三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折腾到凌晨,第二天早上你睡得跟什么似的,我起来给陈茉做饭送她上学。"她轻轻说,"但我心里没怨气。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矿上那个板房冬天漏风,你视频里不说,但你脖子后面那圈冻疮我看见了。"
陈放攥紧她的手,指节发白。
"你好好干你的活,平安回来就行。"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明年调不调回来再说。我撑得住。"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陈放的呼吸重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他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咚地砸着她耳朵。
"睡吧。"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
她闭上眼。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踩在雨棚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放定的闹钟,明天早上六点半,他要起来给她们做早饭。
宋琪伸手把闹钟按掉了。
"明天我起,"她说,"你多睡会儿。"
陈放没争。他的手从她后背滑到后脑勺,指尖拢着她后颈那几根碎发,一下一下地捋,像给她顺毛。宋琪在他怀里慢慢松下来,呼吸变长了,变深了。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从梦里浮上来的,但她听清了。
他说:"老婆,谢谢你。"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黑暗像温热的潮水漫上来,裹住两个人交叠的身形。窗外的夜很深,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像流星。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这道光会再划过一次。那时候他还会拖着那个行李箱,还会站在客厅中央用那种眼神看着她,还会说"你瘦了",还会把陈茉举过头顶,还会在夜里用手指蹭她腰侧那道疤。
而她还是会说"不累""习惯了""心里没怨气"。
有些话不用变。人变不了的时候,话就不变。话不变的时候,日子就能撑下去。撑到他能从那个矿上走出来的那天,撑到行李箱不用再隔三个月才滚过那道门槛的那天。
那天总会来。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那弯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星天光,凌晨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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