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午,我正往门上贴福字,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父亲。
我愣了一下。上一次他主动给我打电话,还是去年三月。当时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硬撑着去公司交接工作,他电话打进来,开口第一句是:“你弟弟那个车贷,你帮他垫一下,他最近手头紧。”
我没告诉他我正发着烧,只是说:“爸,我自己也要还房贷。”
他“哦”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所以除夕这天看见他的名字,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紧。接了,没等我说话,他那边的声音就传过来,带着饭店包间里的嘈杂和筷子碰碗的叮当响。
“你们什么时候到?菜都上了,就差你了。”
我看了眼墙上挂钟,下午四点半。
“爸,”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我没收到通知说今天吃饭。”
“什么没收到通知!你弟没跟你说?腊月二十九我就让你弟转告你了。赶紧的,全家都等着呢。还有,今年说好了你结账,别磨蹭。”
他说完就挂了,连句“新年好”都没有。
我攥着手机站在门口,福字贴了一半,角还翘着。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来,楼下有小孩在尖叫着跑。我站了很久,突然笑了。
全家都等着呢。
哪个全家?
是我那个住着父亲转到他名下那套三百平江景豪宅的弟弟?还是我那个背着爱马仕、开着宝马X5的弟媳?还是我那对每年轮流去马尔代夫过冬的爸妈?
那个全家里,没有我。
我转身进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贴福字。这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五十多平,我还着月供,每个月四千八。房子不大,但干净。阳台上晾着我昨天洗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像个白色的帆。
我是家里老大,下面有个弟弟,比我小五岁。
从小到大,爸妈的偏心从来不加掩饰。我弟要什么有什么,我穿的是表姐淘汰的衣服,用的文具是超市打折的。我考上重点大学那年,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是我自己打工攒的学费。我弟高考考了四百出头,我爸花钱找关系送他去了个民办本科,毕业又花钱给安排了工作。
我心里不平衡过,也闹过。后来慢慢明白了,有些东西争不来。你越争,他们越觉得你计较、不懂事。我开始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努力工作,攒钱买房,一个人把这个家撑起来。
三年前,父亲退休了。他干了一辈子工程,攒了不少家底,加上城东那块地拆迁,赔了一大笔。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至少上千万。
我以为他会公平分配。毕竟我是亲生的,这么多年没少往家里贴钱。父亲三次住院,次次是我在陪床。我妈膝盖手术,我请了半个月假伺候。我弟呢?人影子都见不着,逢年过节来一趟,屁股没坐热就走,手里拎的东西还是单位发的过节福利转手送的。
可分配结果出来那天,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偏心。
那天父亲把我叫回去,桌上摆着房产证、存折、股权书。他一项项指给我看:这套房给弟弟,那套铺面给弟弟,存款分成两份但弟弟那份是我的三倍。
“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他是男孩子,以后要养家的。”
我看着那摞文件,心里翻江倒海。我问他:“爸,这么多年来,家里的事哪件不是我做的?住院陪床是我,跑腿办事是我,过年操持是我。弟弟做过什么?”
父亲皱了皱眉:“你一个出嫁的姑娘,计较这些干什么?你婆家那边又不缺。”
“我没出嫁。”我说,“我单身。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他不说话了,就是挥挥手,让我别闹。我妈在旁边搭腔:“行了行了,你爸心里有数。你弟弟压力大,你就让让他。”
那天我从家里出来,在路边坐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我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绒服,拉链坏了都舍不得换。我弟媳穿的那件大衣,我看过标签,一万二。
后来我就再没怎么回去过。
不是赌气,是心寒。一块石头揣怀里揣了三十年,终于揣凉了。
今年腊月,我弟朋友圈发了个动态,配图是那套江景豪宅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配文是:“爸妈给的,过年就在新家过了。”
我默默点了屏蔽。
我以为这样就清净了,没想到除夕这天,父亲会打电话来让我结账。年夜饭,全家都在,唯独通知我“让弟弟转告”,转告没转告不知道,但结账这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还是父亲。
“怎么还没到?你是不是又磨蹭?你弟媳订的是人均五百的包间,你不来也得把钱转过来,人家饭店等着结呢。”
“爸,”我开口,声音自己都觉得很陌生,“我没收到通知,也没打算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闹什么脾气?”
“我不闹脾气。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从今年开始,你们的年夜饭我不负责了。谁吃的谁结,谁订的谁付。”
“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当姐的!你弟刚买了房手头紧,你帮他结个饭钱怎么了?三千多块钱,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三千多。人均五百,六个人,三千整。我弟一家三口,我爸妈,加我正好六个人。我去就是三千,我不去就是他们五个人两千五。所以这电话的意思,是我人可以不出现,但钱必须到。
“爸,”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万家灯火,“你给他转那套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还房贷?你给他安排工作买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你说他是男孩子要养家,那我呢?我不用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在旁边插进来:“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什么?你爸身体不好你别气他。不就是三千块钱吗,你当给爸妈的压岁钱还不行?”
压岁钱。我给我爸妈压岁钱,每年都给。去年我给了两千,我妈嫌少,转头在饭桌上说我弟媳给了她一对金耳环。耳环的发票我后来看见了,是我弟媳刷的我弟的信用卡,那信用卡的账单,是我爸在还。
“行,”我说,“爸,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我改姓了。随我妈的姓。”
我爸那头一下子静了。
我从来没跟我爸提过这事。我亲妈在我三岁时就跟我爸离婚了,后来嫁了别人,有了新的家庭,跟我联系很少。但她的姓我一直记着。小时候我妈走的时候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说她没办法。那时候我不懂,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她也是被这个家逼走的。婆家嫌她生了个女儿,处处刁难。她熬了三年,熬不下去了。
我不怪她。换了我在那个位置上,我也熬不下去。
“你再说一遍?”我爸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改姓了,”我一字一句,“以后别找我了。你的家产给你儿子,你的年夜饭也给你儿子。我这边,从今年起自己过。祝你们新年快乐。”
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把半边天照得通亮。除夕夜,家家户户团圆。我给自己下了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超市买的速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我在桌前坐下,端起碗,跟对面那把空椅子碰了碰杯。
“新年快乐,”我说,“以后就是一个人了。”
饺子很香。我吃了两个,眼泪突然掉下来。掉进碗里,和醋搅在一起。我擦了擦,继续吃。一个人也要好好过年,这句话是我妈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的。那时候我三岁,听不懂。现在我三十三岁,终于听懂了。
晚上十点,我开手机。未接来电十七个,我爸打了八个,我弟打了六个,我妈打了三个。还有一条短信,是我弟发的,只有五个字:“姐你疯了吗?”
我没回。
我又看到一条微信,是几年前我加的邻居阿姨,她问我:“闺女,今天看你一个人在家,咋没回爸妈那边过年?”
我回她:“阿姨,我改姓了,那边不是我家了。”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场无声的梦。
我站起来,重新走到门口。福字贴好了,红彤彤的,金色描边。我伸手摸了摸,挺平整的。明早起来,这屋里就我一个人。但这是我自己的家,自己买的,自己供的,谁都没资格让我离开。
谁都没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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