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麻将认识个少妇,叫周敏,二十八岁,长得很漂亮。
牌桌上老张介绍的时候,特意补了一句:“她老公忙,从来不管她。”
我当时手里正码着牌,听完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老公不管的漂亮媳妇,最容易出事。
我不是说自己要跟她出点啥事。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听着不对劲。
那天是周三,下午场,老地方,城东那个棋牌室。屋里烟雾缭绕,四台自动麻将机哗啦啦响,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刷手机。我跟老张、老李是老搭子了,周敏是老张带来的,说是他远房表妹的闺蜜,刚搬来这边住,闲得慌。
她坐我对面,穿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皮肤白,白到灯底下有点晃眼。
第一把牌,她坐我下家。我打了个三万,她碰了,推倒两张牌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小手指微微翘着,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
不是那种精致到骨子里的女人。但就是看着舒服。
她打牌慢,摸牌慢,出牌也慢。有一把自摸了,她愣了两秒才推倒,像是不敢确定自己胡了。老李催她:“小周你快点,照你这速度咱一下午少打四圈。”
她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手生”。
输钱的时候,她掏钱的动作更慢。不是磨蹭,是那种——手指在钱包里夹住两张二十块的,往外抽到一半,好像犹豫了一下,才递过来。
我当时想,她可能手头紧。
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散场的时候六点半,天还没黑。老张问“下周还来不”,老李说“来来来,这周输了八十,得捞回来”。周敏站起来拎包,看了我一眼,问了句:“哥,你下周还来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里正好安静了一秒。
我说“看情况吧,没啥事就来”。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定了闹钟。
回家路上我骑着电动车,等红灯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叫我“哥”。
不是“大哥”,不是“师傅”,就是“哥”。
这个叫法有点近。
到家我媳妇在厨房炒菜,闺女在客厅写作业。媳妇头也没回问了句“今天输赢咋样”,我说“赢了几十块”,她说“那还行,洗手吃饭”。
就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结婚十二年,该说的话早说完了,现在每天交流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一半是“吃啥”“随便”“那我看着做”。
我不是嫌弃我媳妇。她挺好的,跟着我没享过啥福,当年我开小饭馆赔了六万块,她回娘家借的钱填的窟窿。这份情我记着。
但日子过着过着,就跟白开水似的。
没味儿。
第二周,我又去了。
这回周敏比我先到。她换了件白衬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手腕。手腕很细,戴了块小的银色手表,表带松,滑到手背那儿。
我坐下的时候她正在码牌,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哥来了”。
就两个字,但听着比“来了啊老陈”舒服。
那天打牌的时候话开始多了。老张聊他儿子考驾照的事,老李骂楼上装修吵得他午觉睡不成。周敏不怎么插嘴,就是听着,偶尔笑一下。
后来老李问我是干啥的,我说“小买卖,开了个五金店,够吃够喝”。
周敏这时候接了一句:“够吃够喝就行,比啥都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牌,语气很淡,像说给我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动心。就是觉得,这女的,好像不太开心。
第三周,她老公的名字第一次出现。
老张无意提了一嘴:“刘成最近咋样,还在隔壁市?”
周敏说“嗯,还是老样子,半个月回来一次”。
刘成。她老公叫刘成。
在隔壁市做工程,具体做啥没说。老张后来私下跟我说,就是包点小工程,带着一帮工人干活,挣得不少,但人常年在外面。
“半个月回来一次”这话,周敏说得很平静。但你想啊,二十八岁,刚结婚三年,老公半个月才回来一趟。
而且听老张那意思,“半个月”还是往多了说。
那天散场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周敏的车打不着火,一辆白色小飞度,停在棋牌室门口。她拧了几次钥匙,发动机吭吭两声就灭了。
老张老李都走了,就我在旁边推电动车。
她下车打开引擎盖,站那儿看了半天,其实她也看不懂。
我支好电动车走过去,说“我看看”。
其实就是电瓶接头松了,拿扳手紧一下就行。我车上正好有工具,两分钟弄好。她站旁边看着,说“谢谢哥”。
我说“小事”。
她上车打火,着了。车窗摇下来,她又说了句“下周见”。
我点点头。
她开车走了。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骑得比平时慢。
不是故意的。就是脑子里在想事。
想啥呢?想她刚才站在车旁边,打开引擎盖那个动作。明明啥也不懂,但第一反应是自己弄,没打电话叫老公。
可能她知道,打了也没用。
第四周,她衣服穿少了。
天开始凉了,我加了件外套。她穿了件薄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点大,锁骨露着。袖子卷了又卷,还是往下滑。
那天她手气好,连胡了三把。胡牌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不是大笑,就是轻轻翘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像怕人看见她高兴似的。
我多看了她两眼。
她没躲。
反而在推倒牌的时候,眼睛跟我对了一下,然后低头理牌,手腕又露出来一截。
那天晚上我回家,媳妇问“咋这么晚”,我说“多打了两圈”。
没提周敏。
其实也没啥可提的。就是多看了两眼,人家也没咋的。我要是特意提一嘴“今天来了个女的”,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但问题是,我没提。
我不提,是因为我知道,这事儿说出来,哪怕啥事没有,我媳妇心里也会不舒服。
而我选择让她舒服,但用的是“不说”的方式。
这算啥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
第五周,下雨了。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大了,雨点砸在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响。老张老李都开车来的,我骑电动车,周敏也没带伞。
她站在门口,把包顶在头上,准备冲出去。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说“披上,别淋感冒了”。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披在肩上。
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三圈才露出手。
她低头看了看袖子,说了句:“你的衣服真大。”
声音很轻,但雨声没盖住。
我差点脱口说“你穿着好看”。
憋住了。
喉咙发干。
她撑着我的外套跑上车,发动,开走。尾灯在雨里红了一片。
我淋着雨骑电动车回家,路上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但身上是热的。
到家我媳妇看见我湿透了,骂了一句“有病啊不知道避避雨”,扔了条毛巾过来。
我擦着头发,闻见毛巾上洗衣液的味道。
脑子里想的是,周敏披我外套的时候,外套领子上沾了她的头发。
两根,长的,缠在扣子上。
我趁媳妇不注意,把那两根头发揪下来,扔垃圾桶里了。
第六周,她老公还没回来。
老张码牌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刘成都快一个月没回来了吧?”
周敏没接话。
低头码牌,手指有点僵。码着码着,一块牌从手里滑下来,磕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停。
她捡起来,继续码。
我看着她那个动作,心里骂了句:这狗日的。
不是骂老张多嘴。是骂她老公。
一个月不回来,媳妇在家发烧了,就回一句“多喝热水”?
这事儿是老张后来拉我喝酒的时候说的。
那天散场早,老张说“走,喝两杯”,我跟着去了。路边烧烤摊,两瓶啤酒,一把肉串。老张喝了两口,突然说:“老陈,你注意到没,周敏最近脸色不太好。”
我说“好像有点”。
老张说:“前两天发烧了,一个人在家躺了一天。给刘成打电话,那头就说了一句‘多喝热水’。”
我端着酒杯没吭声。
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老张又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拍拍我肩膀:“老陈,你可别犯糊涂。”
我笑了笑,说“想多了”。
老张没再说啥。但他是过来人,牌桌上二十多年,啥人没见过。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对周敏,多了那么一点东西。
不多,就那么一点。
但这一点,老张看出来了。
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已经睡了。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敏一个人发烧躺床上的画面。
她家我去过一次。就是送外套那次,第二天她洗好了还我,让我去她楼下拿。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住四楼。我在楼下等着,她小跑下来,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纸袋里,说了句“谢谢哥”,又小跑上去了。
我当时站在楼下,往上瞟了一眼。
四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是碎花的,拉了一半。
那扇窗户后面,就她一个人。
一个月了,还她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我媳妇嘟囔了一句“别翻身了吵死了”。
我不动了。
盯着天花板。
想的是,下周还打不打麻将。
第七周,事情开始不对了。
不是出了什么事。是我自己不对劲了。
那天周三,我照常去棋牌室。到的时候老张老李还没来,周敏一个人坐在牌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叶还没泡开,看样子刚到不久。
我坐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哥来了”。
跟往常一样。
但那天她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没睡好。嘴唇也干,起了一层白皮。
我没忍住,问了句:“最近没休息好?”
她摇摇头,说“没事”。
然后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
就是这个动作。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心疼。
心疼这事儿,比心动可怕多了。心动是一时的,心疼了,你就想干点啥。
老张老李到了,牌局开始。那天我打得稀烂,该碰不碰,该胡不胡,脑子里老走神。老李赢了四十多块钱,乐得直拍桌子,说“老陈你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我说“昨晚没睡好”。
其实昨晚睡得挺好。是刚才看见周敏眼睛底下的青,心里堵得慌。
散场的时候,我故意磨蹭。老张老李先走了,我在门口假装看手机,等周敏出来。
她拎着包走出来,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
我说:“周敏,你要是遇到啥难处,可以跟我说说。别的帮不了,五金店的事我熟,修个水管换个锁啥的,我能搭把手。”
我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平。像邻居大叔问你家水管漏不漏。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车钥匙,攥得骨节发白。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句:“哥,你说人结了婚,是不是都这样?”
这句话,她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勾引,没有试探,就是空。
一种被晾了太久、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的空。
我咽了口唾沫。
想说“不是”。想说“你老公不是个东西”。想说“换个人吧”。
但我说的是:“习惯就好了。”
这四个字,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怂的话。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然后她上车,发动,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没尝出味儿。烟烧到烟屁股,烫了手,我才扔。
回家路上我骑电动车,骑到半路停下来了。
停在路边一个关了门的超市门口,坐马路牙子上,又点了根烟。
我在想一个事儿。
她在等我。
不是等我说那句话。那句话她知道我不会说。
她在等有人告诉她,她现在的日子是不正常的,她没必要习惯。
但我没敢说。
因为我要是说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是不是就得负责了?
我敢吗?
我掐了烟,骑车回家。到家媳妇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碗剩饭。她看见我进来,说了句“锅里有菜,自己热”。
我说“不饿”。
洗了澡躺床上,闭眼全是周敏站在路灯底下那个笑。
第八周,我没去。
周三早上我就跟自己说,这周不去了。缓一周,让心里那点火苗自己灭了。
上午在店里卖了两箱膨胀螺丝,一个电钻,三卷电线。下午两点,老张打电话来:“老陈,今天咋没来?”
我说“店里忙”。
老张“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说:“周敏也没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张又说:“她车坏了,昨天送去修的。今天走路来的,到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你没在,又走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出汗。
老张最后说了句:“老陈,你自己掂量。”
挂了。
我坐在五金店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脑子里一个声音说:她车坏了,走路来的,就是想见你一面。
另一个声音说:你媳妇当年回娘家借钱帮你还债的时候,你在干嘛?
我站起来,把店里货架擦了擦。擦了半小时,灰都擦没了还在擦。
晚上回家,我媳妇突然问了一句:“你最近麻将打得挺勤啊,输了多少?”
我心里一紧。
其实没输多少,一周几十块,撑死一百。但问题是,我上个月麻将支出了四百多,比平时多了快一倍。
多出来的那些,是有意无意输给周敏的。
她手气不好的时候,我该碰的牌不碰,该胡的牌拆了打。一次让她赢个二十三十,她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媳妇翻手机,看微信账单,眉头皱了一下:“你上周三晚上在烧烤摊花了六十八?跟谁吃的?”
我说“跟老张”。
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放下了。
那个眼神,我心里清楚。她不是怀疑我外面有人,她是觉得我花钱多了。
我们家钱紧。闺女明年上初中,择校费还没攒够。五金店一个月净赚六千多,刨去房贷三千,一家三口生活费两千,剩不了几个钱。
四百多块麻将支出,搁以前我媳妇不会说啥。但最近她开始记账了,每一笔都记,连买菜多花了五块钱都念叨。
我心里明白,这四百多块,有一半不该输。
但我更明白,这四百多块,不是钱的事。
是我在花钱买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你看,我输给她钱了,我就不是占她便宜。我就只是在牌桌上照顾一下新手。
骗谁呢?
骗自己。
第九周,我去了。
不是没忍住。是老张打电话说,周敏老公回来了。
“刘成昨天回来的,在家待三天。”
老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预报。
但我知道他为啥特意告诉我。
他在说:人家老公在,你别往前凑了。
我说“那这周我去,正常打牌”。
老张说“行”。
周三下午,我到棋牌室的时候,周敏已经到了。她旁边坐着个男的,三十出头,黑瘦,穿一件灰色polo衫,袖子勒着胳膊,肌肉线条硬邦邦的。
刘成。
她老公。
老张介绍了一下,刘成冲我点点头,说了句“常听周敏提起你,说你在牌桌上挺照顾她”。
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着扎耳朵。
什么叫“照顾”?
我确实照顾了。但那种照顾,不能让她老公说出来。
我说“哪里哪里,都是牌友,互相照应”。
刘成笑了笑,露出一口烟渍牙。
那天打牌,气氛不一样。周敏不怎么说话,摸牌出牌都快了,像在赶时间。刘成坐她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出去接电话了。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牌局快散了,刘成拍了拍周敏肩膀,说“晚上我有个饭局,你自己回去”。
周敏说“好”。
就一个字。
刘成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棋牌室,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了。
你一个多月不回来,回来待三天,还要出去喝酒?
但这话轮不到我说。
散场的时候,周敏收拾东西,从包里掉出来一张纸。我帮她捡起来,瞟了一眼。
是一张B超单。
我手一抖。
不是怀孕。上面写着“右侧附件区囊性占位,建议复查”。
我看不懂医学术语,但“囊性占位”四个字,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我把单子递给她,没忍住,问了句:“身体不舒服?”
她接过单子,塞回包里,说了句“没事,小问题”。
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空。
现在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委屈。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棋牌室门口,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一个人拿着B超单。一个人听医生说“建议复查”。然后回家,老公回来三天,还要出去喝酒。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拐进了社区诊所。
诊所老大夫姓黄,我认识十几年了。我把“右侧附件区囊性占位”这八个字背给他听,问他严重不严重。
黄大夫扶了扶眼镜,说:“这个不好说,得看大小和性质。一般超过五厘米就得手术。如果是恶性的——”
他顿了顿,说:“让你媳妇赶紧去大医院复查,别拖。”
我说“不是我媳妇”。
黄大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跟老张一样。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晚上回家,我媳妇又在记账。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圆珠笔划拉着。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说了句:“咱家存了多少了?”
媳妇头也没抬:“五万八。闺女择校费要八万,还差两万二。”
我说“知道了”。
洗完澡躺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账本在打架。
一个账本是家里的:差两万二,媳妇天天记账,买菜多花五块钱都念叨。
另一个账本是周敏的:老公一个月不回来,发烧了说“多喝热水”,肚子里长了个东西,一个人去医院。
这两个账本,哪个都让我喘不过气。
第十周,下雨。
雨比第五周那场还大,棋牌室铁皮棚子被砸得轰隆隆响。老张没来,老李也没来,说是雨太大,改天。
我到了。
周敏也到了。
棋牌室里就我们俩,加上老板娘在柜台后面追剧。
四台麻将机空着三台。我们俩坐最里面那台,面对面。
牌码好了,没人摸。
雨声太大了,说话听不清。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桌上的牌。
过了一会儿,周敏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纸,递给我。
还是那张B超单。
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已复查,良性,建议微创手术。”
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我接过来看完,抬头看她。
她在哭。
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又淌。
我喉咙发干,干得说不出话。
她把B超单拿回去,折好,塞回包里。然后说了句:“我下周手术,他请不了假。”
他。
刘成。
媳妇手术,请不了假。
我攥着麻将牌,攥得手指关节咔咔响。
雨还在下。棋牌室里灯光昏黄,老板娘追剧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好像是哪个宫斗剧,一个女人在哭喊。
周敏站起来,说“哥,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撑开伞,走进雨里。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码好的牌。
一把牌,没打。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下周她手术,我去不去?
第十一周,我去了医院。
周三早上八点,我站在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香蕉橘子,超市买的,挑的时候心不在焉,结账时多扫了一次码,收银员喊了两遍我才反应过来。
我跟自己说,就是来看看。牌友住院,来看看,人之常情。
但这个“人之常情”,我没敢跟任何人说。店门关了半天,损失一百多块流水。我媳妇要是问,我连谎话都编好了——进货去了。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病人家属端着饭盒的,有护士推着小车的。我缩在角落里,盯着电梯数字一下一下跳,心跳得比数字快。
四楼,妇科病房。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不知道哪间屋里飘出来的鸡汤味。我找到四一二房,门半开着,里面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中间是个老太太,门口这张躺着周敏。
她穿着蓝白条病号服,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手机,没看,就那么攥着。
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床单还白。
我敲了敲门框。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秒。然后眼睛红了。
没哭。就是红了。
我走进去,把水果放床头柜上,说了句“顺路过来看看”。
这三个字假得我自己都想抽自己。
谁顺路顺到住院部四楼?
周敏没戳破。她说了句“哥你坐”,指了指床边的方凳。
我坐下。凳子冰凉,病房里暖气不足,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沉默了一会儿。
她先开口:“微创,小手术,明天做。”
我说:“谁陪你?”
她说:“我妈明天到。”
她妈。不是她老公。
我攥了一下拳头,松开,问:“刘成呢?”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见过,第七周在棋牌室门口,她说“习惯就好了”之后,就是这么笑的。
“他说工程到了关键节点,走不开。”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没接话。怕一开口就收不住。
她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划了一下。又是那个动作,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划了一圈。
我盯着她的手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工程比媳妇手术重要。
一个月不回来,发烧说多喝热水,肚子里长东西一个人去复查,明天上手术台了,老公在隔壁市搞工程。
“关键节点”。
这四个字,比我听过的任何脏话都刺耳。
坐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量体温,看了我一眼,问“家属?”
周敏说“朋友”。
护士“哦”了一声,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出去了。
朋友。
这两个字,搁在平时没啥。但在病房里,在手术前一天,在“家属”两个字之后说出来,就变了味儿。
不是暧昧。是心酸。
一个马上要手术的女人,身边坐着的不是老公,是“朋友”。
我坐了半小时,该说的客套话都说完了。起身的时候,周敏说了句:“哥,谢谢你来看我。”
我说“好好养着,出院了请你吃饭”。
说完这句,我顿了一下。
请她吃饭。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客套。我是真想请她吃饭。
不是棋牌室门口说“下周见”那种。是单独吃,两个人,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听她说说她这几年怎么过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那根弦,崩到了最紧。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叫了我一声:“哥。”
我回头。
她说:“你媳妇知道你来看我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后脖颈上。
我愣了两秒,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说了句“那你快回去吧”。
我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进电梯,出电梯,走过住院部大厅,走到停车场。打开电动车锁,坐上去,没发动。
手在抖。
不是冷。是她那句话。
“你媳妇知道你来看我吗?”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是瞒着媳妇来的。知道我心里那点东西。知道我在“照顾牌友”和“越界”之间,来回横跳了十一个星期。
她问这句话,不是试探。是提醒。
她在提醒我,别往前走了。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拐进五金店,开门,坐在柜台后面。店里冷冷清清,货架上螺丝刀扳手电线堆得整整齐齐,我盯着它们,脑子里全是周敏靠在枕头上的样子。
下午三点,老张打电话来。
“老陈,你今天没开店?我刚路过看你卷帘门拉着。”
我说“上午有点事”。
老张沉默了两秒,说:“你去医院了?”
我没吭声。
老张叹了口气:“老陈,我跟你说个事儿。刘成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
“他问我,你是不是经常跟周敏打牌。我说是,牌桌上四个人,都正常。他又问,你是不是单独找过周敏。我说没有,我都在场。”
老张顿了一下。
“老陈,刘成不是傻子。他在外面跑工程这么多年,啥人没见过。他问我这些,说明他闻到味儿了。”
我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不管周敏,”老张说,“他是觉得没必要管。他觉得周敏不敢。”
“但你一出现,他可能就要管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柜台后面,后背发凉。
刘成不是不在乎。他是太有信心了。他觉得周敏是他娶回家的媳妇,跟他领了证,就是他的人,跑不了。他在外面该干嘛干嘛,回来该喝酒喝酒,媳妇的事儿用一句“多喝热水”就打发了。
但他不允许别人关心他媳妇。
哪怕这个“关心”,只是多看了两眼,多输了几十块钱,在医院坐了一会儿。
他把周敏晾在那儿,但别人不能碰。
这不是爱。这是占有。
我想起我媳妇。她跟着我十二年,我开饭馆赔了钱,她跑回娘家借钱。我后来开五金店,启动资金是她把结婚金镯子卖了凑的。
这些年,我也没对她多好。回家就是吃饭睡觉,她跟我说闺女成绩下降了,我说“你多管管”。她说腰疼,我说“贴个膏药”。她说想回娘家看看,我说“你自己去,我店里走不开”。
我跟刘成,有区别吗?
他用“多喝热水”打发周敏。
我用“你多管管”打发我媳妇。
一个德行。
天黑了,我关上店门,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棋牌室,灯亮着,里面哗啦啦响。老张老李肯定在里面,可能又来了新牌友,顶了我和周敏的缺。
我没停。
到家推开门,我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闺女在客厅写作业,抬头叫了声“爸”,又低下去。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媳妇背对着我,锅铲翻着菜,油点子溅到围裙上。她穿的那件围裙,是五年前超市买的,领口那儿磨毛了,系带断过一次,她自己拿针缝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后脑勺。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跟周敏一样。但她的头发没那么黑,夹了几根白的,藏在黑头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炒好菜,关火,转身端盘子,看见我站在门口,吓了一跳:“站这儿干嘛,吓我一跳。”
我说:“媳妇,咱家那个择校费,还差多少?”
她愣了一下:“不是跟你说了吗,差两万二。”
我说:“我这几个月麻将不打了,省下来补上。”
她端着盘子,看着我,表情像不认识我似的。
“咋了?输多了?”
我说“没有。就是不想打了。”
她把盘子放桌上,说了句“洗手吃饭”。
还是这四个字。
但这次,我听着不觉得淡了。
饭桌上,我媳妇给闺女夹了块肉,说“多吃点,长身体”。闺女说“不想吃肥的”,把肥肉夹回来。我媳妇自己吃了。
这个动作,她做了十二年。
我低头扒饭,喉咙有点堵。
吃完饭,我洗碗。我媳妇坐沙发上看手机,突然说了句:“老陈,你要是心里有啥事,跟我说说。”
我手一滑,碗差点掉了。
“没啥事。”
她说:“行。想说的时候再说。”
就这。
没追问,没翻旧账,没拿话敲打我。
她给我留了一扇门。开不开,看我。
我洗完碗,坐到她旁边。电视开着,放一个什么综艺,嘻嘻哈哈的。
我说:“媳妇,你说人结了婚,是不是都这样?”
她转头看我:“哪样?”
我说:“就是日子过着过着,就没话了。各忙各的,像合租的。”
她想了想,说:“都这样。”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有的人合租一辈子,有的人合租几年就散了。看你想哪种。”
这话,比我十一个星期琢磨出来的所有道理都明白。
我媳妇没念过多少书,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但她说的这句话,够我嚼一辈子。
晚上躺床上,我又盯着天花板。
但这次脑子里不是周敏。是我媳妇。
她当年把金镯子卖了给我开店。镯子是她姥姥传给她妈的,她妈传给她。卖了六千块,加上她借的三万,凑了三万六,让我盘下了五金店。
这些年,我没给她买过一件金首饰。
她没提过。
我想起周敏问我那句话:“哥,你说人结了婚,是不是都这样?”
我当时说“习惯就好了”。
现在我想重新回答她。
不是。
结了婚不该是这样。
不应该是一个人发烧了,另一个人说多喝热水。不应该是一个人上手术台,另一个人说工程到了关键节点。不应该是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眼睛空空的,另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嗑瓜子。
但这话,我不会跟周敏说了。
因为轮不到我说。
她的人生,她的婚姻,她得自己做决定。我不能替她做,我连建议都不该给。
给了,我就真越界了。
第十二周,周三,我没去棋牌室。
老张打电话来,我说“戒了”。老张笑了两声,说“行,戒了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五金店里,看着门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周敏发的微信。
“哥,手术顺利,出院了。谢谢你那天来看我。”
我回了一句:“好好养着,保重。”
她回了个“嗯”。
就这一个字。
我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她没有再发。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把货架上歪了的螺丝刀盒子摆正。
下午,我去金店,买了个金镯子。
不是多粗的那种,十五克,素圈,花了七千多块。从家里存折上取的,那两万二的择校费缺口变成了两万九。
我媳妇看见镯子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疯了?哪来的钱?”
我说“麻将省下来的”。
她戴上,手腕转了两圈,镯子在灯底下晃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
跟周敏胡牌时的笑一样。
但我媳妇这个笑,我能光明正大地看。
晚上吃完饭,我媳妇洗碗,我坐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翻。
棋牌室的群里,老张发了张照片。牌桌上四个人,老张老李,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面孔。
周敏不在。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放下。
闺女凑过来,说“爸,你手机给我玩会儿”。
我递给她,她打开一个什么小游戏,音乐叮叮当当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周敏披我外套的样子,不是她眼睛红红的样子,不是她手指在杯沿上划圈的样子。
是我媳妇把肥肉从闺女碗里夹过来,自己吃了的样子。
这个画面,在我家饭桌上出现了十二年。
我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注意到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日子还是这么过。
但好像,没那么淡了。
我睁开眼,喊了一声:“媳妇,明天吃啥?”
厨房里传来一句:“随便。”
我说:“别随便了,咱出去吃。带上闺女。”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行。”
就这一个字。
但我听着,比什么都踏实。
写到这里,事儿算完了。
但有个问题,我自己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如果那天在医院,周敏没问我那句话,如果刘成没给老张打电话,如果我没想起我媳妇卖镯子的事——
我现在会在哪儿?
可能还在棋牌室里,坐在周敏对面,看着她摸牌时小手指微微翘起来。可能还在下雨天把外套递给她,看她卷了三圈袖子。可能还在烧烤摊上听老张说“你可别犯糊涂”,然后笑着说“想多了”。
然后呢?
总有一个“然后”。
可能是一次喝多了,可能是一个更晚的散场,可能是一句憋不住的话。
那根弦,崩了十一个星期。
没断。
不是因为我定力好。
是因为有人在弦快要断的时候,轻轻拨了一下。
周敏问的那句话。老张打的那个电话。我媳妇说的那句“有的人合租一辈子,有的人合租几年就散了”。
这三下,把弦拨回去了。
但你们说,这算不算侥幸?
如果这三下没来呢?
如果周敏没提醒我,如果老张没点破,如果我媳妇没察觉——
我会不会变成刘成?
不是变成那个把媳妇晾在家里的刘成。
是变成另一个刘成。
一个在牌桌上认识了年轻漂亮少妇,从多看一眼开始,到送外套,到医院送水果,到最后——
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所以我把这事儿写出来。
你们帮我捋捋。
一个男人心疼别人家媳妇,到底对不对?
心疼到哪一步,算越界?
我最后没去棋牌室了,算不算浪子回头?
还是说,我本来就是个怂人,连越界的胆子都没有,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评论区唠唠。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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