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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错失清北!江西男孩709分高分作废,只因踩中强基填报的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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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六月的太阳底下,周远攥着那部屏幕碎了半边的旧手机,掌心的汗把准考证号最后几位数字洇得模糊。查分系统刷出来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709,全省前二十。母亲在厨房里切西瓜的刀顿了一下,父亲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时踢翻了装空瓶的蛇皮袋。整个巷子都听见母亲那声变了调的哭喊,隔壁王婶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愣了三秒钟后开始拍手。周远站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太阳透过叶子在他脸上晃出碎金一样的光斑,他第一次觉得这间漏雨的平房忽然亮堂了起来。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张卷子上红色的数字,会在一个月后变成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而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来得及躲。

【第一章】

江西的七月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周远家住在老棉纺厂后面的自建房里,红砖墙上爬满了往年枯死的爬山虎藤,今年又发了新绿。父亲周建国每天凌晨四点出门蹬三轮收废品,车把上挂着的搪瓷缸磕出叮叮当当的响,沿街的狗都认得这个声音,连叫都懒得叫一声。母亲李秀芳在巷口的早餐摊帮人包馄饨,手指头常年泡在水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白。

查分那天是个星期三,周远坐在自己那张用门板搭的书桌前,桌角垫了块瓦片才稳住摇晃。电脑是五年前学校淘汰的二手货,开机要转三分钟的圈,风扇的声音像哮喘病人喘气。他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紧张——巷子里突然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可能是谁家娶媳妇,把他吓了一跳。刷新键按下去三次,页面终于弹出来,数学149,语文132,英语146,理综282,总分709。

他当时没有喊,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已经卷边的海报,上面是北大的校门,是初三那年班主任送的,说等你考上了,老师去北京看你。海报左下角有块水渍,是去年下雨屋顶漏进来淋的,他用透明胶带补过,胶带发黄了,粘着一只蚊子的干尸。

母亲先发现不对劲,因为她听见屋里安静得不像话。推门进来时周远还坐在那儿,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浇过水的竹子。她凑到屏幕前看了五秒钟,手里的西瓜啪地掉在地上,红色的瓤碎成几瓣,黑色的籽粘在水泥地面上。然后她哭了,不是小声啜泣,是整个人蹲下去,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周远站起来想扶她,膝盖撞在桌腿上,旧门板晃了两下,上面那本翻烂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滑下来砸中他的脚趾。

父亲是半小时后回来的,三轮车还没停稳就听见巷子里有人喊"老周你儿子考了七百多分"。他愣了愣,从车座上跳下来时一脚踩翻了蛇皮袋,十几个空可乐瓶滚出来,有一个滚到阴沟里去了,他没去捡。走进院子的时候他的步子很慢,好像脚下踩着的是棉花。到门口时他停住了,靠着门框看了周远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这个男人收废品二十年,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永远留在那里。他扭头走到水龙头下,拧开,把整张脸埋进去,水花溅到后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洇出深色的圆。

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王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过来,张大爷拎着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连巷口修鞋的刘瘸子都拄着拐杖来了。李秀芳抹着眼泪去给人倒茶,茶杯不够,用的是搪瓷缸和玻璃罐头瓶。周远被拉出来站在院子中间,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真心的高兴,也有说不清的羡慕。他听见王婶说"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天天半夜灯亮着",张大爷说"咱们巷子终于出了个状元",刘瘸子说"清北稳了吧"。

周远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确实亮着光。他想起三年前中考结束的那个晚上,他考了全市第三,父亲第一次没有去收废品,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庐山"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萤火虫。最后父亲说了一句话:"远儿,爸没本事,但你能飞多高就飞多高。"那天晚上周远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要去北京,我要让爸妈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填志愿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周远把自己关在屋里研究那个叫"强基计划"的东西。学校发下来的材料上说这是选拔基础学科拔尖学生的特殊通道,要单独报名、单独考核,录取在本科一批之前。班主任刘老师打来电话,声音里压着兴奋:"周远,你这个分数清北稳了,但我建议你走强基,北大数学系今年在咱们省有五个名额,你这成绩肯定能进,而且提前批录取,等于上了双保险。"周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把那份强基计划的招生简章看了三遍,上面写着"一旦录取,不再参加后续批次录取",他觉得这句话像一段免责声明,跟他没什么关系。

父亲没上过高中,对这些政策完全不懂,只问了一句:"这个强基,比你正常报清华北大怎么样?"周远说:"一样的,就是提前录取,专业是基础学科。"父亲点点头,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肩膀:"你拿主意,爸信你。"

母亲倒是有点担心,她包馄饨的时候听顾客闲聊,有人说强基计划是给竞赛生准备的,普通高考生进去跟不上。她晚上把这话学给周远听,周远正在整理错题本,头也没抬:"妈,我数学考了149,奥赛省二等奖,怎么就跟不上了。"李秀芳就不再说了,只是每天早上给他煮两个鸡蛋,用报纸包着塞进书包里。

填报系统开放那天是七月十五号,周远坐在学校机房里,身边全是来填志愿的同学。他先填了北大强基计划的数学类,系统提示"报名成功",然后按流程填了后续的本科一批志愿——第一志愿北大数学,第二志愿清华计算机,第三志愿复旦。他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漏项。机房空调坏了,电扇呼呼地转,吹起来的试卷纸贴在他后背上,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走出机房的时候遇见同桌陈小雨,她考了六百五十三分,正在纠结要不要报华中科技。她问周远填好了没,周远说好了,北大强基。陈小雨眼睛瞪圆了:"你真走强基啊?我听说那个面试很难的,而且录了就不能反悔。"周远笑了笑:"怕什么,我又不是考不上。"陈小雨推了他一把:"行行行,等你去了北京请我吃烤鸭。"

那天黄昏特别长,周远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像一根面条。路边音像店在放一首老歌,周杰伦的《蜗牛》,他跟着哼了两句,脚下的步子忽然轻快起来。他想着北京秋天的银杏叶,想着未名湖的冰,想着父亲终于可以不用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电子表看了看时间,晚上六点三十七分,距离他的人生翻篇,还有三十天。

【第二章】

七月二十五号,北大强基计划的入围名单公布了。周远是在班级群里看到的消息,有人把链接甩进来,附了一串惊叹号。他点开的时候手又开始抖,这次不是因为惊喜,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名单从上往下拉了四页,数学类专业在江西省的入围名额有六个,他看到了五个名字,没有自己。

他以为自己看漏了,又从头找了一遍。还是五个,编号、姓名、学校,清清楚楚。他排在第六个吗?他又数了一遍,入围名单里只有五个人,而招生简章上明确写着江西省数学类招五人。也就是说,他不在前五名之内。

周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了,他划开又锁,锁了又划开。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搞错了,可能是系统延迟,可能是名单还没传完。他给刘老师打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他索性骑上自行车往学校赶,链子掉了两次,他蹲在路边用手把链条挂上去,满手黑油,蹭在校服裤子上像两道泪痕。

刘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周远站在门口听见一个女生的哭声,是隔壁班的林薇,她入围了北大中文系的强基,但不是第一志愿,被调剂到了古文字学。刘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说"古文字也是好专业啊",林薇哭着说"我想学新闻"。

周远走进去的时候刘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示意他坐。没等周远开口,刘老师先说了:"你的强基报名没成功。"周远觉得耳朵嗡了一声,像有只苍蝇钻进去了。"什么意思?""省招办那边反馈说,你的报名信息里少了'服从调剂'那一项的勾选,系统判定志愿无效。"刘老师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是按理说,缺项的话系统会提示的,你当时没有看到提示吗?"

周远脑子里闪过那一天在机房的画面——空调坏了,电扇呼呼转,身后的同学在讨论游戏,他面前的屏幕上弹出过一个小窗口,他以为是确认提示,点了"确定"。他记得那个窗口的底色是浅灰色的,上面有字,但他没有仔细看。因为他当时急着去赶回家的末班公交车,而且觉得自己稳操胜券,那个窗口不过是走个流程。

"所以,"周远觉得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的强基志愿相当于没填?""对,系统里没有你的报名记录。但是你本科一批的志愿是正常的,所以不影响正常录取。"刘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周远的脸,声音低下去,"不过……你这个分数,正常批次清北也是够的,别太担心。"

周远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门框停了两秒,刘老师在后面叫他的名字,他没回头。自行车链条又掉了,这次他没有蹲下去修,推着车走了整整三站路。太阳晒得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车轮碾过去留下浅浅的印子。他走到一座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河面漂着几个塑料袋和一只死掉的麻雀。他忽然很想跳下去,不是想死,是想把自己泡在冷水里,让脑子里那个嗡嗡的声音停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站在巷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碗边放着一把勺子。她看见周远推着车慢慢走过来,链条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先笑了:"怎么又掉链子了,让你爸给你修修。"走近了才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绿豆汤的碗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围裙上。

周远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篇别人写的课文。母亲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揪着裤子的布料。她说:"那、那普通批次还能报北大吧?"周远说能。母亲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就是少了个提前录取嘛,咱正儿八经考进去也一样。"

父亲回来得晚,周远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他听见院子里父亲和母亲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父亲咳嗽了一声,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父亲戒烟三年了,这是第一次又点上了。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周远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这时候才流下来,洇湿了枕巾。

接下来的几天像被拉长了一样。周远每天早上醒来先看手机,希望收到北大招生办的电话说"我们搞错了你其实入围了",但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他去学校打听情况,教导主任告诉他,强基报名系统确实有缺项提示,但提示只跳出来一次,如果没仔细看就点了确定,系统不会再次警告。周远想起自己点确定时的毫不犹豫,那种自信得像一头初生牛犊的感觉,此刻想起来像一种讽刺。

林薇在楼道里遇见他,眼睛还是肿的,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听说你强基出问题了?没事,你分数那么高,普通批一样走。"周远笑了笑,说"嗯"。他发现自己的笑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嘴角提起来,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巷子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多了起来。王婶在院墙那边跟人打电话,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听说了吗,周家那孩子填志愿填错了,清华北大可能都去不成了……哎呀我也不知道,反正人家说提前批没录上……"张大爷在院子里下棋的时候跟棋友说:"年轻人太自信了也不好,我早就说填志愿要找懂行的人看看……"连修鞋的刘瘸子都跟顾客念叨:"周家那娃可惜了,七百多分啊,我家那口子说够上清华的,现在可怎么整。"

这些话周远都听见了,隔着院墙、隔着窗户、隔着薄薄的门板,像针一样扎进来。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北大招生简章,封面上未名湖的倒影安安静静。他想起去年冬天去南昌参加奥赛培训,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燕园草木》,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最后没有买,因为要省下钱给父亲买一双棉手套。那时候他觉得北京很近,近到明年九月他就要站在那个校园里看银杏叶落下来。现在他觉得北京很远,远到地图上那条京九线的虚线,他用手指量了量,从南昌到北京的距离,约等于他十八年人生里所有失望的总和。

【第三章】

七月二十八号,本科一批投档线公布的日子。周远一早起来就坐在电脑前面,母亲破天荒没有去早餐摊,父亲也没有出门收废品。一家三口挤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客厅里,电扇吱呀吱呀地转,吹不动空气里的闷热。

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照例崩了,刷了半小时才进去。周远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页面加载的圆圈转了七圈,终于弹出来。他的目光扫过"投档状态"那一栏,愣住了。

"自由可投"。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刷新了一次,还是这四个字。他看旁边的"院校在阅"和"录取"状态栏,全是空的。他的档案没有被任何学校提取。709分,全省第十九名,档案躺在系统里,像一件没人认领的行李。

周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腿上,和查分那天同一个位置,旧伤叠新伤,他嘶了一声。母亲凑过来看屏幕,她不识字,但认得那几个字的形状和查分那天不一样。"远儿,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周远没有回答,拿起手机给刘老师打电话,这次通了。

刘老师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着急:"我正在问省招办,你别急。"周远握着手机站在门口,太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金线。他沿着那条线来回走,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刘老师在电话那边跟人说话,模模糊糊的,偶尔传来"对""709分""怎么回事"几个词。

十分钟后刘老师回电话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周远,省招办那边查到了,你的本科一批志愿也出了问题。""什么问题?""你填报的北大数学和清华计算机,今年在这两个专业上都要求有强基计划的报名记录才能在第一志愿录取。这是今年新出的政策,可能你们填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周远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那天的志愿填报截图——他确实截了图,习惯性地截了,存在手机相册里。他把截图放大,仔细看志愿表下方的备注栏,那里有一行小字,灰色的,字体比正文小一号:"报考以下专业需具备强基计划有效报名记录……"后面列了十几个专业,北大数学系在第一个,清华计算机在第二个。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看到?因为他截图的时候只截了志愿表的主体部分,备注栏在最底下,被手机屏幕的底边挡住了。他检查的时候只看上面填的学校和代码对不对,没有往下滑。

周远忽然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发出啪的一声响。母亲吓了一跳,走过来想拉他的手,他躲开了。"妈,你别碰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走出家门,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尽头那条废弃的铁轨上。铁轨生锈了,枕木之间长满了野草,几年前棉纺厂倒闭之后这条货运线就再没有火车经过。周远踩着铁轨走,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像他小时候那样。那时候他总跟邻居家的孩子比赛谁在铁轨上走得远,他从来没输过。今天他走了不到二十米就掉下来了,脚踩在碎石上崴了一下,疼得他蹲下去半天没起来。

天开始下雨了,先是几滴,然后哗地倒下来。夏天的暴雨来得急,周远没有躲,就蹲在铁轨旁边,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子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凉。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做一套北大自主招生的真题,做到凌晨两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过去。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母亲的棉袄,桌上放着一碗姜汤,已经凉透了,姜丝沉在碗底。母亲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额前的白发在台灯底下亮得像银丝。他那时候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到北京去,把这间漏雨的平房换成有暖气的楼房,让母亲再也不用在冬天穿着单鞋去给人包馄饨。

雨停的时候黄昏已经来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铁轨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周远站起来,裤子全湿了,贴在腿上沉甸甸的。他慢慢走回家,远远看见父亲站在巷口抽烟,脚边一堆烟头,少说有七八根。看见他回来,父亲把烟掐了,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饭在锅里,你妈热了两遍了。"

那天晚上周远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父母说话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要不……去求求招办的人?"母亲说:"求谁啊,咱们认识谁啊。"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又说:"远儿心里难受,我这当爹的……没本事。"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周远从来没听父亲哭过,那是第一次。母亲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一阵压抑的抽泣,两个人都在哭,但都捂着嘴,怕他听见。

周远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脸疼。他想如果当初自己仔细看了那个弹窗,如果截图的时候多往下滑一截,如果报完名再检查一遍备注栏,任何一个"如果"成立,现在都不会是这样。但他想了很久,发现所有的"如果"都指向同一个原点——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709分可以抹掉一切细节,自信到觉得自己的眼睛不会漏掉任何东西,自信到忘了自己只是个从小巷子里走出来的孩子,没有人教过他填志愿要看灰色小字,没有人提醒过他政策的坑藏在备注栏最底下。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坐起来给刘老师发了条短信:"老师,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刘老师很快回了:"我帮你问了,可以走征集志愿,但那些学校……跟你想要的差很多。还有一个办法,复读。"周远盯着"复读"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短信,没有回复。

【第四章】

征集志愿的名单下来那天,周远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看到了。他本来是去买酱油,路过电线杆时看见上面贴了一张红纸,是社区的通知,下面压着一张旧的寻狗启事。他扫了一眼,忽然停住了脚步——那张寻狗启事是去年贴的,上面那只金毛的照片已经褪色了,但它的主人仍然没有放弃,下面用圆珠笔写着"若有线索请联系",电话号码加粗描了三遍。

周远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褪色的金毛,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709分的光环褪色之后,他也是一个走失的人,等着有人打电话来认领。

征集志愿的系统里只剩下一些他从来没考虑过的学校——西北某所大学的材料专业,东北一所师范院校的物理系,西南一所综合性大学的数学与应用数学。他一个个点开看,专业介绍写得很漂亮,师资力量、实验室设备、就业前景,但每一行字读起来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想起北大的招生简章上那句话:"数学是科学的皇后。"那句话他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在跟皇后对话。现在皇后走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几个穿校服的普通学生。

周远选了西南那所大学的数学系。他没有别的选择,复读的成本太高了,高到父亲要多蹬三年三轮车,母亲要多包三年馄饨。他不想再让他们等一年,等一个可能再也不会来的机会。

填完征集志愿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巷子里没有路灯,星星就显得格外亮,他认出北斗七星,认出了织女星,这些是初中地理课上学的,那时候他背星座的名字背得最熟,因为老师说北大的天文系也很厉害。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混着蚊子叮在胳膊上的痒。

九月初,录取通知书来了。一个薄薄的信封,EMS寄来的,里面一张纸,写着他的名字和专业。母亲把那张纸看了又看,虽然她不认识几个字,但认得"录取通知书"那五个烫金的大字。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放进一个塑料文件袋里,又放进柜子最上面那层,压在一床棉被下面。父亲那天晚上喝了两杯杨梅酒,脸喝得通红,拍着周远的肩膀说:"远儿,不管哪儿,好好念。"

周远没有办升学宴。王婶问起来的时候母亲说孩子想低调,其实是不敢办,怕别人问起为什么709分去了西南。巷子里的议论渐渐少了,因为新的热点出现了——隔壁单元老孙家的闺女考上了公务员,张大爷的外孙保送了研究生,人们的注意力像流水一样,从周远身上淌过去,淌到了别的地方。

走的那天是九月五号,母亲包了荠菜馅的饺子,周远吃了两碗。父亲坚持要用三轮车送他去火车站,他在后面推着车,说"爸我坐公交就行",父亲不让,说"这是爸最后一次送你上学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周远的行李箱,一个深蓝色的拉杆箱,是母亲在批发市场还价还了半小时买来的,轮子不太好使,拉起来咕噜咕噜响。

火车站进站口,父亲把行李箱拿下来,递给周远的时候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学。"周远嗯了一声,忽然抱了父亲一下。父亲的肩膀硬邦邦的,有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酸味,周远的鼻尖蹭到父亲的白头发,那头发比他记忆里又多了不少。父亲被他抱住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拍了拍周远的后背,像哄一个婴儿。

火车开动的时候周远看着窗外,站台上的父亲还在那儿站着,三轮车停在旁边,他整个人缩在一件旧夹克里面,显得特别小。周远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父亲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铁轨拐弯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坐火车去南昌看病,他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田和牛,父亲在旁边剥橘子给他吃,橘子皮塞在火车的小桌板缝隙里。那时候他以为父亲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后来他才知道父亲连小学都没毕业,那些年为了陪他去城里看病,在火车站睡过三个晚上,把省下来的钱全给他买了牛奶和面包。

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下来,周远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灰色的弹窗——如果他当时多看那么一眼,如果他的眼睛没有滑过去,如果他不是那么急着赶末班车。这些如果像隧道一样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

【第五章】

西南的秋天来得晚,九月末了法国梧桐还是绿的。周远在宿舍里铺床单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小雨打来的,她在华中科技军训刚结束,晒黑了一圈,声音还是那么欢快:"喂喂喂,你在那边怎么样?"周远说挺好的,宿舍有空调,食堂的冒菜挺好吃。陈小雨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你还想北大吗?"

周远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军训的新生在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声音整齐划一。他说:"想啊,但想也没用,我得往前走。"陈小雨说:"你这话说得像老干部。"周远笑了,这次是真笑,因为陈小雨说话的腔调让他想起高三课间她趴在他桌边问他数学题的样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马尾辫的皮筋上,那个皮筋是红色的。

日子一天天过,周远发现自己慢慢喜欢上了这所学校。数学系的教授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讲课讲到激动的时候会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粉笔灰落在他深蓝色的中山装上像细雪。他讲拓扑学的时候说:"数学不是用来攀比的,是用来理解的。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是为了证明自己愿意比别人多走一段路。"周远坐在第一排,笔记记了三大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拓扑学讲义"。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周远在图书馆自习,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插上耳机听,母亲说家里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她打下来晒了一簸箕,想给他寄一些,问地址。他回了个"好",然后继续看书。过了十分钟母亲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犹豫:"远儿,我今天去菜市场,碰见你们刘老师了。他说……他说你那个强基的事,可能有转机。"

周远的笔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复,盯着书上那道关于黎曼曲面的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晚上回到宿舍他给刘老师打了电话,刘老师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一些,说省招办今年重新审核了强基计划的报名数据,发现有一批考生因为系统技术问题导致志愿提交不完整,正在考虑补救措施。

"具体什么措施?""可能开一个补录通道,但需要考生本人提出申请,并且要参加面试。周远,你要不要试试?"周远握着手机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室友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说:"老师,我现在在西南这边已经上了两个月课了。""我知道,但北大那边……你不试试会后悔一辈子的。"刘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我不忍心看你这样。"

周远说"让我想想",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想起两个月前在火车上穿过隧道时的黑暗,想起父亲站在站台上缩在夹克里的样子,想起母亲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棉被底下的动作。他想起自己这十八年的路——从小在巷子里长大,踩着碎砖头去上学,冬天手上长冻疮握不住笔,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还在背单词。他走了这么远,摔了这么重的一跤,然后爬起来了,在一条新的路上走着,虽然这不是他原来想走的那条。

第二天早上他给刘老师回了电话:"老师,谢谢您,但是我不申请了。"刘老师在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想好了?""想好了。我在这边挺好的,教授很好,同学很好,我在学我喜欢的东西。北大是很好,但它不是我唯一的路了。"周远说这些话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哭,他甚至笑了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

挂掉电话他走到阳台上,早晨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楼下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黄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坐在那间漏雨的平房里刷题,墙上贴着北大的海报,海报上那扇门对他来说像一道天堑。现在他站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个阳台上,没有北大,也没有那扇门,但他忽然觉得天堑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自己画出来的。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组织数学建模竞赛,周远和两个室友组队,做了一个关于城市交通流量的模型,拿了全国二等奖。颁奖那天他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母亲回了一串大拇指,父亲用语音说"好"。他听着父亲的声音,发现父亲的普通话还是那么不标准,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好"字说成了"蒿",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一个字。

寒假回家的时候是个阴天,火车到站时下着小雨。周远拖着那个轮子不太好使的行李箱走出站,看见父亲的三轮车停在老地方,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父亲看见他,咧开嘴笑,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周远跳上三轮车车斗,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父亲蹬着车,链条嘎吱嘎吱响。

路过棉纺厂旧址的时候周远看见那片废弃的厂房正在拆,挖掘机在雨中作业,红砖墙塌下来扬起一阵红雾。他说:"爸,棉纺厂拆了。"父亲头也没回:"早该拆了,都是危房。"周远嗯了一声,忽然觉得那座厂房很像自己心里某个东西,也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倒塌着,但废墟上能长出新的草。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忙,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周远走进自己那间小屋,书桌还在,那本《燕园草木》还在书架最上层,封面蒙了薄薄的灰。他把它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用铅笔写的:"2018年冬,于南昌,未买。"他看了两秒钟,把书放回原位,然后走出房间去帮母亲剥蒜。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自己在考场上,笔在试卷上沙沙地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答题卡左上角那个名字上——周远。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发现考场里没有人了,只有他自己坐在那儿,面前是一扇门,门上写着"北京大学"。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推门,门开了,外面是一条铁轨,生锈的铁轨,枕木之间长满了野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站在铁轨上张开双臂,这一次走了很久很久,没有掉下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母亲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周远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道小小的裂缝,然后起来穿衣服。他打开手机,看到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北大数学系今年在江西的强基补录名单出来了,五个名额,有人知道是谁吗?"群里没有人回复,那条消息很快被新消息顶了上去,不见了。

周远没有点开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院子里,母亲正在把扫成堆的落叶装进蛇皮袋。他接过母亲手里的扫帚说"我来",母亲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远儿,你长高了。"周远笑了:"妈,我都十八了还长什么。"母亲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在妈眼里你永远在长。"

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只手在等待什么。周远扫完落叶,把扫帚靠在墙边,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树。它歪着脖子站在那里,每年春天都发芽,每年秋天都落叶,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巷口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周远摸了摸口袋里有零钱,走出去买了两碗,一碗多加糖,一碗少放辣。他端着搪瓷缸往回走的时候,看见电线杆上那张寻狗启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社区通知,红纸黑字,写着"共建文明社区"。

他把豆腐脑端进屋里,喊爸妈来吃。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他那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旧木桌前,搪瓷缸里的豆腐脑冒着热气,白嫩嫩的,上面撒着虾皮和紫菜。周远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那只不知道谁家的猫跳上院墙,看了他们一眼,又跳下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勺子和搪瓷缸碰撞的声音,叮,叮,叮,像谁在敲一只小小的钟。

那个709分的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巷子里再没有人提起。偶尔有人问起周远的学校,母亲会说"在西南",对方哦一声不再追问。周远也不再做那个关于考场的梦了,他开始做新的梦,梦见自己在讲台上讲课,底下坐着一百多个学生,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黑板很大,写满了又擦,擦干净了再写,好像永远也写不完。

开学之前他又去了那趟铁轨。冬天的铁轨上结了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沿着轨道走了很远,走到看不见巷子的地方才停下来。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他站在铁轨中间,前后都望不到头,但他没有再张开双臂找平衡。

火车还未来,他也未必再等。他转身往回走,口袋里那本从图书馆借的《数学之美》露出一截书角,在风里哗哗地翻页。有一页停住了,上面写着:"数学的终极意义不在于解答所有问题,而在于提出更好的问题。"

周远把那本书按进怀里,继续走。身后的铁轨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安静地等着下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列车。而他知道,无论那趟车来不来,他都得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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