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很难想象,一只壁虎会发出狗叫声。更想不到的是,这声“吠叫”可能正在成为它留给世界最后的动静。
在澳大利亚西部皮尔巴拉地区的哈默斯利山脉,生活着一种极其神秘的爬行动物——皮尔巴拉吠叫守宫。它的英文名直译过来就是“吠叫壁虎”,因为受到惊吓、遭遇威胁或者捍卫领地时,它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很像小型犬的叫声。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了。但真正让研究人员警觉的,是另一件更反常的事:绝大多数爬行动物都在追逐热量,它却偏偏喜欢往冷的地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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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莫纳什大学的研究团队完成了对皮尔巴拉吠叫守宫的首次全面评估。研究结果发表在《太平洋保护生物学》期刊上,给出的结论让人揪心:在一个正在快速变暖的世界里,这种偏好凉爽的壁虎,正面临极高的灭绝风险。
我们先说清楚这只壁虎到底有多小众。在这项研究开展之前,全世界的科学记录里,人类只见过它55次。55次,不是55个种群,而是总共55次目击记录。你可以想象一下,一种生活在澳大利亚本土的脊椎动物,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被记录到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说明要么它极其稀少,要么它藏得太好,要么两者都有。
这次的调查打破了这种沉默。研究项目由莫纳什大学的理学荣誉学士毕业生罗伯特·奥德森主持。他在过去12个月里,对皮尔巴拉地区展开了大范围的野外调查,经常在夜间徒步深入偏远的山脉和峡谷,专门寻找这种行踪诡秘的壁虎。
五个月的野外工作、栖息地分析、生活史数据和气候模型的整合,最终拼出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先说发现的成果:研究团队找到了10个新的种群,记录了87只个体。这听起来好像不多,但对于一个此前只有55次目击记录的物种来说,相当于一下子把人类对它的认知版图扩大了一大截。研究也由此更清晰地描绘出了它的栖息偏好——它喜欢待在高海拔的地方,比周围的平原高出几百米,那里温度更低,恰好满足了它对凉爽环境的需求。
正是这个偏好,成为了理解整个故事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你可能觉得,喜欢凉快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它所依赖的那些凉爽避难所,正在消失。皮尔巴拉地区预计在未来几十年将经历显著升温。气候模型给出的预测很直接——这种壁虎的适宜栖息地,几乎全部可能在接下来几十年内消失殆尽。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逻辑链条,我们把它掰开来看看。皮尔巴拉吠叫守宫不像很多爬行动物那样可以靠行为调节来适应高温,比如躲进更深的石缝或者改变活动时间。它的生存策略是“空间转移”——不是把自己藏得更深,而是往更高的地方走,靠海拔换取凉爽。但这套策略有一个天然的瓶颈:山的高度是有限的。当低海拔地区越来越热,它往上退;当高海拔地区也开始变热,它还能退到哪里?哈默斯利山脉不会长高,山顶的温度却在上升。这就意味着,它正在被气候变暖一步一步逼向一个没有出口的死胡同。
奥德森本人把这个局面描述得很克制,但信息量很重。他说,皮尔巴拉地区预计在未来几十年将经历显著变暖,气候模型预测该物种的生存面临重大而紧迫的威胁。他特别指出,这些壁虎赖以生存的凉爽避难栖息地正在消失,模型推测,几乎所有适宜栖息地可能在接下来几十年内不复存在。
注意这里的措辞——“推测”“可能”。这不是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结局,它是一个基于现有数据和模型的预判。但正是这种预判,才让研究的价值凸显出来:它在灭绝真正发生之前,提前拉响了警报。
基于这些发现,研究团队已经采取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保护行动。他们提名将皮尔巴拉吠叫守宫列入《2016年生物多样性保护法》的濒危物种名录。这是西澳大利亚州的州级立法,一旦列入,意味着任何环境影响评估和常规监测项目都必须对该物种进行专项调查。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给这种壁虎在开发活动的审批流程里安插了一个“必须被考虑到”的位置,让它在被压路机碾过之前,至少先被看见。
这项研究的另一位重要成员,莫纳什大学查普尔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朱尔斯·法夸尔,把问题推到了一个更宏观的层面。他指出,在保护需求方面,数据缺乏的爬行动物往往和濒危物种处于同等境地,许多可能正在经历快速的种群下降。澳大利亚拥有全球大约10%的爬行动物物种,其中超过90%在世界其他地方找不到。如果这些未经充分研究的物种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被忽视,结果将是“无声的灭绝”和严重的生态系统失衡。
这段话值得认真咀嚼,因为它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真相:我们通常以为,濒危物种之所以被保护,是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证明它们快不行了。但现实中存在大量物种,它们不是“安全”,而是“未知”。所谓数据缺乏,不等于种群健康,只等于我们还没去看。皮尔巴拉吠叫守宫就是典型——在55次目击记录的时代,它几乎是隐形的;现在有了87只个体和10个新种群的数据,它的处境才从一团迷雾变成了一张令人担忧的底片。
再往深一层想,这种壁虎的“狗叫声”本身就承载着一层悲剧性的隐喻。它发出叫声,恰恰是在表达恐惧、受威胁或宣示领地——所有的发声场景,都在传递一种“我在这里,别靠近”的信号。但当它的栖息地一块一块消失,当凉爽的山坡变得越来越像滚烫的低地,那声吠叫会渐渐稀疏,直到某一天,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正是所谓“无声的灭绝”的真正含义。不是轰然倒下,而是你再也听不到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声音。
当然,现在远未到终局。这项研究最大的意义,不在于宣判一个物种的命运,而在于把一个几乎不为人知的物种从黑暗中拉了出来,让它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进入了保护决策者的视野。那10个新发现的种群,87只被记录的个体,每一个数据点都在为后续的保护行动铺路。栖息地模型虽然描绘了严峻的前景,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工具——它告诉我们哪些区域还有最后的凉爽角落,哪些山脉的哪一侧坡面在气候变暖的冲击下可能支撑得更久一些。
说到底,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在地球上最炎热的地区之一,有一种壁虎偏偏活成了“怕热体质”。它用了几百万年的演化把自己塑造成了山地的居民,却在这几十年的气候变化面前发现自己无路可退。它能不能挺过去,取决于一个很简单的变量——人类愿不愿意在它还叫得出来的时候,去听一听那个声音,然后做点什么。
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查阅发表在《太平洋保护生物学》上的原始研究,了解更多关于野外调查方法和气候模型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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