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93年春天,我在厂里第三年,二十六岁。
车间主任老周给我介绍过两个对象,都没成。第一个嫌我话少,第二个嫌我家里穷。后来我就不想这些事了,每天上班下班,车床开起来嗡嗡响,铁屑飞出来落在袖口上,下班拍一拍,日子就过去了。
我坐在车床边上一干就是大半天,铁屑在脚下堆了一小堆,鞋底踩上去沙沙响。午休的时候我从兜里摸出铝饭盒,蹲在车间后门那棵槐树底下吃。带的是昨晚剩的炒白菜和两个馒头,白菜凉了,油凝成白膜,馒头硬得掉渣,嚼起来腮帮子发酸。
那天中午我正蹲着啃馒头,赵姐过来了。她在车间负责质检,比我大七八岁,烫着短卷发,说话声音大,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她端着饭盒在我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说:“小陈,给你介绍个对象呗。”我嚼着馒头说:“赵姐,不麻烦了。”她拧开饭盒盖子,一股蒜薹炒肉的味道飘过来,压住了白菜的凉气,她说:“这回不一样,是我亲妹妹,离婚了,带个两岁的闺女,你见一面保证不后悔。”
我把馒头咽下去:“赵姐,我这条件你也知道,家里穷,连个自行车都买不起。”她用筷子头戳了戳饭盒里的蒜薹,搁下筷子,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妹不图那些。她是被前夫打出来的,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今年二十六了,再不找就真剩下了。明天晚上下班别走,我让她来厂门口,你俩见一面。”
我刚想推,她已经端着饭盒站起来走回车间了,步子快,带起一阵风,槐树底下的落叶被卷起来转了两圈。
那天下午我车零件的时候走了三回神,刀刃偏了一回,废了一个胚件。旁边的师傅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我手边那根废料拿过去自己重新夹紧了。
下班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在犹豫。拿起饭盒又放下,关了灯又开了。最后我还是走到了厂门口那盏路灯底下,背靠着墙,脚尖在泥地上画着圈,等着那辆会在某个路口停下的自行车。
第一章 第一面
那天晚上我站在厂门口那盏路灯下面等了大概十分钟。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把马尾,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身上背着一个奶白色的布袋,布角磨得起了毛。她把自行车支好,把孩子往上托了一下,走近之后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陈建国?”
我说是,你是赵姐她妹妹?
她点了点头,把孩子换到左边胳膊上,腾出右手伸过来。我一愣,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不大,指节分明,手心有点凉,跟车间里握过的那些机器零件不太一样,像一块被河水泡过的卵石,凉中带着一点细碎的暖意。她说:“我叫赵秀兰。”
那天晚上我们没吃饭,就在厂门口那盏路灯底下站着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说话的时候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在棉袄里睡得正熟,脸朝外偏着,嘴角淌着一小片口水,在路灯底下亮亮的。
她告诉我她前年离的婚,前夫喝了酒就打人,打在胳膊上、后背上,从来不碰脸,说还要见人。她攒了一年的钱才敢离婚。她带着孩子,在纺织厂做临时工,住在厂后面那排平房里,一个月八十块钱工资,租房子花了三十,剩下五十省着花,买白菜的时候挑长得紧实的,芯硬的白菜经放,一颗能吃一礼拜。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叹气,没有抱怨,像在讲别人的事。中间孩子醒了一下,她蹲下来把奶瓶从布袋里摸出来塞进孩子嘴里,说别急慢慢喝。孩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睡过去了,她用袖口擦了擦孩子嘴角的奶渍,说:“我姐说你也是老实人,我就想找个不会动手的。”
那天晚上送她回去的时候,她把孩子往后挪了挪,拍了拍后座说:“我带着孩子,不嫌弃你就上来。”
我跨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扶着车座边沿,她蹬了几下,车子晃了一下,稳住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路灯从树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后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我脸颊,痒痒的,带着一股肥皂的淡香,像刚洗过的床单挂在太阳底下那种味。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碎花棉袄的肩上有一块补丁,针脚缝得密密的,像一只只小蚂蚁排着队爬过布面。
第二章 第二面
第二面是她姐安排的。
隔了两天赵姐下班的时候拽住我说:“你俩见了咋样?”我说还行。她拍了我肩膀一巴掌,力道不大,但震得我肩膀麻了一下:“行就行,明天周日,你去她家吃饭。她租的那个平房你知道吧?买点水果去,别空着手。”
我那天下午去菜市场买了两斤苹果、一斤橘子,又买了一袋花生糖。水果摊的老板用报纸把苹果包好塞进塑料袋,报纸边角印着前几天的日期,墨迹被水果渗出来的水汽洇得模糊了一小片。
她住在纺织厂后面的那排平房里,倒数第二间,门口摆着一盆快死了的吊兰。我敲门的时候隔着门听见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唱的是《渴望》的主题曲。门开了,她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一片白菜叶子。她接过那袋水果说你买这么多干啥,我说头一回上门,不好空手。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的角压在枕头底下。墙角立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半捆葱。桌子上用搪瓷盆扣着一个盘子,旁边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和一只白瓷勺,勺柄朝向屋门口。
她正在做饭,灶台上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坐在凳子上,凳子腿有一截短了,坐上去晃了一下。她回头说:“凳子腿有点短,你拿本书垫一下。”我弯腰在桌底下翻了翻,看见一本旧书,是她女儿的画册,封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太阳。
那顿饭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白菜炖豆腐,一个辣椒炒鸡蛋,煮了一锅米饭。她女儿坐在床上玩一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掉了一只,用红线缝着,缝得歪歪扭扭的。她坐在我对面给我盛饭递过来,碗沿是温的,米饭冒着热气,热汽扑在脸上,一下子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说:“你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炖豆腐放进嘴里,白菜炖得软烂,豆腐吸饱了汤汁,咸淡刚好。我说好吃。她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辣椒炒鸡蛋说:“那你多吃点。”她说话的时候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耳根有点红,被灶台的热气熏的。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她女儿忽然从床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扯住我的裤腿说:“叔叔你明天还来吗?”她赶紧过来把孩子抱起来说:“人家叔叔忙,别闹。”孩子被她妈抱起来之后,手里的布老虎掉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耳朵歪向一边。我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她女儿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送我,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我脚边。
第三章 第三面
第三面是意外碰上的。
那天我下了班去菜市场买面,天已经擦黑了,菜市场门口的大瓦数灯泡把案板上的猪肉照得泛白。我正低头挑面条,听见旁边有人吵。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凶:“你带着我闺女跑这来,你什么意思。”
我转头一看,赵秀兰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面,一只手拉着她女儿,另一只手攥着一块豆腐,被旁边一个男人堵在了摊位旁边。那个男人剃着平头,穿着一件油污的夹克,嗓门不高但话像砂纸一样擦过来:“你跟我离婚了,孩子归我。”她说法院判了孩子归我。他说:“法院算个屁,你今天不把孩子给我,你别想走。”
旁边卖豆腐的老刘头拿起刀在案板上剁了一下:“别在我摊子前面闹事。”那个男人没理他,伸手要去拽孩子。孩子吓哭了。
我放下手里的面条走过去,站在赵秀兰前面,说:“你谁啊。”那个男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谁啊,关你屁事。”我说:“她是我对象,你说话客气点。”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秀兰。赵秀兰拉着孩子往我身后退了一步,躲了一下,另一只手攥住我的衣服后摆,攥得紧紧的。
那个男的站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挤进人群,很快被买菜的、卖肉的、还价的人潮吞没了。
赵秀兰松开我的衣角,那块豆腐被她攥碎了一角,白色的碎渣沾在她手指上。孩子还在哭,她蹲下来给孩子擦眼泪说:“不怕不怕,叔叔在这呢。”她把孩子抱起来,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包面条说:“你买了面条,回去我给你煮。”
那天晚上她在我租的房子里给我煮了一碗面,她女儿坐在旁边喝小半碗面汤,用那只缺了口的瓷勺舀着喝。她煮面的时候背对着我,水汽模糊了窗玻璃,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端着面碗转过身来,面汤冒着热气,她递给我的时候说:“汤有点烫,你慢点喝。”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她手指是热的,带着灶火的温度。我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是咸的。
第四章 提亲
那年秋天我跟赵秀兰提了。
那天周末我去她家,她正在院子里给孩子洗头,孩子坐在小凳子上弯着腰,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下巴,另一只手撩水往头发上淋,水流顺着发梢滴进盆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了。
我说:“秀兰,咱俩结婚吧。”她撩水的手停了一下,水珠从她指缝漏下去,哗啦啦的。她没有抬头说:“你想好了?我带着孩子,工资不高,租的房子。”
我说想好了。她直起腰在水盆里洗了洗手,把孩子头上的毛巾裹好,站起来擦干手上的水,看着我说:“你家里人不嫌弃?”我说:“我爹妈不在了,就我一个。”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跟你过。”
后来赵姐知道这事高兴得在车间里嚷了一圈,说“我就说你不后悔吧”。老周听见了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小陈,你可得谢谢赵姐。”
过了几天我去她厂里提亲,带了两条烟两瓶酒,她姐也在。她姐说:“我就这一个妹妹,你好好对她,不然我饶不了你。”赵秀兰在灶台后面炒菜,背对着我们,没回头。但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心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又怕那个响声被人听见。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赵姐家摆了两桌。她穿了一件红色碎花棉袄,头发盘起来了,戴了一朵塑料花。孩子穿了一身新衣服,在席间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块喜糖,攥化了糖纸黏在手指头上。
那天晚上我俩回到那间平房里,桌子上摆着一对红蜡烛,是她姐买的。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那双手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像在找一处干净的地方放下。我关上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以后你每天下班,我都给你煮面。”
第五章 那碗面
后来我每天下班都吃她煮的面。
一开始是挂面,后来她学会了手擀面,案板上的面粉洒得到处都是,她拿擀面杖压面饼的时候胳膊上沾着白粉,像落了一层霜。面切得粗细不均,但筋道。汤里有时放个荷包蛋,有时放几片青菜,冬天的时候她会切几片腊肉搁进去,油花在汤面上浮着,亮晶晶的。
我端着碗坐在桌前低头吃面,她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孩子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牵着手。
那一碗面我吃了二十多年。从平房吃到筒子楼,从筒子楼吃到单位分的两居室,从两居室吃到我们自己买的三室一厅。她站在灶台前面的背影从挺直变成了微微佝偻,头发从黑色变成了花白,但那句“你慢点喝”从来没变过。
后来有一次赵姐来我家吃饭,她已经退休了,烫的卷发也剪短了,端着一杯酒说:“小陈,你当年还不愿意去,现在怎么样。”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赵姐,我这辈子,给你跪一个都行。”
她笑着摆手说:“别别别,你好好对我妹就行了。”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赵秀兰正背对着我们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稳稳的,一下,又一下。
赵秀兰前年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她走之前那几天已经不太吃东西了,有一天傍晚她忽然说要给我煮碗面。我扶着她到厨房门口,她坐在椅子上,指挥我把水烧开,把面条下进去,把青菜放进去,把盐撒进去。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把那碗面端到她面前,喘着气说:“你自己吃吧,我看着。”
我端着那碗面坐在她面前,吃了一口,面条有点软了,煮过了时间。她看着我说:“慢点,别烫着。”那碗面我吃了很久,吃到凉透了也没放下碗。
她走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床边握着她手,她忽然说:“你以后一个人,也要记得煮面吃。”我说我煮不好。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她说:“那就多煮几回,煮多了就会了。”
她走之后我学着煮面。第一次煮成了一锅糊,第二次咸了,第三次硬了。我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汽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蒸汽还在,模糊了整片视线。
但我一直没停下。
有时候煮着煮着,想起93年那个春天,赵姐蹲在车间后门问我愿不愿意见她妹妹。想起那天晚上赵秀兰推着自行车在路灯底下等我,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怀里抱着个睡熟的孩子。想起她第一次给我盛面的时候说“汤有点烫,你慢点喝”。
我现在煮面的时候也会对自己说这句话:“汤有点烫,你慢点喝。”面碗搁在桌上,雾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窗框滑下来。那碗面放在对面,筷子的位置还是给她留着的,我坐这头,她坐那头,中间隔着一桌还冒着热气的东西。那层白汽慢慢散开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我低头把那碗面吃完,把碗洗了,搁在沥水架上,碗沿朝下,水珠一滴一滴滑下来,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记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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