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蹲在老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抽烟,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村口那条土路上,一辆红色的婚车缓缓开过去,喇叭吹得喜气洋洋,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一地红纸屑。
我眯着眼往车里瞧,那个穿着大红嫁衣、低头微笑的女人——是秀兰。
我的前妻,秀兰。
烟头烫到了我的手指,我都没觉出疼。隔壁王婶端着簸箕从我跟前过,撇了撇嘴:"建国啊,你也是活该。当初人家跪在你面前哭,你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在后悔啥呀?"
我没吭声,喉咙里像塞了团破棉花,又苦又涩。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么个下午。秀兰跪在堂屋的水泥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拽着我的裤腿不撒手。"建国,咱不离行不行?娃才八岁,他不能没有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不跟你顶嘴,再不回娘家告状,你打我骂我都行……"
可我那时候铁了心。为啥?因为镇上开美发店的李丽,那个比秀兰小六岁、皮肤白净、说话嗲声嗲气的女人,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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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呢?三十八的人,常年在地里刨食,手粗得跟老树皮一样,脸上晒得起斑,头发也黄。每次她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再看看李丽,烫着大波浪,涂着红嘴唇,给我洗头的时候那十个手指头在我头皮上打转,酥得我骨头都软了。
"离!必须离!"我把离婚协议书甩在秀兰脸上,"房子归你,娃归你,我净身出户,行了吧?"
秀兰那天哭到天黑,最后是被她娘家哥哥背走的。临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死心。
办完离婚手续的第二个月,我就把李丽娶进了门。婚礼办得风风光光,镇上的人都来吃席。我搂着李丽的腰,觉得自己跟二十岁小伙子似的,老脸上全是得意。
可这日子,过着过着就变味了。
新鲜劲儿一过,李丽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她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每天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是抹粉、染指甲、刷手机。我下地回来,灶台是冷的,碗筷堆在水池里发馊。我说她两句,她翻着白眼:"你娶我是图我能干活的?早说啊,我还不嫁了呢!"
更要命的是花钱。一个月光化妆品就要花掉我大半个月的收入。我攒了十几年的八万块钱,不到一年就被她败光了。我去问,她理直气壮:"夫妻之间还算这个?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去年秋天,我得了场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躺在炕上昏昏沉沉。李丽倒好,跟她那帮姐妹去县城唱歌去了,一去就是两天。我自己爬起来烧水、煮面,烫得满嘴是泡。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秀兰。
想起我有一年得了肺炎住院,秀兰守在床边整整七天七夜,没合过眼。她一勺一勺喂我喝粥,半夜里我咳嗽,她就起来给我捶背。出院那天她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还笑着跟我说:"建国,你没事就好。"
我捂着被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今年开春,李丽跟我摊牌,说要离婚,说看上了县城一个开KTV的老板。她拍拍屁股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三天三夜,想明白一件事——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秀兰。
我托了好几个人去打听她。听说她带着儿子在县城打工,在一家饭店刷盘子,一个月挣两千多。儿子上初中了,学习挺好。
我攒了点钱,买了营养品,鼓起勇气去找她。我想跟她说,咱复婚吧,我错了,这辈子我再也不嫌你了,我伺候你后半辈子。
可我到了饭店,老板娘告诉我,秀兰上个月就辞职了,要嫁人了。男方是镇上一个木匠,老婆三年前病死了,带着一个女儿,人老实,会疼人。
"人家秀兰这几年苦啊,"老板娘叹气,"娃要上学,家里老人要养,她一个人扛。这回遇上个知冷知热的,是她的福分。你是她啥人?"
我摇摇头,转身就走了。
婚车开远了,鞭炮声也散了。村口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王婶还在旁边念叨:"秀兰这回嫁的男人不错,听说对她跟孩子都好得很。建国你说你,当初放着金疙瘩不要,去捡个琉璃球,现在琉璃球碎了,金疙瘩也被人捡走了……"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四十六岁的大老爷们,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想起秀兰跪在地上求我那天,她说:"建国,咱过了十几年,你就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
我那时候没回答她。
现在我想回答了——有,怎么没有呢?只是那时候我瞎了眼,把情分当成了累赘,把糟糠当成了破鞋。
人这辈子啊,最怕的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等你知道了,福已经长腿跑了,跑到别人家去了。
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我一个人,一包烟,抽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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