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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名忠义,小名抗战,村里人给他起了两个外号,一个叫“急人”,还有个土外号叫"美美"。
渭北塬上的方言里,这个“美”和相貌半点不相干,专指人干活下死力、一身悍实劲头,旁人夸起能干的庄稼汉,常说“美得很”“美得增怂咧”,急人这个土外号两个美美,可见他这个人干活那泼实强悍劲儿,是两个"美的增怂咧",一个美的增怂又加一个美的增怂。
急人美美生相普通,可身高马大,一张方正宽脸。头上常年扣一顶前檐窄窄的单布帽,大半帽身堆在后脑勺,窄檐永远歪向一边。这般戴帽自有他的道理:宽阔的额头、头顶发根大片皮肉全然敞在外头,方便随时抹汗。他一辈子凡事赶在前头,手脚不停,露在外的皮肉总淌不完热汗,与其细细擦拭,不如抬手一把,顺着眉眼往下狠狠一甩,力道同他下地劳作一般粗猛。唯有汗淌得睁不开眼时,才胡乱在额头上抹一把,顺势将满掌汗水重重甩落在黄土地上。
急人美美家当年穷得叮当响,土炕光秃秃,连炕沿木档都置办不起,实打实是靠一双手在黄土里刨吃食的苦命人家。
他刚落地没多久,父亲便辞别故土,奔赴陕北延安参加红军,母子二人从此相依度日,守着半饥半饱的光景熬日月。母亲日日倚着棍子弄下的柴门门框盼丈夫归来,心里的焦灼丝毫不比年幼的儿子少。一个女人独撑门户,身体熬出伤痛,心上又压着无尽等候,双重煎熬,早早磨出母子二人急慌慌的性子。
其实,他家那个门户真该撑一撑了:鼻窟窿大一孔破烂小窑,不是一丈一绺窄院,户是土筑的墙上挖了一个不规则的洞,门是一推一拉几乎要散架的几根木棍,扇面是笆条编的。
可朝也盼、暮也盼,等来的却是父亲在陕北战场牺牲的死讯。
噩耗由村干部送到窑院时,母亲手里正端着半盆野菜,哗啦一声摔在地上,菜叶泥水溅了满脚。母子二人抱在窑门槛上,险些一同急得失了心神。最后彻底熬垮的不是年少的急人,是他的母亲。乡邻私下议论,女人长年孤身寡居,身心无处依托,郁结在心,终究落下疯癫的病根,整日坐在村口崖畔,嘴里反反复复念着男人的名字。
靠山山崩,靠水水流,唯一的念想彻底断了,年少的抗战性子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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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解放后,家门挂上烈属红牌,可土里刨食的日子依旧难捱。老话讲年好过、月好过,难熬的是日日接续的寻常日子,肩上担子压着,他怎能不急?
进了生产队上工,旁人歇晌时,或是卷旱烟闲聊,或是瘫在地埂上闭目喘气,唯有急人美美一刻不肯闲,转身便去坡上拔蒿柴。绿蒿盘根错节,长势疯旺,有的轻轻一扯便能连根拔起,稍粗些的蒿子攥住茎秆猛一用力,汁液沾满掌心;遇上高大老蒿,他双臂死死箍住根部全力后拽,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倒,摔个兔子蹬天也不撒手。
为了下地动作灵便,春夏秋冬,他右腿裤管永远高高挽至大腿根,半截黝黑结实的小腿常年露在外头。拔起蒿柴,随手一扬,根上裹着的土疙瘩四散飞溅,扬起漫天黄尘。
一旁歇脚的同队懒汉王老三阴阳怪气打趣:“歇片刻再弄,看把你驴日的挣出好歹!队里工分又不多给你单独加,逞啥能?”
这话戳了急人美美的心窝,他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最听不得旁人说自己白费力气。急人美美只扯开粗嗓门哈哈大笑,抬手狠狠抹一把满头热汗,把帽子再往后一掀:“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无牵无挂自然能躺,我一家老小等着张嘴吃饭,不敢歇!”说完转身又奔着一丛粗壮蒿子走去。步子走得又急又快,歪戴的布帽险些从头顶滑落,他指尖顺势一拍,把帽子按回原位,片刻不肯耽搁。
每日收工归家,他肩头的柴捆,总要比同队乡亲多出厚厚一捆。
凭着这股不肯松劲的急性子,日子慢慢有了起色。他攒下钱粮,娶回媳妇,接连添了几个儿女。家里人口一多,吃穿用度的担子愈发沉重,急人美美也就愈发拼命。平日里嘴边常挂两句话:“咱穷庄稼娃,再紧赶慢赶,也撵不上旁人的光景”“我这是拿一身人肉,换一家人嘴里的吃食”。
生产队时期家家户户都分有自留地,旁人往地里送粪,总要凑够分量,借架子车一趟多拉,省力又高效。队里架子车一共只有三辆,多数时候都被队长本家亲戚占着。这天急人挑着两担粪往地里赶,远远看见队长侄子拉着空架子车,慢悠悠在地头闲逛,压根没装粪。
急人上前拦住,好声好气想借车半日:“大侄,借车让我拉一趟粪,用完立马还给你。”
那人斜眼瞥他,一口回绝:“这车我等会儿要拉自家菜,不借。你有能耐就自己挑,急啥?”
一番冷遇堵得急人胸口发闷,转头再不提借车二字。茅厕里积下一担两担粪,便立刻挑去地里,绝不肯等到攒满一车的量。旁人的茅厕总能囤足满满一车粪土,唯有他家,永远存不下半车存量。
每日天光刚亮,旁人倒完夜壶便作罢,急人却拎着木桶、扛一把铁锨,连夜尿一并挑去自留地,刨开浅沟尽数施进土里。沿路撞见牛羊拉下的粪蛋,也弯腰一一拾掇起来,半点不肯浪费。
地里粪肥足,庄稼自然长得旺。他家自留地的麦子长势冠绝全村,麦垄密实平整,如同案板一般,地头轻轻一推,整片麦浪都跟着晃动。
麦子泛黄待收,旁人都向队里请半日假打理自留田,急人分毫不肯耽误挣工分,要么趁着月色下地收割,要么赶全队上工之前,早起多割一片。他家田里的麦子,全靠挤出来的零碎功夫收完,工分半点不曾亏欠,年年都是全队挣工分的头一名,人人都唤他“头名美美”。
农忙时节生产队牲口紧缺,集体麦垛拉运碾场尚且周转不开,自留田收的麦子碾场只能排队等候。旁人耐着性子蹲在场畔等候牛力,急人等不得,趁着吃饭空档,赤脚蹬踩麦秆脱粒,手里端着粗瓷碗扒饭,脚下脚步不停,一顿饭的功夫,硬生生跐踏出三斗净麦。
等旁人套上耕牛碾麦时,他又围着场院、村巷四处转悠,但凡遇上翻麦车洒落的麦粒、散落的麦秸,尽数扫拾收拢。懒汉王老三看见,又当众嘲讽他贪小便宜,急人只淡淡回一句:“土里长出来的粮食,丢了可惜,过日子就得惜福。”末了自家多堆起一座麦秸垛,还额外攒下近一石粮食。
急人常说:“过了这个时节,再寻不着这般现成的收成。”
村上一年一度七月七古庙会,家家户户都盘算着摆小摊,售卖葱蒜、辣子、西瓜换些零用钱,急人也忙着寻营生,揽下几家食堂挑水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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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水缸灌满,他便挑着满满一担清水,攥一只白搪瓷缸,在拥挤人流里高声吆喝:“一分钱,管喝饱!走过路过瞧一瞧,一分钱喝足不心疼!一分钱值不了啥,置不了庄子买不了地,喝进肚里,身子舒坦肚子圆!”
彼时他只穿一件薄布背心,脖子搭一条擦汗旧毛巾,两条裤管高高挽到大腿根,再往上便无处可挽。
庙会中段出了一桩糟心事:同村两个摆摊的商贩嫌他卖水抢了自家冷饮生意,故意撞翻他盛水的木桶,清水淌了满地。周遭看热闹的人围上来起哄,有人劝急人闹一场,可他只是默默扶起木桶,蹲下身把地上没浸透泥土的清水舀回桶里,一声争执都没有。事后食堂老板过意不去,要多给他工钱补偿,他反倒主动抹去十几块零头:“一点小事,不碍事,说好多少便是多少。”
一场庙会忙活下来,他挣下的银钱,不比摆摊做买卖的乡人少半分。
急人美美向来不惜力气,从来不把一身筋骨当回事,仿佛身上的气力取之不尽。也正因手脚勤快、送水准时,镇上几家食堂都乐意找他。乡间常形容忙乱之人“点着火纸顾不得哭,捂着尻子往前跑”,急人虽不曾狼狈落泪,却日日脚步匆匆,一刻不肯停留。
人前他尚且收敛几分,快步赶路,怕旁人取笑慌张;四下无人时,索性大步疾跑,像受惊的骡马一般,脚下飞快。
入冬之后,村里人结伴去往顶天寺旁的山沟背硬柴。旁人随身带一壶凉水解渴,急人独独拎一瓶醋,逢口干便抿上几口。旁人不解,他只说醋耐渴,一口顶好几碗凉水,没人亲身试过,不知真假。
沟里背柴,旁人一日往返三趟已是极限,急人趁着无人时快步奔跑,每日稳稳多出一趟,柴火堆得比谁家都厚实。
一辈子攥着一股急劲苦干,急人美美硬是把儿女的光景全部撑了起来。新瓦房盖起,又给几个儿子各娶了媳妇,女方家境殷实,看中的便是他一辈子勤恳朴实、踏实肯干的性子。
许是常年靠醋解渴伤了脏腑,许是一辈子透支筋骨、万事急火攻心,那日他忽然上腹绞痛,疼得直不起腰。儿女连夜把他送到镇上医院,一番抽血拍片检查,白纸黑字确诊胃癌。
儿女围在病床前哭作一团,苦苦劝他住院化疗,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治。
可急人美美听完诊断,当场梗起脖子,犟脾气一下子彻底爆发,这是他这辈子少有的激烈争执:
“住啥院?地里一季庄稼耽误不得!治病花钱,把积蓄全填进医院,娃们的日子又要难起来!旁人都说这癌症治与不治,到头来光景相差不大,与其躺在病床上耗钱遭罪,不如回地里多干一天活,多给家里攒一点!”
大儿子红着眼拉扯他的胳膊:“爹,命比地金贵,钱我们能慢慢挣,你垮了这个家咋办?”
“我这条命,大半辈子全靠一身力气撑着,不让我下地干活,活活憋死,反倒走得更快!”急人美美一把甩开儿女的手,挣扎着就要下床,“今日说啥也要回家,谁拦我都不行!”
大夫、儿女轮番劝说,好话说尽,他油盐不进,当天执意办了出院手续。在医院问诊检查耽误了一日农活,他心里始终别扭,总觉得落下的活计必须补回来。第二日天未亮透,他便扛起锄头独自下地锄地,任凭儿女跟在身后百般劝说,全然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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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承包到户后,他家分得不少田地,往年农活从来不曾落在旁人后头,这一年也绝不能示弱。
村里渐渐传开他身患癌症的消息,大半乡人都不肯信——得了那般重病,怎会不在病床休养,反倒日日下地劳作?大家心里疑惑,却见他如常下地,不好贸然开口戳人痛处。
终有交好的乡邻在路上撞见,忍不住开口询问。
急人手里不曾停,弯腰拾起路边一根枯枝,头也不抬淡淡答话:“说不清到底是不是啥重病,身上没啥难受,跟从前一样。人各有命,该活的遭不住死,该死的留不住活,不必放在心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旁人都说,这癌症治与不治、开刀不开刀,到头来光景相差不大。”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走远,只留给旁人一个匆忙赶路的背影。
村里有人暗自叹息:“这人跟他妈一样,性子急到近乎痴狂。”
可急人美美全然不在意旁人议论,依旧日日下地耕耘,不曾有半分松懈。哪怕腹部隐隐作痛,也只是蹲在地埂歇片刻,抹一把汗,继续埋头劳作。
半年之后,急人安静走了。不曾住院服药,不曾打针化疗,仅仅在床上安歇一日,便撒手而去。
乡邻分成两拨议论,各有感慨。
一拨老人叹:“一辈子肯下力的好人,走得这般安稳,没受半分折磨,也不曾拖累儿女分毫,是福气。”
另一拨人反复念叨:“可惜了那么美的一个人。”
此刻口中的“美”,早已不单单形容他下地干活凶悍能吃苦。这一字里,盛着黄土塬庄稼人最难得的本分、隐忍、厚道,藏着他一辈子不肯服输、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与人争执、以血肉之躯扛住全家风雨的滚烫心气。
往后村里遇见游手好闲的懒汉,长辈总拿他做比照训斥:“你驴日的这般懒怠,搁当年,跟在急人身后拾鞋带,你都跟不上脚步。”
岁月流转,每逢农闲拉家常,总有人反复提起忠义,提起小名抗战,提起那个人人称作“急人美美”的汉子。
黄土塬上从不缺埋头刨食的农人,可像他这般,幼年丧父、母亲疯癫,一身孤苦,一辈子揣着一股不肯停歇的急劲,透支血肉撑起门户,受委屈不争执、遇难处不低头的庄稼人,终究难得。
当年旁人只笑他性子太急、太过逞能,岁月沉淀之后,全村人才读懂,那股刻在骨头里的“急”,从不是鲁莽,是底层农人求生的坚韧,是扛着全家生计的责任。
他早已化作一方乡土里不灭的影子,那股拼命向前、踏实肯干、宽厚良善的精神,长久留在这片他耕耘一生的土地上,留在所有相识过他的乡民心底,岁岁年年,永久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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