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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刘大头见她刀掉了,气焰更盛,胳膊一紧就把她搡进旁边一丛稠密的榛柴棵子里,枯枝刮着她脸,生疼。他整个身子压上来,膝盖顶着她大腿,一只手去扯她蓝布衫的盘扣,嘴在她脖子上拱,像头饿急了的猪拱食槽子……
❶
大溪沟的蘑丁儿顶着露水拱出土,赵梅蹲在那片腐叶堆里,耳边却先听见了喘气声。她没回头,手已经在篮子里攥紧了那把蘑菇刀。
大溪沟的蘑丁儿顶着露水拱出土,胖墩墩挤在烂松针底下,伞盖儿上还挂着雾珠子。赵梅蹲在那片腐叶堆跟前,指甲掐进湿泥里,一揪一个准儿。今儿来得早,露水还没散净,沟里潮得能拧出水。她蓝布衫子后背洇出一片深色,贴在脊梁骨上,凉丝丝的。
可她耳朵没闲着。身后那片榛柴棵子里,有踩断枯枝的动静,嘎巴一声,脆生生的,不像獾子,也不像野鸡。她没回头,手已经在篮子里攥紧了那把蘑菇刀,刀刃窄,拇指宽的铁片子,磨得锃亮,割伞柄正好使。
“赵梅啊,这一大早,蘑菇都让你给包圆儿了?”
声音黏糊糊的,从嗓子眼儿底下往上拱,带着烟油子味儿。村主任刘大头从榛柴棵子里钻出来,大脸盘子叫露水打得锃亮,敞着怀的灰褂子下摆湿了半截。他手里也挎个柳条筐,里头空荡荡,就铺了两片蓖麻叶,假模假式。
赵梅直起腰,手里的蘑丁儿没撒手,冲他扬了扬下巴:“刘叔也来采蘑菇?头回见您起这么早。”
“那不寻思今儿沟里雾大,蘑丁儿水灵嘛。”刘大头往前凑了两步,脚底板踩在烂泥上,噗嗤噗嗤的,“你一个闺女家家的,跑这深沟里来,也不怕撞见野牲口。”
“野牲口怕人,人不比牲口难缠?”赵梅把蘑丁儿丢进篮子,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泥,顺势把那把蘑菇刀攥得更瓷实了,刀柄的木头棱子硌着手心,提神醒脑。
刘大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这丫头,嘴是嘴牙是牙的。叔不是关心你吗?这大溪沟往年闹过野猪,你看这蹄子印儿——”他拿脚尖点了点泥地里几团模糊的坑,“公野猪发起疯来,一嘴就能把人大腿挑个窟窿。你跟叔往里头走走,那边崖根儿底下,红蘑多。”
他说着就伸手,蒲扇似的巴掌奔着赵梅胳膊肘就来了。赵梅往后撤了半步,后脚跟磕在一块石头棱子上,身子一歪。刘大头趁势往前一欺,那股子汗臭混着旱烟叶子的味儿就扑面糊过来,厚嘴唇子几乎贴着她耳根子:“躲啥?叔能吃了你?”
赵梅觉着那手顺着她胳膊肘往下,粗粝的掌心蹭过她小臂内侧的软肉,她汗毛全奓起来了,嗓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想喊却发不出整音,只从牙缝里挤出半截:“刘叔……你……”
“你啥你。”刘大头喘气粗起来,另一只手已经绕到她腰后,蓝布衫子薄,隔着那层布她都能觉出他手指头在使劲儿,掐着她腰窝往怀里带,“梅儿啊,你爹那个瘫子,跟叔说句话腰都直不起来。你弟念书那钱,还不是叔在村里给张罗的?你心里没数?”
❷
蘑菇刀就在手里,刀刃朝外。赵梅脑子嗡嗡的,眼前全是他那张横肉脸,俩眼睛珠子充血似的红,嘴里的臭气喷在她下巴颏上。她手腕开始打摆子,刀尖儿怼在他褂子前襟,使不上劲。刘大头一低头看见了那把刀,愣了一下,随即竟笑了:“哟呵,还带家伙了?来,往这儿捅——”他攥着她拿刀的手,往自己心口送,“捅了,你爹你弟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赵梅手一哆嗦,蘑菇刀当啷掉在泥地上,溅起几点黑水点子。她眼泪刷就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混着溅上来的泥点子,滚成一道一道的黑道子。刘大头见她刀掉了,气焰更盛,胳膊一紧就把她搡进旁边一丛稠密的榛柴棵子里,枯枝刮着她脸,生疼。他整个身子压上来,膝盖顶着她大腿,一只手去扯她蓝布衫的盘扣,嘴在她脖子上拱,像头饿急了的猪拱食槽子。
“呜——”
一声牛叫,闷雷似的从沟上头滚下来。紧接着,榛柴棵子哗啦一声从中间分开,一个黑黢黢的牛脑袋探进来,铜铃似的眼珠子瞪着压在一起的两个人,鼻孔喷出两股白气。刘大头一激灵,还没等回过神,后脖领子就叫人薅住了,一股大力往上一提,他整个人像条死狗似的被从赵梅身上拎了起来,半截身子悬空,两条腿在烂泥里乱蹬。
“混账的刘大头,爪子往哪儿搁呢?”
牛小帅的嗓子劈了,跟破锣似的,可听着格外解恨。他一只手薅着刘大头后脖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照着他腮帮子就是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刘大头脑袋往旁边一歪,嘴角立刻沁出血丝子。
“小东西……不想活了敢打村干部……”刘大头半边脸肿起来,说话含含糊糊,手指头点着牛小帅鼻子,“你给我等着,看我不……”
“等着?我等你个腿儿!”牛小帅胳膊一抡,把他摔进旁边的泥洼子里,刘大头趴在那,一身泥水,灰褂子黏在身上,狼狈得像条落水狗。牛小帅没再理他,转过头来看赵梅。
赵梅缩在榛柴棵子里,蓝布衫前襟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里头月白的小褂。她脸上全是泪和泥,头发散了,几缕粘在嘴角。她瞪着牛小帅,嘴张了张,没出声,身子还在抖,跟秋天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似的。
牛小帅没上手,他把自己那件外头的青布夹袄脱下来,团了团,隔着一胳膊的距离递给她:“穿上。”
他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被太阳晒得黑红,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赵梅抖着手接过夹袄,裹在身上,夹袄上头有股子牛粪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不难闻,反倒让她那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慢慢往下落了落。
刘大头从泥洼子里爬起来,半个泥人似的,指着牛小帅“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整句,最后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一瘸一拐地钻出榛柴棵子,顺着沟趟子跑了,柳条筐都不要了。
❸
大溪沟又静下来,只剩牛在不远处反刍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嚼着倒嚼儿。水滴从头顶的树叶上往下滴答,打在榛柴叶子上,啪嗒,啪嗒。
赵梅靠着树干坐下来,两只手拢着那件青布夹袄,下巴颏缩进领口里。牛小帅在她对面蹲下,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子,抽出一根,叼上,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火光亮了一下,照见他拧着的眉头。
“咋跑这儿来了?”他问,烟从鼻子里往外冒。
“采蘑菇。”赵梅嗓子还是哑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大溪沟蘑丁儿多。”
“以后再采,上东山坡。这儿偏,林子密,喊一嗓子鬼都听不见。”牛小帅把烟屁股摁在脚底下的湿泥里碾灭,站起身,“走吧,我赶牛送你到沟口。”
赵梅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牛小帅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那头老黄牛甩着尾巴,慢腾腾地在头里带路,踩得地上的烂叶子沙沙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谁拿金线在雾里扯。赵梅看着牛小帅的后背,青布褂子叫汗溻透了,贴在肩胛骨上,肩胛骨一动一动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走到沟口,路宽了,也干了。赵梅站住脚,把那件青布夹袄从身上褪下来,递给牛小帅。
“穿上吧,早晨凉。”
牛小帅接过来,俩人手碰了一下。赵梅指尖凉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子儿,牛小帅手背热乎乎的,碰上的那块皮肉像过了电似的,酥了一下。他飞快地把夹袄抖开披上,低头系扣子,不敢看她。
“那个……”赵梅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今儿……谢谢你了,小帅。”
“谢啥。”牛小帅扣子系到一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挪开,“都是一个村的,还能瞅着叫那老坏人祸害人?”
“他……”赵梅咬了咬嘴唇,“他怕是还得找你麻烦。”
“让他找。”牛小帅把最后一颗扣子系上,拍了拍衣襟,“他刘大头再能耐,还能把我这放牛的咋地?大不了牛不放了,地不种了,我上外头打工去,谁怕谁啊。”
他话说得硬气,可赵梅听出他嗓子眼儿里那点虚。刘大头是村主任,村里低保、救济粮、宅基地审批,都从他手指头缝里过。牛小帅家就他跟他妈,他妈还常年吃药,地里的进项不够抓药的。
赵梅没再说话,把蘑菇篮子挎好,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十来步,听见后头牛小帅喊她:“赵梅!”
她回头。阳光正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冲她龇牙一笑:“下回采蘑菇,叫我一声,我跟你一块儿。”
赵梅没应声,扭过头继续走,可嘴角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早晨的风从大溪沟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她深吸了一口,觉着这天蓝得透亮,挺好。
❹
自打那回大溪沟的事之后,赵梅采蘑菇就改上东山坡了。东山坡是大缓坡,树稀,草厚,蘑菇没大溪沟多,但胜在敞亮,一眼能望出去二里地,没啥能藏人的地方。
她没想到,牛小帅真来了。头一回是隔了三天,她正蹲在坡上拣松蘑,听见身后有牛铃铛响,回头一看,牛小帅赶着那头老黄牛顺着坡沿子溜达过来了,手里晃悠着一根荆条,嘴里还哼着小调。
“巧啊。”他停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今儿东山坡草好,牛爱吃。”
赵梅没戳穿他。东山坡的草又矮又柴,哪有大溪沟河沿上的草肥。她低下头接着拣蘑菇,可耳朵支棱着,听他赶着牛在坡上走来走去,牛蹄子踩在草皮上,噗噗的,跟踩在她心尖上似的。
后来他就常来了。有时候牵牛,有时候不牵,说是出来溜达。他话不多,来了就坐旁边一块青石头上,搓草绳,或者叼着根草棍儿看天。赵梅采蘑菇,他就在旁边帮她撑篮子,把拣好的蘑丁儿码整齐,伞盖朝上,伞柄朝下。
有一回,她蹲着够一丛躲在灌木底下的草蘑,腰弯得太低,蓝布衫后头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白生生的,腰窝那儿有个小小的旋儿。她不知道,光顾着跟那丛蘑菇较劲,手指头抠着土往外拔。
牛小帅在后头看见了,草绳也不搓了,眼睛粘在那片白上,嗓子眼儿发干,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想挪开眼,可那截腰跟吸铁石似的,眼皮子不听使唤。直到赵梅拔出了蘑菇,直起腰回头看他,他才猛地低下头,假装鞋带散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赵梅瞅见他那样,心里明镜似的,脸上也烫。她没说话,走过来把蘑菇放进篮子里,挨着他坐下。俩人都没出声,只有牛在不远处打了个响鼻。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他胳膊上,痒酥酥的。牛小帅手指头动了动,慢慢往旁边蹭了蹭,指尖碰着她蓝布衫的袖子。赵梅没躲,她低着头,拿手指头抠青石板上的苔藓,一指甲一指甲地抠,把那片绿苔抠出个白印子。
“赵梅。”牛小帅嗓子有点哑。
“嗯。”
“我……”他舔了舔嘴唇,“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赵梅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跟坡上那些刚被露水洗过的草叶子似的。牛小帅看着她那双眼,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变成一句:“……晚上村口放电影,你去不?”
“去。”
❺
赵梅答得脆生,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牛小帅也跟着笑,俩傻子似的,对着嘿嘿乐了半天。
村口放的是老片子,《咱们村里的年轻人》,黑白的,幕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赵梅和牛小帅站在人群后头,挨着那棵大槐树。前头的人脑袋挡着,他们也压根没往幕布上看。
牛小帅的手在黑暗里伸过来,先碰了碰她手指尖,见她没缩,就整个攥住了。赵梅的手小,被他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有点潮,都是汗。她没抽回去,反手勾住了他一根手指头,俩人就这么牵着,站在槐树底下,听着前头电影里的对白和人群的笑声,跟隔了一层水似的,瓮声瓮气,不真切。
电影放完散场,人群呼啦一下散了,有人搬凳子,有人喊孩子。赵梅松了手,牛小帅却攥着没放。等人走干净了,月亮从云彩后头露出来,照得村口土路一片惨白。他拉着她绕到槐树后头,树影子里,黑影一压就把她抵在粗糙的树干上了。
赵梅后背硌着树皮,身前是他热烘烘的身子。她闻见他身上那股子青草混着汗的味儿,跟上回那件夹袄一样味。牛小帅的喘气喷在她额头上,烫人。
“赵梅……”他嗓子眼里跟含了把沙子似的,粗糙,滚烫,“我……我想亲你。”
赵梅没说话,闭上了眼。睫毛哆嗦得跟蝴蝶翅膀似的,在月光底下投下两小片颤巍巍的阴影。牛小帅低头凑过去,嘴唇碰着她嘴唇,软,凉,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味,像是她白天吃的野果子的余味。他笨手笨脚的,磕着她牙了,又慌慌张张退开,喘着粗气,鼻尖蹭着她鼻尖。
赵梅睁开眼,在黑黢黢的树影里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轻轻说了句:“笨。”
牛小帅不服气,又凑上去。这回轻了,也稳了,嘴唇贴着她的,停在那,像两只在花瓣上歇脚的蝴蝶,谁都不敢动。后来,该发生的全发生了……
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月亮在西山尖上挂着,圆溜溜的,照着一地白花花的月光。
日子像大溪沟的水,看着不动,哗哗往前淌。立秋那天,赵梅早上起来干呕,吐了两口酸水,起初以为是头天晚上吃坏了肚子,可连着三天,天天早晨都这样,她妈李桂芬的眼就直了。
“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赵梅正蹲在灶坑前添火,一听这话,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没攥住,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烫了个小红点。她没吱声,李桂芬过来,一把薅住她胳膊把她拎起来,眼珠子在她脸上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脸唰地就白了。
“赵梅!你跟妈说,你是不是……是不是……”
赵梅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灶前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❻
李桂芬一屁股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我的天爷啊!你个不理智的!你咋……你咋能干出这种事!谁?是哪个混球?你说!你说!”
“妈……”赵梅哭着扑通跪在她跟前,“是……是牛小帅。”
李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随即嚎得更响了:“牛小帅?那个放牛的?他家穷得小偷进门都得哭着出去!你咋就……瞎了眼啊!”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一天工夫传遍了赵家沟。赵梅她爹赵老憨瘫在炕上,话说不利索,歪着嘴流哈喇子,拿眼珠子瞪她,手指头哆哆嗦嗦指着,嘴里呜呜噜噜也不知道骂的啥。她弟赵小军放学回来,书包往炕上一摔,冲他姐吼:“你咋这么不检点!”
赵梅把自己关在西屋,捂着被子哭了一整天。天擦黑的时候,听见外头院子有动静,是牛小帅来了,被他妈张翠花扯着胳膊拽进来的。张翠花进了屋,先冲着赵老憨和李桂芬鞠了一躬,腰弯得跟个大虾米似的。
“他赵叔,他赵婶……”张翠花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事儿我知道了,是我们家小帅不对,他糊涂啊,他……”她回手照着牛小帅后脑勺扇了一巴掌,“说话!”
牛小帅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叔,婶,我对赵梅是真心实意的。我要娶她。”
李桂芬从灶间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个舀水瓢,指着牛小帅的鼻子:“娶?你拿啥娶?你们家三间破瓦房,你妈吃药的钱都得东拼西凑,你拿啥养活我闺女?彩礼呢?彩礼你拿得出来吗?”
张翠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唇哆嗦着:“他赵婶,彩礼的事儿咱们好商量……”
“商量?”李桂芬把水瓢往地上一摔,啪嚓一声,碎了,“八万八!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闺女黄花大闺女,肚子里揣了你们老牛家的种,八万八算便宜你们了!”
牛小帅脸涨成了猪肝色,嗓门也大了:“八万八?婶,你就是把我卖了也凑不出八万八!”
“凑不出?凑不出你让她把肚子里的东西打了!省得生出来跟你受穷!”李桂芬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赵梅在西屋听见这句话,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冲出来,脸上泪还没干,冲她妈喊:“妈!你咋能这么说!这是条命啊!”
❼
“命?啥命?生下来跟你一块儿受罪就是积德了?”李桂芬转过头瞪她,“你给我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两家人就这么在赵家的堂屋里吵翻了天。张翠花也急了,抹着眼泪回嘴:“他赵婶,你说话别忒难听!啥叫打了?那也是我们老牛家的骨血!八万八你这不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吗?”
“我要你们命?你们老牛家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我闺女哪点配不上你儿子?要长相有长相,要手把有手把,你们家烧了高香才攀上这门亲!八万八!拿不出来就甭想娶!”
李桂芬一蹦三尺高,赵老憨在炕上拍着炕沿呜呜叫,赵小军抱着书包缩在墙角,张翠花哭得直抽抽,牛小帅青筋暴起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赵梅站在两家人中间,觉得自个儿像个被扯来扯去的破布娃娃。她看着牛小帅,希望他能说句硬气话,可他只是低着头,腮帮子咬得铁紧,一声不吭。她心里那点火,一丝一丝地灭了。
最后,张翠花拉着牛小帅走了。牛小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梅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东西太杂,有恨,有愧,有不甘,还有一股子被碾碎了的软乎劲儿。赵梅站在堂屋的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孤零零地印在墙上。
第二天,赵梅被她妈拽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她躺在冷冰冰的铁架床上,头顶的白炽灯晃得她眼晕。大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她攥着拳头,指甲掐着手心,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谁在敲她的骨头。
疼。
从肚子底下往上窜,翻搅着,拧着劲儿地疼。她咬住下嘴唇,尝见一股咸腥,汗把头发溻透了,黏在额头上。模糊里她想起大溪沟那天的雾,榛柴棵子被牛脑袋豁开的哗啦声,还有那件带着牛粪和青草味的青布夹袄。
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眼里,凉得她一激灵。
从卫生院出来,赵梅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子。李桂芬扶着她,嘴里还在絮叨:“行了行了,没了就没了,以后找个好的,再别跟那穷鬼牵扯……”
赵梅甩开她妈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前走。镇上的土路坑坑洼洼,她走得跌跌撞撞,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又随便插回土里的苗,蔫头耷脑,根须都断了。
后来她再没见过牛小帅。听说他第二天就出门打工了,去了南边,走之前把他妈安顿在邻村的姑姑家。村里人都说,牛小帅走的时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站了半晌,也不知道瞅啥,后来烟头一扔,背个蛇皮袋子就走了。
赵梅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正蹲在东山坡上采蘑菇。跟牛小帅闹掰之后,她又回东山坡了,那边的蘑菇没人抢,个儿大,肉厚。她蹲在那丛灌木底下,手指头抠着土,眼前那根草棍儿还是他上回搓草绳剩下的,黄了,蔫了,趴在泥里。
❽
她没哭。眼泪那东西,都在卫生院那张铁架床上流干了。
秋天过完是冬天,冬天过完又是春天。大溪沟的冰化了,水又哗哗地淌。蘑丁儿照旧顶着露水往外拱,跟去年一模一样。
赵梅挎着篮子上东山坡,路上碰见刘大头。他骑个电动车从她身边突突过去,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啥也没说,突突远了。她眼皮都没抬,照直走她的路。
坡上草青了,厚了,牛蹄子印子东一个西一个,早不是去年的了。她蹲下,开始拣蘑菇。手指头掐进湿泥里,一揪一个准儿。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她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忽然,坡下头有人吆喝牲口,牛铃铛哗啦啦响。赵梅手一顿,蘑菇攥在手心里没动。她没回头,听着那铃铛声顺着坡沿子,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慢慢往下头河沿子那边去了,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这才慢慢直起腰,往坡下头看了一眼。远远的,一个人赶着几头牛,顺着河沿往东走,背对着她,青布褂子,个头挺高,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赵梅看了两眼,收回目光,低头把蘑菇放进篮子里,码整齐。然后挎起篮子,转身,朝村里走。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起来又放下,蓝布衫子鼓了鼓,又贴回身上。
东山坡上就剩那丛灌木,还有灌木底下,一根黄了的草棍儿,趴在泥里,被新长出来的草叶子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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