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言家到马屁精：万斯曾把特朗普比作麻醉剂，如今自己却成帮凶

据《大西洋月刊》7月4日报道，十年前的今天，《大西洋月刊》在美国总统竞选期间刊发了一篇文章，试图解释唐纳德·特朗普为何具有吸引力。作者把这种吸引力追溯到他亲身经历过的社会衰败与文化创伤，那段经历始于他贫困的童年。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J·D·万斯。就在几天前，他出版了《乡下人的悲歌》。这本书后来卖出约300万册，几乎一夜之间让他成了美国社会解读工人阶级不满情绪的代表性人物。这本书的出版，也迅速奠定了他在这一议题上的公共形象。

在2016年7月4日那篇文章中，万斯写到了痛苦的来源：工厂缩减规模，甚至彻底消失，连同它们提供的工作岗位一起流失；一些曾经美丽而充满活力的小镇在景观上日渐衰败；家庭关系破裂，或者从一开始就未能建立；以及民众对政府的愤怒和挫败感，因为政府辜负了本应服务的人民的信任。“在这个选举季，”万斯写道，“许多美国人似乎正在寻找一种新的止痛药。”它的名字就是唐纳德·特朗普。

万斯当时指出，在社会危机之中，特朗普提供的是“一种轻易逃避痛苦的方式。面对每一个复杂问题，他都承诺一个简单答案。”但这种承诺不过是廉价的刺激。“他从来不给出这些计划如何奏效的细节，因为他给不出来。特朗普的承诺，就像扎进美国集体血管里的针头。”万斯还写道：“特朗普像一种文化层面的麻醉剂。他会让一些人短暂感觉好一些，但他无法解决真正折磨他们的问题，总有一天，他们会意识到这一点。”

“总有一天”，就是今天。特朗普的总统任期虽然依然危险，但也正在走向崩塌，被他自己的选择压得裂痕四起。最主要的原因是经济——这原本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卖点。如今，人们看到的是关税推动的物价上涨；在那场持续100天、最终美国失利的对伊朗战争期间，汽油价格从每加仑不到3美元涨到4美元以上；工资增长赶不上生活成本；通胀再次抬头。

特朗普承诺要强势回归的制造业岗位，仍在继续流失。在他任内，医疗保健费用大幅上涨，数百万人失去了医保覆盖。美国国家卫生机构的最高层如今由小罗伯特·F·肯尼迪掌管。他在短短一年内推动将建议接种的儿童疫苗种类几乎削减一半，解雇政府疫苗顾问，并以持怀疑态度的人取而代之；与此同时，美国还出现了30年来最严重的麻疹疫情。

作为美国生物医学科学皇冠上的明珠，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遭遇数十亿美元研究经费削减，临床试验被取消，实验室关闭，由此引发的人才流失，正被竞争对手国家加紧利用。与此同时，美国国际开发署被拆解，总统防治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也遭到大幅削弱。这个由两党共同支持、被认为已挽救超过2500万人生命的艾滋病救助项目，据可信估算，相关削减措施已经导致数十万人死亡，其中大多数是儿童；如果削减持续，到2030年，死亡人数还可能再增加1400万。

美国社会严重分裂，政治极化加剧，悲观情绪处于数十年来最高或接近最高水平。民众对几乎所有主要机构——政府、媒体、大学、宗教领袖——的信任，都跌至现代统计以来的低位或接近低位。

因此，特朗普的支持率低迷并不令人意外。最近一项民调显示，他的支持率已降至30%。他剩余的支持基础也并不稳固，而公众对他的不满却十分强烈。共和党国会议员开始与他拉开距离，他的“让美国再次伟大”基本盘也在分裂。曾经坚定支持他的塔克·卡尔森，如今也公开嘲讽这位总统。10天前，卡尔森说：“闭嘴！我根本不把你当回事。”

特朗普看上去虚弱、迷失，像一个徒有空壳的人，还在重复同样的表演，而观众已开始走向出口。这个国家终于开始感受到万斯当年预言的“药效退去”。这正是美国人在庆祝建国250周年时所处的背景。问题不只是局势糟糕，更在于人们对美国的看法正在变得黯淡。身为美国人的自豪感已跌至新低。近80%的美国人认为，开国元勋会对这个国家今天的样子感到失望。

这种情绪部分源于，总统及其身边的人正在破坏法治、体面和民主制衡。许多美国人认为，这个国家以目前的面貌背离了自己的理想。他们感到，自己所热爱的国家，正在变得陌生。还有一个越来越让人不安的事实是，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意识到，特朗普时代的美国究竟成了什么样子。他们看到的是一场可悲的闹剧。一个国家两次把一个哗众取宠的表演者选为领导人，这样的判断很难反驳。

对于一个历来以自豪著称的民族而言，这是羞辱，也是难堪。美国的故事似乎正走到“面包与马戏”的阶段：一个伟大的国家失去了目标感，只能靠spectacle苟延残喘。这也把话题带回J·D·万斯。10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特朗普对美国构成的威胁。万斯当时自称“绝不支持特朗普的人”，认为特朗普的表现并不理想。他还曾对一位朋友承认，自己“在两种判断之间摇摆：要么特朗普是个像尼克松那样愤世嫉俗的混蛋，可能也没那么糟，甚至或许还有点用；要么他就是美国的希特勒。”

但野心向他发出了邀请。这个曾如此清楚看见危险的人，后来却找到了绕开危险、继续前行的办法。第一站是参议院，下一站则是副总统职位。在这个过程中，《乡下人的悲歌》里的那个万斯——一个敢于讲出刺耳真相的人，一个在付出代价时仍坚持诚实、在道德上严肃认真、不依附任何人的人——变成了一个犬儒主义者，成了一项残酷事业的合作者，成了一个兜售谎言的人，而他显然足够聪明，知道那些就是谎言。对他而言，唯一始终不变的承诺，似乎只剩下个人权力的上升。

万斯在回忆录中写道：“没有什么比害怕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令人恐惧的人更可怕。”这句话令人唏嘘。它原本指的是一个在成瘾和动荡环境中长大、担心自己会继承那种命运的人。万斯当年害怕的是私人生活中的阴影；而他后来成为的，却是一个公共生活中的危险人物。事实证明，他留下的遗产，比他曾害怕继承的那一种更具破坏性。

美国会比特朗普和万斯存在得更久；问题在于，人们最终会把他们视为一段已经被国家合上的插曲，还是一个黑暗新篇章的开端。1838年，亚伯拉罕·林肯在“青年男子学会”关于如何延续美国政治制度的演讲中警告说：“作为一个自由人的国家，我们要么长久生存下去，要么死于自我毁灭。”林肯的意思是，美国面临的威胁不是外部征服，而是内部腐朽。如果毁灭注定降临，那么写下并完成这一结局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林肯当时是在回应1830年代一波暴民暴力，其中包括废奴主义报纸编辑伊利亚·洛夫乔伊被私刑杀害等事件。那些曾支撑“自由与平等权利这一政治大厦”的“支柱”，已经“腐朽并坍塌”。林肯研究者戴安娜·绍布认为，正是在这种衰败中，煽动民意的人、未来的暴君才可能崛起，以“在政治上导致堕落的激情”为食。按照林肯的看法，补救之道是一种“政治宗教”——建立在对法律的敬畏和对美国宪政程序的忠诚之上。

林肯的这一思路，又承继自乔治·华盛顿，尤其是华盛顿的告别演说。美国过去10年，是失落的10年。太多美国人为那些撕扯这座殿堂的人喝彩。但如今，美国人终于看见了这种破坏的代价，尽管他们看到得比应有的更晚。修复它的力量仍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剩下的问题，是能否找到这样的意志。那些做到这一点的人，有一个名字：重建废墟之城的人，修补裂口的人，恢复可居街巷的人。

作者：彼得·韦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