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翻过约克郡荒原的石楠丛,把残留的夏意吹得一干二净,也把法院判决书上的油墨香,吹遍了每一片牧草地和每一间佃户的茅草屋。当哈里顿拿着重新盖好了郡政府官印的地契,站在呼啸山庄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底下时,他抬起头,看见风卷着云从头顶飘过,远处荒原的石楠开得漫山遍野,紫得像一片流动的海——那是他爷爷老恩萧活着的时候,最爱的风景,也是他二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敢光明正大站在这里,以恩萧家族继承人的身份,看一眼属于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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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刺克利夫霸占呼啸山庄的二十八年,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过家。他住在这里,眼睛里只装着仇恨,心里只想着算计,这座老恩萧住了一辈子、养了两代人的庄园,就像被他扔在了荒地里自生自灭,不到三十年,就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哈里顿跟着耐莉走进去的时候,脚踩在门厅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掉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往楼上走,原来爷爷住的主卧,屋顶的瓦碎了快三分之一,墙根长了厚厚的绿苔,脚踩进去,地板缝里居然积了半寸深的雨水,是前几天那场秋雨落进来的,一直没干,踩上去滋滋往外冒水。当年凯瑟琳住的闺房,希刺克利夫锁了几十年,开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窗户玻璃破了两大块,冷风直往里灌,原来的梳妆台都烂了腿,歪歪扭扭倒在地上,上面还堆着希刺克利夫扔的几个空酒瓶子,滚得满地都是。
院子里的围栅倒了大半,荒原上的羊群经常趁着没人,闯进来糟蹋墙角那点本来就长不好的白菜,剩下几棵菜,叶子都被啃得只剩梗了。马厩的南墙塌了好大一个角,原来能养八匹马的地方,现在只挤着两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还是希刺克利夫剩下的,连拉车都走不动。更让人心寒的是佃户。希刺克利夫把租税从老恩萧定下的一成,硬生生加到了五成,遇上灾年,佃户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租,他就把人赶出去,把地收回来转租给别人,这些年,原来住在呼啸山庄领地上的十八户佃户,跑得只剩三户,还是走不动的孤寡老人,躲在山脚下的破茅草屋里,连门都不敢出,听说新主人来了,还以为又是和希刺克利夫一样吃人的恶狼,一个个把门锁得紧紧的,连个露头的都没有。
哈里顿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荒草和漏雨的屋顶,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耐莉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说:“孩子,这烂摊子,怕是要花不少钱才能收拾好,你……”
哈里顿转过头,笑了笑,把背在身上的布袋子解下来,放在石头台阶上,解开袋口,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英镑,还有好多零零碎碎的先令和便士。“我攒了二十五年,”他弯腰把钱捧起来,哗啦一声,铜子儿碰着纸钞,发出踏实的声响,“希刺克利夫从来不给我工钱,我就天天去荒原打猎,打了野兔山鸡,就托去城里卖货的牧人带给饭馆老板,打了狐狸,把皮卖给皮货商,这么多年,一分一分攒,就攒下了这些。我数过,一共一百二十七英镑,够收拾房子,够给大家修茅屋了。”
耐莉看着那堆带着荒原风尘的钱,眼睛一下子就湿了。这哪里是钱啊,这是这个孩子二十五年,像狗一样活着,一点点攒下来的念想,是他在希刺克利夫的打骂底下,从来没有灭过的对家的渴望。
第二天一早,哈里顿就去了村里,找了最好的泥瓦匠约翰。约翰当年爹欠了希刺克利夫的钱,被希刺克利夫把地收了,一家人差点饿死,对希刺克利夫恨得牙痒痒,听说哈里顿要修呼啸山庄,一口就答应了,工钱只收一半,还喊了村里三个年轻小伙子一起过来帮忙。哈里顿先给宅子补屋顶,上上下下换了一百多块新瓦,又把塌了的马厩墙重新砌好,把所有破了的窗户都换上了新玻璃,连门厅那块烂得快散架的木地板,都一块块换了新的。凯瑟琳闺房里那张烂了腿的梳妆台,哈里顿找木匠重新做了腿,打磨得光光滑滑,又找邻村的女人给糊上了新的胡桃木贴纸,摆回了靠窗的位置,就像凯瑟琳当年离开的时候那样。
收拾完宅子,哈里顿扛起锤子和钉子,往山脚下的佃户村去。他一家一家敲门,不管人家开不开门,他就站在门外说:“我是恩萧家的哈里顿,我不是希刺克利夫,我来给你们修房子,不要钱。”一开始没人开门,他就自己搬梯子,自己补屋顶,哪家的屋顶漏雨,他就爬上去修,修完了,放下梯子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说。张老太家的茅草屋漏了大半年,儿子逃去邻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连个帮忙的都没有,哈里顿爬上去给她补了半个时辰的茅草,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汗透了,张老太端了一碗热羊奶给他,他接过喝了,放下碗就去下一家。
不到十天,整个村子所有漏雨的房子都修好了。有一天,老汤姆——当年跟着老恩萧开荒的老佃户,从邻郡牵着自家的耕牛回来了,他站在村子路口,看着修好的茅草屋,对着赶过来的哈里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少爷,我就知道恩萧不会绝,老主人当年对我们有恩,我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让那个恶贼一直占着咱家的地!我把我家所有人都带回来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干,我死了也要埋在恩萧的地里。”
哈里顿赶紧蹲下来,把老汤姆扶起来,他手有点抖,说:“汤姆爷爷,你别这样,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当着大家伙的面说句话,我爷爷老恩萧在的时候,租税一直是一成,希刺克利夫那个混蛋加到五成,现在我减回来,就收一成,今年刚回来,今年的租子全免,我还出钱给大家开荒地,谁想开多少,就开多少,头三年都不收租。”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原来逃出去的十五户佃户全都回来了。大家牵着牛,扛着铺盖,背着孩子,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地里,荒原上又响起了牧歌,响起了锄头碰石头的声音,早上天刚亮,就能看到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飘在半空中,慢慢融进荒原的云里——那是三十年来,这片土地第一次重新有了活气。
收拾完最后一块荒地,哈里顿找木匠做了一块新的门牌号。原来那块歪歪扭扭的旧牌子,被希刺克利夫扔在院子角落快二十年,木头都烂了,字也模糊了。新牌子是上好的橡木,哈里顿让木匠照着原来的字样,重新刻了“呼啸山庄”四个大字,刷上了鲜亮的红漆,几个人扛着梯子,把新牌子挂回了门头。风一吹,红漆亮得晃眼,四个字清清楚楚,那是恩萧家族重新站在这里的标记,是一个被毁掉的家,重新活过来的样子。哈里顿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久,耐莉给他拍了拍肩膀说:“老主人要是能看见,该有多开心。”哈里顿点点头,没说话,眼睛却湿了——他从小就没了爸爸,爷爷死得早,他被希刺克利夫当狗一样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不敢想,有一天,他能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家,重新变得整整齐齐,能让所有佃户都回来,好好过日子。
就在哈里顿收拾呼啸山庄烂摊子的时候,小凯瑟琳也回到了画眉田庄,推开了那扇闭了快两年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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