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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在午后慵懒起来,细浪依偎在丘家的商船边上。顾应怜上了船,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这船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甲板有两丈多宽,五丈多长,能站下好几十号人。船舱分成好几层,有货舱,有住人的舱房,还有一个不大的议事舱,里头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船头的桅杆有三丈多高,上面挂着绳索和滑轮,虽然船帆收了,可那些绳索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细的响声,像弹着什么不知名的曲子。
“这船真大!”顾应怜站在甲板上,环顾四周,眼睛亮晶晶的。
狗儿站在她旁边,给她指点着船上的各处:“这是货舱,货都卸完了,待会儿要装本地的货。这是船舱,住人的地方。那边是船头,掌舵的地方。这边是甲板,平时伙计们就在这里干活!”
顾应怜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问一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狗儿都耐心地一一回答。他平时在商队里跟伙计们在一起,说话大声惯了,这会儿刻意放低了嗓门,声音竟然有几分柔和。
陈甜儿在旁边拉着小蝶看货舱,故意走开了几步,让顾应怜和狗儿站在甲板上说话。小蝶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点破。
丘宜铭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伙计们装货,时不时吆喝两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狗儿和顾应怜,见两人正说着话,也没去打扰。
在船上转了一圈,小蝶看了看天色,说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三个人下了船,狗儿一直送到码头边上。顾应怜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狗儿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慌忙移开了。
“顾姑娘慢走!”狗儿说了一句,声音不大。顾应怜点了点头,低着头快步跟上小蝶和陈甜儿。
小蝶说丘府那边还有些事要办,就不跟她们一起回去了。她让骡车把陈甜儿和顾应怜送回李家,自己往丘府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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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在土路上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陈甜儿和顾应怜并排坐在车斗里,两人说了一路的话。
陈甜儿是个活泼性子,像她的婆婆刘桃子,什么话都藏不住。跟顾应怜说了许多太皇河的风土人情,又说丘家的商队走南闯北。还说等她和丘宜铭成了亲,说不定也能跟着商队出去见见世面。
顾应怜听着,心里头又羡慕又有些惆怅。羡慕的是陈甜儿能嫁给那样好的人家,以后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惆怅的是自己也不知道将来会嫁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小蝶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赶明儿也给应怜找一个好婆家”,脸又红了。她把脸别过去,假装看路边的风景,心里却乱糟糟的。
骡车到了李家院门口,陈甜儿跳下车,又伸手扶着顾应怜下来。两人进了院子,李银锁正抱着孩子在廊下坐着,见她们回来,笑着招手:“怎么样?太皇河街上好不好玩?”
“好玩!”顾应怜走到她身边坐下,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她看,“嫂子你看,我给你买了一块手帕,给哥买了一个烟荷包。我自己买了一朵绢花!”她把那朵粉色的月季拿出来,在头上比了比。
李银锁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眼光不错,这花配你正好!”她又看了看那块手帕,“这个也好看,蓝底白花,素净。”
顾应怜又把剩下的碎银子还给李银锁,李银锁摆摆手:“不用还,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什么时候想买什么再买!”
顾应怜道了谢,把荷包收好,又抱起顾宜礼逗他玩。陈甜儿也凑过来,两个人围着一个孩子,说说笑笑的,院子里热闹得很。
当天下午,陈甜儿在李家玩到日头偏西才回家去了。她出了门,又转身对顾应怜说了一句:“应怜姐姐,明天我还来找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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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应怜笑着应了,送到门口,看她蹦蹦跳跳地走了,才转身回去。
码头上,狗儿忙完了船上的活,又帮着装货的伙计们搭了一把手。他今天干活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把绳子打错了结,幸亏旁边的伙计提醒了。
祝长兴从船舱里出来,看见他发呆的样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累了?”
狗儿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不累不累,祝爷您有事吩咐?”
祝长兴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今天晚了,货也差不多装完了。你回家去吧,多陪陪你爹。再过几天咱们船队又要出去了,你父子俩又要分别几个月。这段时间你每天都可以回家住,不用住在船上!”
狗儿听了,心里一暖,朝祝长兴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祝爷!”他转身跑回船舱,把自己的铺盖卷好,又把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里,跳下船,沿着太皇河往家走去。
从码头到李村,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路过李春生家的时候,狗儿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慢,也许是因为今天在码头上见到的那个姑娘,也许是因为那姑娘是李家的亲戚,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
他正低着头走路,忽然听见一阵笑声从李家院门口传来。那笑声轻轻的,脆脆的,像春天的风铃。狗儿抬起头,呆住了。
暮色已经铺下来了。西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红的紫的橙的,层层叠叠地堆在天边,把整个村庄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院子里的炊烟正在升起,袅袅地散在晚风里。李家的院门敞着,廊下点了灯笼,昏黄的光和晚霞的光混在一起,给院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纱。
顾应怜正站在院门口。她已经换了下午出门时的那件藕荷色绸衫,穿着一件家常的浅绿色布衫,头发松了些,有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晚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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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里抱着顾宜礼,正低头逗孩子玩。顾宜礼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她也跟着笑,笑声轻轻的,软软的。
陈甜儿也在旁边。她下午虽然说过明天再来,可她在家里坐不住,吃过晚饭又跑来了,说给银锁姨送几个鲜桃子。这会儿她站在顾应怜旁边,也伸着手指逗顾宜礼玩,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地围着那个孩子,笑得比晚霞还灿烂。
狗儿站在巷子口,脚步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个浅绿色的身影,看着她低头对孩子笑的样子,看着她伸手去握孩子小手的样子,看着她在晚霞里微微侧过脸、露出半边柔和轮廓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河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涟漪,很轻很轻,却怎么也不肯平息。
他想起今天在船上的时候。那时他忙着帮丘宜铭招呼她们三个,又是请她们上船,又是给她们介绍船上的各处,心里只想着别在蝶夫人面前失了礼数,别让丘少爷觉得他不会办事。
那时候他也看了顾应怜几眼,可心思全在办事上,只觉得这姑娘长得周正,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可也就仅此而已。他不记得自己的心跳快过,不记得自己在哪句话上多停过一瞬。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不用招呼客人,不用想着礼数,不用在意丘少爷有没有吩咐。现在他只是一个走在回家路上的年轻人,在晚霞里看见了今天见过的那个姑娘。
而现在他看见的,似乎和船上那个不是同一个人。船上那个是客人,他得恭敬地行礼,得体地说话。现在这个不是客人了,只是一个在晚霞里抱着孩子逗笑的女子,笑得那么自在,那么温暖,让看的人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她身上那件浅绿色的布衫在晚风里微微飘动,衬得她的身影像河边新抽的柳枝。她鬓边那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像是在跟晚风捉迷藏。
狗儿站在巷子口,一动也不动,像个看傻了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他只知道那院子里的一切都是亮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越来越响,像太皇河的水声,一波一波地拍过来,又退回去,又拍过来。
陈甜儿先看见了他。她正逗孩子玩,一抬头,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影,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是狗儿,便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对顾应怜说:“应怜,你看那是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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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应怜抬起头,顺着陈甜儿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巷子口的那个人影。暮色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瘦高的身形,穿着一件灰布短衫,站在那里,呆呆的,像一截木头。
陈甜儿笑得更欢了。她轻轻拉了拉顾应怜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顾应怜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晚霞还艳。她低下头,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她的脚步有些慌乱,裙角在院门边轻轻一摆,就隐进了院墙后面。
陈甜儿看着她的背影,捂着嘴笑,又转身朝巷子口看了一眼。巷子口已经空荡荡的了,那个灰布短衫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巷子里只有晚风吹过的声音,和李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炊烟。
狗儿是跑开的。他看见顾应怜抬头往这边看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烧得滚烫滚烫的,像是被谁浇了一瓢热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他的两条腿不听话了,自己就迈开了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拐过了巷子的弯。他的心还在砰砰跳着,跳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靠在自家院墙上,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还是那个浅绿色的身影,还是那几缕被晚风吹起的碎发,还是那个低头浅笑的样子。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可那个影子晃不掉。
他想,她叫顾应怜。是银锁姨的夫家妹妹。她从顾村来,要在李家住一阵子。他忽然想去洗一把脸。不是因为脸热,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踩进了一个梦里。
那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今天下午在码头上的时候,还是刚才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还是晚霞刚好照在那个浅绿色身影上的时候?
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个傍晚,这片晚霞,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路,好像和往常不一样了。
狗儿进了屋,轻轻掩上了门。可他的心,好像还留在那条巷子里,没有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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